古今食事 · 河工與鹽商
河工與鹽商,跟明末在家鄉做「土皇帝」的江南縉紳一樣,對於中國烹調藝術的發展,產生過極大的作用。
歷代都視水利為有關國計民生的主要建設,清朝尤其重視。水利中的三項主要工作是:第一,修築海塘,確保東南財賦之區不致淪為澤國。第二,整頓運河,以期東南財賦得為中樞所控制運用。第三,治理黃河,其目的有二,一是北方五省不致因黃河泛濫而成災;二是保持運道的暢通——黃河由西向東,運河自南而北,運河與黃河交叉之處,入口與出口是錯開的,漕船由運河入黃河,須在黃河中向東行駛一百八十里,再折而向北,進入運河,其名謂之「借黃」。黃河風濤多險,漕船沉沒者不知凡幾。直到康熙朝治河名臣,用我杭州奇士陳潢之策,自駱馬湖鑿渠,經宿遷、桃源,名為中河;由此入黃,僅行數里,即可出黃入運。漕運因而大為改善,造成了以後的所謂「乾嘉盛世」。
因為河道的關係如此重要,所以順治初年就特設河道總督一人,常駐山東濟寧,通稱「總河」,後來又設「副總河」。雍正七年明確劃分職掌,總河為「總督江南河道」,駐清江浦;副總河為「總督河南山東河道」,仍駐濟寧。一條運河,以黃河為界,區分南北;兩總河即稱為「南河總督」「北河總督」;另有「東河總督」,與本文無關,不提也罷。
管河的衙門都很闊,而以南河尤甚。南河歲修經費四百五十萬兩,倘有決口泛濫,需要搶修,另外可專案請款。有人計算過,四百五十萬兩銀子,只要用到十分之二三,這年就可以不出事;倘或用到十分之四,考績必是一等;總之,歲修經費,每年可以盈餘三百萬兩左右。
這三百萬兩銀子,莫非繳庫?當然不是。然則如何用法?一言以蔽之,揮霍而已。
自總督以下,一直到河工上的夫役,都有足夠的生活費,自不在話下。京中官員過境,必送程儀,拿一封八行書來打秋風,例須應酬,這也是牢不可破的規矩。就這樣還是用不完,於是任性揮霍,浮濫開支;一過霜降,聲色之娛,嘆為觀止。
一到霜降,水位低落,不致再有決口漫溢之事。於是南河總督,奏報一年平安,少不得也要表功一番,稱之為「報安瀾」。然後就是「慶安瀾」了。
從明朝以來,盛大的宴會,必定演劇助興;是故河工上有好幾個戲班子,有所謂「院班」「道班」。總督與巡撫的衙門,通稱為「院」;逢衙參之期,屬官謁見督撫,稱為「上院」。所以「院班」即是南河總督衙門所養的戲班。
「道班」自然為各道的戲班。江北共有三員「河務兵備道」:淮揚駐清江浦,淮徐駐徐州府,淮海駐淮安府屬的安東縣。這三個道員共轄十四名「河務同知」,轄區名為「廳」。闊氣的各廳,亦有自己的戲班。大致霜降以後「慶安瀾」則無日無戲,亦無日無盛宴。其尤甚者,如與南河總督同駐清江浦——淮陰的「山(陽)清(河)里河同知」這一廳,自元旦至除夕,除了帝後忌辰之日以外,沒有一天沒有戲,午前開鑼,五更始罷;夜深人倦,悄然引去,哪怕沒有一個人看,台上照演不誤。
現在談到河工上的宴會,據說從頭吃到尾,非三晝夜不能畢事;所以河工上赴宴,就像參加雞尾酒會那樣,隨意入座,興儘自去,從未有能終席者。我想,所謂「滿漢全席」,大概就是由河工上這須三晝夜才能吃完的筵席演變而來。
何以一席酒要花三晝夜的工夫?因為花樣太多。最普通的豬肉,有五十多種做法,豆腐亦有二十餘種。席上之珍,不僅名貴,而且調製之法,匪夷所思,殘酷無比。除習識的猴腦以外,再介紹幾種聞所未聞的吃法。不過我得聲明,本乎記載,不敢信其必有。
先說炒裡脊。這本是很普通的一樣菜,但河工上這樣的裡脊的材料不同。據說先將豬關在一間空屋中,眾人持竹竿痛擊;豬一面逃,一面叫;後面的人就一路追,一路打;等繞室奔號的豬力竭將斃,隨即用利刃割取背肉一片。整隻豬的精華,即萃於此一片肉中,其餘腥惡失味,不堪再食。這樣炒一盤裡脊,就要好幾頭豬。
這是故神其說,因為非如此不足以開花賬。記得抗戰初起,江浙內地中上人家,紛紛逃難到上海,託庇於租界,因而造成了畸形的繁榮,於是有好些奇貴無比的館子應運而生。其中有一家「紅棉酒家」,貴得離了譜,以致常有三數人小吃,搞得無法出門之苦;賬單一來,面面相覷,主人向客人借錢湊數,猶不足付清賬單,只好「橫豎橫」說一句:「你們再吃,我回家拿錢。」等到拿了現鈔來,賬單變成兩張,倒又不夠了。
「紅棉」的菜雖貴得嚇壞人,但聽菜名了無足奇。有樣菜是鹹蛋燒豆腐;問侍者,何以這麼貴?回答是用的高郵鹹蛋;蛋又只用蛋黃中的油,一盤豆腐,用到鹹蛋上百。其時位在長江以北運河線上的高郵,早已淪陷,鹹蛋來之不易,自然就貴了。這就是從一盤炒裡脊要用好幾頭豬這個說法演化出來的噱頭。
又有一樣魚羹,說是選極大的黃河鯉魚,倒懸於梁,敲碎魚頭;下面是一鍋在滾的熱湯,血滴入湯,紅絲一縷,連綿不斷。鯉魚的生命力特強,頭碎而未死,為熱氣所逼,擺尾掙扎,血都從頭上「榨」了出來。「榨」干一魚,再易一魚;大概要十條以上的魚血,攢起來才能做成一碗羹湯。此外如活炙鵝掌,生取駝峰,若如所言,豈獨君子遠庖廚,任何一個稍有惻隱之心的人,都會食不下咽。
不過,河工上的廚子,有一他處所無的特色——每個廚子只做一樣菜。大廚房中,煤爐數十具,人各一具,目不旁及,做魚翅的等上了這道菜,脫卻油膩圍裙,換上寧緞皮袍逛窯子去了。
北市的飯館,凡是專辦喜慶、整桌筵席、有戲台可以唱堂會的,名為「飯莊」;招牌稱「堂」,如隆福堂、聚寶堂之類的,掌柜與廚子大多為山東人。菜多為大件,擅長蒸與燴,凡此皆是河工上宴會的遺風。至於揚州的鹽商,飲食之豪侈,又是一種路數。
揚州鹽商中,最闊的名為「總商」,共八大家。「總商」的身份,介乎官商之間;事實上是亦官亦商,因為揚州鹽商莫不捐有職銜。捐官最高可至道員。三品只能戴亮藍頂子,但可假借名目,報銷一筆巨款,朝廷賞加二品銜,就可戴紅頂子了。
揚州鹽商有一極可愛處,即是附庸風雅,因此名士在揚州很吃香。而名士又須有名士習氣,越怪越好,此所以有「揚州八怪」。但都怪不過與我友汪中教授同名的汪容甫。
汪容甫以整鹽商出名。有一次一個胸無點墨的鹽商,花錢弄到了一顆紅頂子,大為得意,每天穿了公服去拜客,翎頂輝煌,招搖過市。汪容甫也弄了頂大帽子,頂戴是江北特產的小紅蘿蔔,腦後拖的花翎是小號的雞毛撣子,身上是一件紙糊的補服,帶一名丑書童,騎一匹小毛騾,跟在此鹽商後面,亦步亦趨去拜客,路人無不大笑。
此既富又貴的鹽商大窘,送了成千銀子,才買得個汪容甫不再惡作劇。
因此,揚州鹽商的講究飲食,第一,講究別出心裁,獨具一格;第二,講究北方人之所謂「擺譜」。不獨食物的本身,食器、侍應、環境,無不好好花過一番心思,不能不令人擊節稱賞。
曾有個姓洪的鹽商,夏天約人在別墅中作「消炎會」。進門先曲曲折折經過十幾道門;舊式華屋,高大爽塏,轉折之處,特重藏風聚氣,則冬暖夏涼,尤其是夾道備弄,日照不到,夏天最為陰涼,所以經歷這十幾道門,宿汗一收,感覺先就不同。
然後來至一座院落,前面高槐,後面叢林,綠蔭匝地,眼目清涼;走廊上無數楠木架的白石花盆,供的是素馨蘭、茉莉、夜來香、梔子、西番蓮,不下數十種之多,花形各殊,香別幽濃,中人慾醉。及至捲簾入室,只見窗上都懸的是水紋蝦須簾;壁上懸的是董其昌雪景山水,趙孟頫軟媚的對聯。地上鋪的是紫竹與黃竹劈絲,交織成卐字花紋的蓆子,左右置棕竹椅十六把。此外,鼓形的瓷凳以外,還有一張瓷榻,上鋪龍鬚草蓆,既涼且滑,可坐可臥。
最具匠心的是,置於棕竹椅之間的茶几,自然也是一式棕竹所制,但另用錫制水池,上鋪水晶,作為幾面。幾面之下,水池之中,有五色金魚悠然游泳於綠荇白沙之間。
兩面牆壁用紫檀花板,雕鏤蟲魚鳥獸,山水人物;從空隙中望出去,左右兩夾室是兩座花房,花房之外一具五輪大風扇,轉動輪軸,便有香風陣陣,從「蟲魚鳥獸」中飄然客座之間。
賓客便在這座客廳中,品茗談藝。及至夕陽將下,主人導客遊園,繞山穿林,豁然開朗,是個滿開荷花的池子,沿池垂柳飄拂,東面是一府水榭,前有板橋,渡橋而入,前為頭亭,中為中艙,後有梢棚,仿佛入登華麗的畫舫。此處桌椅又是一種形制,以湘妃作骨架,上鋪景德鎮窯中特為燒出來的青花瓷面。
肅客坐定,每人一椅一幾。傳令開筵,便有好些俊俏孌童入侍,每客兩名,一執壺,一供饌。前有大桌,陳設著各種遠道而來的冰鎮水果,任客索食。
及至上菜,則人各一器;無論盤碗,都是仿哥窯定製,冰紋鐵底,古意盎然。肴饌則除燕窩、銀耳、魚翅、海參以外,駝峰、象白(象筋)、鹿尾、熊掌、無不具備。主客酬酢的儀節一過,便有歌妓登場,就筵前所鋪的紅地毯上,高歌侑酒。酒至半酣,主人吩咐:「布雨。」
這時,只見水榭四周的池子,出現了四個龍首,口中噴水,直上屋頂,雨聲嘩嘩,窗外仿佛掛了一道珠簾,宴畢雨止。有好奇的客人,非要了解是怎麼回事不可。於是主人指點,原來用皮製成龍形,昂然揚起的銅首中,藏著救火用的銅製唧筒;跨坐其上的壯漢,輪番操作,唧起池中之水,噴向空中,便是布雨。
此皆出於清客的提調。由於鹽商好附庸風雅、愛排場,爭強好勝,因而養成了一班幫閒人物,將穿衣吃飯,當作一門大學問去研究,而有時亦確能發生很大的作用,不是幫閒而是幫了居停的大忙。
有個類似洪某請客的故事,足以解釋目下餐館的風氣,何以極力講究場地的道理。
乾隆年間福康安受命西征。福康安是孝賢純皇后胞弟傅恆之子,名為乾隆的內侄,其實是乾隆的私生子,此所以「身被異數十三」追封貝子而獨獨不是額駙。追封貝子者,清朝自撤藩後,異姓不王;福康安在名義上到底姓富察氏,不便追封郡王;他有兩兄都是乾隆的女婿——額駙,唯他不能做皇帝的嬌客,其故安在,不言自明——所謂「嘉慶君游台灣」,我懷疑即是由福康安平林爽文之亂衍化出來的故事。
福康安帶兵出征,豪奢無比。臨陣督戰,亦坐轎子;轎夫三十六人,分為四班,每班八人,另加一名候補。一班執役,則未輪到的三班,各騎良馬後隨。沿途所經的地方官,照例辦差,供應稍有不當意,先摘頂戴,派員署理,然後奏請革職。自然,所請無不照准。
一次經過一個小縣,預定是尖站——以前長途旅行,在某處吃頓中飯,名為打尖——縣官自顧地瘠民貧又逢盛暑,不知道這一頓午飯要怎麼樣才能讓福康安吃得舒服。因而憂心忡忡,幾於眠食俱廢。
其時他有個特來探親的至戚,久在揚州做清客,心有不忍,便向縣官說道:「你如果能弄三百兩銀子來交給我,別問我怎麼辦,也許你的前程可以擔保得住。」
縣官知道他這個親戚見多識廣,伺候慣了達官巨賈的,便湊了三百兩銀子給他,聽他自主。
於是此君帶著縣衙門工房書辦,先到大路所經的村落中,找到一座寬敞的房屋,作為大將軍福康安打尖的行館。第一步的布置,是如現在電影布景的「做舊」,白紙故意染成灰黃色,裱糊得整整齊齊;字畫亦皆用舊物,桌椅用油核桃熏得如烏木所制;然後找來一大批人家用舊的草蓆蒸洗乾淨,挑顏色相同的,按照桌椅几榻的大小,製成引枕靠墊,一律藍緞鑲邊,以玫瑰花片雜以楊花,代替棉絮,填充其中。至於窗簾門帘,一律用深綠色劈成細絲的蝦須竹所制。總之,視線到處,毫無火氣。
第二步的布置是從村口搭一道天棚,直通上房;棚用蘆席,上鋪松毛,長有里許。另外採辦山中小松柏數百盆,遍布內外。後面雜置茉莉、夜來香等,只覺芳香,不見其形。
第三步是在行館的左右及後面,環列水桶,徵召民夫數百名,伏在牆上,用竹筒汲水,不時噴灑屋面棚上,使其時有潤澤之意,當然也抵消驕陽的一部分炎威。
供應的飲食一共兩種:一種是西瓜汁,略加冰糖、薄荷水;一種是清茶,預先用砂壺沏好,保持適口的溫度。
部署既畢,大將軍的轎子到了。一路從烈日中來,轎子剛入村口,已覺陰涼;及至到得行館,見慣了張燈結彩、大紅大綠的,看到這些舊家具、舊字畫,配著陰森的松柏,只覺沉靜古穆,心頭一爽。等一坐下來,觸處軟滑清香,一進茗飲,溽暑更消,不由得胃口就開了。
於是傳諭開飯。擺上席來,滷鴨糟雞,涼菜居多,不是什麼名貴的食物,但適口充腸,吃得極「香」。
福大將軍滿意極了,向從官表示,從出京以來,日夜馳驅,不得休息;如今得此福地,雖是尖站,無論如何也要住一夜再走。先遣人到前站通知,第二天五更啟程。
臨行時,福大將軍傳了縣官來,面加獎勵,犒賞兩千銀子。到得前線,只要一打了勝仗,照例辦「保案」;那縣官自然列在名單之中,加以特佳的考語。就此扶搖直上,當到監司,都是受了他那個清客出身的至親所賜。
於此可知,揚州鹽商的講究飲饌,已不限飲食的本身。當然,這絕不是說飲食的本身已無發展改進的餘地。
除了大鹽商以外,揚州尋常人家也講究點心小吃,這是悠閒生活的一種特徵。清朝在道光以前,揚州寄附鹽業為生者,至少有上萬戶人家,一大半是無所事事的成員。每天閒工夫太多,於是男則白天「皮包水」,晚來「水包皮」;女則如鄭板橋所感慨的,「千家養女先教曲」。及至陶澍改革鹽法,淘汰冗濫,數千戶人家的生計,頓受威脅,對陶澍恨之入骨,無以泄憤,將紙牌中一張類似麻將「百搭」的牌,繪一「雙斧伐桃」的圖案,以「桃樹」隱射「陶澍」。改革兩淮鹽法,半途中止,因素之一亦是陶澍發覺民怨太深,恐有不測之禍之故。
從改革鹽法以後,不知多少良家婦女淪落風塵,好些名園亦逐漸荒廢;鹽商也再不能如以前吃鰣魚,出水入鍋,從江邊挑行灶,蒸製筵前上桌。但名貴食譜,雖成廣陵散,而精緻的點心小吃,以及用料平常而製法講究的家常菜如獅子頭,卻保存了下來。
失傳的食譜之一是「全鱔席」,淮安尤為有名,號稱一百零八品;又有全羊席,爆炒煎炸,熘煮熏蒸,亦謂有一百零八品。這兩種以「獨沾一味」為號召的筵席,自不免雜有魚蝦雞鴨在內,但就算能做出二三十種花樣來,亦很了不起了。
淮揚以全鱔名席,可知鱔魚為當地特產。揚州人稱鱔魚為鰭魚,或寫作長魚。運河兩岸築堤,外石內泥,雜以竹木,中多空隙,天然為鱔魚窟穴;鱔背肉頭之厚,估計為台灣所見鱔魚的三倍。因為如此,才能以其部位的不同,而賦以特殊的名稱。
鱔魚最好的部分,自然是中段的鱔背,剖腹切段,一入油鍋,反向彎轉,形似馬鞍,故稱之為「馬鞍橋」。
其次是尾巴,色黃而有環紋,酷肖虎尾,即名之為「虎尾」。至於「軟兜」則為下腹。此間山西館子的所謂「鱔魚三吃」,實在是揚州菜,不知何以列入河東食譜。
徽州的館子亦以制鱔魚出名。這因為皖南本亦出鱔魚,而揚州的鹽商,原籍多為徽州之故。鱔魚是徽州菜,講究「茶油爆、豬油炒、麻油澆」,配以火腿屑、芫荽、蒜泥,加上鱔魚本身的黃黑,五色咸備。所以要用熱「麻油澆」者,借它本身的香味,復以激發芫荽、蒜泥的香味,乃成一道色香味俱全的美饌。如今徽州菜的鱔糊,為寧波館子所篡奪,號稱「寧式鱔糊」,其實何嘗了解徽州籍的鹽商、朝奉,當初設計這味菜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