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加索灰闌記 · 一 貴子

貝托爾特 《高加索灰闌記》
歌 手 (在樂隊面前席地而坐,肩披一件黑色羊皮斗篷,翻著夾了書箋的舊唱本) 古時候,在一個流血的時代, 這座號稱「天怒」的名城, 有一位總督,名叫焦爾吉·阿巴什維利。 他非常富有,簡直是個活財神。 他有個美麗的夫人, 他有個白胖的娃娃。 喬治亞再沒有另一位總督, 槽頭有這麼多好馬, 門階上有這麼多叫花子, 左右有這麼多兵丁, 院子裡有這麼多請願人。 焦爾吉·阿巴什維利—— 我該怎樣描摹他? 他享福了一生。 在一個復活節的早上, 總督同他的家眷, 上了教堂。 [從一座宮殿的門洞裡擁出來一群乞丐和請願人,高舉著瘦弱的孩子,揮舞著拐杖和請願書。他們後邊是兩名鐵甲兵,然後是穿著華麗的總督家眷。 乞丐和請願人 開恩吧,老爺!納不起捐稅,太重了。——我參加波斯戰爭丟了一條腿,哪裡去找……——我哥哥沒有罪,老爺,這是誤會。——我這個孩子要餓死了。——請解除我們兒子的兵役吧,他是我們最後一個兒子了。——老爺請聽,由於檢察官接受賄賂…… [一個侍從收集請願書,另一個手執錢袋分發錢幣。士兵趕開人群,用沉重的皮鞭抽打著他們。 一個兵士 往後退。讓開教堂門。 [總督夫婦和副官的身後,總督的孩子被放在一個華麗的兒童車裡,從門洞推出來。 [人群又擁向前來爭看。 歌 手 (當人群被抽打著後退的時候) 老百姓在這個復活節 第一次看見總督的後嗣。 兩位大夫寸步不離尊貴的孩子, 他是總督大人的眼珠子。 [人群里傳出喊聲:「孩子!」——「我看不見,別擠!」——「上帝保佑孩子,老爺!」 歌 手 (唱) 連權勢煊赫的侯爵卡茲貝基, 也在教堂門口向他們施禮。 [一個胖侯爵走上前,向一家人鞠躬致意。 胖侯爵 復活節快樂,娜泰拉·阿巴什維利。 [忽聽得一聲號令。一名騎馬使者疾馳而來,向總督呈上一卷文件。受總督示意,副官(一個漂亮的年輕人)走向騎馬使者,把他擋住。靜場片刻。胖侯爵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騎馬使者。 胖侯爵 多好的天氣!夜裡下雨的時候,我心想,碰上了陰暗的節日。可是今早萬里無雲。我喜歡晴朗的天空,一顆單純的心,娜泰拉·阿巴什維利。瞧,小米歇爾,真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總督,格利,格利。(他搔逗孩子)復活節好啊,小米歇爾,格利,格利。 總督夫人 你說怎麼樣,阿爾森?焦爾吉終於決定修建東廂房大樓。全城所有的破爛小房子都要拆掉,騰出地方來修建花園。 胖侯爵 這可是個好消息,我們聽夠壞消息了。戰事如何,焦爾吉老兄?(總督表現不感興趣)我聽說是一次戰略退卻?嗯,小挫折總是難免。有時順利,有時不順利。這是兵家常事。不關緊要,對吧? 總督夫人 他咳嗽!焦爾吉,聽見沒有?(嚴厲地對兩個醫生——緊隨兒童車的兩個威嚴的男人)他咳嗽。 第一個醫生 (對第二個醫生)請允許我提醒你,尼可·米卡采,我是不贊成溫水浴的。洗澡水的溫度搞錯了一點,夫人。 第二個醫生 (同樣有禮地)我沒法同意你的看法,密卡·羅拉采,洗澡水的溫度是由我們親愛的、偉大的米什可·歐伯拉采規定的。倒是很可能夜裡招了一點風,夫人。 總督夫人 總之要多多當心他。他好像發燒呢,焦爾吉。 第一個醫生 (俯身看孩子)不用驚慌,夫人。洗澡水熱了一點,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情形。 第二個醫生 (狠狠瞪了他一眼)我不會忘記,親愛的密卡·羅拉采。不用擔心,夫人。 胖侯爵 噯、噯、噯、噯!我常說,我的肝兒痛一下,大夫的腳心就得挨五十大板。這還是因為我們生活在一個腐敗的時代。要是在從前就很簡單:給他腦袋搬家! 總督夫人 我們進教堂吧。也許因為這裡有過堂風。 [家眷和侍從等一干人走進教堂門。胖侯爵隨入。副官從人群里走出來,指指騎馬使者。 總 督 做了禮拜再說,沙爾瓦。 副 官 (對騎馬使者)總督不希望在做禮拜以前受到公文的干擾,你的報告我看本來是令人不愉快的,那就更不用提了。去廚房要些東西吃吧,朋友。 [副官走回人群。騎馬使者咒罵著走進總督府門洞。一個兵士從總督府走出來,停在門洞口。 歌 手 (唱) 城市靜悄悄。 教堂廣場上,鴿子在散步,擺擺搖搖。 總督府衛隊的一個兵士 對一個幫廚女傭開開玩笑, 看她從河邊提上來東西一大包。 [女用人腋下挾一件用綠色大葉子包裹的東西,要走進門洞。 兵 士 怎麼,姑娘沒有去教堂,逃避禮拜? 格魯雪 我都穿戴好了,本來準備去。可是復活節筵席上還短少一隻鵝。他們要我去取。講到鵝,我倒還在行。 兵 士 一隻鵝?(假裝不相信)我得先瞧瞧這隻鵝。(格魯雪不懂他是什麼意思)碰上娘兒們,得多加小心。她們口頭說:「我只是去取一隻鵝」,其實滿不是那麼一回事。 格魯雪 (果斷地向他走去,給他看鵝)這不,如果不是十五磅重的一隻鵝,不是用玉米填肥的,我吃鵝毛。 兵 士 好一隻鵝!簡直是女王!總督大人自己吃。那麼說,姑娘又到河邊去過了? 格魯雪 嗯,到了家禽場。 兵 士 噢,對了,家禽場,不就在河下游,不是上游,靠近那些楊柳樹嗎? 格魯雪 我只有洗衣服,才到楊柳樹那裡去。 兵 士 (意味深長地)對,對。 格魯雪 什麼對對? 兵 士 (擠擠眼睛)一點不假。 格魯雪 為什麼我不該在楊柳樹底下洗衣服? 兵 士 (誇張的大笑)「為什麼我不該在楊柳樹底下洗衣服?」有意思,真有意思。 格魯雪 我不懂老總是什麼意思。這是什麼意思? 兵 士 (狡黠地)女人要是知道男人知道的事情,就會一陣發寒,一陣發熱。 格魯雪 我不明白那些楊柳樹還有什麼講究。 兵 士 還不明白,如果說對面有一個灌木叢?如果說從那裡什麼都看得見呢?無論什麼,只要是在那裡發生的,就在那麼一個人兒「洗衣服」的時候? 格魯雪 發生了什麼?老總不能把他的意思說出來了事嗎? 兵 士 發生了一點事情。也許人家看得見。 格魯雪 老總是說,我在一個大熱天裡有一次把腳尖伸進水裡。除此以外,再不曾有過什麼。 兵 士 還有。不止腳尖。 格魯雪 還有什麼?最多是整個腳。 兵 士 不止整個腳,還有一點。(大笑) 格魯雪 (生氣)西蒙·哈哈瓦,你不害臊。大熱天蹲在灌木叢里,等著看人家把大腿伸進河裡。我敢打賭還帶了另一個兵士!(她跑開) 兵 士 (在後面對她喊)沒有別人! [一邊兵士追趕格魯雪,一邊歌手又開始敘述。 歌 手 (唱) 城市靜悄悄, 為什麼有全副武裝的軍人? 總督府太太平平, 為什麼又完全是城堡? [胖侯爵快步從左側教堂門走出。他站住向四周巡視。右邊門洞前等待著兩個鐵甲兵。胖侯爵發現他們,慢慢走過去,給他們一個信號。一個鐵甲兵走進門洞,另一個從右邊走出去。從四周發出隱約的喊聲:「集合!」總督府被包圍。胖侯爵急下。遠處響著教堂的鐘聲。總督一家人和侍從等一干人從教堂門出來走回家。 歌 手 (唱) 於是乎總督轉身回府, 於是乎城堡就是陷阱。 於是乎鵝毛拔了,鵝肉烤了, 鵝肉可休想吃成。 於是乎晌午不再是宴會的時刻,於是乎晌午是送命的時辰。 總督夫人 (一邊走)真沒法子在這種貧民窟里住下去,當然,焦爾吉只是為他的小米歇爾蓋高樓大廈,絕不是為我。米歇爾就是一切,一切都是為米歇爾! 總 督 你聽見卡茲貝基祝賀了我一聲「復活節快樂」嗎?漂亮,好;但是就我所知,昨夜弩卡並沒有下雨。卡茲貝基老兄待的地方才有雨呢。卡茲貝基老兄昨夜在哪兒呀? 副 官 得調查一下。 總 督 對,馬上。明天。 [人群拐進門洞。騎馬使者從總督府走出,向總督走來。 副 官 老爺不想聽聽從京城來的使者報告什麼嗎?他今早帶來了機密文件。 總 督 (繼續走)宴會以後再說,沙爾瓦。 副 官 (人群消失在總督府內,只剩兩個鐵甲兵停在門口警衛。對騎馬使者)總督不希望在宴會以前受到軍事報告的干擾。下午老爺還要專門同著名建築師議事,他們也被邀請參加宴會。他們已經來了。(三個人進來。騎馬使者走開。副官向三位建築師致敬)先生們,老爺等待你們去赴宴。他的全部時間都要奉獻給你們。奉獻給偉大的規劃!快進去,請! 建築師之一 我們十分驚奇,令人不安的風聲說波斯戰局惡化了,老爺竟考慮大興土木。 副 官 更有理由大興土木!沒有什麼。波斯遠著呢。這裡的警備甘願為他們的總督粉身碎骨。 [總督府里傳出喧譁。一個婦女的尖叫聲,口令聲。目瞪口呆的副官走向門洞。一個鐵甲兵走出來,槍尖對準他。 副 官 出什麼事了?把長槍放下,狗東西。(對總督府衛隊咆哮)繳械!沒看見有人在謀殺總督嗎? [鐵甲兵衛隊不聽命令。他們冷冷地、無動於衷地看著副官,同樣淡漠地看事態發展。副官奪門而入。 建築師之一 都是這幫侯爵!昨天夜裡他們在京城開了會,他們都反對大公和他的總督。先生,我們還是溜之大吉吧。 [他們急下。 歌 手 (唱) 哦,大人物的盲目! 他們好像永遠是來去自如, 騎在傴僂的背上不可一世, 不提防雇用來的拳頭, 信賴他們保持到年深月久的權勢。 但是,長久並不是永遠。 哦,時代的變遷!人民的希望! [總督被捆綁著從門洞裡走出來,面色灰白,兩個全副武裝的兵士押著他。 抬起頭來,大老爺!直挺挺走路。 你的宮殿里多少只敵人的眼睛正在注視你! 你不需要建築師了,有一個木匠足夠。 你不再進什麼新府第了,而是進一個小小的地窟。 再向四周圍看一次吧,睜眼瞎子! [囚徒向周圍環視。 還喜歡從前的財產嗎?在復活節禮拜和午宴之間 你走向那一個沒有人能回來的地方。 [總督被押解下去。總督府衛隊隨後走開。響起了一陣號角。門洞後面一片喧譁。 一位大人物的房子塌倒, 許多小人物跟著喪命。 分不到權貴的一點福氣, 往往會分到他們的一份災殃。 翻倒的車 往往會把渾身是汗的牲口拖進深坑。 [僕役驚慌失措,從門洞裡跑出來。 仆 役 (一片混亂)大筐子!都拿到第三院!五天的口糧。——夫人暈倒了。——把她抬下來,她必須離開這裡。——我們呢?——我們得讓人家當雞一樣宰掉,照例如此。——天哪,會弄到什麼地步呀?——城裡早就流血了,他們說。——胡說,總督只是被邀請去出席侯爵會議,一切會順利解決,我得到的是第一手消息。 [兩個醫生竄進庭院。 第一個醫生 (想阻止第二個醫生)尼可·米卡采,作為醫生你有責任侍候娜泰拉·阿巴什維利。 第二個醫生 我有責任?你才有這個責任呢! 第一個醫生 今天輪到誰照料孩子,尼可·米卡采,是你還是我? 第二個醫生 密卡·羅拉采,你以為我為了那個小傢伙會在這所倒霉的房子裡多停留一分鐘嗎? [他們毆打起來。只聽到說「你不盡責任」和「這也是責任,那也是責任」。然後第二個大夫將第一個打倒。 第二個醫生 哼,下地獄去吧。(下) [兵士西蒙·哈哈瓦在人群里尋找格魯雪。 仆 役 傍晚以前還有工夫。不到那時候兵士還不會喝醉酒。——可有誰知道騷亂已經開始了沒有?——總督府衛隊都騎馬逃跑了。——有沒有人知道出什麼事了? 格魯雪 打漁的梅里瓦說,京城的天空里出現了一顆拖著紅尾巴的掃帚星。這是不祥的徵兆。 仆 役 京城裡昨天紛紛傳說,波斯戰爭完全失敗了。——侯爵們已經開始了一場大暴動。傳說大公已經逃跑了。他的所有總督都得上斷頭台。——他們不害小人物。鐵甲兵里有我的一個兄弟。 副 官 (出現在門洞口)大家到第三院去!大家來裝箱! [他趕走僕役。西蒙終於找到了格魯雪。 西 蒙 你在這兒,格魯雪。你打算怎麼辦? 格魯雪 沒有什麼打算。不得已,我還有個哥哥在山裡安家種地。你呢?你怎麼辦? 西 蒙 不會有什麼。(重新用客氣的語調)格魯雪·瓦赫納采,你說到我的計劃,使我非常得意。我奉調去保護娜泰拉·阿巴什維利夫人,當她的衛隊。 格魯雪 可是,總督府衛隊不是叛變了嗎? 西 蒙 (嚴肅)正是這樣。 格魯雪 保護她不危險嗎? 西 蒙 提比里西有句俗話:「刀子不怕砍。」 格魯雪 你可不是一把刀子,你是一個人,西蒙·哈哈瓦。那個女人同你有什麼相干? 西 蒙 那個女人同我沒有什麼相干。可是我接到命令,就得走。 格魯雪 那麼說,老總是個傻瓜了;瞧他無緣無故去擔驚受險。(總督府內有人喚她)我得去第三院,急得很。 西 蒙 既然急,我們就不該爭論,因為要有時間才會爭論個痛快。請問姑娘上有雙親嗎? 格魯雪 沒有。只有一個哥哥。 西 蒙 因為時間匆促——第二個問題就得是:姑娘可是身體健康,像水裡的魚? 格魯雪 也許左肩膀偶爾有一點酸痛,撇開這一點不說,我可生來什麼活兒都幹得了。從來沒有人說過一句閒話。 西 蒙 這誰都知道。即使在復活節,要鵝沒人取,也只有她去。第三個問題是:姑娘性急不性急?冬天要吃櫻桃嗎? 格魯雪 性急,不。可是,如果一個人無緣無故去打仗,又不來一點信息——那可不好。 西 蒙 信息會有的。(府內又在喚格魯雪)最後,主要問題…… 格魯雪 西蒙·哈哈瓦,我得去第三院,太急了,回答是「行」。 西 蒙 (很窘)人家說「急出來一陣風,搭架子一場空」。可是人家也說「有錢才有閒」。我生在…… 格魯雪 庫圖斯克…… 西 蒙 啊,姑娘已經打聽過了?身體健康,沒有家庭負擔,月薪十塊錢,升到軍需官會有二十塊錢。懇切請求和你結為終身伴侶。 格魯雪 西蒙·哈哈瓦,我同意。 西 蒙 (從頸上摘下一條掛有小十字架的鏈子)這個十字架是我母親的,格魯雪·瓦赫納采,鏈子是假的,請戴上吧。 格魯雪 多謝,西蒙。 [他給她佩戴項鍊。 西 蒙 現在我必須去套馬了。姑娘會了解。姑娘最好到第三院去。要不然會有麻煩。 格魯雪 對,西蒙。 [他們站在那裡躊躇不決。 西 蒙 我只是把那個女人陪送到仍然效忠的部隊去。一待戰爭結束,我就回來。兩三個星期就夠了。我希望未婚妻在我回來以前,不會感覺到時間太長。 格魯雪 (唱) 西蒙·哈哈瓦,我會等候你。 放放心心去打仗吧,兵士, 去打血腥的仗,去打殘酷的仗, 儘管不止一個人從此回不了家, 你回來的時候,我會在這裡。 我要在青青的榆樹底下等候你, 我要在光光的榆樹底下等候你, 我要直等到末一個兵士回了家, 甚至於等得還要久。 你出去打仗回來的時候, 門口不會有別人的皮靴兩隻, 我的床頭只會有空枕頭一個, 我的嘴唇不會給別人親吻過一次。 你回來的時候,你回來的時候, 你會說:一切如舊。 西 蒙 多謝,格魯雪·瓦赫納采。再見! [他向她深深一鞠躬,她同樣還禮。然後她頭都不回,徑自跑開。副官從門洞裡出來。 副 官 (粗暴地)快給大轎車套馬。別站在那裡發獃,混蛋。 [西蒙·哈哈瓦立正後走開。門洞裡先出來兩個僕人,背著沉重的大箱子。後面是娜泰拉·阿巴什維利,由她的侍女扶著,踉踉蹌蹌。再後面,一個女人給她抱著孩子。 總督夫人 照例又沒有人管了。腦袋長在哪裡,我都不知道了。米歇爾呢?別這樣死死摟住他。箱子放到車上!老爺有消息嗎?沙爾瓦? 副 官 (搖頭)夫人必須馬上離開。 總督夫人 城裡有消息嗎? 副 官 沒有。到目前為止,一切平安。可是不能再荒廢一分鐘的時間了。車上沒有放大箱子的地方。請把夫人要用的東西挑一挑。(他急速走出去) 總督夫人 只帶最必需的!快,打開箱子,我告訴你們,要帶什麼。(箱子放在地上打開,總督夫人指幾件錦緞衣服)那件綠的!當然還有帶皮領的那件!大夫呢?我又得了可怕的偏頭痛,總是從太陽穴開始。那件帶珍珠扣子的……(格魯雪進來)你還不慌不忙的,快去把暖瓶取來。(格魯雪跑出去,然後拿了暖瓶跑回來,總督夫人用手勢指揮她做這樣做那樣)別撕掉袖子。 青年婦女 夫人放心,袍子沒有弄壞。 總督夫人 因為我喝住了你。我一隻眼睛瞟了你很久了。你腦袋裡什麼都不想,只知道對副官擠眉弄眼,我要揍死你這母狗。(打她) 副 官 (回來)娜泰拉·阿巴什維利,請趕快。城裡開火了。(又出去) 總督夫人 (放開青年婦女)我的天!你們看,他們會害我嗎?為什麼?為什麼?(全都沉默無言。她開始親自翻箱子)我那件錦緞小上衣!動手!米歇爾呢?睡著了? 帶孩子的婦女 睡著了,夫人。 總督夫人 先把他放下一會兒,到臥室里去給我取那雙摩洛哥皮便鞋,好配綠衣服。(女人放下孩子跑出去。對青年婦女)別這樣閒站著!(青年婦女跑開)站住,小心我拿鞭子抽死你。(靜默片刻)瞧瞧這些東西是怎麼包裝的!既沒有熱心,又沒動腦筋。要不是什麼都親自吩咐……到這種時候就看出你的用人怎樣了。瑪霞!(她一揮手派了她一樁事)你們光吃,不知道做一點感恩的表示。我不會忘掉。 副 官 (非常激動)夫人快走。最高法院法官歐貝利亞尼方才被絞死了!地毯工人暴動了! 總督夫人 為什麼?我一定得帶那件白銀袍,花一千塊錢買的。還有那邊那件,還有全部的皮貨。那件葡萄紫色袍子呢? 副 官 (企圖拉她走)城外發生騷亂了。我們必須馬上離開。(一個僕人逃開了)孩子呢? 總督夫人 (呼喚照應孩子的婦女)瑪洛!把孩子包好!鬼知道你躲到哪兒去了。 副 官 (一邊走)看樣子我們不能乘車,得騎馬走了。 [總督夫人挑選著衣服,把幾件扔在要帶走的一堆上,又拿開。聽到了叫喊聲,還有鼓聲。天空變紅。 總督夫人 (拚命搜索)我怎麼也找不到那件葡萄紫色袍子。(一個侍女跑掉。聳聳肩膀,對第二個侍女)把這一堆全抱到車上去。為什麼瑪洛還不回來?你們都瘋了?我說過,在最底下。 副 官 (回來)快,快! 總督夫人 (對第二個侍女)跑!扔到車上去就是! 副 官 車不跟去。快來,要不然我自己騎馬走了。 總督夫人 瑪洛!抱孩子!(對第二個侍女)找找,瑪霞!不,先把衣服抱到車上去。胡鬧。我做夢都想不到會騎馬走!(轉身見火光,大吃一驚)起火了! [她拔腳就跑,副官隨後趕去。第二個侍女搖著頭,抱著衣服跟了去。從門洞裡擁出來一大群僕役。 廚 娘 一定是東門起火了。 廚 師 他們走了。口糧車都不帶。我們現在怎樣各奔前程? 馬 夫 對,這裡一時間住不得人。(對第三個侍女)蘇里卡,我去取幾條毯子,咱們一塊兒逃跑。 瑪 洛 (拿著女主人的便鞋從門洞裡走出來)夫人! 一個胖女人 她已經走了。 瑪 洛 孩子呢?(她向孩子跑過去,把他抱起來)他們把他扔了,這些畜生!(她把孩子交給格魯雪)替我抱一會兒。(騙她)我去看看車。 [她跟著總督夫人跑去。 格魯雪 老爺怎麼樣了? 馬 夫 (做割脖子的手勢)嚓。 胖女人 (看見手勢,神經發作)噢,天哪天哪天哪天哪!我們的老爺焦爾吉·阿巴什維利!早晨做禮拜還是白白胖胖、紅光滿面的,現在呢……把我帶走。我們都完了,都不得好死。就像我們的老爺焦爾吉·阿巴什維利一樣死法! 蘇里卡 (安慰她)靜一靜,尼娜。會有人把你帶出去。你沒有干過對不起人的事情。 胖女人 (一邊被帶走)噢,天哪天哪天哪!快,快,大家快走,趁他們還沒有來,趁他們還沒有來! 蘇里卡 尼娜倒比女主人還在乎一點。這種人連哭一場都讓別人代替!(她發現格魯雪抱著孩子)孩子!你抱他幹嗎? 格魯雪 他給扔下了。 蘇里卡 她把他扔了?!米歇爾,這個連一點風都吹不得的孩子! [僕役向孩子圍攏來。 格魯雪 他醒了。 馬 夫 最好放下他,我對你說!我可不敢想,給人家瞧見帶這個孩子會闖什麼亂子。我去取咱們的東西,你們等一等。 [他走進總督府。 廚 娘 他說得對。他們一動手,就要滿門抄斬。我去取我的東西。 [全部走開,只留下兩個婦女和抱孩子的格魯雪。 蘇里卡 聽見沒有,你最好放下他!格魯雪 保姆叫我抱他一會兒。 廚 娘 她不回來了,你這傻瓜! 蘇里卡 撒手吧! 廚 娘 他們搜尋他一定比搜尋他母親要嚴厲。他是嫡嗣。格魯雪,你心腸好,但是,你知道,你可不太聰明。告訴你,如果他有麻風病,事情倒還不至於這麼嚴重。當心你自己脫身為妙。 [馬夫拿幾個包裹回來,分給婦女們。除了格魯雪所有人都準備離開。 格魯雪 (倔強地)他沒有麻風病。他睜眼睛瞧你們,活生生是個人。 廚 娘 那麼你就別瞧他。你真是個傻瓜,別人把什麼都推給你干。如果誰說:「找菜去,你的腿長」,你拔腳就跑。我們趕牛車走,你要趕快,可以讓你搭車走。我的天,現在整個城區大概都起火了! 蘇里卡 你什麼也不準備拿?你呀,時間不多了,營房裡的鐵甲兵快開過來了。 [兩個婦女和馬夫下場。 格魯雪 我就來。 [格魯雪把孩子放下,瞧了他一會兒,從旁邊的箱子裡拿出幾件衣物,給睡著的孩子蓋上,然後跑進房去取東西。馬蹄聲,婦女尖叫聲。胖侯爵同醉醺醺的鐵甲兵進場。其中有一個用長矛挑著總督的頭顱。 胖侯爵 掛在這裡,正中間!(一個兵士爬上另一個兵士的背,拿起頭顱舉到門洞底下,比比位置)還不是中間!再往右一點!好!弟兄們,我做什麼事情,總要做得像樣兒。(一邊看兵士挽頭髮用斧頭和釘子把頭顱掛起來)今早我在教堂門口對焦爾吉·阿巴什維利說:「我喜歡晴朗的天空。」實際上,我更喜歡晴天霹靂。哈哈。只可惜,他們把小傢伙帶走了,我迫切需要他。要在全喬治亞把他搜出來,懸賞一千塊。 [他同鐵甲兵下場。又是馬蹄聲。格魯雪小心翼翼從門洞走出來,東張張西望望。她提著一個包裹走向大門,最後又轉身看孩子是否還在那裡。歌手忽然重新敘述。她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歌 手 (唱) 站在屋門和大門之間,她聽見了, 或者自以為聽見了輕輕的呼喚。 孩子呼喚她,並非啼哭, 而是呼喚得非常清晰, 至少她聽來是這樣。「女人,」他說,「救救我。」 他還說,並非啼哭,而是講得非常清晰: 「女人,該知道,誰聽不見呼救的聲音, 讓耳朵堵塞了徑自走去,誰就永遠聽不見 情人呼喚她的低聲軟語,聽不見 黎明時分山鳥的啼叫,也聽不見 晚鐘聲里疲倦的摘葡萄人愉快的嘆息。」 聽見這些話, [格魯雪走幾步,低頭看孩子。 她轉回到孩子那裡, 最後再看他一次。只是同他在一起 稍稍待一會兒,只是等有人來, 來了母親或者別的什麼人—— [她面對孩子坐下,靠著一隻箱子。 只是坐一會兒就走,因為太危險啊! 全城充滿了大火與哀號。 [燈光漸弱,仿佛傍晚和黑夜降臨。格魯雪走進房子去拿出來一盞燈和一點牛奶,給孩子餵奶。 歌 手 (大聲地) 善良的誘惑多麼可怕! [格魯雪坐定下來,通宵看守孩子。有一陣她點盞小燈照照他,另一次她拿一件錦緞大衣裹緊他。她不時傾聽和張望,看是否有人來。 她坐在孩子身旁,守了很久。 傍晚了,夜深了, 黎明了。她坐了多久, 就注視了多久 均勻的呼吸,嬌小的拳頭, 直到天明的時候,誘惑變得太強了! 她站起來,低下頭去,嘆口氣,抱起孩子, 把他帶走。 [她做歌手所描述的動作。 像一件掠奪物,她把他捲走了。 像一個小偷,她悄悄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