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食事 · 美食在明朝

高陽 《古今食事》
飲食之精潔,須有人提倡。提倡美食,殊非易事,要有錢、有閒、有地位、有興趣。四「有」缺一,資格不備。 有錢自不必說,還要肯花。捨得花錢,還要有閒工夫,因為有閒工夫才有此閒情逸緻。只是治餚精潔,到底還是主觀的,究不知知味者作何批評。所以必須延賓品嘗。這就要講地位了。第一流的主人,才能請到第一流的客人,尤其是名士的品評,形諸歌詠,自然傳遍遐邇,「麻辣子雞湯泡肚,令人長憶玉樓東」,若非王闓運,沒有人知道長沙有這麼一家館子;「多謝石家䰾肺湯」,若非于右任,恐怕亦很少有人知道有「䰾肺湯」這麼一樣菜。 有錢有閒有地位的達官貴人、林下大老,講究飲饌,常常請客的也很多,但此亦不過富貴常態,未足以言提倡美食;所以最後的「有興趣」,關係更為重要。有興趣才會始終參與其事,才會不恥下問地跟庖人研討,才會虛心地接受批評,然後才能精益求精,期於無憾。 明朝多的是「四有」分子。其中又可分為四類:雄藩、大璫、權紳、豪商。 先談第一類。歷史上野心最大、也就是私心最重的皇帝,一個是秦始皇,一個是明太祖。兩人都有萬世一系的想法,而做法不同。當然,後者的設計,要比前者高明得多。 秦始皇的做法,多少受老子的影響;而明太祖則頗效法家。他的構想是有計劃地訓練出一位內聖外王的令主,設置「大本堂」延攬名儒、教導太子;外則分封諸子,特別著重在西北,以強藩捍衛邊圍,造成一座「鐵桶江山」。在洪武年間,皇二子秦王鎮西安、皇三子晉王鎮太原、皇四子燕王鎮北平,另外有尚未移封江西的寧王,原鎮大寧;此數子各典雄兵,備邊禦侮,為國家柱石,但防範之道,亦無微不至。及至燕王內犯,號稱「靖難」,實際上是奪了胞侄的皇位。將心比心,深恐他人效尤,對藩王的限制,更為嚴格。 所有的限制都指向一個目標:無法謀反。所以第一,不奉旨不准進京;第二,不准出城;第三,兩王不相見。最後一點最重要,因為僅僅一處生變,朝廷力足以制。正德年間宸濠造反,十年辛苦經營,為王陽明一仗打垮,就因為他獨木不成林之故。 因為如此,明朝的雄藩,坐擁巨額田產而無事可做,便因賢愚不肖,而有不同的生活方式,酗酒淫縱,不足為奇;但亦有雅好文事、音樂、戲劇而卓然有成者。至於講究器玩、飲食,則為普遍的情況。《陶庵夢憶》的作者張岱,他的祖父是山東一王府的長史,在《夢憶》中記燈彩之盛、戲文之美、飲食之精,不一而足。王府發明的新樣食譜,眾口爭傳,不脛而走,自是可以理解之事。 其次是巨璫——有政治地位的太監。這又可以分為兩類:一是宮中的大太監,權勢熏天,起居豪奢,過於王侯;一是鎮守太監,雄踞一方,地位比清朝駐防的「將軍」還高。此輩權柄極大,俸祿極厚,但職司朝廷耳目,只在監察地方大吏,平日無事可做,自奉則「食色」二字只占前者,講究飲饌,理所當然。 至於明朝宮中,太監與宮女配對,食宿相共,儼如夫婦,稱為「對食」,又稱「菜戶」,整日無事,只在飲食上想花樣,亦視飲宴為唯一樂事。他們對烹調術的進步,無疑有不可磨滅的貢獻。明宮中有個太監叫劉若愚,寫有一部《酌中志》,其中即有許多此方面的珍貴材料。記熹宗、魏忠賢、客氏的《天啟宮詞》,有好幾首談到禁中玉食,選錄數首如下: 珥筆追隨侍起居,殿頭無事職成虛。但看御酒供來旨,錄得佳名百十餘。(原註:御酒房所造,不過竹葉青數種,忠賢在外造辦,轉於御茶房進上,有金盤露、荷花蕊、佛手湯、君子湯、瓊酥、天乳等名。) 海鏡江瑤百寶並,黃紗籠蓋尚侯鯖。後宮私做「填倉會」,骨董家廚也學烹。(原註:上喜用炙蛤、鮮蝦、燕菜、鯊翅諸海味十餘種,共燴一處,食之。又註:京師正月二十五日進酒食,名曰「填倉」,貴賤皆然。) 熹宗所喜的海味雜燴,類如今之所謂「佛跳牆」,不是一種精緻的吃法。但另一首宮詞頗可注意: 秋深御宿禁梨霜,酒泛縹罌月轉廊。纖玉剝啄雙郭索,落花舞蝶唾生香。(原註:八月,宮中進蒸蟹,用指甲挑肉淨盡,以胸骨八跪完整,或列為花,或綴為蝶,以示巧。) 明末的宮詞甚多,另有人所作一首,亦議此事: 中秋紫蟹進鮮來,琥珀盈筐一尺堆。 剔出比夸蝴蝶似,玉簪花畔勸金杯。 前一首中的「八跪」,即是蟹之八足。看此兩首詩的描寫,可以想見,飲食之道不止於講究味、講究口腹之奉,還要講究視覺上的美感。這要烹調技術進步到相當程度,才會有這種踵事增華的現象。 再次是權紳。明朝的紳權特重,中葉以後尤甚。因此,罷官居鄉,挾持官政,魚肉鄉民,是無足為奇之事。如董其昌,文採風流、武斷鄉曲,讀明人筆記《民抄董宦事輯》一文,董家子侄之形同禽獸,無復人理,數百年以下,猶令人髮指。 清初顧公燮所著《消夏閒記摘鈔》,有一篇的題目叫作「明季縉紳田園之盛」,說明朝的縉紳,即使居官素負清名的,無不大起園林,多置田產;大部為門生故吏代為經營,不盡出於一己的宦囊。至於豪奴悍仆,倚勢橫行;市井小民,無法安居,想想只有一個最好的辦法,即是投身權紳門下,名為「投靠」,自己也變成豪奴悍仆,不但可以不受欺侮,且能欺侮別人,所以每個地方的戶籍冊上,列名為某家奴僕的男丁,占總數的十分之二三。又據顧亭林《日知錄》自註:「今吳中仕宦之家,奴有至一二千人者。」 試想,縉紳門下有奴僕一二千人,何得不富?如果不願致富,早就拒絕他人「投靠」,根本亦不會有奴僕一二千人。 按:漢朝亦盛行多蓄家奴,為主人經商、耕田;善用家奴,可致巨富,猶不失為正道。明朝江南縉紳之家的情形就不同了。 當時有官奏劾錢牧齋縱奴為惡,列出的罪名有:假命圖詐、逼奪人房屋、買賣人口,以及一語概括的「百計千萬、詐人錢財」。 最常見的是「說事講銀」,亦就是包攬是非或訟事,首先是「家爺」多少兩。「家爺」即指權紳,不義之財積得多了,窮奢極侈,非一般人所能想像。 我曾讀過一本明人筆記的殘卷,記江南縉紳家廚,有異於一般的飲饌譜錄,值得格外介紹。 羊腰或豬腰,連膜煮酥,剝去外膜切片。另用核桃去皮搗爛,拌腰片下鍋用小火炒;至核桃油滲入腰子,加香料、陳酒、秋油炒干,說是「味之美,熊掌不足擬也」。 吃鴨子,家鴨不足為貴,需用野鴨;野鴨又必須用羅網生擒者,宰殺去毛極淨,用五香、甜醬、秋油、陳酒灌入鴨腹、縫好;外用新出鍋的腐衣包裹,上籠蒸得極爛,去腐衣、施刀工——自頸至腿,節節開解,抽去骨頭,鴨頭鴨腳如舊,保持完整的形狀。然後在蒸鴨所流出的原汁中,再加五香、甜醬、陳酒等作料,鴨肉用極小的火煨乾上桌。凡是野味需要保留其脂肪者,皆不妨用腐衣包裹而蒸,則脂不漏而腴。 老饕殺饞,好肥膩之物,最受人歡迎的是蒸鰻及無骨刀魚。鰻要肥大肚白,名為「粉腹」;去腸及頭尾,寸切為段,用鹽略醃,排列瓷罐中,上加酒釀,隔水燉開,加好醬油再燉;看脊骨透出於肉,就罐中用鑷子鉗去其骨;然後用蔥花撮拌潔白豬油,厚鋪其上,以蓋沒鰻魚為度,上籠蒸到豬油盡融,即可供客。 無骨刀魚的製法,與蒸鰻大同小異,取極大而新鮮的刀魚,由背上剖開,全其頭而連其腹;然後和酒釀隔水燉熱,抽去脊骨,鑷去細刺,合攏仍為一條整魚。用蔥、椒鹽拌熟豬油厚蓋其面,蒸熟原器上食,鮮而無骨,細潤為酥。刀魚的學名叫川鰭或 魚,味至美,獨嫌多刺;所以此一製法最需講究的是,刺要去得淨。 在我看來,最精彩的是所謂「雜品」,類皆匪夷所思。如許為「雜品中第一」的炒鴨舌,蒸熟一剖為二,去其嫩骨,和筍芽、香菇用麻油炒,淋以甜白酒。食者但覺其甘脆,每不辨為何物。 更奇的是雄雞冠亦可入饌。雞冠洗淨,用絹包置酒糟中,經宿取出,亦用麻油、甜白酒、筍芽、香菇同炒。此為「雜品第二」。 再有一樣雜品,極其難得。廣收鯽魚舌,先用甜酒醃,然後取泉水煮為湯,加細蔥心一撮,是酒後所喝的湯,極為清貴,但可能不如「魚尾羹」更能醒酒。 「魚尾羹」是我杜撰的名稱。選大青魚斷尾,煮熟,取出劈作細絲,抽去尾骨,和筍絲、蕈絲、紫菜做羹;或用藕粉薄芡,加胡椒、米醋,略如醋椒魚湯的做法,酒後一盂,神思爽然。 此外有許多特殊的處理方法,可惜失傳!譬如江蘇常熟有個周四麻子,創製食蟹新法,名為「爆蟹」。將蟹蒸熟,置炭火上烤,一面烤,一面淋以甜酒、麻油。不一會兒,殼浮欲脫,只聽「畢剝」數聲,二螯八足、骨皆爆裂;蟹內臍脅,亦皆開解,用筷微撥,蟹肉應手而落,加姜醋快啖,雖百螯片刻可盡。世上快事,恐怕無逾於此了。 但此法不傳,學他的做法,蟹焦而骨殼如故。於是有個傳說,姑記於此,以供研究。據說,爆蟹的秘密在所淋的油,名麻油,實非麻油。春夏之間捕蛇千百條,剝皮煮爛,舀取上面的一層「蛇油」,用以炙蟹,則無不爆。 周四麻子一死,再無爆蟹,但「不勞而食」慣了,自然視剝蟹為一大苦事。於是有人創製了一套工具,共計三件:小錘、小刀、小鉗。書中說:「始自漕書及運弁為之。」專收漕糧的書辦,亦即杜甫詩中的「催租吏」,稱為「漕書」,或稱「戶書」;因為州縣衙門胥吏,分六房辦事,漕糧歸戶房管,戶房書辦簡稱「戶書」。「運弁」則為押運漕船的衛所官兵。此輩入息甚豐,常是闤闠中的豪客。 食蟹之具,後來盛行於三吳閨閣之中,皆用銀制,小巧玲瓏,兒時曾經見過,樣數甚多,但究有幾件已不甚省憶了。 最後談到豪商。明朝開國時,亦如漢初之弛關禁,對商人有好些優惠的法令。大致大亂以後,要撫輯流亡,恢復生氣,首重物資的流通,所以商人頗受重視。永樂以後,法令漸嚴;及至張居正當國,大征礦稅,則幾於無物無稅。可是小商人生意難做,有辦法的大商人的生意,則好做得很。譬如倚仗朝廷的勢力,做生意就有很多的便利。當然,冰山一倒,受牽累的亦比比皆是。可是從制度上或社會習俗上自然而然演變的豪商,基礎穩固,歷明亘清,直至道光、咸豐以後,方始衰落。 一種是鹽商。鹽在明清兩朝,對於經濟上的重要性,可比之於現在的石化工業。自唐宋以來,一直是國家歲入的大宗。如果說在若干年前,有些地方的百姓吃不起鹽,只能淡食,可能有人以為是神話,而事實確是如此。 賣鹽之法,從宋朝創立一種鹽引制度,一直沿用到清朝。所謂「引」者,即是准予在某一地區行銷官鹽的一種憑證。有引才能專賣,否則便是私鹽。因此做鹽生意所貴者是「引」,但公家鹽引賣得多了,即等於無引。所以鹽法需要不斷整頓,不斷改革。 到了明朝推行「開中法」,邊疆缺糧,招募商人運了糧去,以充軍食;折算糧鹽的價格,發給鹽引,指定支鹽的場所及行銷的區域。鹽商以糧易鹽,既為常業;每年運糧輸邊,運費可觀,索性在塞外招民開荒種田,收割以後,就近交到軍用倉庫,名為商屯。這本是殖邊的妙法,但支鹽的場所有遠近,銷鹽的地區有富瘠,調配不均,流弊日起,又不能不改了。 明朝萬曆四十五年,創行「綱法」。一引之鹽,分量減輕,而定價提高,交換條件是凡在綱冊中有名的,許他永遠行銷指定的地區——名為「引窩」;換句話說,即是取得了某一地區專賣的特權。賣鹽本來是一項大生意,至此綱商坐收大利,積聚日富,所以我稱之為豪商。 另一豪商是開典當。質鋪本來從唐朝就有的,至明朝中葉以後始大盛,而尤盛於江南,制度亦與他處不同,有些當鋪幾乎無物不可當。浙江海寧縣有個鎮甸州硤石,以元宵花燈出名,工筆絹畫,雅致非凡,這些就是可以送到當鋪換錢的。 我在想,為什麼江南的當鋪,無物不可當?又為什麼當鋪朝奉都是徽州人?後來研究明史,至嘉靖一朝,恍然大悟,原來與倭寇有關。 對明史比較熟悉的人都知道,平倭的大將雖是戚繼光、俞大猷,但真正發生作用的是徽州人。主持剿倭的總督胡宗憲及勾結倭寇入侵東南沿海的汪直,都是徽州人。 從嘉靖二十五年起,至三十六年汪直伏誅為止,倭寇侵擾,幾乎無年無之;自登陸至出海,大致有幾條特定的路線。 一條是由寧波、定海登陸騷擾浙東;一條是由松江金山衛上岸,視官軍虛實,或則往西竄擾嘉興、湖州,或則大掠松江、嘉定一帶而至浦東;一條是由乍浦直趨杭州,蹂躪浙西。分道並進,或則乘隙而攻,轉戰千里,在東南膏腴之地兜一個大圈子,沿江奪民舟出海,亦是常有之事。 倭寇入侵,志在擄掠,細大不捐,什麼都要,但當官軍追擊圍剿,輕身突圍逃命,不能不棄輜重。於是,典當生意,大為興隆。剿倭的是徽州人,通倭亦是徽州人,徽州朝奉,左右逢源,開放門戶,凡值錢而不易敗壞損毀之物,無不可當。當然,收買賊贓的投機行為,必不可免;獲致暴利的機會,亦不算少。其後倭寇雖平,典當營業範圍之廣泛,則仍如舊。萬曆怠荒,末年內憂外患,交相乘逼,但所苦者是大河南北的百姓,以長江為天塹的東南地區,始終保持著相當安定繁榮的局面。所以典當業經長期經營積累,基礎深厚,成了鹽商以外的另一類豪商。 明朝在天下大定以後,確立了重農輕商的基本政策。商人之地位不及農民,可以從穿衣服上看出來,洪武十四年令:「農民許衣袖、紗、絹、布;商賈止衣絹、布。」甚至「農家有一人為商賣者,亦不得衣袖、紗」。 中葉以後,風氣奢靡,禁令漸弛,士庶服用,每多僭越,但正德元年亦仍有一條苛待商人的禁令:「商販、僕役、倡優、下賤不許服用貂裘。」地方上品行惡劣,專以敲詐勒索為生的秀才、監生,就常用服飾不符定製做題目,敲富商的竹槓。但是在飲食上,對商人並無限制,所以豪商得以恣意講究飲食。 豪商講究飲食,動機出於享受者少,出於炫耀者多,所以最以求豐為尚。明朝庶民飲食,最初原是有定製的,宴客以六器為準。在偏僻山區,名為六器,實只五味,一條魚是木頭所雕,有些還加上「老三房公用」等等字樣。這樣木頭魚只是擺個樣子。但比較講究的人家,在木頭魚上澆以滷子,是可以吃的;事後拿「魚」洗乾淨晾乾,下次再用。當然亦可出借。 宴客不過六器,而且食器甚小,譬如碟子只得五寸。在食器中,原有徒具形式,不當作食器來用的,譬如養金魚,彼時沒有玻璃缸,便養在特大號的碗中,不想居然有一天,不做食器用的食器,畢竟真的當作食器來用了。 除了養金魚的大碗以外,供香櫞用的大盤,亦上了餐桌。宋朝的食器甚小,稱為「宋式」。宋式盤碗較之這類直徑都在尺五以上的大盤大碗,容量約為一與三之比,是故全雞全鴨皆成雙,紅燒豬蹄大如火腿,名為「金漆蹄撞」。樣數仍舊是六樣,但其時宴客,每席最多亦只坐六個人,食量再大,亦無法盡此六餚,真是暴殄天物。 除了鹽、典兩業以外,明末清初還有好些以特殊原因起家的豪商富人,對於飲食這一門藝術的發展,在無形中做了極大的貢獻,應該附帶作一介紹。 北平崇文門外板井胡同祝家,號稱「米祝」。《天咫偶聞》說他家在明朝即為巨富,花園極大,可游十日。清初有首小調就叫「祝家園」,毛西河詩:「挾事憐小婦,請唱祝家園。」可見是首很流行的小調。祝家至今人丁興旺,想來治家別有一種嚴謹合理的家法。祝氏如何起家,無可稽考,但推想必與通州的「倉戶」有密切的關係。北平有許多「老根兒人家」大都住在崇文門、打磨廠一帶,生活起居與旗人相近。雖是土著,但究其根源,無不是外省人,譬如六部胥吏,大都為紹興人。太醫院、欽天監的吏目,亦像胥吏一樣,都是世襲的職業,各省皆有。溥心畲的生母姓項,其父為太醫院七品吏目,原籍廣東,其實在京里已不知住了多少代了。 明末清初巨富,「北祝南季」並稱。季家籍隸江蘇泰興,他家有位藝林中很有名的人物,便是季滄葦,名振宜,字銑兮,順治四年丁亥,呂宮一榜的三甲進士,官至御史。季氏是清初的大藏書家。錢牧齋的收藏,有好些歸於季氏。季氏零替,藏書散出,一部分歸於曹雪芹的祖父曹寅。聯經出版社印行的《全唐詩》,即出季滄葦舊藏。 山西亢家的暴發,有一段傳奇。據說吳三桂請清兵,多爾袞大敗李自成於山海關前一片石。李自成往山西遁走,追兵甚急,而輜重甚多,不得不暫時棄去,俾得輕騎速遁。這些輜重大部分是金銀財寶,埋藏在一處隱秘的山谷中,而適為亢氏所見。及至時世平定,掘出寶藏,頓成巨富。 有個故事形容亢家之富,道是有人在亢家左右開了一家當鋪,有一天有人上門,拿一座金羅漢當了一千兩銀子,第二天又攜來一座,如是三個月,典當的資本將完,大為驚惶,便向當主商量,可否止當回贖。 當主答覆他說,家藏五百金羅漢,所當的不過十分之二,還有四百多尊,打算陸續來當。當鋪的大朝奉方始恍然,在有名的富戶附近開當鋪,仿佛等待這家富戶敗落,所以有意為難,於是請商收贖,歇業喬遷。這自然是寓言,但山西富戶喜歡藏現銀,熔鑄數百斤重的大銀塊,藏於窖中,偶遇盜賊,無力搬運,徒喚奈何,所以這些大銀塊名叫「氣死賊」,則確是事實。 豪商身世之奇,莫如安岐。有人說他是天津人,不確;安岐實在是朝鮮人,字儀周,號麓村,別署松泉老人,晚年住天津,別墅題名沽水草堂。他是明珠的僕人,精鑑別、富收藏,著有《墨緣匯觀》,是書畫家常備的參考書。 安岐的發跡,有一段齊東野語式的傳奇。據說他隨朝鮮貢使入京,買到一部抄本,內中所記是窖藏金銀的數目地點,當然是奇奇怪怪的隱語。安岐設法遍訪京中大宅,看來看去,只有明珠家最相像,於是謁見明珠,指出地點,果然掘到了窖藏。因此,向明珠借了數百萬銀子,在天津、揚州經營鹽業,發了大財。 說安岐從朝鮮隨貢使入京,想來是他的子孫諱言先世出身、裝點門面的話。明珠與慈禧太后同族,姓葉赫那拉氏,他的祖父叫金台吉,為清太宗皇太極的親舅。金台吉與清太祖誼屬至親,但一直做對,至死不屈。及至他的子孫投降,編入正黃旗,正為清太宗所將。清太祖曾征朝鮮,納降人甚多,所以上三旗的包衣中,正黃旗有「朝鮮佐領」,與正白旗包衣有「回子佐領」(正白旗包衣中的馬家,亦即曹雪芹的母親,應出身於一佐領),都是很特殊的編制。 安岐並不屬於正黃旗包衣,否則不能在明珠家執役。明珠之父必曾從征朝鮮,得朝鮮人安岐為仆,攜之回國。明珠善馭下,廣置田產,命奴僕分主,厚加賞賚,人人自足,所以能遵守家法,不敢幹預外事。安岐當是領了主家的本錢,從事鹽業,長袖善舞,又正當三藩平後,明珠得君之寵,權勢正盛之時,善為利用,乃至巨富。他跟季滄葦一樣,亦是有名的藏書家。崑山徐乾學藏書樓名為傳是樓,徐乾學是明珠之子納蘭性德的業師,以此淵源,傳是樓藏書大半歸於明珠,其實善本以安岐所得為多。 南北兩查,皆為富賈。北查天津,南查海寧,致富之由不同。北查為長蘆鹽業巨子;南查起家,如山西平陽亢氏的暴發,亦有一段傳奇可述,《聊齋》的「大力將軍」、蔣心餘《雪中人》傳奇,皆記其事。主角之一名查繼佐,字伊璜,號東山,明朝崇禎初年的舉人,明亡不仕,以著述自娛,工於詞曲,有《續西廂》《鳴鳳度》《非非想》《三報恩》等作。 相傳查繼佐以風塵巨眼,在大雪天結識了一個乞兒,成為酒友;贈以資斧,送回廣東。此乞兒名叫吳六奇,潮州人,後來投軍,助清兵收服廣東,官至提督。既貴之後,迎查繼佐至廣東,待以上賓,同時派人到海寧,為查繼佐營建宅第,贈以巨資,稱一鄉首富。查初白、查升,都是他的同族。 查家後來出了個敗子,名叫查有圻,字小山,在京里官職雖微,聲名極大,外號「查三膘子」。自奉至豐,喜歡收藏石硯,無一方非前代名人的銘箴,選取最好的一百方,光是配匣裝潢,就花了上萬銀子。晚年中落,而揮霍如故,一次以藏硯押借了一千兩銀子,遍歷歌台舞榭,一日而盡。自以為千古能散財者以查小山為第一人。 北查與南查,其先當為一家。我不知道查顯琳(公孫嬿)與查良釗教授對家譜、認過本家沒有。北查中最有名的是查為仁,他字心榖,別號蓮坡居士,康熙五十年辛卯順天鄉試的解元,結果竟因科場案入獄。 這年鄉試,南北兩闈都出了毛病。江南的正副考官是左必蕃、趙晉。副主考趙晉賣關節,富商子弟中舉的很多,流言紛紛,盛傳一副對聯:「左丘明有眼無珠,趙子龍渾身是膽。」有人抬五路財神爺進學宮,又有人將貢院改為「賣院」。事發趙晉伏誅,而又牽連到兩江總督噶禮與江蘇巡撫張伯行互毆對參,鬧出一場極大風波。 北闈則傳說,查為仁的解元是買槍手冒名頂替而得來的。查為仁因此系獄八年之久,因此發憤讀書,作得極好的詩。出獄以後,建一所別墅,題名「水西莊」,招邀名士,詩酒盤桓;與揚州馬氏的「小玲瓏山館」,都常出現在乾嘉名士的詩詞之中。 到康熙末年,在廣東興起一批豪商,對於中國飲食之道的發展,影響極大。這批豪商通稱「十三行」,為十三家「公行」的簡稱,成立於康熙五十九年,由朝廷賦予對外貿易的專利權。 在鴉片戰爭結束、五口通商以前,中國對外貿易的港口,只開放廣州一處,所以十三行都設在廣州沙面。中外貿易一切看貨、議價、交款、發貨,都須透過十三行辦理;官方與外商間的交涉,亦由十三行經手;同時十三行負有管理外商的責任,特權甚多。不論中外古今,特權與暴利是分不開的,所以十三行行東之富,堪與揚州的鹽商匹敵;其中潘、盧、伍、葉四姓,尤為豪雄;而有功文化者,則為潘、伍兩家。 潘氏最盛在嘉道年間,除國際貿易以外兼營鹽業,其後亦敗於鹽業。他家的花園名為「海山仙館」,海內名園,不數第一亦當數第二。園址本來是一高阜,設計之時充分利用了這一特點,擔土取石,增加高度;另有一百畝之廣的大池,直通珠江,間接通南海,所以隆冬不涸。海山仙館的「海山」,其意即在強調真山真水。 百畝大池,不獨可以泛舟,且在池中建一戲台,池邊一廳,即為海山仙館主人潘仕成迎接四方賓客之處,每當設宴作樂,音出水面,清響動聽。堂東有五級白塔,與西北高阜遙相呼應;阜上高樓層閣,曲房密室有十餘處之多。堂西沿池另築水榭,有小橋相通,三伏天軒窗四面,荷香隨清風俱度,不復知人間有炎暑。園多果木,荔枝尤繁,所以水榭中有一副楹聯:「荷花世界,荔子光陰。」 海山仙館刻的帖最有名,摹古可以亂真;碑石都嵌在牆上,唐宋名跡,時人翰墨,美不勝收。好古之士,一入海山仙館,真能廢寢忘食。 潘仕成後以虧欠巨額國稅,無法繳納,籍沒家產,園亦入官。據汪康年《莊諧選錄》,園價太高,沒有人能買得起,於是用發行彩票的辦法出售。彩票共三萬條,每條銀圓三元;發行不數日,搶購一空。中獎的是香山縣的一個塾師,寒士驟富,恣意嫖賭,整個園子賣不掉,零碎拆售,先賣陳設古玩,後賣花木果樹,再拆門窗樑柱,不過兩三年,已化為農田。 按:兩三萬條彩票,每條三元,總數不過九萬大洋,不會沒有人買不起。問題是買了這座園子,每年得多少本錢來維護?所以沒有人敢買。當時如有發展觀光事業的觀念,這座海內數一數二的名園,就決不會遭遇如此悲慘的命運。 潘仕成以兼營鹽業,而又逢陶澍改革鹽法,積弊一清,連帶波及,虧欠國課,以致傾家蕩產。至於原來十三行,經營國際貿易,雖以五口通商,特權大減,但仍為坐享厚利的特殊行業,飲饌求精求新,其影響可得而述者,第一是海味逐漸普遍,對魚翅做法更為講究,迄今猶為獨步。北平的「譚家菜」以魚翅馳名,主人為流寓,原籍廣東;夠資格的老饕,類皆知之。殊不知另一「譚家菜」——即彭長貴資以號召的「譚廚」,魚翅的做法,亦源於廣東。譚鍾麟於同治初年外放,由杭州知府扶搖直上,久於外任;督撫供應甚優,自奉一向豐腆,及至移督兩廣,家廚吸收粵式魚翅之長,而選料格外講究,自然有後來居上之勢。北伐以前,譚延闓又住廣州好幾年,口腹之奉,過於乃父。俗語說:「不是三世做官,不知穿衣吃飯。」譚氏兩代顯宦,一食萬錢,家廚何能不精? 第二是十三行與十三家「夷館」日常往還,家常飲食中,不知不覺加入了西洋的材料,吸收了西餐的製法,如炸板魚與面拖黃魚,即有區別。最顯著的一個例子是「葡國雞」,當時由於澳門近在咫尺,所以洋人中以葡萄牙人勢力最大。「葡國」實即泛指西洋,「葡國雞」亦非純粹葡萄牙的製法,而是印度咖喱雞的改良,加麵粉益稠其汁,入爐烤成一層麵皮,則雖遭簸動,湯汁亦不致溢出。據說這是輪船上大司務為了適應環境所做的改進。 第三是國人初次見識用刀叉的西餐,當時稱為「大餐」,俗作「大菜」。這個名詞在我幼年時還存在。內地人到十里洋場的上海,親友請「吃大菜」是必有的節目。 大餐之名,有詩為證:「飽啖大餐齊脫帽,煙波回首十三行。」此是嘉慶年間的詩句。先高祖同年,官至刑部尚書,以殺兩江總督何桂清出名的趙光,在道光四年經廣州時記: 是時粵省殷商甲天下,洋鹽巨商及茶賈行商,資本雄厚。外國通商十餘處,洋行十三家,夷樓海舶,雲集城外,由清波門至十八鋪,街市繁華,十倍蘇杭……終日宴集往來,加以吟詠贈答,古剎名園,遊覽幾遍。商望昆仲又偕予登夷館樓閣,設席大餐,酒地花天,洵南海一大都會也。 但西餐傳到京師,則已在光緒季年,首開風氣的,當是襲侯曾紀澤。 曾紀澤出使回國後,以兵部左侍郎兼值總署,幫辦海軍,寓處布置,極其洋派。翁同龢光緒十三年九月二十六日記:「訪曾襲侯,其屋內陳設,皆西人式也。」又十四年十二月十日日記:「曾劼剛處看洋畫,燈紅酒綠,儼然西人也。」燈紅酒綠,雖用成語而實有所指,「酒綠」當是薄荷酒。 其後則有清末朝官中毀譽不一、蓋棺而不能論定的張蔭桓。他出使義大利回國後,洋派較曾紀澤更甚。翁同龢日記曾記他「請吃洋菜」,並有三字褒語「甚可口」。這「甚可口」的西餐,曾進遞入宮廷,結果張蔭桓的一條命,竟送在唯一的一次進入宮廷的這頓西餐上面。 這段掌故與食事有關,值得一談。光緒二十四年閏三月,德國亨利親王訪華。其時光緒正將銳意維新之際,極慕西洋文明,所以議禮時,他開明的態度,連翁同龢都為之吃驚。但覲見慈禧太后時,禮節卻發生了爭執,德國方面說是太后自願賜見,即應賜坐;中國方面由慶王奕劻親自出面交涉,不能賜坐,如果非坐不可,寧願不見。最後是德方讓步。但實際上光緒接見亨利親王的禮節,較之當年同治在西苑紫光閣接見各國公使的禮節,已優遇了多少倍。 據翁同龢日記,這天覲見的過程是如此:亨利親王到達頤和園之前,先在特備的休息之處,換著大禮服,午初坐轎直入東宮門,有儀隊二十四人護衛,入南配殿休息,其隨員十七人一齊擁入,翁同龢勸告退出不聽。儀隊二十四人不但進了宮門,而且在南配殿「陛下排立」。坐約半小時,由奕劻帶領亨利親王及德國公使海靖至樂壽堂見太后:譯員共三人,德方隨帶兩員,中國派的是連柏林的市井俚語都熟悉的蔭昌。 覲見光緒是在玉瀾堂,亨利親王的隨員跟隨入殿,中國的大臣則檐前侍立。殿中只有奕劻、蔭昌。覲見時鞠躬、握手、致頌詞、贈禮物大瓷瓶一對;光緒坐後,亨利親王亦坐,是在寶座右面設一有墊的凳子。光緒與外賓寒暄時,先告訴奕劻,再「傳旨」與蔭昌翻譯,與光緒奏對時皆下跪。 一刻鐘以後退至南配殿,「賜食」。原來只設亨利親王一個人的座位,但其隨員十七人不肯退出南配殿,只好添座添食,由慶王及李鴻章相陪。在外面「看熱鬧」的翁同龢,用「飲食衎衎」四字來寫他的觀感。可知外賓對這頓飯是吃得很舒服、很滿意的。 半小時後,光緒步行至南配殿「慰勞」,翁同龢有一段描寫,頗為精彩。 這段描寫是正文下的補註:「德兵見上至,三舉槍,擊銅鼓,帶兵者拔刀禹步,以為致敬。上立視,論云:『兵皆精壯,甚可觀。』」原來翁同龢認為光緒是去「慰勞」亨利親王;在德方則認為中國皇帝是去檢閱他們的儀隊,所以「三舉槍,擊銅鼓」。指揮官行撇刀禮,踢正步,翁同龢將其比作茅山道士作法的禹步。當時中國的大臣,且為賢者,見識如此,想想實在忍不住好笑。 在南配殿慰勞贈勛(當時稱為「寶星」)後,招待亨利親王游昆明湖,然後由慶王做主人,在承澤園正式設宴款待亨利親王,自下午兩點至四點,一頓飯吃了兩小時。 翁同龢記:「今日洋菜」下注「張公廚亦辦席,一切傢伙皆梁誠經理」。張公即指張蔭桓,傢伙謂西式餐具及餐桌上的一應陳設;梁誠為廣東新會人,美國留學生,其時任總理衙門章京。 張蔭桓用他家的廚子到頤和園去辦席,犯了內務府及太監的大忌。宮廷大宴群臣或外藩,尤其是在離宮賜宴,必歸內務府承辦,光祿寺都挨不著邊的。內務府辦這種宴會,不必與太監勾結,一筆花賬可以報幾十萬銀子。張蔭桓擋了他們的財路,如何不恨? 問題還不在辦這一次席,在於張蔭桓的勢力侵入內務府。張蔭桓可以辦酒席,就可以蓋房子;可以蓋房子,就可以修陵寢,漸漸的,內務府的大小事務,可以無所不管。因此,內務府及太監這一次訪華的接待事宜,由張蔭桓一手安排。議禮時守舊派皆有「辱君」之憤,而慈禧太后對光緒不滿,猶不在「不遵祖宗家法」,而在有結外援以自重之意,戒心大起,非去張蔭桓不可。戊戌政變,張蔭桓被捕,都以為他的性命不保;及至革職充軍,發遣上路時,猶不時作勢以手砍項。問押解官員:「我會不會這樣?」可見張蔭桓自己也知道犯了慈禧太后的大忌。 但兩年以後的義和拳之亂,突然傳旨新疆巡撫,將張蔭桓就地正法,顯然是內務府及太監的媒孽。否則,事經兩年,慈禧太后的氣也平了,不致有此嚴旨。怨毒之於人甚矣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