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女人 · 木屐
不知算是一絲不苟還是性急,柿崎浩一郎有個習慣,一天還沒有結束,就開始在腦子裡寫起今天的日記。
「某月某日請喪假的大澤君上班了。自古有教訓:有老人之家應常整頓身邊諸事,為葬禮做好萬全準備。閒聊後,被大澤君叫到走廊,因白包中竟未放入最重要的現金。」
是這樣的日記。
浩一郎在四谷站附近的美術出版社工作。出版社員工不到五十人,租了一棟舊樓的一樓營業,二樓是編輯室。雖說規模不大,在業界卻是老資格,他們奢侈的經營方針擁有一批忠誠的支持者。浩一郎正是美術雜誌月刊的編輯主任。
大澤是他大學的學弟。浩一郎畢業那天,他剛好入學,年紀應該是三十五六。一個禮拜前,他的父親去世,今天才第一天露面。他走到每個守夜和葬禮時幫了忙的同事面前,低頭致意說:
「真是丟人現眼啊。」
他天生爽朗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故意活躍氣氛。
「要是早知道父親會忽然去世,家裡應該收拾乾淨才對。老婆太邋遢了,拉開壁櫥坐墊會掉下來,髒衣服就直接往裡面一塞,真是……」
女同事們面面相覷,忍不住笑出聲來,應該是想起了自己的日常。
浩一郎也在七年前送走了父親。為了布置祭壇,殯葬師挪動書箱,藏在書後面的「風俗美人畫」跌落在地板上。這幅畫是某位工作關係上認識的著名畫家的作品,雖說價值不菲,但內容卻少兒不宜。浩一郎還記得自己當時出了一身冷汗,所以對大澤所說感同身受。
「辦喪事,就跟打開城門拱手相讓一樣,只能任人四處窺探,也是埋怨不得。」
總編黑須嘴裡銜著菸斗,追加評價道。
「這種事不算丟人。」
「聽人說啊……」他的話題轉向某報社職員的八卦。跟葬禮倒沒什麼關係,工作時忽然身體不舒服,同事送他回家,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茶杯、飯碗、碟子、勺子都是公司食堂的,據說連拖鞋都是值班室的備用品。
黑須有個外號叫「美意識」。
他是這家出版社社長的兒子。大概是年輕時曾立志當美術評論家,養成了一種潔癖,看不慣不體面的、丑的東西。同事們笑起來,黑須也跟著笑,但「美意識」的笑,似乎比旁人更有冷嘲的意味。
同事們收住笑聲,又開始埋頭工作。大澤戳了戳浩一郎的手肘,對他使了個「有話說」的眼色,先走一步去了走廊。
編輯部是一個無遮無攔的大房間,讓人無處可躲。想說悄悄話,只能去附近的咖啡店,或是走廊上。
大澤站在走廊盡頭的男洗手間門口。他神情扭捏,支支吾吾,最後才說出,浩一郎給的白包是空的。
浩一郎想起來了。
他在白包上寫好字,正準備塞進現金,卻發現沒有嶄新的一萬日元紙幣。
他於是責備妻子尚子,為什麼沒有準備好嶄新的紙幣。年近七十的母親瀧江在旁邊聽到了,說:
「一張就夠了吧?」
母親解開腰帶。
從帶芯的口袋裡拈出一張嶄新的紙幣。
「各種紅白事可大意不得。我們家親戚少,倒是輕鬆多了。」
母親正說著,大概是太興奮了,發作性脈頻的老毛病又犯了,不由得蜷起身子。發作不一會兒就停歇了。大概是這場風波讓浩一郎亂了手腳,忘記了往白包里塞錢。
大澤看起來頗為尷尬,浩一郎更不自在。
「多謝提醒。」
他掏出一張一萬日元紙幣,可惜有點皺巴巴,遞給大澤。大澤故作輕鬆地一把奪過,塞進皮夾。
「馬上就過齋戒期了。」
大澤擺出搓麻將的手勢。
「回頭叫你,從我手裡贏回去吧。」
「有當著別人的面說這種話的嗎?」
兩人開著玩笑,總算混過了這尷尬的一幕。
浩一郎的外號是「牌」。
他四四方方的一張臉,腮幫突出。
「尷尬非常,少了一萬日元。」
已經走到了走廊上,浩一郎就順便去了一趟廁所。腦子裡用和自己的臉一樣方正的字補上了這麼一句。
接下來,這一天平淡無奇。
兩人一對上眼,大澤就一臉歉意,搞得浩一郎也鬱悶起來。「美意識」總編開始沒完沒了地自賣自誇,年紀輕輕的馬屁精三宅曲意迎合,簡直讓人憋了一肚子氣,就這麼到了傍晚。
正好趕上截稿時間。把總編送去開下個月月刊的座談會,剩下的編輯部同事訂了加班便當,接著埋頭奮鬥。
「來了來了。」
女同事站起身來,準備泡茶。
啪嗒啪嗒的木屐聲,爬上樓梯來到走廊,是新陽軒的外賣小哥。大概是因為整座大樓是混凝土結構的,坐在房間裡也能聽到。既然是送外賣,穿雙時下流行的帆布膠底鞋更方便。不知是怕在後廚打濕了還是職業習慣,不時有人趿雙厚朴木的高高木屐來送外賣。
最近常露臉的這位新陽軒小哥,是個胖墩墩的矮個兒男人。與其說是內向,不如說是性格陰鬱。「多謝關照」還有「久等了」,在這位小哥嘴裡都含含糊糊,從沒有人聽清過。
他分發完餃子和炒飯,也不馬上回去,而是磨磨蹭蹭地,有時瞅瞅版面設計,有時小心翼翼地用自己沾了油污的手碰一碰色板。
新陽軒看起來不夠氣派,卻是一家很受歡迎的餐館。一回到店裡,肯定馬上就要去送下一單外賣,小哥大概也是忙裡偷閒。在浩一郎看來,這小哥年紀輕輕,倒挺會偷懶的,今天看來是沒法輕鬆了。好像是送錯了便當,三宅要求外賣小哥回去換。
總編去開座談會的時候,一直都是三宅陪同,上個月開始,這份美差被新來的女同事搶去了,看來他是在拿外賣小哥出氣。
新陽軒離這裡有兩條街,從外賣小哥淋濕的頭髮和肩頭看來,他是傍晚才出來的。
「一個便當而已,吃什麼都一樣吧。咕咾肉蓋飯換成什錦炒麵,又吃不死人。」
浩一郎有點發火,居中調解,拿自己的便當跟三宅換,三宅也沒有再糾纏下去。
新陽軒小哥向浩一郎低頭致謝,出了辦公室,不久又嗒嗒嗒地踩著木屐回來了。他站在正掰開方便筷的浩一郎背後:「對不起,能出來一下嗎?」
他讓浩一郎去走廊。
新陽軒小哥站在男洗手間門口。
走在流行前頭的建築,比女人過時得還快。浩一郎剛進出版社的時候,這棟清水水泥裸露的大廈曾經登上凹版印刷的建築雜誌,如今灰色的裂紋分外顯眼,陰雨天裡散發出濕抹布的氣味。
一天裡兩次被叫到同一個地方,今天還真是莫名其妙。浩一郎以為肯定會聽到一番感謝之詞,走近一看,新陽軒小哥氣息有些緊張,令他有些不悅。
「別在意,好好干!」浩一郎拍拍小哥的肩膀說。小哥的喉嚨好像堵住了,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您家……」
「令尊的名字是柿崎浩太郎嗎?」
「是的,你認識我父親?」
小哥越發喘著粗氣。
「我,是他兒子。」
他臉上不知是哭還是笑,張開的嘴忘了合上,抬頭盯著浩一郎。他穿著朴木齒的木屐,還是比浩一郎矮。
那天晚上稍晚一些,兩人在附近的酒吧碰頭。
新陽軒小哥說今年二十歲。他自報名字是松浦浩司,浩一郎覺得自己的腦袋好像又挨了一拳。
父親看上去是個老頑固,但卻有一個情婦,還有一個私生子。自己本來以為是獨生子,誰知道還有一個弟弟。而且,這個兒子,父親只是不能公開,跟對待浩一郎並無分別,給了他自己名字里的「浩」。
浩司的母親,年輕的時候據說在上野的小料理屋當女招待,她和在土木相關的半官半民團體工作的父親就是在那裡結緣的。
浩司剛出生,就被送去遠親家當養子,對父親幾乎毫無印象。中學時,母親病死了。浩司曾拎著書包去病房看望母親,母親讓他掏出國語教科書,讓他在扉頁上寫「柿崎浩太郎」的名字。
然後讓他並排寫上「浩一郎」,告訴他,這是他的哥哥。跟你不一樣,哥哥可是個優秀生,在四谷的出版社工作喲。母親正說著,護士進來了,趕浩司出去。從那次以後,母親就不能說話了,不久就死了。
「找工作的時候,果然,我就在四谷一帶找。大概是那時候的事,印象太深了。」
「果然」,這是浩司的口頭禪。
聽說外賣要送去出版社,浩司自己站出來主動請纓,沒想到真能找到哥哥。一聽到柿崎這個姓,他就感到呼吸困難。
「您也有您的難處。」
他本來準備閉口不提。一直極力忍耐著,這次真的忍不住了。浩司口中囁嚅著。
原來如此,所以每次來送外賣,他都不立刻離開,一直磨磨蹭蹭。
「果然,臉也長得像。」
浩一郎也注意到了。
浩司也是大腮幫子四方臉。
「我有個外號,叫『木屐』。」
「我的外號是『牌』,『麻將牌』的『牌』。」
兩人這才笑起來。
不知是不是多心,浩一郎覺得兩人的笑聲都有些相像。
「這麼說來,您家裡膚色都白一些。」
「等等。我也被人叫過『木屐』,中學時有人叫我『木屐』。」
兩人陷入了沉默。
浩一郎想起了死去父親的身影。父親的外號是什麼呢?身邊默默撫弄啤酒杯的浩司,腦子裡也想著同樣的事吧。
「木屐。」
浩司抬頭看著浩一郎,
「果然,兩隻才是一雙啊。」
浩一郎大聲笑起來,這個笑話真沉重。「我是你弟弟,我和你是兄弟。」浩司不好意思說出口,只說兩人是一雙木屐。
浩一郎一邊給浩司續上啤酒,一邊問他月薪多少。他還抽出浩司牛仔褲屁股口袋裡露出頭來的錢包,打開查看,意識到時,自己都被自己嚇了一跳。
浩一郎是個循規蹈矩的人,對自己的妻子尚子和母親,都沒有做過這種動作,這大概就是兄弟之間的親昵吧。
錢包裡面空空如也。不能就這麼遞迴去,浩一郎塞進去一萬日元。浩司在旁邊看著,並不作聲,垂下了頭。
第二天是星期天。
這是截稿日過後的第二天,浩一郎一整天都在家裡無所事事,比平常更沉默。
下午茶時間尚子切了小玉西瓜。
她把西瓜切成放射狀的六塊。浩一郎和妻子尚子、兩個孩子、老母親五人,每人抱著一塊啃起來。見盤子裡還有一塊,尚子說:
「每次都剩下一塊。家裡有五個人,切西瓜和甜瓜的時候,真是難辦啊。」
浩一郎聽她這麼說,竟有幾分傷懷。
他想告訴大家,有一個奇妙的人,也許算不上我們一家人,正好可以來吃這剩下的一塊紅西瓜。
「新陽軒的外賣青年,實為異母弟。晴天霹靂。一萬日元暫作零花錢。」
其實這應該是昨天的日記,當然昨天沒能寫。從昨天開始,日記還是白紙一張。他這才體會到,越是赤裸裸的真實,越是無法書寫。
「最近我會再找你。」
他這麼告訴浩司,兩人在車站前的十字路口分手。他舉起一隻手告別,浩司扭扭捏捏地問:
「可以叫你大哥嗎?」
浩一郎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應答。
他記得自己鼻子裡哼了一聲「嗯」,聲音低得自己都聽不見。浩司似乎察覺到了,自言自語地慚愧說道:「還太早了。」
因為常年勞作,他的臉看起來比年齡更蒼老,他沿著雨後的黑色瀝青道準備離開。
「喂,等等。」
浩一郎叫住他。
「很辛苦吧。「
他抱抱浩司的肩頭。
「有什麼事,就來找我。」
這麼說的話,浩司應該會感動萬分吧。浩一郎自己,也會更安心。明知如此,浩一郎還是說不出口。
他感到羞恥,又有點不好意思。
這件事,他也不忍心向母親瀧江提起。
母親雖然嘴碎,卻是勤勤懇懇,家裡少了她,簡直不敢想像。「作為女人,沒有比我更幸福的了。」她整天像念經一樣把這句話掛在嘴邊,才能活得生龍活虎,對這樣的老人,忽然告訴她去世的丈夫二十年前曾經背叛她,搞不好會引起心臟病發作。
這層顧慮他也對浩司說了,對方表示理解。
「事出突然,心理上也沒有準備。」
浩一郎請求浩司,今後還會訂新陽軒的外賣,兩人有血緣關係的事,請暫時保密。
看著浩司,浩一郎感到了似曾相識的親切、同情,同時也感到抗拒。
和自己一樣的四方臉。
大概是從小居無定所,在別人家裡長大,浩司很會看人臉色。
他稱呼浩一郎為「您」,嘴邊總是帶著「果然」。再加上又是中華料理店的外賣小哥,是總編黑須最嫌棄的那一類人。如果知道他是浩一郎的弟弟,浩一郎也會被看不起吧——他就是這種人。
雖說平時牢騷也不少,這地方自己畢竟工作了十七年。不想變成大家的笑柄,被大家看不起。
還有一件事。
雖說兩人說好保密,浩司說話的時候,語氣間的變化,對浩一郎來說,似乎也太快了。
一開始,他稱呼自己是「我」,那天晚上分手時,已經變成了「俺」。接著「您」也變成了「大哥」。
還有——
一想到以後的事,浩一郎就覺得頭「咚」的一下變得沉沉的。
一聽到「新陽軒」三個字,浩一郎就渾身不自在。
不加班的日子裡,要是碰上下雨,女同事也不願意出門,會叫外賣。
浩司來了,似乎一切早在他預料之中。他踏上樓梯的木屐聲,在浩一郎耳朵里聽來似乎也自信滿滿。
他的態度也不再那麼怯生生了。他會直呼編輯部人的名字,晚上提著飯盒,站在書桌旁邊,慢悠悠地看完晚報再回去。
兩人的關係沒有公開,浩一郎也不好出言提醒,叫他「適可而止」。
浩一郎曾經在車站前碰到過浩司。
那裡停著一輛獻血車。浩司忽然對浩一郎說:
「我要不去獻血吧。」
然後小聲加了一句:
「兩個人一起去,也行啊。」
說實話,浩一郎一點也不想。
躺在病床上,和浩司肩並肩,針頭刺進他們手腕,抽去200CC的血。
兩個人的血,會在玻璃器皿里相逢,注入不相識的陌生人體內。
不知道浩司腦子裡有沒有出現這幅畫面,對浩一郎來說,想像令他痛苦。這不是兄弟情深。
「您不願意,我也不去了。」
浩司也放棄了這個念頭。需要這樣做去確認兩人血脈相連嗎?後來還發生了一件事,令浩一郎心酸。
「爸爸,你在那邊幹什麼?」
老婆尚子的聲音,令浩一郎難以回答。
星期天的早上,把家人都趕出去,浩一郎鑽進壁櫥東翻西找。
浩司拜託他,給他一件父親以前穿過的衣服,什麼都好。
然而,因為平時家務從不沾手,父親的舊衣服收在哪裡,浩一郎完全摸不著頭腦。
積滿灰塵堆放的衣箱中腹,有母親瀧江手寫的「老公褐色西服上下」幾個字。
總算找到了。浩一郎不惜弄髒了手,解開繩子打開蓋子,裡面只有舊熱水袋和冰袋,還有洗澡巾,更令人不知往哪裡下手。
正無計可施,被尚子逮了個正著。
前段時間,他忽然心血來潮,要去找很久以前用過的釣具,正翻箱倒櫃,尚子大概是感到有些奇怪,滿臉疑惑地盯著他的眼睛說:
「孩子們現在正處於關鍵時期,爸爸可別做傻事。」
做傻事的不是我,是死去的父親。浩一郎說不出口,被困在飛塵亂舞的壁櫥里。
浩司這份工作是包住宿的。
新陽軒的男夥計有七個人,其中四個人住在宿舍。
說是宿舍,其實就是租了附近一間便宜的老二樓公寓。簡陋的廚房,只能看看,還有兩個房間。
六鋪席的房間兩間,一間住兩個人。
是浩司說,想帶他去看看自己住的地方,浩一郎才去的。男人宿舍的那種雜亂無章、不堪入目,還是讓浩一郎倒了胃口。
床旁邊,一直到天花板,都貼滿了歌手的廣告畫和裸女圖。
枕邊亂扔著吃了一半的零食袋,頭頂上是搖晃的圓盤晾衣架,上面掛著條紋花色各異的內褲。
圓盤晾衣架在這個宿舍看起來很流行,每個房間的每張床上面都掛著一個。
休息的日子裡,除了這五顏六色鋪出來的誘惑,四個男人還會肆無忌憚地把音樂調到最大聲。
浩司是想展示自己漫長的孤獨還是自己的貧窮呢?暫且不去追究,不久,浩一郎又如同被預告過「未完待續」一般,見到了浩司的戀人。
他的戀人叫君子,是浩司常去的酒吧的招待。
君子歲數不大,卻總是化著老氣的妝。皮膚也松松垮垮,更顯滄桑。臉形不錯,嘴卻是場災難。牙齒過分突出,令她的牙齒上總沾著口紅。
浩司看上去是一頭熱,女方並不把他當回事。
君子也跟著浩司,叫浩一郎「大哥」。
就像遠方忽然有一個看不見的黏糊糊的東西靠近,不知不覺就被絆住了雙腳,沉溺下去。
浩一郎覺得,必須到此為止了。但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來送外賣的浩司,看了看色卡,站在浩一郎身後,對他使個眼色:
「對不起,有點事。」
先走出辦公室。
啪嗒啪嗒的木屐聲中,似乎有一種令人無法拒絕的東西。
迎著洗手間那邊吹過來的風走到走廊,浩司就站在一開始詢問父親名字的地方等著浩一郎。
站在灰塵斑駁的鼠灰色水泥牆壁前,浩司的四方臉令人無法拒絕。還沒回過神來,浩一郎嘴裡已經在說「好」了。
馬上就是父親的七周年忌日了。
柿崎家的墓地在多磨墓地,察覺到時,浩一郎已經和盤托出了。
那天是星期天。早上七點,兩人在武藏小金井站碰面。
浩一郎撒了個謊,說是要接待客戶打高爾夫,必須這個時間,否則不能奉陪。
浩司已經早早等候在那裡。
他難得地穿了黑西服,抱著一個細長的盒子。
去多磨墓地的路上,有個小學,馬上要開運動會。
小學在哪兒呢?
跑得快嗎?
受過傷嗎?
開運動會的時候,來給浩司加油的是誰?
還是不要問吧。越是問得多,越是一步一步陷下去。浩一郎明知道這一點,兩人並肩走在墓地的林蔭道上,他仍然忍不住問了。
「柿崎家歷代之墓」,大概是因為就在明治元勛旁邊,看上去緊湊謙恭。
浩司打開帶來的一升瓶的塞子,澆在墓石上。大概是從去世的母親那裡聽說,父親愛喝酒。
浩一郎有些不安。
兩小時後,他必須帶著老母親和老婆孩子,再次來掃墓。那時候,墓石上有酒氣,就不好解釋了。
今天天氣不錯,酒精應該會很快揮發吧。有酒氣也沒辦法了,就隨口搪塞,說是哪位朋友來過就好了。
浩司忽然把快要倒光的酒瓶瓶塞給浩一郎,裡面還剩下三公分的酒。
浩一郎以為浩司讓他往墓石上澆酒,誰知浩司用手掌擦了擦瓶口,說:
「您先。」
大概是準備在父親墓前兄弟兩人分喝一瓶酒。
太戲劇化了吧,太刻意了吧,浩一郎有幾分難為情,初秋的清晨,肌膚沉浸在涼爽的空氣中,令人心情舒爽。
小鳥的叫聲悠閒婉轉,浩一郎覺得,自己這時唱反調也是無謂,本來就不是什麼大事。
「您先來。」
浩司再次勸酒。
浩一郎粗魯地奪過酒瓶。
「早就想說了,別再您啊您地叫。」
說完,他咕地灌了一口,遞給浩司。
浩司小聲叫著:「哥。」
「還有,『果然』,也別再說了。」
浩司全盤接受,乖乖點了點頭,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浩一郎和浩司在武藏小金井站分手。
浩一郎趕緊折回家,坐著老婆尚子開的車,再一次來到多磨墓地。
早上還在準備階段的小學運動會,現在已經從高音喇叭中流出運動進行曲,正進行得如火如荼。
瀧江的腰和腿腳最近明顯不太行了,浩一郎攙著她,走在墓石之間。
浩一郎擔心酒味,酒精已經消散在風中。只留下一股甘甜的氣味,七八隻黑頭大蒼蠅繞著墓石飛舞,這副光景有幾分怪異。
浩一郎想起了討厭蚊蠅的父親,他經常在晚酌時揮舞蒼蠅拍趕走蚊蠅。
父親一擊不中,必然有些懊惱。有時一擊即中,蒼蠅沒有撲通一下掉下來,他也會咒罵不斷。用力過猛,蚊蠅被打爛,樣子不堪入目,看了也噁心。
「眼不見為淨。強迫別人做不願意做的事,你爸這種就叫自私。」
瀧江背後這樣說父親。
尚子供上鮮花,浩一郎把瀧江帶來的線香束用打火機點著。
一家五口跟往年一樣,站在墓前。瀧江戳了戳浩一郎的腋下。
「是誰啊,我們認識嗎?」
是浩司。
一點沒錯。遠遠站著,看著這邊的,就是剛才在武藏小金井站分手的浩司。
「不,不認識。大概是跟人約好在這裡碰頭吧。」
浩一郎若無其事地合掌回答,但已經氣得渾身發抖。
浩司已經看穿他說要去和客戶打高爾夫球是藉口,一定會和家人一起再到這裡來。
看上去是個老頑固,卻讓外面的女人生孩子,然後又拋棄了女人和孩子的父親,也令他生氣。
對相信只有父親不會幹這種事、自欺欺人的老母親,他也湧起一團怒意。
世上可不儘是那些見得了光的事。
父親也是個男人,站在那裡的,是我的弟弟,浩一郎想脫口而出。
對敷衍了事地合掌的兒女,他也想大叫:你們是托誰的福才能得意揚揚?看看那邊站著的傢伙。兒子的腮幫子和浩司一樣四四方方,也令他氣不打一處來。
「這裡空氣真好啊。」
他還想對小口打著哈欠的老婆叫,「這段時間,你沒發現老公怪怪的嗎?大澤那次,你忘了往白包里塞一萬日元,已經道過歉了,後來出了更大的事!」
大概是年紀到了,一發起火來,就按捺不住。獨自背負著異母兄弟這個大包袱,七倒八歪的自己最令人火大。他揮動手臂,趕走群聚在他臉邊嗡嗡飛舞的黑頭蒼蠅。
坐在旁邊的大澤,把話筒遞給他:
「柿崎,電話。」
他做出口型:「女人。」
掃墓那件事已經過去兩三天了。
「我是柿崎。」
浩一郎應答道。空音片刻後,一個輕鬆的女人聲音親熱地叫道:「是大哥嗎?」
原來是浩司的戀人君子。
君子說,有事找他商量。
午休的時候,浩一郎去了酒吧。
中央線的大久保站旁邊,有一個蕎麥麵快餐店在出售,如果大哥可以給點錢,兩個人就能開一個中華拉麵和餃子店,據說這是浩司說的。
開了店,君子就願意嫁給浩司。
浩一郎的胸口像被一個滾燙的塊狀物堵住了。
不知道浩司是怎麼對她說的。自己只不過是一個在中小型出版社工作的普通工薪族。家裡還有貸款要付,資金方面是幫不上忙的,而且也無意插手。
雖說大家算是有緣,有這方面的困難,來找我商量是可以的,自己生活,還是要靠自己。不知不覺間,浩一郎的語氣變得強烈起來。
君子那沾上了口紅的前齒,咬著吸管。
稍遠一點,坐著大澤,他正看著這邊。君子站起身來離開後,浩一郎才想到,從旁人眼裡看來,自己和君子恐怕不知道是什麼關係。
浩一郎自己都覺得自己彆扭。
女同事說,從新陽軒訂加班便當吧。
「真是一成不變啊,沒有新的地方嗎?」
他不想再看到浩司。
又過了一個星期左右。
浩司來了。他拿著新的漲價了的菜單,在編輯部里分發,往浩一郎的桌子上也放了一張。
「拜託了。」
他說著,拍了一下浩一郎的背,好像是暗示在走廊等他。
浩一郎心裡明白,卻並未起身。
過了五分鐘左右,啪嗒啪嗒,熟悉的木屐聲響起,浩司走進來。
「啊,新陽軒小哥,掉東西了?」
女同事打著招呼,浩司卻並不回答,他又站到浩一郎身後。
「哥。」
聲音雖輕,卻清清楚楚。
鄰座正在修改原稿的大澤不知道有沒有聽見,浩一郎心驚膽戰。
浩一郎跟在浩司背後,去了走廊。
「注意分寸吧。」
浩一郎說得清清楚楚。
「不是只有你是受委屈的。換個立場看,我家老娘、我自己,都是受連累的。」
浩司眼含淚水,盯著浩一郎。
「啪」的一聲,洗手間的門開了。總編黑須一邊甩著手上的水滴,一邊走出來。這動作跟他的外號「美意識」不太相符。
「這是怎麼回事?」
黑須這麼一問,浩一郎慌了。
要是有人說他在走廊里把拉麵屋的外賣小哥訓哭了,可不好聽。
「只要一份,真對不住,麻煩了。」
浩一郎自己都不知道要一份什麼。但這種情況下,只能這樣才能化解尷尬。
不一會兒,浩司拿來了叉燒面。
他表情陰沉,把飯盒從浩一郎身後「咚」的一聲扔到桌子上,一大攤湯汁灑在原稿上,看起來是故意為之。
一直以來積鬱在浩一郎心中的不滿爆發了。鬧脾氣也要適可而止,浩一郎差點要揍他一拳。都準備出手了,浩一郎還是拚命忍住了。
也許,浩司心裡盼著被揍吧。
在這裡揍了他,我就必須一輩子照顧這傢伙了。浩一郎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浩司嘴裡重複著不得要領的道歉,啪嗒啪嗒踩著木屐回去了。
「有什麼事瞞著我吧?」
老婆尚子忽然單刀直入地問,浩一郎一時慌了神。
浩一郎支支吾吾,嚇了一跳。不過他馬上明白老婆懷疑的不是浩司的事,是懷疑浩一郎外面有了女人,反而鬆了一口氣。
這半年來,他只要有空就跟浩司在一起。星期天的家庭服務也疏忽了,大澤他們編輯部那幫傢伙叫他去打麻將,他也不去,怕浩司的事泄露出去。自己大概沒有察覺,自己經常若有所思,無故嘆息。
「這種事,是隔代遺傳。我們家爺爺經不起勾引,浩一郎他爸是沒心思的——尚子可要當心哦。」
不知者不罪,母親瀧江優哉游哉地說,就讓她這樣想吧。
再過三五十年,也許用不了這麼久,等這個人壽終正寢,一輩子也不知道浩司的事,像一個普普通通的幸福女人那樣死去。
這樣想著,浩一郎發覺,自己在意識的某處,期盼著母親死去。
在浩司的事被捅破之前,母親還是死掉好——有血緣關係的孩子,反而是最殘酷的。
某天,完全是晴天霹靂,浩一郎的公司忽然破產了。有人說,是總編美意識把公司搞垮的。
要債的、第二工會(1),都趕來編輯部,就像火災現場和葬禮現場一起出現,浩司也來了。他像往常一樣把浩一郎叫到走廊,塞給他一個信封。
信封上歪歪扭扭寫著「別禮」兩個字,裡面放著一萬日元。
浩一郎劈手奪過,說:「收下了。」
「工作的地方定下來的話……」
「打電話到新陽軒。」
浩司點點頭,然後「啊」地小聲叫起來。
「指甲的形狀一樣。」
這麼說來,浩一郎和浩司一樣,都長著四方形的矮壯指甲。
又過了兩個月。
在身邊時,浩司的四方臉令人厭煩。還有他高高的木屐,似乎只是在凸顯他的矮個子。他平淡無奇的長相,看來畏縮實則精明的性格。像暗暗漲起來的潮水,一聲不響的尺蠖,回頭一看,他仍在那裡,一聲不吭隱忍地生活著。現在隔了距離,浩一郎反而懷念起來。
他這才意識到,浩司是他在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弟弟。浩司沾滿油的四方指甲,也浮現在他眼前。
臨近年末,浩一郎才好不容易找到一份新工作,是一家在外神田的小樓里的設計公司。
本想給新陽軒打電話,但想想自己這段時間一直為浩司的事煩心,還是多清淨一段時間,暫時不聯繫他。
將近年關,一進公司,就整天加班。雖說這把歲數了,還是個新人,加班的晚飯也由老資格的女同事包辦了。
正在打樣,走廊里忽然傳來啪嗒啪嗒的木屐聲,外賣小哥到了。現在穿木屐的可不多見,浩一郎忽然恍然大悟。
也許,是那傢伙。
他在之前那家出版社收拾殘局時去打聽,問到了浩一郎的新工作地址——以前,光是知道四谷這個地名,他就找到了哥哥。
沒什麼好擔心的,穿木屐的外賣小哥又不是只有他一個,啪嗒啪嗒。
門就要打開了。
(1) 日本指同一企業內,與已經存在的工會(第一工會)相對立的、新成立的工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