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白尼式的革命 · 形上學探究的主題 [1] [2]

有一些生物學家堅持生物學中的機械論思想並在最近發表了其觀點,這些觀點與下面這段引文所明確陳述的觀點如出一轍: 如果我們把有機體簡單地視為一個系統,這個系統是外部自然界的一部分,那麼,我們便不能證明有機體的一些特徵,也無法用物理-化學科學的方法來對它作出令人滿意的分析。但我們也承認,在進化過程中導致自然界生物出現的終極構成的那些特性(peculiarities)確實存在。所以,我們不能否認,把一種生機論的思想或者生物中心論的思想應用到作為一個整體的宇宙發展過程是可能的,或者甚至是合法的。 [3] 在上述引文的語境中,與有機體是外部自然界的一個部分的相關問題被當作了科學的問題;而有關終極構成的特性問題,則被當作了形上學的問題。上述語境還表明,終極構成是從時間的意義上去理解的;形上學的問題被說成與「終極起源」有關。這些問題完全超出了科學方法適用的範圍。「[大自然]為什麼展現了某些明顯的天生潛能和行為模式,而這些天生潛能和行為模式又使大自然按照某種方式去演化?這個問題實際上超出了自然科學的範疇。」這些促使大自然總體上朝著生物方向進化的「某些明顯的天生潛能和行為模式」被看作是一些「終極特質」;只有參照這些終極特質,生物中心論的思想才有合法的用武之地。該論證的含義是:在我們堅持認為物理-化學的方法適宜用來解釋有機體時,鑒於有機體從無生命的東西進化而來,而進化又具有不間斷性,我們因此承認孕育生命的世界「本身潛藏或者蘊涵了生命的可能性」。這種潛能使得大自然演化出諸多生物。不過,在思考這樣一個世界和大自然的時候,我們被迫越過了科學探究的界限。我們越過了科學探究與形上學之間的分界線。 這樣就提出了一個關於形上學探究的性質的問題。我希望提出這樣的建議:雖然人們可以接受「終極特質」,把它當作初步區分形上學與科學的標誌,因為形上學探討的正是終極特質,但是沒有必要把這些終極特質與時間上的最初特質等同起來。我們之所以不能這樣做,是有充分理由的。我們也可以藉助科學探究中發現的某些不可簡約的特質,來劃分形上學的主題範圍。就生物進化的主題而言,形上學反思的明顯特質,並不是為了企圖去發現一些可以引起演化的、時間上的初始特徵,而是為了努力去發現一個世界之不可簡約的特質,因為這個世界至少有一些變化是以進化的形式出現的。一個世界,如果其中的一些變化逐步導致了生物的出現,導致了會思想的人出現,那麼,這一定是一個不同凡響的世界。科學會去詳細考察這些東西出現的條件,把種類繁多的生物與其前身聯繫起來;形上學則會提出一個具有 這種進化的世界的問題,而不是引起這種進化的世界的問題。形上學的問題要麼把我們領到死胡同 ,要麼把問題分解為構成科學探究的種種問題。 任何關於事物起因的可理解的問題,似乎都是一個純粹的科學問題。從任何既定的存在出發,大者如太陽系,小者如溫度升高,我們都可以問一問它們究竟是怎麼發生的。我們把研究的事物與其他以確定方式發揮作用的具體存在聯繫起來,才能解釋變化,這樣確定的方式統稱為物理-化學的方式。我們用現有存在去追溯與之相關的過去存在,在此過程中,我們可能會對過去事物發生的變化提出類似的問題,也就是說,我們要透過比過去事物更早的事物所發生的變化來看待過去事物。這個過程不斷重複,乃至無窮。不過,在超越某一未確定點時,我們當然會面臨自身能力的實際局限。於是,可以說,終極起源或者終極起因的問題,要麼是一個毫無意義的問題,要麼是一些在相對意義上使用的詞語,用這些詞語來把過去的某一點指定為一種特定探究終止之處。我們可以用研究法語的「終極」起源為例。我們會追溯某些確定的先前的存在,譬如那些說拉丁語的人,其他一些說野蠻語言的人,他們在戰爭、商貿、政治管理、教育等方面都有接觸。但是,「終極」這個字眼的意思僅與所討論的特定存在——法語——發生關聯。我們陷入另一組歷史存在之中,而這些存在又有其自身的特殊先例。如果我們籠統地追溯人類語言的終極起源,情況也沒有什麼不同。這種研究會把我們帶回到動物的叫喊、手勢等,以及相互交流的某些條件等。問題在於,一組特定的存在是如何逐漸轉化為另一組存在的?沒有人會把拉丁語的潛在特質當作是法語演化的原因;人們試圖發現一些真實而顯著的特徵,這些特徵與其他同樣特定的存在相互作用 ,導致了這種特定的變化。假如相對人類的一般語言,我們可能會採用一種不同的言語模式,這是因為,我們不了解發生這種轉變的具體環境,但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之中,動物的叫喊才會轉變為包含某種意義的清晰言語。只要分析一下,就會發現,人們之所以討論一些曾導致演化產生的內在規律或者內在原因,不過是為了隨意掩蓋他們對於一些特定事實的無知。但是,如果要成功地解決這個問題,就需要了解這些事實。 假如進一步概括上述的情況,我們可能需要追問全部事物現狀的終極起源。從整體上 (en masse )看,這樣的問題是毫無意義的;從細節上看,則意味著我們可能要把同樣的程序廣泛地應用於目前存在的每一個事物之上。面對每一種情形,我們可能要把事物的歷史追溯到一個更早的狀態。但在每一種情形中,我們追溯的都是它的歷史;這個歷史總是把我們帶回到過去的事態,對於這個過去的事態,我們又可能提出同樣的問題。誠然,眾所周知,科學探究本身並不涉及任何終極起源的問題,除非是在純粹相對的意義上已有論述。但是,似乎也可以就此認為,科學探究並不為其他一些類似形上學的學科提出或者留下這種問題。至於針對進化理論提出反對意見,我認為可以這樣來解釋:神學過去所持的是上帝創造萬物的終極起源觀,因此,在某種程度上,人們自然會認為,進化論取代了上帝創造萬物的神學思想,或者成了後者的敵人。 如果所有關於起因或起源的問題都是具體的科學問題,那麼還需要形上學探究嗎?如果形上學的論題不是終極起源和終極起因,那麼形上學就只能是一門偽科學,只不過我們現在才認識到它那令人迷惑的本質,難道不是這樣嗎?這個問題把我們引向了另一個問題:科學思考所關心的各種存在是否具有終極性的特質——也就是不可簡約的特質?在所有上述調查之中,我們至少發現了下面一些特質:形形色色的具體存在、相互作用、變化。自然科學探究的主題是物質,我們在任何物質里都可以發現這些特質。而且,不論研究的內容涉及1915年還是公元前一千萬年,我們同樣都可以發現這些特質,且無一例外。因此,這些特質似乎是名副其實的終極特質,或者叫不可簡約的特質。於是,這些特質可能成為一種研究的對象。這種研究可以冠以形上學的稱號 [4] ,但它又不同於探究某一組特定存在起源的那種研究。 科學的主題永遠是形形色色的存在,這些存在相互聯繫,又充滿變化。這似乎是一個顯而易見又平平常常的事實,不需要也不值得去研究。對此,我不想贅言。結合這裡討論的主題,我只想指出,一旦只圖省力,至少這種研究的缺點就會越來越多。只要承認上述事實,人們就不會徒勞無功地關注「宇宙」所謂一開始就具有的終極起源和因果律。這裡將揭示,無論弄明白這個主題的時間是在哪個年代,我們面對的情形並沒有改變:這就是多樣性、特殊性和變化性。在任何情況下,我們都必須抓住這些特質。如果我們能夠坦然地面對這個事實,就不會無休止地企圖把異質變為同質,把多樣性變為同一性,把質變為量,等等。要對特定的事件進行成功的研究,就必須考慮數量與數學的法則,這是一個十分重要的事實。成功的研究可以展現前面提到的那些不可簡約的特質中的 某些不可簡約的特質,但不能代替這些特質。一旦我們企圖用成功的研究來代替這些特質,這種研究便失去了基礎。 為了強調這一點,容我對另一段引文作出評論。 如果我們假設所有基本的自然過程都具有恆定性,而且這些過程之間的聯繫模式也具有恆定性——恰如準確的觀察迫使我們如此假設,那麼,我們必然會得出這樣的結論:假定宇宙誕生之初並不存在差異,只可能存在一種進化歷程。拉普拉斯 [5] 早就發現了機械論自然觀的這個結果,但對於他這個結論的必然性,科學家們卻從未展開過嚴肅的爭論。不過,這卻是一個非常奇怪的結果,而且在很多人看來,它似乎是對應用於整個自然界的科學觀的一種歸謬法(reductio ad absurdum )。 請注意,進化遵循預定軌跡這個必然的結論似乎很有道理;但又顯然讓人無法相信,因為其前提是「假定宇宙誕生之初並不存在差異」。然而,科學觀恰恰不能接受這個前提,因為科學只有把任何特定的存在與先前的眾多事物聯繫起來,才能對這個特定的存在展開研究,而這些事物不斷變化,又相互作用。在任何情況下,拉普拉斯式的任何公式都只適用於世界上某些 存在的結構,但卻不適用於作為「整體」的世界。由於科學的原因,目前我們不可能從整體上 去把握世界,不可能用一個無所不包的公式去概括整體世界。如果可能的話,這些科學的原因更加適用於某些更早的事態。這是因為,只有通過把特定的現存現象追溯到它的特定前身(antecedents),才能得到這樣的公式。 關於自然界遠古狀態的描述,人們總是抱著一種奇特的幻覺。人們常常認為,這些描述不僅代表了某些絕對的原始事態(這些是難以想像的),而且還代表了一個事件,後來的種種事件均按照一種數學上預定的方式從這個事件延展而來。我們似乎以一種一邊倒的方式,從過去走到現在。可是,當我們對這個公式的來源提出疑問的時候,幻覺消失了。公式是如何得來的呢?顯然,我們從某些現在的存在出發,去追溯其早期的歷程,直到我們到達某個時間(與探究的對象有關),然後停下來,把這個歷程的主要特徵濃縮為一個公式。這個公式表達了事物在我們停下來的那個時間的狀態結構。我們並沒有從一個原始的狀態真正去演繹或者推衍後續事件的歷程,而是根據對後續事件的認識,按照一個公式去把握套入公式的特質。假定現在的狀態變成你所樂意看到的任何事物,儘管它可能與實際發現的事物不一樣,那麼,我們將仍然確信我們(在理論上)能夠為其早期的狀態構建一個無所不包的公式。簡言之,實際上,一個拉普拉斯的公式只能在一些挑選出來的特徵方面概括事件的實際歷程,那又怎麼能說它就能夠描述自然界的原始狀態呢?因為有了這個狀態,這樣、那樣的事件就一定會發生嗎?不能把世界就是如此這般這個命題,扭曲成世界如何及緣何必須是如此這般的命題。凡企圖解釋一個事物怎樣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終究免不了開始是 如此這般,結果還是 如此這般。那麼,按照某些預定的法則,怎麼才能根據過去的歷史得出這個事實呢?我再說一遍,這是因為,這個歷史就是它自身 的歷史。 [6] 不過,這種討論過度簡化了諸多問題。我們是依賴現在所觀察到的事態的多樣性和複雜性來推論過去的事態,可是我們忽視了這種依賴的程度。這就好比我們想確定拉丁語的結構,可手中唯一的資料卻是法語,我們肯定會遇到重重困難。事實上,在探究法語的演化這個問題時,我們還要依賴其他羅曼諸語言 [7] 。首要的一條即關於拉丁語的特徵,我們要掌握獨立的證據。如果不掌握,就只能依靠循環論證來進行推論。如果我們用假說來解釋事物,而對於假說所言的事物是否存在甚至不能聲稱有把握,那麼,科學理所當然要對此表示懷疑;因為這些事物如果的確存在過的話,假說也只能根據實際發現來作出可能的解釋。所以,需要關於這個對象存在的獨立證據。這種思考正適用於我們正在研究的問題,而且非常清楚地凸顯了一種看法的荒謬之處;這種看法認為,任何關於存在的某些早期狀態的拉普拉斯式公式,無論其涵蓋性如何,都足以涵蓋那個早期的全部存在。 我們來假定這個公式描述了太陽系的原始狀態。它不僅必須從當下 存在的事物入手,以此作為構建的基礎;而且,如果要逃脫循環論證的推論方式,手頭的資料必須大於當下的太陽系。建構這種宇宙論時,天文學家和地質學家依靠的是對太陽系之外所發生的一切的觀察。如果缺少這些資料,研究就會陷入癱瘓,就會毫無希望。現在已有的星圖(stellar field),可能展現了處於各個形成階段的星系。我們是否有理由假設一個類似的事態並沒有在過去的任何時間裡出現過?因此,無論對於現在的太陽系之初始狀態得出了什麼樣的公式,它都只能描述存在於一個更廣袤的綜合體之內的結構。這個公式對事物的一種狀態進行了基本的、相容性的描述,但可以設想,在這種事物的狀態之中,什麼也不可能發生。要獲得變化,我們必須採用與這個結構相互作用的其他結構,也就是採用這個公式無法涵蓋的存在。 實際上,太陽系的觀點似乎對牛頓的接班人產生了催眠一樣的影響。把太陽、行星及其衛星等匯集起來,形成一個系統,當作一個擁有自己歷史的個體來看待,這實在是一個奇妙的成就,對人的想像力產生了很大的影響,一時成了「宇宙」的一種象徵。但是,如果把太陽系放到整個星圖里去進行比較,太陽系只不過是一個「小不點兒似的小島」。除非人們不顧其複雜的環境,否則,「一個沒有差異的宇宙」的觀點便不可能興起;照這種觀點,在某種潛在內力作用下,宇宙決定了古往今來所發生的一切。 [8] 我們發現,法語之所以從拉丁語演化而來,並不是因為拉丁語的某些內在原因。同樣,說拉丁語的人與說野蠻語言的人相互接觸、相互交往,但並不是因為大家都說拉丁語,而是因為其自變量。內部的多樣性與外部的異質性是同等必要的。 [9] 我認為,這個思考揭示了這樣一個意義,那就是事物的任何狀態都具有變化萬端的潛在性。除非是指出現 變化或者變化的過程,否則,我們決不使用「變化」這個詞。但是,我們看到一種不幸的傾向,這種傾向試圖設想事物有一種固定的狀態,然後藉助於隱藏的或者潛在的什麼東西使其發生變化。可是,在現實中,這個詞指的是變化的一種特徵。可以說,任何變化著的事物都在兩個方面體現了潛在性:第一,由於與周圍新元素接觸並發生相互作用,變化展現了過去沒有顯現的性質;第二,體現這些性質的變化,遵循某個軌跡。說蘋果具有腐爛的潛在性,這並不意味著蘋果內部隱藏或者隱含了一個因果原則,引起了蘋果腐爛,所以總有一天一定會顯現出來。不過,如果 變化一旦與某些目前並未發揮作用的條件接觸,或者受到某些條件的支配,那麼,現有的變化(在與周圍環境相互作用時)的形式就是腐爛。力量要在一定的條件下,才能發揮相互作用,而由於這樣的條件數量有限,加之在不同的條件下出現了新的力量,因此,潛在性指的是現有力量的某種局限性。為了概括這個觀點,我們不得不補充一個事實:正在發生的變化促使事物去接觸這些不同的條件,而不同的條件又要求採用新的行為模式,也就是說,要求產生不同種類的新變化。因此,潛在性不僅包含了多樣性,而且包含了特定方向中的特定事物不斷豐富的多樣性。所以,潛在性絕不是指一種內在於同質事物之中且促使同質事物發生變化的因果力量。 於是,我們可以說,我們地球的早期條件潛藏著生命和思想。但是,這就意味著它一直在按一定的方式並朝著一定的方向變化著。我們從該入手的地方——現在——入手,事實或者組織結構(organization)顯示這個世界屬於某一種類型。在某些方面,這個世界是有 組織結構的。組織結構從早期世界演化而來,但早期世界卻找不到這種 組織結構。看一看這種演化,就可以對其早期的條件有所了解,這意味著演化具有按照某種方向發生變化的特點,也就是說,朝著形成有生命、有心智的組織結構的方向變化。我認為,這並不能證明這一結論,說早期世界原本就是生物中心論的,或者是生機論的,要不就是精神的。不過,可以得出兩個結論:一個是否定的。我們可以用而且希望用物理-化學的語言來陳述一個井然有序之存在的過程,但這並沒有排除生物具有的任何特性,而是肯定生物理所應當具有其特性。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在辯解具有生命和思維能力的存在物的顯著特性時,可以把這些特性變成非生物的特性。物理-化學語言所陳述的,正是這些特性的發生 。我們已經看到,要對任何事件的發生作出解釋,必然要先了解其真實的、不可簡約的存在狀況。要描述具有生命和思維能力的生物的機制,就直接描述生物 機制好了;要描述生物的產生的情況,就直接描述生物 情況好了。這種描述並不證明我們所說的這個存在是好事還是壞事,但如果懷疑所研究的論題是否真的存在,這個描述便什麼也無法證明。 另一個是肯定的。只要對世界不可簡約的特質進行形上學的探究,就必須承認,具有生命和思維能力的存在物從一種事物的狀態進化而來,但原先在這個狀態中是不可能發現生命和思維的,這是一個事實。這是因為,進化似乎只是這些不可簡約的特質中的一個。換言之,在思考多樣性、交互性和變化性的特質時,應該考慮這個事實。在一切科學論題所列舉的全部特質之中,這三個特質是理所當然的。如果一切事物都是變化的事物,生命和思維的進化就指出了物理-化學物質的變化性質,因而也指出了其變化的某些特徵。進化表明,作為純粹的物理存在,這些事物的相互作用仍然是有限的;隨著相互作用增多,並變得日益複雜,它們展現出在純機械世界並不存在的能力。因此,說由於存在生命的、心智的、社會的組織結構,便不可能存在純機械論的形上學,這等於說出應景之言,卻沒有說出「作為整體的」世界是有生命的、有意識的、有心智的這個意思。這種話與關於水或者鐵的話,屬於一個層面。有人說,除非了解水或者鐵在各種不同的條件下的表現,否則,對水或者鐵的了解便不夠充分。因此,認為鐵從根本上是堅硬的而水根本上是液體的,這樣的科學原理是有欠缺的。如果沒有進化論,我們可能會說,在某些非常複雜和強烈的相互作用的條件下,那個物質獲得了生命;但是,不可能說那個物質導致了 生命。有了進化論,我們就可以在這句話之外補充說,物質的相互作用和變化本身引起了那種複雜的、強烈的相互作用,最終才有了生命。進化論意味著這一條適用於任何物質,且不論是什麼時間的物質,因為具有生命的並不是1915年的物質,這個物質是現在已不存在的物質所產生的。一千萬年前活躍的物質現在依然活著:這是一千萬年前的物質的一個特徵。 這裡有些跑題了。我關心的不是去發展一種形上學,而只想指出形上學探究問題的途徑是一條不同於專門科學的途徑。它把世界更加終極的特質作為自己的論題,同時又把這些特質從終極起源和終極目的的混淆中解脫出來,也就是從萬物起源論和末世論中解脫出來。進化論在這種探究方面的主要意義似乎在於,它表明形上學描述世界時並不涉及具體的時間,然而時間本身,或者特定方向中的真實變化本身,就是這個永恆世界的一個終極特質。 (何克勇 譯 歐陽謙 校) * * * [1] 選自《杜威全集·中期著作》第8卷,第3頁。 [2] 首次發表於《哲學、心理學與科學方法雜誌》,第12卷(1915年),第337—345頁。本文所回應的那篇文章,參見《杜威全集·中期著作》,第8卷,第449—459頁。 [3] 拉爾夫·S·利利:《科學》(Science ),第40卷,第846頁;並參見《生物學的哲學:生機論與機械論》(The Philosophy of Biology:Vatalism vs. Mechanism)一文所列參考書。 [4] 這個稱號至少以一個歷史稱號為後盾,也就是亞里士多德在思考存在之存在時所使用的那個歷史稱號。但我們也應該注意到,從亞里士多德的著作中也能找到上面所拒絕的那種形上學的思想種子(而且這些種子在其哲學中茁壯成長,枝繁葉茂)。他顯然把「神的」這個頌揚性稱號送給了存在之更一般性的特質,把他的第一哲學等同於神學,從而使這類研究「高於」別的研究,理由是這類研究涉及「現存事物的最高等級」。儘管他本人並沒有從時間上去尋找這個更高的或者至高無上的真,而是超越空間去確定其全部真的位置;但是,一旦神學僅僅專注於「上帝造物」,那麼,把這種存在等同於神的做法便導致了這樣一種認同。不過,除非人們用神學的種種預測去對科學探究問題最一般的特質展開研究,否則,當然沒有理由把頌揚性的詞語用在這些特質身上。沒有理由認為這些特質比其他特質更好或者更差、更高或者更低,也沒有理由認為研究這些特質就沾上了特殊的尊貴。 [5] 皮埃爾-西蒙·拉普拉斯(Pierre-Simon Laplace,1749—1827),法國數學家、天文學家,天體力學的主要奠基人、天體演化學的創立者之一、分析機率論的創始人、應用數學的先驅。他提出著名的拉普拉斯定理,著有《天體力學》、《宇宙體系論》、《機率分析理論》等。——譯者 [6] 比較伍德布里奇,《進化》,《哲學評論》(Philosophical Review ),第21卷,第137頁。 [7] 羅曼諸語言(Romance Languages),自拉丁語衍生,主要有法語、義大利語、西班牙語、葡萄牙語和羅馬尼亞語等。——譯者 [8] 看一看斯賓塞關於《同質的不穩定性》的章節就會發現,他說明這種同質實際上原本就是異質的,並以此來證明這種不穩定性。 [9] 當代有些形上學理論企圖從純粹「簡單的」實體入手,然後用變化來專門指稱「複雜體」。這就忽視了這樣一個事實,即如果所謂簡單的實體中不存在內部的多樣性,複雜實體所展現的變化並不比簡單實體的多。原子學說的歷史來自直覺。這種形上學與研究終極起源的形上學一樣,以完全相同的方式背離了心智探究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