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德談話錄 · 1828年
1828年3月11日(論天才和創造力的關係;天才多半表現於青年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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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飯後我在歌德面前顯得不很自在,不很活潑,使他感到不耐煩。他不禁帶著諷刺的神氣向我微笑,還開玩笑說:「你成了第二個項狄,有名的特利斯川的父親(1)啦。他有半生的光陰都因為房門吱吱嘎嘎地響而感到煩惱,卻下不定決心在門軸上抹上幾滴油,來消除這種每天都碰到的干擾。
「不過我們一般人都是這樣。一個人精神的陰鬱和爽朗就形成了他的命運!我們總是每天都需要護神牽著走,每件事都要他催促和指導。只要這位精靈丟開我們,我們就不知所措,只有在黑暗中摸索了。
「在這方面拿破崙真了不起!他一向爽朗,一向英明果斷,每時每刻都精神飽滿,只要他認為有利和必要的事,他說干就干。他一生就像一個邁大步的半神,從戰役走向戰役,從勝利走向勝利。可以說,他的心情永遠是爽朗的。因此,像他那樣光輝燦爛的經歷是前無古人的,也許還會後無來者。
「對呀,好朋友,拿破崙是我們無法模仿的人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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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關於拿破崙的一番話引起我深思默想,於是我設法就這個題目談下去。我說:「我想拿破崙特別是在少年時代精力正在上升的時期,才不斷地處在那樣爽朗的心情中,所以我們看到當時仿佛有神在保佑他,他一直在走好運。他晚年的情況卻正相反,爽朗精神仿佛已拋棄了他,他的好運氣和他的護星也就離開他了。」
歌德回答說:「你想那有什麼辦法!就拿我自己來說吧,我也再寫不出我的那些戀歌和《維特》了。我們看到,創造一切非凡事物的那種神聖的爽朗精神總是同青年時代和創造力聯繫在一起的。拿破崙的情況就是如此,他就是從來沒有見過的最富於創造力的人。
「對了,好朋友,一個人不一定要寫詩歌、戲劇才顯出富於創造力。此外還有一種事業方面的創造力,在許多事例中意義還更為重要。醫生想醫好病,也得有創造力,如果沒有,他只能碰運氣,偶爾醫好病,一般地說,他只是一個江湖醫生。」
我插嘴說:「看來你在這裡是把一般人所謂『天才』(Genie)叫作創造力。」
歌德回答說:「天才和創造力很接近。因為天才到底是什麼呢?它不過是成就見得上帝和大自然的偉大事業的那種創造力,因此天才這種創造力是產生結果的,長久起作用的。莫扎特的全部樂曲就屬於這一類,其中蘊藏著一種生育力,一代接著一代地發揮作用,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其他大作曲家和大藝術家也是如此。斐底阿斯和拉斐爾在後代起了多大影響,還有丟勒(2)和霍爾拜因(3)。最初發明古代德國建築形式比例、為後來斯特拉斯堡大教堂和科隆大教堂(4)準備條件的那位無名建築師也是一位天才,因為他的思想到今天還作為長久起作用的創造力而保持它的影響。路德就是一位意義很重大的天才,他在過去不少的歲月里發生過影響。他在未來什麼時候會不再發揮創造力,我們還無法估量。萊辛不肯接受天才這個大頭銜,但是他的持久影響就證明他是天才。另一方面,我們在文學領域裡也有些要人在世時曾被捧為偉大天才,身後卻沒有發生什麼影響,他們比自己和旁人所估計的要渺小。因為我已經說過,沒有發生長遠影響的創造力就不是天才。此外,天才與所操的是哪一行一業無關,各行各業的天才都是一樣的。不管是像奧肯(5)和韓波爾特那樣顯示天才於科學,像弗里德里希、彼得大帝和拿破崙那樣顯示天才於軍事和政治,還是像貝朗瑞那樣寫詩歌,實質都是一樣,關鍵在於有一種思想、一種發明或所成就的事業是活的而且還要活下去。
「我還應補充一句,看一個人是否富於創造力,不能只憑他的作品或事業的數量。在文學領域裡,有些詩人被認為富於創造力,因為詩集一卷接著一捲地出版。但是依我的看法,這種人應該被看作最無創造力的,因為他們寫出來的詩既無生命,又無持久性。反之,哥爾德斯密斯寫的詩很少,在數量上不值得一提,但我還是要說他是最富於創造力的,正是因為他的少量詩有內在的生命,而且還會持久。」
談話停了一會兒,歌德在房子裡踱來踱去,我很想他就這個重要題目再談下去,因此設法引他再談,就問他:「這種天才的創造力是單靠一個重要人物的精神,還是也要靠身體呢?」
歌德回答說:「身體對創造力至少有極大的影響。過去有過一個時期,在德國人們常把天才想像為一個矮小瘦弱的駝子。但是我寧願看到一個身體健壯的天才。
「人們常說拿破崙是個花崗石做的人,這也是主要就他的身體來說的。有什麼艱難困苦拿破崙沒有經歷過!從火焰似的敘利亞沙漠到莫斯科的大雪紛飛的戰場,他經歷過無數次的行軍、血戰和夜間露營!哪樣的睏倦饑寒他沒有忍受過!覺睡得極少,飯也吃得極少,可是頭腦仍經常顯得高度活躍。在霧月十八日的整天緊張活動(6)之後,到了半夜,雖然他整天沒有進什麼飲食,卻毫不考慮自己的體力,還有足夠的精力在深更半夜裡寫出那份著名的告法蘭西人民書。如果想一想拿破崙所成就和所忍受的一切,就可以想像到,在他四十歲的時候,身上已沒有哪一點還是健全的了。可是甚至到了那樣的年齡,他還是作為一個完好的英雄挺立著。
「不過你剛才說得對,他的鼎盛時期是在少年時期。一個出身寒微的人,處在群雄角逐的時代,能夠在二十七歲就成為一國三千萬人民的崇拜對象,這確實不簡單啊。呃,好朋友,要成就大事業,就要趁青年時代。拿破崙不是唯一的例子。……歷史上有成百上千的能幹人在青年時期就已在內閣里或戰場上立了大功,博得了巨大的聲譽。」
歌德興致勃勃地繼續說:「假如我是個君主,我決不把憑出身和資歷逐級上升、而現已到了老年、踏著習慣的步伐蹣跚爬行的人擺在高位上,因為這種人成就不了什麼大事業。我要的是青年人,但是必須有本領,頭腦清醒,精力飽滿,還要意志善良,性格高尚。這樣,統治國家和領導人民前進,就會成為一件樂事!但是哪裡去找願意這樣做、這樣用得其才的君主呢?
「我對現在的普魯士王太子(7)抱有很大的希望。據我所知道和聽到的,他是個傑出的人物。既是傑出的人物,他就必須選用德才兼備的人。因為不管怎麼說,畢竟還是物以類聚,只有本身具有偉大才能的君主,才能識別和重視他的臣民中具有偉大才能的人。『替才能開路!』這是拿破崙的名言。拿破崙自己確實別具識人的慧眼,他所選用的人都是用得其才,所以在他畢生全部偉大事業中都得到妥當的人替他服務,這是其他君主難以辦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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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值得注意的是:歌德自己在這樣高齡仍任要職,卻這樣明確地重視青年,主張國家最高職位應由年輕而不幼稚的人來擔任。我不禁提到一些身居高位的德國人,他們雖屆高齡,可是在掌管各種重要事務的時候,卻並不缺乏精力和年輕人的活躍精神。
歌德回答說:「他們這種人是些不平凡的天才,他們在經歷一種第二屆青春期,至於旁人則只有一屆青春。
「…………
「我生平有過一段時期,每天要提供兩印刷頁的稿件,這是我很容易辦到的。我寫《兄妹倆》花三天,寫《克拉維哥》花一星期,這你是知道的。現在我好像辦不到了。我也還不應抱怨自己年老,已缺乏創造力了,不過年輕時期在任何條件下每天都辦得到的事,現在只有在時作時息而條件又有利的情況下才辦得到了。十年或十二年以前,在解放戰爭後那些快樂的日子裡,我全副精神都貫注在《西東胡床集》那些詩上,有足夠的創造力每天寫出兩三首來,不管在露天、在馬車上還是在小旅店裡都是一樣。現在我寫《浮士德》第二部,只有上午才能工作,也就是睡了一夜好覺,精神抖擻起來了,還要沒有生活瑣事來敗興才行。這樣究竟做出了多少工作呢?在最好的情況下能寫出一頁手稿,一般只寫出幾行,創作興致不佳時寫得更少。」
我就問:「一般說來,有沒有一種引起創作興致的辦法,或是創作興致不夠佳時有沒有辦法提高它?」
歌德回答說:「這是一個引起好奇心的問題,可想到的道理和可說的話很多。
「每種最高級的創造、每種重要的發明、每種產生後果的偉大思想,都不是人力所能達到的,都是超越一切塵世力量之上的。人應該把它看作來自上界、出乎望外的禮物,看作純是上帝的嬰兒,而且應該抱著歡欣感激的心情去接受它,尊重它。它接近精靈或護神,能任意操縱人,使人不自覺地聽它指使,而同時卻自以為在憑自己的動機行事。在這種情況下,人應該經常被看作世界主宰的一種工具,看作配得上接受神力的一種容器。我這樣說,因為我考慮到一種思想往往能改變整個世紀的面貌,而某些個別人物往往憑他們創造的成果給他們那個時代打下烙印,使後世人永記不忘,繼續發生有益的影響。
「不過此外還有另一種創造力,是服從塵世影響、人可以更多地憑自己的力量來控制的,儘管就是在這裡,人也還是有理由要感謝上帝。屬於這一類創造力的有按計劃來執行的一切工作、其結果已經歷歷在目的思想線索的一切中間環節,以及構成藝術作品中可以眼見的形體的那一切東西。(8)
「例如莎士比亞最初想到要寫《哈姆雷特》時,全劇精神是作為一種突如其來的印象呈現到他心眼前的,他以高昂的心情巡視全劇的情境、人物和結局,這個整體對他純粹是來自上界的一種禮物,他對此沒有直接的影響,儘管他見到這個整體的可能性總要以具有他那種心靈為前提。至於一些個別場面和人物對話卻完全可以憑他自己的力量去操縱,他可以時時刻刻寫,天天寫,寫上幾個星期,只要他高興。我們從他的全部作品看,的確可以看出他始終顯出同樣的創造力,在他的全部劇本里我們指不出某一片段來說:『他在這裡走了調子,寫時沒有使盡全力。』我們讀他的作品時所得到的印象是,他這個人無論在精神方面還是在身體方面都很健康剛強。
「不過假如一個戲劇體詩人身體沒有這樣強健,經常生病虛弱,每天寫作各幕各景所需要的創造力往往接不上來,一停就是好幾天,在這種時候他如果求助於酒來提高他的已虧損的創造力,彌補它的缺陷,這種辦法也許有時生效,但是,凡是用這種辦法勉強寫出的部分,總會使人發現很大的毛病。
「…………
「……創造力在休息和睡眠中和在活動中都可以起作用。水有助於創造力,空氣尤其如此。空曠田野中的新鮮空氣對人最適宜。在那裡,仿佛上帝把靈氣直接噓給人,人由此受到神力的影響。拜倫每天花大部分時間在露天裡過活,時而在海濱騎馬遨遊,時而坐帆船和用櫓劃的船,時而在海里洗澡,用游泳來鍛煉身體。他是從來少見的一個最富於創造力的人物。」(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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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特利斯川·項狄》是英國作家斯泰恩(Laurence Sterne,1713—1768)寫的一部著名的長篇小說。主角的父親是個典型的脾氣壞而心地善良的古怪人。
(2) 丟勒(Dürer,1471—1528),文藝復興時代日耳曼民族最大的畫家和版畫家。
(3) 霍爾拜因(Hans Holbein,1497—1549),長期在英國工作的德國名畫家。
(4) 兩座著名的德國哥德式建築。歌德早年在斯特拉斯堡大學就學,受哥德式建築影響很深,寫過一篇有名的文章歌頌斯特拉斯堡大教堂。
(5) 奧肯(Lorenz Oken,1779—1851),當時耶拿一位自然科學家,他和歌德一樣是進化論的先驅,參看《反杜林論》三版序言,《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三卷。
(6) 法國共和八年霧月十八日即一七九九年十一月九日,是拿破崙發動政變、實行軍事獨裁的日子。
(7) 指威廉親王,即後來的普魯士國王和德國皇帝威廉一世。
(8) 指事業、科學哲學和文藝三方面的天才。
(9) 這篇談話從歌頌拿破崙說起,著重地討論了天才這個西方文藝界的老問題。歌德基本上沒有擺脫唯心主義的先驗論觀點,認為天才是天生的,是一種非人力所能控制的神力。但他一般強調學習甚於強調天才,在這裡也提出了幾個新論點:一、天才必須有民族文化的基礎;二、天才是一種創造力,表現於政治和軍事、科學和哲學、藝術和文學各方面;三、衡量天才的標準是有所創造,而所創造的須對人類發生有益的影響而且有持久性;四、天才必須有剛強爽朗的精神和健壯的身體,因此它最易表現於青年時代。從最後一點出發,歌德主張國家重用青年,但這些青年必須具備他所列舉的幾項條件;他又認為,有些人老而益壯,是在經歷「第二屆青春期」。
1828年3月12日(近代文化病根在城市;年輕一代受摧殘;理論和實踐脫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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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說:「我們這老一輩子歐洲人的心地多少都有點惡劣,我們的情況太矯揉造作、太複雜了,我們的營養和生活方式是違反自然規律的,我們的社交生活也缺乏真正的友愛和良好的祝願。每個人都彬彬有禮,但沒有人有勇氣做個溫厚而真誠的人,所以一個按照自然的思想和情感行事的老實人就處在很不利的地位。人們往往寧願生在南海群島上做所謂野蠻人,盡情享受純粹的人的生活,不摻一點假。
「如果在憂鬱的心情中深入地想一想我們這個時代的痛苦,就會感到我們愈來愈接近世界末日了。罪惡一代接著一代地逐漸積累起來了!我們為我們的祖先的罪孽受懲罰還不夠,還要加上我們自己的罪孽去貽禍後代。」
我回答說:「我往往也有這種心情。不過這時我只要碰到一隊德意志騎兵走過,看到這些年輕人的颯爽英姿,我就感到寬慰,對自己說,人類的遠景畢竟還不太壞啊。」
歌德說:「我們的農村人民確實保持著健全的力量,還有希望長久保持下去,不僅向我們提供英勇的騎兵,而且保證我們不會完全腐朽和衰亡。應該把他們看作一種寶庫,沒落的人類將從那裡面獲得恢復力量和新生的源泉。但是一走到我們的大城市,你就會看到情況大不相同。你且到『跛鬼第二』或生意興隆的醫生那邊打一個轉,他會悄悄地對你談些故事,使你對其中的種種苦痛和罪惡感到震驚和恐怖,這些都是攪亂人性、貽害社會的。
「…………
「就拿我們心愛的魏瑪來說,我只消朝窗外看一看,就可以看出我們的情況怎樣。最近地上有雪,我的鄰家的小孩們在街頭滑小雪橇,警察馬上來了,我看到那些可憐的小傢伙趕快紛紛跑開了。現在春天的太陽使他們在家裡關不住,都想和小朋友們到門前遊戲,我看見他們總是很拘謹,仿佛感到不安全,深怕警察又來光顧。沒有哪個孩子敢抽一下鞭子,唱個歌兒,或是大喊一聲,深怕警察一聽到就來禁止。在我們這裡總是要把可愛的青年人訓練得過早地馴良起來,把一切自然、一切獨創性、一切野蠻勁都驅散掉,結果只剩下一派庸俗市民氣味。
「你知道,我幾乎沒有一天不碰見生人來訪。看到他們的面貌,特別是來自德國東北部的青年學者們那副面貌,我要是說我感到非常高興,那我就是撒謊。近視眼,面色蒼白,胸膛瘦削,年輕而沒有青年人的朝氣,他們多數人給我看到的面相就是這樣。等到和他們談起話來,我馬上注意到,凡是我們感到可喜的東西對他們都像是空的、微不足道的,他們完全沉浸在理念里,只有玄學思考中最玄奧的問題才能引起他們的興趣,他們對健康意識和感性事物的喜悅連影子也沒有。他們把青年人的情感和青年人的愛好全部排斥掉,使它們一去不復返了,一個人在二十歲就已顯得不年輕,到了四十歲怎麼能顯得年輕呢?」
歌德嘆了一口氣,默然無語。
我想到上一個世紀歌德還年輕時那種好時光,色任海姆的夏日微風就浮上心頭,於是念了他的兩句詩給他聽:
我們這些青年人,
午後坐在涼風裡。(1)
歌德嘆息說:「那真是好辰光啊!不過我們不要再想它吧,免得現在這種陰霧瀰漫的愁慘的日子更使人難過。」
我就說:「要來第二個救世主,才能替我們消除掉現時代這種古板正經、這種苦惱和沉重壓力哩。」
歌德說:「第二個救世主要是來了,也會第二度被釘上十字架處死。我們還不需要那樣大的人物,如果我們能按照英國人的模子來改造一下德國人,少一點哲學,多一點行動的力量,少一點理論,多一點實踐,我們就可以得到一些拯救,用不著等到第二個基督出現了。人民通過學校和家庭教育可以從下面做出很多事來,統治者和他的臣僚們從上面也可以做出很多事來。
「舉例來說,我不贊成要求未來的政治家們學習那麼多的理論知識,許多青年人在這種學習中身心兩方面都受到摧殘,未老先衰。等到他們投身實際工作時,他們固然有一大堆哲學和學術方面的知識,可是在所操的那種窄狹行業中完全用不上,因而作為無用的廢物忘得一乾二淨了。另一方面,他們需要的東西又沒有學到手,也缺乏實際生活所必需的腦力和體力。
「…………
「所有這些人情況都很糟。那些學者和官僚有三分之一都捆在書桌上,身體糟蹋了,愁眉苦臉。上面的人應該採取措施,免得未來的世世代代人都再像這樣毀掉。」
歌德接著微笑說:「讓我們希望和期待一百年後我們德國人會是另一個樣子,看那時我們是否不再有學者和哲學家而只有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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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首題為《狐狸死了,皮還有用》的小詩的頭兩句。
(2) 在這篇談話中,歌德已看到西方文明在開始沒落,並且把原因歸到城市與鄉村的差別以及理論和實踐的脫節。他把德國未來的希望寄托在鄉村中身心健全的青年人,他還沒有來得及見到城市產業工人的有組織的力量。他的教育理想著重實踐和身心兩方面的健全,反對當時德國空談哲理的風氣。
1828年10月17日(翻譯語言;古典的和浪漫的)
歌德近來很愛閱讀《地球》,常拿這個刊物做談話資料。庫讓(1)和他那個學派的工作在他看來特別重要。
他說:「這批人在努力開闢溝通法國和德國的渠道,他們鑄造了一種完全適合於交流兩國思想的語言(2)。」
他對《地球》特別感興趣,也因為它經常評論法國文學界的最新作品,而且熱情地為浪漫派的自由或擺脫無用規律進行辯護。
他今天說:「過去時代那一整套陳舊規律有什麼用處?為什麼在古典的和浪漫的這個問題(3)上大叫大嚷!關鍵在於一部作品應該通體完美,如果做到了這一點,它也就會是古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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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庫讓(V. Cousin,1792—1867),法國自由主義派和折中主義派哲學家,早年接近《地球》雜誌的文藝立場,與歌德有些私交,在法國開創了研究德國古典哲學的風氣。
(2) 用甲國語言介紹乙國思想,往往不能完全按照甲國語言習慣,而須遷就乙國思想和語言的習慣,仿佛要形成一種新語言。這說明翻譯對一國語文的發展有一定的影響。
(3) 這是當時爭論激烈的問題,特別在德國。歌德對當時德國浪漫派是不同情的,反陳舊規律是針對法國新古典主義說的。
1828年10月20日(藝術家憑偉大人格去勝過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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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說:「……已經發現許多傑作,證明希臘藝術家們就連在刻畫動物時也不僅妙肖自然,而且超越了自然。英國人在世界上是最擅長相馬的,現在也不得不承認有兩個古代馬頭雕像在形狀上比現在地球上任何一種馬都更完美。這兩個馬頭雕刻是希臘鼎盛時代傳下來的。在驚讚這種作品時,我們不要認為這些藝術家是按照比現在更完美的自然馬雕刻成的,事實是,隨著時代和藝術的進展,藝術家們自己的人格已陶冶得很偉大,他們是憑著自己的偉大人格去對待自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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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又說:「……關鍵在於是什麼樣的人,才能做出什麼樣的作品。但丁在我們看來是偉大的,但是他以前有幾個世紀的文化教養。羅特希爾德家族(1)是富豪,但是他們的家資不只是由一代人積累起來的。這種事情比人們所想到的要更深刻些。我們的守舊派藝術家們不懂得這個道理,他們憑著人格的軟弱和藝術上的無能去模仿自然,自以為做出了成績。其實他們比自然還低下。誰要想做出偉大的作品,他就必須提高自己的文化教養,才可以像希臘人一樣,把猥瑣的實際自然提高到他自己的精神的高度,把自然現象中由於內在弱點或外力阻礙而僅有某種趨向的東西(2)實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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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羅特希爾德(Rothschild)家族是十八、十九世紀歐洲最大的猶太富豪。
(2) 露點苗頭而未發展完滿的東西。
1828年10月23日(德國應統一,但文化中心要多元化,不應限於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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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我們談到德國的統一以及在什麼意義上統一才是可能的和可取的。
歌德說:「我倒不怕德國不能統一,我們的很好的公路和將建築的鐵路對此都會起作用。但是首先德國應統一而彼此友愛,永遠應統一以抵禦外敵。它應統一,使得德國貨幣的價值在全國都一律,使得我的旅行箱在全境三十六邦都通行無阻,用不著打開檢查,而一張魏瑪公民的通行證就像外國人的通行證一樣,在德國境內鄰邦邊界上不被關吏認為不適用。德國境內各邦之間不應再說什麼內地和外地。此外,德國在度量衡、買賣和貿易以及許多其他不用提的細節方面也都應統一。
「不過,我們如果設想德國的統一隻在於這樣一個大國有個唯一的都城,既有利於發展個別人物的偉大才能,又有利於為人民大眾謀幸福,那我們就想錯了。
「有人曾很恰當地把一國比作一個活人的身體,這樣,一國的都城也就可以比作心臟,維持生命和健康的血液從心臟里流到全身遠近各個器官去,但是如果某個器官離心臟很遠,接受到的血液就漸漸微弱起來。有一個聰明的法國人——我想是杜邦(1)—繪製過一幅法國文化情況圖,用色調的明暗程度去表示法國各地區文化程度的高低。某些地區,特別是遠離都城的南方各省,就用純黑色來表示普遍的蒙昧狀態。但是美麗的法蘭西如果不只有一個大中心點,而有十個中心點在輸送光和生命,它的情況會怎樣呢?
「德國假如不是通過一種光輝的民族文化平均地流灌到全國各地,它如何能偉大呢?但是這種民族文化不是從各邦政府所在地出發而且由各邦政府支持和培育的嗎?試設想自從幾百年以來,我們在德國只有維也納(2)和柏林兩個都城,甚或只有一個,我倒想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德國文化會像什麼樣,以及與文化攜手並進的普及全國的繁榮富足又會像什麼樣!
「德國現在有二十餘所大學分布在全國,還有一百餘所公家圖書館也分布在全國。此外還有數量很大的藝術品收藏和自然界動、植、礦物標本的收藏,因為各邦君主都在留心把這類美好事物搜來擺在自己身邊。中等學校和技藝專科學校多得不可勝數,幾乎沒有哪個德國鄉村沒有一所學校。在這一點上,法國的情況怎麼樣!
「再看德國有多少劇院,全國已有七十多座了。劇院作為支持和促進高級民族文化教養的力量,是決不應忽視的。
「還要想一想德勒斯登、慕尼黑、斯圖加特、卡澤爾、不倫瑞克、漢諾威之類城市,想一想這些城市裡有多麼大量的生活必需品,它們對附近各地起了什麼作用,然後再想一想,它們假如不是許久以來就是各邦君主坐鎮的處所,能有這種情況嗎?
「法蘭克福、不萊梅、漢堡和盧卑克都是偉大光輝的城市,它們對德國繁榮所起的作用是無法估計的。但是它們要是喪失了各自的主權,作為直轄區城市而併入一個大德國,它們還能像過去一樣嗎?我有理由對這一點表示懷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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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杜邦(Charles Dupin,1784—1873),法國經濟學家和工程師。
(2) 維也納現在是奧地利首都,有很長時期,德、奧還沒有分為兩國。
(3) 德國在威廉一世稱帝以前還是些封建割據的小邦,情況很落後,統一德國成為當時德國人民的普遍希望。德國啟蒙運動先驅們大半從唯心史觀出發,希望通過文化統一來達到政治統一。歌德基本上還是如此,不過他提出文化中心不宜過度集中而應分布到全國各地,這一點是值得注意的。
1828年12月16日(歌德與席勒合作的情況;歌德的文化教養來源)
今天我單獨和歌德在書房裡吃飯;我們談了各種文學問題。歌德說:「德國人擺脫不掉庸俗市民習氣。他們現在就某些詩既印在席勒的詩集裡又印在我的詩集裡這個問題爭論不休。在他們看來,把哪些作品歸席勒、哪些作品歸我分清楚仿佛是件大事,仿佛這種劃分有什麼益處,仿佛客觀存在的事實還不夠。
「像席勒和我這樣兩個朋友,多年結合在一起,興趣相同,朝夕晤談,互相切磋,互相影響,兩人如同一人,所以關於某些個別思想,很難說其中哪些是他的,哪些是我的。有許多詩句是咱倆在一起合作的,有時意思是我想出的,而詩是他寫的,有時情況正相反,有時他作頭一句,我作第二句,這裡怎麼能有你我之分呢?一個人如果把解決這種疑問當作大事,他準是在庸俗市民習氣中還陷得很深。」
我說:「類似的情況在文學界也不少見,例如人們懷疑這個或那個名人是否有獨創性,要追查他的教養來源。」
歌德說:「那太可笑了,那就無異於追問一個身體強健的人吃的是什麼牛、什麼羊、什麼豬,才有他那樣的體力。我們固然生下來就有些能力,但是我們的發展要歸功於廣大世界千絲萬縷的影響,從這些影響中,我們吸收我們能吸收的和對我們有用的那一部分。我有許多東西要歸功於古希臘人和法國人,莎士比亞、斯泰恩和哥爾德斯密斯給我的好處更是說不盡的。但是這番話並沒有說完我的教養來源,這是說不完的,也沒有必要。關鍵在於要有一顆愛真理的心靈,隨時隨地碰見真理,就把它吸收進來。
「還有一點,這個世界現在太老了。幾千年以來,那麼多的重要人物已生活過,思考過,現在可找到和可說出的新東西已不多了。就連我關於顏色的學說也不完全是新的。柏拉圖、達·芬奇,還有許多其他卓越人物都已在一些個別方面先我有所發現,有所論述,我只不過又有所發現,有所論述而已。我努力在這個思想混亂的世界裡再開闢一條達到真理的門路。這就是我的功績。
「我們對於真理必須經常反覆地說,因為錯誤也有人在反覆地宣傳,並且不是有個別的人而是有大批的人宣傳。在報刊上、辭典里,在中學裡、大學裡,錯誤到處流行,站在錯誤一邊的是明確的多數。
「人們還往往把真理和錯誤混在一起去教人,而堅持的卻是錯誤。例如,幾天前我還在一部英國百科全書里讀到關於藍色起因的學說。先提到達·芬奇的正確觀點,然後就偷偷摸摸地轉到牛頓的錯誤觀點,而且還加上一句評語說,牛頓的觀點是應該遵從的,因為它已被普遍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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