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女人 · 春天來了
咖啡的黑色,大概會讓女人變得虛榮吧。或者是閃著銀光的金屬管道和玻璃結構的明亮的咖啡廳的緣故,直子感覺自己說的話快要飄到天上去了。
「父親做的是宣傳方面的工作。」
「是廣告公司嗎?」
坐在對面的風見隆一修長的手指,從卡賓煙盒裡抽出一根銜在嘴裡。
「是和大學時代的好朋友一起開的。」
「那是位重要人物囉?」
直子沒有回答,抽出一根咖啡館的紙火柴,點燃了火。這套動作她並不常演練,動作很不熟練,差點燒到指尖。
「好燙!」
來不及扔進菸灰缸,快燃盡的火柴掉到風見裝了水的玻璃杯里,發出「滋」的聲音。
「對不起。」
直子舉起一隻手,讓服務生再換一杯水。風見笑了,默默拉過直子喝過的杯子,喝了一口。
直子知道,血湧上了自己的臉頰。
兩個人單獨喝茶這才是第五次,不過也算是戀人了。
「是嘛,經營廣告公司啊。」
風見眼中現出意外之情,直子已經不能回頭了。
直子的父親,確實曾經在廣告公司工作。失業後遊手好閒,夜校的朋友幫忙,接了街區一家小印刷廠的外包活兒。給夾在報紙里的超市廣告傳單寫些文案,設計版式。
「泣血清庫存!」
今早出門上班的時候,直子還瞥見父親修改的廣告。
牆壁成了一面鏡子,直子和風見的身影映照其中。
風見二十六歲,是那種常見的典型年輕工薪族,早晨高峰時間,他們被地鐵大手町站吐出地面,懷抱印有公司名的牛皮紙袋。
他長相不算英俊,也不算很能幹。大概是因為教養好,和直子在一起看起來像是姐弟。
直子就算自戀,也知道自己毫不起眼。
直子相貌平凡,濃妝艷抹也拯救不了。就算出席結婚儀式,別人也總會過後問她:「啊,當時你也在?」在外面碰見,上司也說她是「穿藍色罩衫的女孩」。她平淡無奇,像影子一樣淡薄。單相思有過兩三回,不知不覺就到二十七歲了。直子幾乎準備放棄了,在工作中遇到風見,兩人竟意外聊得投機。
給自己穿上皇帝的新衣,結果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萬一兩人結婚,就會露出破綻,這一點,直子很清楚。不過,不管了,眼下最重要。
父親喜歡唱民謠小曲,自己也從小就開始學。每次練習都會忍不住發笑,最後放棄了,不過現在還能唱幾句。直子說著,唱起了「在下是西塔旁住的武藏坊弁慶」,這是《橋弁慶》里的一節。
一豁出去,就停不住了。
母親和父親同齡,都是五十三歲,對於茶道和插花頗有心得。大概也是因此,各種繁文縟節,令人不勝其煩。她對麥茶嗤之以鼻,曾一臉不快地嫌棄說:「喝這種東西,還不如用冷水泡淡茶。」
「真厲害。」
風見發出越來越誇張的感嘆。
直子還說,快十八歲的妹妹,最喜歡的就是讀詩。還曾經投稿給專業雜誌,得了一等獎,有五萬日元獎金。
「公寓?」
被問到住在哪裡,直子說是帶庭院的單門獨戶,風見的感嘆更由衷了。
「那房間裡有榻榻米嗎?」
「有。」
「這個是現在最奢侈的了。」
風見說,大概是因為自己住在單身宿舍,一聽見榻榻米和走廊就心馳神往。
「小時候暑假被大人帶到鄉下,坐在廊沿上一邊搖晃著腿一邊吃著西瓜,還和表哥們一起玩吐西瓜子的遊戲。」
在榻榻米上睡覺,經常會把腳抵在牆壁上,舒服極了。牆壁上一不小心就留下了小小的黑腳印,沒少挨罵。
「庭院裡種著樹嗎?」
「沒有樹的庭院,找得到嗎?」
「松樹、楓樹、八角金盆,廁所旁邊還有南天竹。」直子說。
「南天竹!」
風見閉上了眼睛。
「咱好多年沒見過南天竹了。」
從「我」變成了「咱」,直子高興得耳垂都發熱了。
「你們可真是奢侈得不得了。」
風見接著問道:「是自己的房子嗎?」
那當然了,直子微微點頭。
「不過,坪數不大。」
家裡這塊地是租來的,不到三十坪,和地的主人之間矛盾重重,進退兩難,這些直子當然一個字也沒泄露。一根小小的刺梗在胸口,不過,直子的醉意更濃。
鏡子裡,除了直子和風見,還映出另外幾對情侶的身影。這裡面,有幾個人沒有說謊呢?
不食人間煙火、亮閃閃一塵不染的咖啡店裡,戀人們戴上面具,熱切交談,做著轉瞬即逝的美夢。
「吃法國菜吧。」
也許是自己太敏感了,風見的語氣變得更鄭重了。
廣告公司高層的女兒,有一個精通茶道和插花的母親,住在一個帶庭院的豪華別墅里。風見腦中的直子,是這樣一位大家閨秀。
直子優雅地點點頭。要心中無愧,只能沉浸於醉意中。走出咖啡店,她的手很自然地掛在風見手腕上。她的脊背都要融化於甘甜之中了,這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風見叫住一輛出租車。
就算不是去吃法國菜的餐館,現在叫她去別的地方,現在的直子也會跟著去。風見彬彬有禮地請她先上車,直子說:「裙子太緊,你先吧。」
她也發現自己嘴裡的「風見先生」變成了「你」,這次她的脖子後面「唰」的一下變熱了。
直子小心翼翼地把臀部落在座椅上,穿著高跟鞋的兩腳併攏坐下,不巧碰到一個心急的司機,急匆匆地關上車門。啊,直子不由得叫出聲來,左腳踝一陣吃痛。
風見不顧直子的勸阻,一定要送她回家。
左腳踝有些腫痛,其他倒沒什麼大問題。去最近的診所看了,骨頭沒有受傷,醫生說過兩三天就會消腫。
直子硬撐著說,自己可以一個人回去,風見說自己也有責任,堅持跟著坐上了出租車。
街道上霓虹燈閃爍,夜的景色如同撲克牌一般從出租車車窗向後掠過。
遠遠飛走的不光是法國菜,還有有生以來第一次嘗到的戀愛的滋味,不到一個月,也要畫上句號了。直子垂頭喪氣地靠在車座靠背上,呆呆地望著窗外。
剛進小學時,有一次直子目擊一朵桔梗的花蕾發出細微的嘭的響聲,綻開了。神真的存在啊,當時她立刻相信了。今晚的神靈真薄情,他毫不體恤直子的虛榮,立馬就給了她一個教訓。
現在,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讓車不要停在自己家門口。找個藉口,停在街口,不讓風見看見自己的家,還能多少延長這場美夢的時間。
然而,直子的期待還是落空了。
風見說直子不適合走路,司機也說「沒關係,可以進去」,一直開到了她家門口。
直子仿佛是第一次眺望自己的家。在昏暗的街燈下,疏於修剪的灌木籬笆肆意生長。不像樣子的大門一走進去,就是已經半破舊的小小二層房屋。
玄關的屋檐上,垂下一條糖稀色的海帶狀物體,好像是父親的汗衫。二樓的曬台上晾曬的衣服亂飛,任由它在雨中飄搖。
「那就告辭了。」
直子說。正在這時,玄關的門打開了,母親須江抱著洗澡用具出來了。
看見腳踝上纏著繃帶,靠在風見肩上的直子,母親問:「你怎麼了?」
須江穿著浴衣質地的清涼服,衣服下面露出襯裙。穿著父親的男士襪,趿著一雙拖鞋。
萬事休矣。
事已至此,遮遮掩掩反而更難看。不如自己動手,當頭一通亂棒打死自己,讓風見看清楚自己的家,然後把這件事忘得乾乾淨淨。
「要不進去坐坐吧?」
直子努力裝出輕鬆的語氣說,不過話到最後,還是有點顫抖。
雖然沒有說出口,風見看起來頗為震驚。
樓下的房間是六鋪席、四鋪席半,外加三鋪席。二樓是四鋪席半加三鋪席。確實都是榻榻米房間,但地板擱柵鬆了,榻榻米也多年沒有替換,一走動就發出吱吱的響聲,榻榻米還會「啪」地凹陷下去。套窗的最後一扇,也無論如何無法從窗套里拉出來。
唯一可以寄予希望的庭院,松樹、楓樹、八角金盆,倒是一樣不少,但都稀稀疏疏,一人高,不值一提。站在廁所風見就明白了,南天竹是長在隔壁院子裡的。
「以前我們倒是有泡澡間的,後來瓷磚脫落,就一直要去澡堂。」
母親須江把洗澡用具放在鞋箱上,自我辯解似的說。沒用了,為時已晚。
看到昏暗燈光下並排站的家人,大部分男人都會心生厭煩。
「直子多蒙您照顧。」
父親周次低下像芋頭的頭頂致謝。他身上松松垮垮的汗衫和玄關的屋檐下垂掛的一模一樣。女兒的男朋友來了,他也沒想過披件襯衫再出來。父親是個老好人,嘴巴笨,道過謝後就只好尷尬地沉默著。
母親泡好的茶,大概是因為太便宜了,比公司的茶還混濁,茶杯也是便宜貨。父親收入好的時候,母親確實曾經學過茶道和插花,但眼下壁龕里堆著茶箱,花卻一朵也沒有,就算被質疑吹牛,直子也無話可說。
最讓人丟臉的是妹妹順子。她今年高中三年級,風見好意提起她的詩獲獎的事。
「五萬日元獎金,都拿去幹什麼了?」
順子抬起老鼠一般滿臉塵色的臉,對風見翻著白眼說:
「我沒領過五萬日元。」
聲音乾巴巴的,一點也不可愛。
「獎金只有一萬日元。討厭,聽起來像是我偷藏起了剩下的。」
外賣壽司到了。
是附近最便宜的「松壽司」的普通套餐。金槍魚大概是還沒來得及解凍,放進嘴裡,像腥腥的果子露一樣,沙沙的,一切都完了。對著回去的風見的背影,直子大聲叫著:「再見!」
風見默默地低頭致意,一聲不吭關上玄關的門。不好用的門一次還關不上,母親須江不得不走下地板,用力「啪嗒」一聲,這才關上。
整整一星期,風見那邊杳無音信。
直子雖然已經早有覺悟,但內心深處仍在隱隱等待,周五的晚上,她故意留下來加班。之前,他們都是周五晚上約會。
直子一直等到八點鐘,電話還是沒有響。直子的左腳爬樓梯還可以,下樓梯還有點隱隱作痛,她拖著還未痊癒的左腳回了家。開門的時候抬頭一看,海帶一樣的汗衫仍在風中飄搖,直子氣不打一處來。
「邋遢也要有個限度,別給人丟臉。」
母親須江毫不示弱。
「帶人來家裡,也不說一聲,我又不是整天在家裡玩的。」
須江在打一份工,配送乳酸菌飲料。一大早騎著自行車四處跑,大概是這個原因,頭髮不再潤澤,整天亂蓬蓬的,皮膚也在太陽灼曬下變得粗糙。
「都成這樣了,簡直是往樹皮上塗乳霜。」
她不再打扮,夫妻倆坐在一起,光看脖子和手指甲,須江更像一個男人。她腳上穿著之前周次的舊襪子,只不過今天是彩色條紋。
「至少客人來的時候,別穿這種襪子行嗎?」
「腳冷颼颼的。」
大概是已近更年期,須江總是叫腳冷。
「冷刷刷是哪國話?」
「你媽總不會說英語吧?」
算了,不想跟她講道理。直子一腔怒火,只想找到個地方發泄。
「是不是我招你煩了?」
「是說我嗎?」
「我要是結婚了,你會為難吧。」
直子語帶諷刺,她月薪一半都上交家裡。須江先下手為強。
「沒人會為難。別客氣,早點走吧。」
這個母親,竟然會毫不客氣地一針刺向女兒的痛處。看來,她不光是皮膚變得粗糙了。
「有人會娶我嗎?一看見我爸媽的臉,就逃之夭夭了。」
「父母早晚會死,是你本人魅力不夠吧。」
直子向矮腳飯桌上的茶杯伸出手。
要是心一橫,砸個茶杯,應該會心裡舒服點。父親周次乾咳起來,似乎要轉移直子的注意力。
「媽媽也不是自己想這樣的。」
話不用多說。接下去,無非是「如果爸爸每個月有可靠的收入,就能多多顧家,好好收拾自己了」之類。
話說到這份上,周次往往就拿出棋盤,開始擺棋子。
周次是個沒有事業運的男人。
神武景氣(1)、高速成長期,都從周次身邊呼嘯而過。有一段時間,尚有餘裕,讓須江學學興趣,自己練練歌謠,石頭一旦落下來,就再也沒辦法翻身,現在反倒是仰仗須江打工的錢多些。
周次越是萎縮,須江越是粗魯跋扈,家庭內務眼見一天天荒廢下去。
周次輕輕放下一顆棋子。
「爸。」
直子的矛頭轉向父親。
「放棋子的時候,好歹有點氣勢行嗎?」
她正準備說「我最討厭你這樣」,玄關處有動靜。
「有人在嗎?」
是風見的聲音。
「上次拜訪之後,我去北海道出差了……」
他詢問了直子扭傷的腳的傷勢,拿出一個大大的四方盒子。
「土豆,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直子好想大叫一聲:喜歡!鼻子卻堵住了,說不出話來。須江已跑到玄關處,又在廁所前面脫下了彩色條紋的襪子,直子看在眼裡。
風見回去後,直子拿吸塵器的長柄把垂掛在屋檐下的海帶一樣的汗衫取下來。
「用不著大半夜地大動干戈,明天早上也來得及吧。」
須江雖然這麼說,直子可等不及了。妹妹順子一臉嗤之以鼻的表情,直子也毫不在意。
此後,每個周末,風見都會到家裡來玩。
直子本想兩個人單獨在外面約會,但風見似乎只想到她家裡來。
在啤酒店喝完生啤,送直子回家,順便就進了屋。家裡拿出吃剩的茶泡飯和咖喱飯,風見一掃而光,還叫著再來一碗。
「現在的年輕人還真會過日子。在家裡吃飯不用花錢,多好!」
「這個人怎麼回事?」
須江背後雖然會嘀咕,但看起來並不像嘴裡說的那樣不滿。每到周末,她甚至準備起了單身男人喜歡的煮菜和佃煮。以前,她總是忙著別的事,小菜就靠買來的現成熟食打發,現在,廚房裡甚至飄出了高湯燉煮的香味。
「我還以為他不會來了。」
只有兩個人的時候,直子坦白說。
「為什麼?」
「因為……我太虛榮了。」
「不虛榮的,就不是女人了。」
看來風見並沒有因此討厭自己,反而覺得自己可愛。直子這才體會到,開心的時候就像喝了熱水,胸口真的會變得暖融融。
夏天結束,庭院和廊檐下陣陣蟲鳴,每周五晚上,風見都會來吃晚飯,這已經成了慣例。
不知何時,風見有自己固定的座位,那就是之前父親周次坐的地方。周次坐在他旁邊,還沒打開的晚報,先讓給風見看。
風見盤起腿,慢悠悠地就著毛豆和青芋喝啤酒。
陪他喝酒的,只有直子和母親須江。一開始,性情乖僻的順子總是躲到二樓不下來,被他們的談笑聲吸引,漸漸也下樓來,在旁邊舔著半杯啤酒。
只有滴酒不沾的周次,面前放著一個空杯子,入迷地看著幾乎消去了聲音的電視裡的搞笑節目。
雖說是陪聊,直子和須江都不是性情活潑的人,也不會調動氣氛,酒席上也算不上熱鬧非凡。
風見也不是話多的人,有時說著說著,就無話可說了。一開始,直子也很擔心冷場,不久就知道,自己只是瞎操心。
「在這裡,才感到最放鬆啊。」
風見說,聽了一天電腦的聲音,坐著發發獃比什麼都好。
「還有,這兒的氣味真好聞。跟我鄉下家裡一樣,有一股鰹魚乾的味道。」
「是因為我們家太舊了吧。」
須江說。
「如今最難得了。走到哪裡,看到的都是新建材,一股阿摩尼亞味兒。」
吃完飯,風見說聲「失禮了」,身體向後一仰,躺在榻榻米上深深吸口氣。
地板擱柵還是吱吱作響,不過風見身下蜜糖色的舊榻榻米上鋪上了新的花席。
壁龕的茶箱消失了,放上了一個廉價的窄口花瓶,插著一支鮮花。客廳的電燈也明亮了許多。
「風見先生說是獨生子?」
直子發現,須江一邊跟直子說話,一邊看著自己映在黑色茶罐底部的臉,鼻翼上泛出了油光,須江以指腹輕輕按壓。
她還是第一次看見須江這樣。
她還是穿著浴衣質地的清涼服,不過,頭髮扎了起來,清爽許多,也不再穿男士襪子了,光著雙腳。
「媽,你的腳不再涼颼颼了嗎?」
直子問。
「大概是喝了口啤酒吧,血行通暢了。」
這種語氣,好幾年都沒聽到過了。
以前,須江說,打工的那些夥伴自己要是說話太文雅,會被排斥,所以總是語氣粗暴。
須江的工作,是把放進小小容器里的乳酸菌飲料配送到各自的目的地。她擺碟子的時候,動作也十分粗魯,最近,她居然也學會了悄然無聲地放下茶杯。
嘴上雖然不饒人,畢竟是自己的母親,直子想。
為了不給女兒丟臉,她可是在拚命努力。
妹妹順子忽然站起來。
要去二樓學習,也該跟風見打聲招呼再上去。直子正想著,順子又下來了。她去隔壁房間拿了個坐墊過來。她繃著臉,把坐墊折成兩折,放在風見頭旁邊,然後又走了出去。這在順子而言已經是莫大的好意了。
每次風見來,這個家就變得更亮堂一點。
除了周次一個人。
客廳的掛鐘敲響了八點的鐘聲。
「都晚了。」
須江看著掛鍾說。
直子和順子也順著母親的眼光,看看掛鍾。
「直子,你和風見先生吵架了嗎?」
「怎麼可能?」
兩個人都沒有單獨見面,哪來的機會吵架?
每周的周五六點到七點之間,風見一定會來,今天卻連個聯絡都沒有,本人也沒有露臉。
在已經做好了準備的餐桌前,三個女人抬頭看著掛鍾,心情煩悶。
「難道是遇上交通事故了?」
「真是的,媽,別淨說些不吉利的話。」
生了一通悶氣之後,才想起來,咦,爸爸去哪兒了?
「去買包煙。」
快到六點那會兒,周次這麼說了一聲,就出門了。
因為風見要來,他大概是去買卡賓了。有一次,風見的煙抽完了,當時周次遞給他一根七星。
「爸爸其他都不用管,就負責風見先生的煙好了。」
須江這麼一說,周次就自覺地接受了這項任務。
「大概是在附近打彈子吧。」
「打了兩小時彈子?」
順子忽然插進直子和須江中間。
「爸爸,是不是離家出走了?」
「離家出走?」
「整天風見先生、風見先生的,爸爸聽了心裡肯定不痛快。」順子說。
她撥弄著矮腳桌上的抹布,用手指抓起小菜扔進嘴裡。
確實,家裡收到新鮮的鬆口蘑,也會等到風見來的時候吃,本來就存在感稀薄的周次,最近更像是家裡的一個食客。
「你爸要是有志氣點,你媽我也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須江再次抬頭看掛鍾。真的太晚了,她站起身來,走向廚房。
順子也走向玄關,向大門處張望。只留下直子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客廳。
比起我,母親和順子更焦躁不安呢,直子心想。她並沒有覺得不舒服,但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覺得自己的那份擔心被她們偷走了。
各種胡思亂想之後,十點多,兩個人一起回來了。
「回來了!」
是風見的叫聲,還有敲打玄關玻璃門的聲音。風見背著周次,搖搖晃晃地站著,周次已經醉得不省人事。
「在車站前正好碰見。他說好巧,約我去喝酒……」
在燒烤店,兩人喝得興高采烈,一不小心就喝多了。風見一邊解釋,一邊在須江的幫忙下,把像壞掉的提線木偶般的周次搬到床上。
「什麼好巧,爸爸在那邊等你呢。就想獨占風見先生……」
一邊抱怨,須江一邊目光如炬地發現了風見褲子上的污漬。
「褲子怎麼了?」
在褲子拉鏈那裡,沾著嘔吐物的污漬。直子早就發現了,不過不敢說出來。
「回來的時候,爸爸忽然覺得不舒服。」
「真對不起,先換一件浴衣吧,馬上弄乾淨。直子,給風見先生拿浴衣!」
主角是須江。
走到廊沿,披上浴衣,脫了褲子的風見,好像酒勁也上來了,靠在牆壁上打起了盹。
當晚,風見就住下來了。在周次旁邊鋪上須江的被褥,讓風見睡。兩人睡在客廳旁邊的六鋪席。就算合上紙門,也能聽見兩人的鼾聲。
直子和順子開始吃起已遲的晚餐。旁邊,須江在處理風見的褲子。
「人家在吃飯,不用在鼻子底下幹這種事吧。」
直子小聲抱怨著。
她真心想說的是,照顧風見的事,應該由我來做才自然。不過,這話不好明說。
「話雖這麼說,不馬上處理會滲進布紋,就很難去掉了。」
須江用沾了溫水的布認真地抹去污漬,然後再用熨斗熨平。
熱熨斗貼上濕布,發出「咻」的聲音,升騰起一股酸酸的體味。
這是這個家裡缺少的,年輕男子的氣味。
順子若無其事地動著筷子,她也感覺到了這股味道,馬上明白了。
須江的熨斗壓到不同的地方,都發出這股味道。
須江一臉嚴肅,食指上沾了唾沫,試著熨斗的溫度。
感覺須江比前些日子變得白皙了。仔細一看,鼻子下面到嘴唇的濃重唇毛也消失了。本來連在一起的眉毛也變得清爽了,大概她用剃刀清理過面部。
「風見先生啊,風見先生。」
周次在說夢話。
他的語氣聽上去熟悉親密。一直以來,他並不加入女人們的話題,只是一個人看著電視,今天晚上兩人說了什麼?直子又感到自己的感情被偷去了一些。
熨完衣服,須江站起身來,嘴裡說:
「啊,對了。枕頭旁邊要放點水,真可憐。」
「我來吧。」
直子搶先一步站起來,去廚房給茶壺裡裝上水,托盤裡放上兩個茶杯,拿過來。
「好的,謝謝。」
須江十分自然地接過托盤,走進隔壁房間。
默默嚼著醃蘿蔔的順子,抬眼看著姐姐的臉。直子裝作若無其事,再一次感覺自己的感情遭到了侵犯。
沒有多餘的被褥了。當天晚上,須江和直子睡在一個被窩裡。
兩人背對背躺著,閉上眼睛,須江忽然翻了個身。
啊,直子想起來了。
「媽。」
她低聲說,
「媽,你是不是用了我的化妝品?」
這陣子,化妝品好像用得特別快。本來懷疑是妹妹順子,看來是須江。
須江沒有回答,只是打了個哈欠,馬上發出了鼾聲。
好像是周二還是周三的傍晚,直子來到風見的辦公室。
沒有什麼要緊的事。再過兩三天,就是周五了,風見會來家裡吃晚飯。不過,直子也想偶爾兩個人單獨相處。除了周五,其他日子裡風見一點表示也沒有,令直子感到有些寂寞。
下班前五分鐘,直子到前台來找風見,前台說他和訪客一起在樓下的咖啡店。
「是工作上的客戶嗎?」
「不是,是個年輕女孩。」
直子就像背後挨了一鞭子。
除了周五,都見不到風見,難道是這個原因?
直子本來準備扭頭就走,轉念一想,不行,至少要看看對方的臉再回去。她走到地下的咖啡店一看,大吃一驚。
坐在風見面前的,是自己的妹妹順子,還有兩個她文藝部的朋友,其中一個是男生。
桌子上放著青少年間很流行的文藝雜誌的最新一期。
「這次,我的詩又入選了。這次算是優秀作品,獎金只有一千日元。」
據說他們是去附近看電影,順便拿來給風見看。
他們吃著裱花蛋糕,看起來孩子氣十足。不過,順子率領旁邊一個男生和一個女生蹺著二郎腿坐著的樣子,看起來已經是個女人了。
在家裡的時候,順子總是低聲低氣、含含糊糊地說話,今天卻明媚得讓人討厭。臉頰上泛起了紅暈,更像老鼠了,不過也更像個女人了。不知不覺間,她的胸部和腰肢也豐滿起來。
「還以為只有小順一個人呢,原來有三個人,這下發票沒法開了。」
風見嘴裡發著牢騷,其實看上去並不當回事。
而且,什麼時候他叫她「小順」了?
打開雜誌內頁,風見尋找著順子的詩。那是一首關於愛和性的詩,不過相當抽象。
順子大概是想炫耀自己姐姐的男朋友,才把同學拉過來的。這次,直子又品嘗到一種奇怪的滋味,就像自己的一部分股份被別人的名字頂替了。
一大早開始,就一直放著節日的音樂。以前,到了節日大家總是故作不知,平平淡淡地過完一天。
捐款就免了,神燈也不掛,酒神所附近更是繞著走,今年似乎改弦更張了。
一眼就能看出是新手所為,不過,籬笆總算修剪過了,門上也搖晃著神燈。
今天不是周五,但正好是節日,風見也受到了邀請,傍晚來登門。一來,發現為自己準備的全新的節日浴衣疊得整整齊齊,吃了一驚。
比起風見,直子更沒有心理準備,須江還是第一次做這種事。這幾年要花錢費心的事,她可是一切免談。
浴衣可不是全家每人都有份。
「爸爸不喜歡過節。」
只有周次沒有。
周次似乎覺得理所當然。
「我一個人留在家裡落得清閒。」
他叫大家好好去玩,又拽出棋盤,擺上棋子。
三個女人換上一色的浴衣,擁著風見隨人流起伏。
須江和順子都開心地笑著。
沒什麼新意的撈金魚,有了風見,似乎也變得饒有趣味。
順子買了烤餅,風見懷舊地買了把魔芋切成三角形串在簽子上、蘸上味噌吃的關東煮,邊走邊吃。直子也托人流的福,一隻手挽著風見的手臂,掛在他身上,她得意地向母親和妹妹宣告主權。
在人流擁擠中,風見大概是很久沒穿和服,浴衣的前襟散開了,變得慘不忍睹。
「怎麼回事?又不是過七五三(2)。」
須江笑著把風見牽到林立的小攤背後暗處。
解開腰帶,然後敏捷地重新整理好浴衣。
「好,站直囉。好,好了!」
她像對待小孩一樣,對比自己高一個頭的風見,「啪」地打了一記屁股。
不久,發生了一陣騷亂。
四人隨人流走著,忽然須江發出聲可斷金的一聲尖叫,這叫聲像年輕女孩一樣嬌滴滴。
「你知道我幾歲了嗎?五十三歲啊,五十三歲。」
須江碰到了變態。
「那人感覺是個新手,倒也猖狂。我又不是一個人走夜路。旁邊還有兩個年輕女兒。選來選去,怎麼選中了五十三歲的屁股呢?」
她發出鴿子般「咕咕咕」的笑聲。
「真是眼睛瞎了。」
須江講了好幾遍,風見和直子、順子只好附和著笑起來。
須江興奮的臉上有化妝的痕跡。在炎熱中蒸騰的香味,並不是直子化妝檯上的那款香水。須江自己買了化妝品,這也是好幾年沒有的事了。
須江的扎染浴衣紋路看上去已經有些凌亂,她給風見又倒了一杯啤酒,給直子和順子也續上。然後,又「咕咕咕」地笑開了。
「就算是慶典,在女兒面前,真是不成體統。真是的,以為人家多大啊,五十三歲啊,五十三歲。」
「你還要說多少遍!」
怒斥她的是周次。
周次本來在廊沿上擺弄棋子,此時忽然大聲呵斥,把大家嚇了一跳。
「注意點分寸!」
周次的太陽穴青筋暴露,拿著棋子的手在顫抖。
「哎呀,爸爸,你是吃醋了嗎?」
大概是為了挽救尷尬的氣氛,須江笑著想矇混過去,又給大家斟上啤酒。
「爸爸,你才是呢,一大把年紀。」
雖然被說吃醋,此時周次只覺得頭頂像芋頭,臉卻分明是個威風凜凜的雄性動物。平日小心翼翼地看母親臉色,討風見歡心的周次不見了。直子這才想到,這兩人是夫妻啊。
她還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隨著夜風,傳來節日的音樂聲,家裡也明亮快樂,生氣勃勃。
本來自暴自棄的家,現在收拾得整整齊齊。
壁龕里插著菊花,裝啤酒的杯子也不是酒屋的贈品,而是招待客人用的雕花玻璃杯。
庭院裡的松樹、楓樹和八角金盆,大概是因為房間裡的電燈變亮了,看起來也更像那麼回事了。廁所前面仍舊沒有南天竹,不過洗手池邊放的手巾,已經換了全新的。
穿著浴衣稍感寒意的秋天,家裡卻迎來了一片春意盎然。
「春天來了春天來了
春天在哪裡
在山裡在鄉間在田野」
春天不僅來到須江身上,也來到周次身上,陰沉的順子身上,家裡每個人身上。
大概是覺得大發脾氣有失顏面,周次放下棋子,給風見斟上啤酒,站起身來。
「爸爸也想來湊熱鬧了。」
風見給父親斟了一杯酒。
「這才是一家啊。」
須江看著風見,自言自語說。
然後正了正臉色。
「風見先生,這麼說你不見怪吧?」
直子感到自己的喉嚨堵住了。
沒想到,這件事會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提出來。
風見似乎一時睜不開眼睛,他看看三個女人,慢慢點點頭。須江、順子,還有直子,都把憋著的一口氣長長地吐了出來。
「那,就明年春天吧。」
須江給風見斟的啤酒,泡泡冒出了酒杯。
周次挨個兒看著三個女人,低聲嘀咕著:
「你們也不容易啊。」
下周四的傍晚,直子在咖啡店等風見。
鏡子裡映照出自己一張等待的臉。這是那家咖啡店,她曾經在這裡吹牛,說自己的父親是廣告公司的高層,母親對茶道、插花頗有心得。
或許是自我陶醉,直子感到自己跟那時相比,變得更有女人味,更嬌艷動人了。穿的衣服,也不再像以前一樣,是陰溝里的老鼠那樣的暗色,有了對象,一顆心安定下來,從內而外,連頭髮和皮膚都放出光澤來。
風見進來了。
等他點燃香菸,直子開門見山地說:
「每周五來我家吃飯,換成隔周吧。」
風見正準備說什麼,直子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她知道自己算不上伶牙俐齒,不過這些話必須先說在前頭。
「一到我家,就變成跟我們一家相處了,那是結婚以後的事。想想看,我們倆單獨從來沒有好好吃過飯、聊過天。」
風見沉默了一會兒。
鏡子裡映出相對而坐的兩個人的身影。
「我得先坦白……」
風見吐出煙圈。
「大概是因為我是AB型血,遇事總是猶豫不決。」
他避開直子的眼睛,看著鏡子。
「這件事……」
他忽然低下頭。
「我沒有自信了。」
「我身上的負擔太重了。」
理由只有這兩句。
直子呆呆地看著鏡子。
自從那天,自己得意揚揚地說大話開始,就總覺得結果會是這樣。
父親周次,一個挨一個看著三個女人的臉,說「你們也不容易」,其實意思是,一下子娶三個女人,真不容易吧。
鏡子裡映照出另外幾對情侶的身影。
還是有真心相對的人吧,不過,這已經不關自己的事了。
從車站到家裡,直子慢吞吞地走著。
風見為什麼每周都到自己家裡來呢?又沒有結婚的打算。難道是覺得吹牛的直子很可憐嗎?
底下松松垮垮,吱吱作響的茶色榻榻米。他說有鰹魚乾的味道,又舊又髒,反而讓人放鬆。比起滿堂精英,不會說話又陰沉沉的一家人,更讓人放鬆吧。
既然是獨生子,有母親和妹妹的感覺,也很愉快吧。
她迷迷瞪瞪打開玄關的門,順子跳出來。
她繃著臉緊張地說:「媽怪怪的。」
須江在客廳鏡台前面蜷縮著身子。
她的衣服外面,披著一件新的和服禮服,按著頭說:
「頭痛得快要裂開了。」
她向前一頭栽下去,失去了意識。是蜘蛛網膜下出血。她昏迷不醒,三天後過世了。
須江身上披的和服,是在百貨商店剛挑回來的便宜貨。用自己的私房錢買的這件快過時的禮服,在入棺時直接成了須江的壽衣。
頭七過後,直子在大手町地鐵站,偶然碰到了風見。
「啊。」
風見不好意思地舉手打招呼。
「大家都還好嗎?」
「實際上,我媽……」直子閉上了嘴。這個人,曾經一度把春天帶到家裡,雖然只是短暫的美夢。
「直子怎麼了?最近變漂亮了。」
那時有人這樣說她。
頑固的花蕾般的妹妹,也綻開了花瓣。
膽小的父親變得更像男人,母親又變回了女人。
為了給死去的母親化妝,直子打開母親的鏡台,吃了一驚,裡面擺著新的口紅和白粉。
化著濃妝,穿上禮服的須江,美麗得就像是要去出席女兒的結婚典禮。
「很好,大家都很好。」
她希望母親在風見記憶里活得久一點。
「是嘛,你媽後來沒再遇到變態吧?」
「沒有,節日已經結束了。」
「是嘛。」
風見笑了,直子也笑起來。
「再見!」
她大聲告別,聲音大得自己也聽起來陌生。
(1) 神武天皇(日本神話中的第一代天皇)以來經濟最繁榮之意。自日本昭和三十年(1955)至第二年的經濟繁榮。
(2) 為慶祝幼兒成長,男孩於三歲、五歲,女孩於三歲、七歲的11月15日參拜氏神的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