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 · 第五章

喬治·西默農 《復仇》
門外傳來一陣鈴聲。一陣似乎很遙遠卻又很清晰的鈴聲。停了又響,響了又停,好像有人在按他家的門鈴。可是,誰又會按他家的門鈴呢?他覺得自己沒有辦法動彈,就像掉進了一個窟窿。難道昨天他的頭被人暴打了一通? 時間過去了好久。最後他意識到他是在自己的床上。他起身,搖搖晃晃地去開門。 他全身赤裸。他從門眼裡看到一團棕紅色的頭髮。他這才完全清醒地意識到有人在敲門。他趕緊從地上撿起睡衣,迅速套在身上。 他路過客廳時,才發現天還沒亮。天邊只有一線淺黃色的晨暈。鈴聲再次響起,他打開門,門外站著一位年輕的陌生女孩。 「樓管和我說……」 「樓管和你說什麼了?」 「您不會馬上來開門,最好是給我把鑰匙。」 他還沒有明白過來。他頭腦發脹,目瞪口呆地看著門外這個忍著笑的矮胖姑娘。 「您,您昨晚肯定沒有早睡。」她說道。 她脫下厚重的藍色羊毛大衣。阿蘭猶豫著要不要問她是誰。 「樓管沒和您說起過我?」 阿蘭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有好幾年沒有見過樓管了。 「我是您的新保姆。您可以叫我米娜。」 她把一包用絲綢包裹的東西放在桌子上。 「看來要喚醒您,需要很多咖啡和羊角麵包。廚房在哪裡?」 「只是一個小廚房。這邊。」 「吸塵器呢?」 「在柜子里。」 「您還要再睡吧?」 「對,我覺得是。」 「我八點再叫您?」 「我不知道。不,一會兒我叫您吧。」 她帶著布魯塞爾口音,阿蘭差點問她是不是比利時人,但又覺得現在問又有點不合時宜。 「您忙您的吧。」 阿蘭回到房間,關上門。他皺著眉頭,想到那團棕紅色的頭髮,決定還是過一會兒再問她這個問題。 他覺得自己迫切需要兩片阿司匹林。他把藥含在嘴裡,咬碎了再吃。因為醫生說過,口腔黏膜比胃的吸收效果更好。他又從水龍頭下喝了口水。 他看見自己的睡袍還掛在門把上,於是拿下來穿上。 他什麼都不記得了。這種情況在他的一生中大概只有兩三次。浴缸里是滿滿的香皂水。他之前洗了個澡?還是這位陌生的棕紅色頭髮女孩剛放的? 他之前在傻子布朗謝家吃過飯。喪氣!倒霉!他有沒有摔門而出?不,他想起他和法熱一起站在人行道上。一個可愛的人!他可以對法熱那樣的人講出自己所有的心裡話。 是的,肯定可以。有些人看見阿蘭一副放蕩不羈的犬儒外表,就覺得他是一個沒心沒肺的人。要是法熱不是他的岳父…… 他看著法熱走遠。灰色的大衣消失在昏暗的街口。 他還喝酒了。在一家他沒去過的咖啡館。可能是他看到的第一家咖啡館。和他常去的咖啡館截然不同。有些像是公務員的熟客在打牌。人們看著他,但他無所謂。他們可能把他和這兩天報紙上的人對上了。 「混合!」 「混合什麼?」 「您,您不知道嗎?」 老闆一點也不驚訝。 「如果您是想隨便來一瓶……」 「威士忌。」 「得,說出名字不就好了。皮埃爾?」 「誰跟你說我叫皮埃爾了?」 他語氣很沖。他需要釋放怒氣。 「純淨水。」 「水就在您跟前,您看到了吧?」 在這裡,沒有人對他畢恭畢敬。 「不帶氣的飲料。」 阿蘭不止喝了兩杯。他喝了三四杯。他出門的時候,所有的人都盯著他看。阿蘭回過頭,心想,全是傻子。他朝他們吐舌頭,然後轉身離開。 接著,阿蘭開始找他的紅色小轎車。對,紅色的。黃色是小貓的車。黃色的車停在家裡,不過小貓應該不需要它了。 阿蘭腦海中全是他妻子和妻妹小時候的樣子。這是不是很可笑,或者說不應該呢?他開著車,忽然記不起該怎麼穿過塞納河。他想起一座橋,雲間的月亮,水面上倒映的月光。 他需要找到朋友們。他知道可以去哪裡找到他們。他不是世界上朋友最多的那個人嗎? 他本不應該結婚。對於他來說,要不選擇和一個女人在一起,要不…… 「沒人嗎?」 「我沒看見他們,阿蘭先生。蘇格蘭威士忌?」 「隨你的便,親愛的。」 為什麼不呢?他已經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辦公室里也不需要它了。鮑里斯全權負責雜誌社的日常工作。鮑里斯也真是個怪人。不過,阿蘭的周圍似乎只有怪人。 「你好,保羅!」 「晚上好,阿蘭先生。」 他應該是在蓬蒂厄街上的日耳曼之家。然後…… 然後就想不起來了。 阿蘭又吃了一片阿司匹林。他刷牙,漱口,因為他覺得嘴裡難受。接著他又洗了把臉,梳了梳頭。他覺得鏡子裡不再帥氣的自己有點噁心。 昨晚他把車停在哪裡了?那些朋友都去哪裡了?他怎麼一個人也沒有見。這是什麼意思呢?他們有意避著他嗎?他們怕被別人看見和他在一起嗎? 阿蘭又走回臥室。他撿起丟在地毯上的小內褲和胸罩,把它們放在椅子上,掀起被子。 他發現一張陌生的臉,一張很年輕的陌生的臉。她靜靜地睡著,嘴唇突出,一撅一撅的,就像個無辜的小女孩。 這是誰?怎麼回事? 阿蘭搖搖擺擺地走出臥室,心想還是先別睡了。他覺得血液在眼睛裡沸騰,這種感覺真的很難受。 他走到客廳。保姆正在整理家裡。現在她換上了一件透明的尼龍罩衫,裡面黑色的吊帶內衣清晰可見。 「您叫什麼名字?」 「米娜。我跟您說過了。」 她總是克制不住地想笑。這可能也是一種怪癖。 「嗯,好,米娜,給我煮一杯超濃的咖啡。」 「我也覺得您需要。」 阿蘭沒有驚訝。他看著保姆一扭一扭地走進小廚房,心裡盤算著哪天可以和她做次愛。他還沒有睡過保姆。以前的保姆全都年紀太大,而且一臉愁容,一副全世界都欠她們似的怨婦表情。 天邊那一道黃暈已經散開,天色漸亮。雨也停了。他看見幾日不見的晴天。巴黎聖母院的輪廓也清晰可見。 誰要給他打電話來著?他很少想到這個問題:誰要給他打電話。不過他記得這個電話很重要,他答應過對方要在家等著。 屋裡傳來熟悉的咖啡香氣。米娜應該不知道他用那個藍色杯子喝咖啡吧?那是他費了好大勁兒才弄到的咖啡杯,比一般杯子大三四倍。 阿蘭走進小廚房。米娜似乎知道他是來找別的東西。她一點也不驚慌,轉過身來看著他。 他打開壁櫥。 「這是我的杯子,每天早上用它喝咖啡。」 「好的,先生。」 為什麼她總是要忍住笑呢?人們和她說什麼了?人們肯定和她說什麼了。成千上萬的人們最近都在談論他。 「我馬上給您端過去。」 她看見阿蘭捻滅一支煙。屋裡滿是菸草熏人的氣味。 「您昨晚沒有睡好吧?」 他做了個是的手勢。 「她還在睡吧?」 「您怎麼知道有人在我房裡?」 她從角落裡找出一隻橙色的緞面細跟鞋。 「應該有兩隻吧?」 「我覺得是。」 她笑了。 「太好笑了。」 「有什麼好笑的?」 「沒事。都是您。」 阿蘭被嘴邊的咖啡燙著了。 「您多大了?」 「二十二歲。」 「您來巴黎很久了?」 「只有六個月。」 他不敢問她這六個月來做了什麼。不過她選擇保姆這個職業讓阿蘭很驚訝。 「您真的只是早上需要我在這裡工作嗎?」 他聳了聳肩。 「我無所謂,您呢?」 「我想找一份全職工作。」 「可以。」 「您會付我兩倍的工資嗎?」 「您願意的話。」 他終於可以小口小口地喝咖啡。剛開始的時候,他差點吐出來,不過後來他的胃慢慢適應了。 「那位太太不需要嗎?」 「我不知道。」 「您去叫醒她嗎?」 「可能吧。這樣可能好點兒。」 「不管怎樣,我先去煮咖啡。您一會兒叫我就好了。」 阿蘭看著她一扭一扭地走進廚房後,推開臥室的門,又關上,走近床,稍稍扯了扯床單。 那女孩睜開一隻眼睛,藍色的眼睛。接著整個臉露了出來。她沒有動,模糊地說: 「你好,阿蘭。」 她想起阿蘭的名字了。她昨天晚上也許也醉了,但肯定沒有阿蘭醉得厲害。 「幾點了?」 「我不知道。這一點也不重要。」 女孩睜開雙眼。她推開床單,看了看自己的兩個乳房。粉紅色的乳頭剛剛長成。 「你感覺怎麼樣?」她問道。 「很糟!」 「你沒有說謊。」 女孩似乎帶著一點英國口音。阿蘭問: 「你是英國人?」 「我媽媽是。」 「你叫什麼?」 「你記不起我的名字了?我叫貝西……」 「我們是在哪裡認識的?」 他坐到床邊。 「有咖啡嗎?」 女孩好像很難起身去廚房拿咖啡。 「米娜,您說得對。她需要咖啡。」 「我馬上給您拿過去。需要羊角麵包嗎?樓管讓我給您把羊角麵包帶過來。」 「可以。」 他回到臥室。貝西已經不在亂七八糟的床上了。阿蘭看著她從浴室走出來,全身赤裸地又躺下,拉過床單,只蓋住膝蓋以下。 「鏡子左邊的牙刷是誰的呢?」 「綠色杯子嗎?那是我妻子的。」 「那個……」 「對,那個……」 有人敲門。貝西沒有動。米娜捧著一個盤子走進來。 「我放在哪裡?」 「給我吧。」 她倆好奇但毫不尷尬地看著對方。 保姆走後,貝西立馬問: 「她在這裡工作很久了?」 「今天早上才來。今天是我第一次見到她。」 她津津有味地品著咖啡。 「你想知道什麼?」 「我們是在哪裡認識的?」 「在格勒洛。」 「洛雷特聖母街?好奇怪,我從來不從那裡經過。」 「你當時在找人?」 「找誰?」 「你沒說,你只是說很重要。」 「你是陪酒女?」 「舞女,我當時不是一個人。」 「誰和你在一起?」 「你的兩個朋友,一個叫鮑勃……」 「姓德瑪里?」 「我覺得是他。他是一位作家。」 確實是德瑪里,他兩年前獲得了勒諾多文學獎,之後就在《你》工作了。 「另外一個呢?」 「等一下。是一位衣衫不整的攝影師。臉有點歪。」 「於連·博爾?」 「有可能。」 「衣服皺巴巴的?」 「對。」 博爾總是穿著皺巴巴的衣服,因為老是把腦袋歪在一邊,所以臉看上去是歪的。 這也是一個有意思的人。他為雜誌社拍的照片非常棒。他拍的照片,不像別的雜誌社那樣咄咄逼人,而是能夠深入人們心底。他的模特全是年輕女孩和年輕女人。比如說,一位熟睡中的女孩只露出一個乳房,那個乳房價值連城。不過,這也無非是阿蘭用來騙合伙人的花言巧語。 「我們的文字應該就像是我們讀者自己寫出來的一樣。」 沒有繁瑣的裝飾。一個普普通通的房間。臉上沒有過分的妝容,只有長長的睫毛,輕啟的朱唇和閃亮的牙齒。 這些想法源於安德麗娜穿著新衣服來見他的一個午後。那天,他正在為劇院還是夜總會寫文章和歌詞。 雜誌的名字突然出現在他的腦海里。 「你……他低喃道。」 「什麼,我?我和別人有什麼不同?」 沒錯,她是和別人一樣。 「我有一個想法。一種全新的雜誌。下一次我再跟你說。」 阿蘭寫文章有自己的套路。但是他不知道博爾是怎麼拍到所有他需要的照片的。 「不行,老兄。她不像真正的少女。」 「你覺得一個真正的少女會讓我拍她的屁股嗎?」 阿蘭想著這些事情,床上的女孩嚼著羊角麵包問: 「你在想什麼呢?」 「我在想事情嗎?哦,我剛剛說到哪裡了?」 「你當時一直在說有世界上最『漂亮』腦袋的傢伙。」 「我沒說是誰嗎?」 「你說剛剛和他吃過飯。」 「我連襟?」 「可能是。你說你要和他講重要的事情。你讓我坐你旁邊,摸我的屁股。」 「別人沒有阻止嗎?」 「攝影師當時不太高興。你好像還碰倒了自己的酒杯。他看你喝醉了,說了你兩句,但是你威脅說要把他給擺正了。你好像還罵了他一句,不過我沒有聽清楚。等等,你說他是個無賴!我當時覺得你倆要打起來了,你和他。不過他後來就走了。」 「一個人?」 「另一個幾分鐘以後也走了。」 「那我們呢?」 「你又要了一大瓶香檳,說今天很晦氣,不過我們還是要喝香檳。你差不多喝了一瓶,我只喝了三四杯。」 「你也喝醉了?」 「有點兒。不過也可以說是很醉。」 「我開車回來的?」 「夜總會老闆不讓你開。你們在外面爭論了好久,最後你上了一輛出租車。」 阿蘭接過女孩用完的盤子。 「我們做愛了?」 「你想不起來了?」 「想不起來。」 「我都快睡著了,你卻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沖我喊:」 「『上!快上啊,美女!』」 「你一邊喊一邊扇了我一個耳光。」 看見阿蘭閃亮的眼睛,她笑了。 「最好笑的是,你的舉動起作用了。」 「誰洗澡了?」 「都洗了。」 「你堅持要洗。然後你起身喝了杯水,你不困嗎?」 「頭疼。哪裡都疼。」 「吃片阿司匹林吧。」 「我已經吃了三片了。」 「你接過電話了?」 「沒有。我都不知道是什麼電話。」 「你昨天皺著眉說了十幾遍。」 阿蘭機械地撫摸著女孩的胯部。 這是小貓之外睡過這張床的第一個女人。小貓三天前還躺在這張床上。今天是幾號了? 也許他根本不用考慮這個問題。他可以一會兒之後再想今天是幾號。現在,他只覺得眼皮發熱。 他又躺下了。他覺得這樣感覺好點。屋外是吸塵器輕微的嗡嗡聲。他的手又開始摸索貝西的胯部。這個女人有著和安德麗娜一樣柔軟明亮的皮膚。 他盡力不去想妻子和妻妹。一次,兩次,三次,每次他覺得自己都快要睡著了,不過馬上又意識到自己不過是迷糊了而已。儘管這個世界很朦朧,但是世界還是在那裡,他甚至可以聽到遠處馬路上的鳴笛聲和偶爾傳來的爆胎聲。 他挪了挪身子,想要去拿放在一邊的睡袍。 他感覺到了女孩。溫熱的身子。緊貼著他。他突然不動了。他不想離開已經沉醉其中的溫柔幻境。而女孩也用她尖尖的指甲告訴他,進去吧。 正在這時,電話鈴聲響起。阿蘭一下子醒過來。阿蘭伸手夠電話時,抬頭看了一眼掛鍾,已經十一點了。 「餵?我是阿蘭·波多。」 「拉比。我剛剛給你辦公室打過電話。我還在小丘廣場。我馬上回家,我想半個小時後在我家見到您。」 「有新情況?」 「這取決於您怎麼看。我需要您。」 「我馬上到,不過可能會遲到一會兒。」 「不要太晚。我下午兩點還有一場辯護要做。」 阿蘭立馬起床衝到淋浴下。貝西進來時,他還在淋浴間,穿著一件罩衫,正要刮鬍子。 「你要離開很長時間?」 「我不清楚。很有可能白天不回來。」 「那我呢?我該做什麼?」 「你想幹嗎就幹嗎。」 「我能再睡會兒嗎?」 「可以。」 「你今天晚上不想留我在家嗎?」 「不行,今晚不行。」 「那什麼時候?」 「再看吧。把你的電話號碼給我。你要錢嗎?」 「我不是為了錢才跟你回來的。」 「我不是問你為什麼來我家。對我來說都一樣。你要錢嗎?」 「不要。」 「好。去給我拿一杯威士忌。客廳那裡有個吧檯。」 「昨晚我看見了,我現在過去嗎?」 阿蘭聳了聳肩。五分鐘後,他已經穿戴整齊,給威士忌加了點水,像喝藥一樣一口吞下。他想起車不在家裡,一會兒還得去洛雷特聖母街拿車。 「很抱歉,親愛的。我有正事。」 「我聽到了。是誰?」 「律師。」 「你妻子的律師?」 阿蘭走進客廳。 「那麼,那您願意雇我做全職嗎?」 「好的。櫥櫃裡還有一把鑰匙。您拿著吧。明天早上八點叫我,準備好咖啡和羊角麵包。」 阿蘭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下樓梯,在街角攔下一輛出租車。 「聖日耳曼大街。應該是一一六號。」 阿蘭沒有記錯。他還記得拉比家在四層。 電梯停在拉比家門口。阿蘭按了門鈴。一位戴眼鏡的秘書前來開門,好像認出了阿蘭。 「這邊請。需要先等一下。拉比先生正在打電話。」 阿蘭環顧四周。客廳右面是一扇門,左面是一條走廊,走廊那邊有幾間辦公室,裡面傳來打字機滴答的聲音。不時有幾個秘書從走廊經過,好奇地看他一眼。 門終於開了。 「請進,老兄。我剛才和您的妻子待了一個小時。」 「她決定說了?」 「不是您想的那樣。在那個問題上,她還是保持緘默。不過在別的問題上也一樣。但她沒有拒不見我,這應該算是個進步。您知道她是一個很聰明的女人嗎?」 「經常有人這麼和我說。」 阿蘭沒有說,這並不是他最欣賞的女性特點。 「她有一種不同尋常的性格力量。這是她在監獄的第二天。她住在單人牢房裡。本來獄警建議她和另外一位被拘留者一起住,但是被她拒絕了。她應該會改變主意的。」 「她穿著囚服?」 「被告可以穿自己的衣服。她也不需要勞動。你如果想見她,肯定能見到。在這一點上,她和大家一樣。她不說話,也不激動。我覺得和她再說什麼也沒用。」 「『和他說我不會見他的。除了在法庭上,因為那是不能避免的。就算那樣,我們兩個也會離得遠遠的。』」 「這是她的原話。我跟她說了您的不安,她很鎮靜地回答:」 「『他從來都不需要我。他只是需要有人陪著他,不管是誰,只要有人在他身邊就行了。』」 這句話讓阿蘭目瞪口呆,他都沒聽清後半句。 「他只是需要有人陪著他。」 確實。他總是需要他那些「親愛的」或者同事的陪伴。他獨處時會煩躁,一種莫名其妙的病態的煩躁。他總是缺乏安全感,這也就是為什麼昨晚,他酩酊大醉後還會帶一個姑娘回家。可是今晚他又該怎麼辦?明天呢? 他是一個獨自守著辦公室看著夜幕下巴黎的可憐人。 「他父親下午會去看她。她馬上就同意可以見他。」 「可憐天下父母心!他尤其可憐。」 「我告訴她她母親生病了,她一點也不著急,好像完全與自己無關。」 「我還想和她談談辯護的事情。我們不會讓她被判二十年或者終身監禁,所以,我們需要一個能感動陪審團的動機。我覺得激情殺人是個好理由。您和這件事沒有關係。」 「為什麼?」 「您親口和我說的。您和您妻妹快一年沒見面了。遲來的嫉妒恐怕說不通。您不要覺得警察毫無動靜。也許現在他們沒去你們約會的那套公寓,但他們今晚就會行動的。而且絕對還需要找出另一個人是誰。」 他看了臉色發白的阿蘭一眼。 「必須這麼做嗎?」 「我覺得已經和您說過了。我不覺得這對您是件好事,但這只是一個必須要走的流程。大家都對事情的真相還一無所知。近幾個月來,您覺得妻子有什麼變化?」 阿蘭覺得自己的臉從白色變成了紅色,因為他突然想到了什麼。之前,他一直沒有想到這件事。拉比的這個問題如當頭一棒,喚醒了他的記憶,包括今天早上他和貝西在床上發生的那點事兒。 幾年來,小貓幾乎從來沒有拒絕過他在性愛方面的要求。他們經常玩一些小遊戲,而這是他們之間的秘密。她讀書、看電視或者寫文章時,只要他輕輕說一聲: 「看著我,小貓。」 她就會不假思索地轉向他,笑著問他: 「好啊!我也看不進去了。你準備怎麼調戲我呀?」 不過,自從入夏以來,有好幾次,她都有點為難地推脫: 「今天不要,好嗎?也不知道怎麼了,我覺得很累。」 「這不像你呀。」 「可能是我老了?」 拉比看著他。 「還有呢?」 「沒有了。」 「不管樂不樂意,在法庭上您都得把這些全說出來。您希望她被法庭宣布無罪釋放吧?」 「肯定是。」 「即使她最後不會回到您身邊?」 「根據她跟您說的那些話,她絕對不願意和我繼續生活下去了。」 「您還愛著她?」 「我覺得是。」 「警察應該也想到了,他們應該去找那個人了。不過在我看來,您更容易查出這個人,很有可能是您的熟人。」 拉比發覺阿蘭走神了。 「您怎麼了?」 「沒事。昨晚我不得不去連襟家吃晚飯,然後爛醉如泥。我在聽您講呢。」 「她說了一句讓我很震驚的話。我告訴她絕對不能再說第二遍。我和她說起你們的兒子派屈克。我跟她說,她得為兒子考慮,為兒子的未來考慮。然後,她冷冷地說:」 「『我從來就不想做母親。』」 「真的?」 阿蘭不得不想一想,仔細想一想。派屈克出生時他們還不富有。那是他創辦雜誌社的前一年。小貓每天小心得誇張,把孩子照顧得無微不至。就像她在寫稿時,只要發現一個錯誤,就會把整頁重寫一遍。 他們三個一起在巴黎度過了最初的兩年。然後他們雇了一位奶媽。從那時起,小貓重新開始工作,和阿蘭如影隨形,去飯店和他會合,一起深夜回家。 她從來沒有想到在睡覺前看看熟睡的孩子。經常是阿蘭一個人去看睡著的兒子。 後來,他們買下諾奈街上的房子。他們每個周末都會去那裡,大部分時候,小貓會在那裡工作。 「我知道她想說的是什麼。」阿蘭低聲說道。 拉比站起身來,看了看牆上的掛鍾。辦公室的電話響起,他接電話。 「對,轉給通信部。他還在這裡。」 拉比把電話遞給阿蘭: 「您的辦公室。」 「喂,阿蘭?我是鮑里斯。我找你半個小時了。我打給你家,有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說你接了一個電話後就飛奔出去了。我又打電話給黑爾比希,他不在家。後來等我找到他時,他跟我說你在拉比家。」 「有新情況。差不多一個小時前,胡瑪涅警長帶著兩個警察來過雜誌社。他給我出示了預審法官簽署的搜查證就去了你的辦公室。他很仔細地搜查了每個抽屜,然後又和我要了一份雜誌社的人員名單。他跟我說他要和每個人談話,不過不會很長。他堅持從接線員開始問。」 「我馬上回去。」 阿蘭掛了電話,轉向焦急的拉比。 「胡瑪涅警長帶著兩個警察去了我的辦公室。他們搜查了我的抽屜,現在要和我的人談話。他堅持從接線員開始。」 「我和您說什麼了?」 「您覺得他在懷疑我的同事?」 「不管怎麼樣,他現在已經在釣魚了。您也不能阻止他。謝謝您能來,記著找我們要的人。」 我們要的人!這句話聽起來多麼諷刺,阿蘭忍不住苦笑一聲。 「您可能需要喝一杯。出去左拐有一個小酒吧。」 阿蘭很生氣。他把一切都怪在拉比身上。怪拉比在家召見他,怪他重複小貓說話時的樣子,怪他喚醒了自己喝酒的欲望。 他走出拉比家,正低著頭等電梯,突然發現面前確實有一個小酒吧。 「一杯蘇格蘭威士忌。」 「什麼?」 「蘇格蘭威士忌,如果您有的話。」 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疑惑地看著他。他不想見胡瑪涅警長,因為胡瑪涅警長猜到了他猜到的事情。 他並不覺得羞愧。他是自由的。他這輩子就是來蔑視別人的,是故意來讓他們難堪的。 可是為什麼剛剛和拉比面對面時,他會覺得難堪?他什麼也沒有做。他與這件事毫無關係。成千上萬的姐夫和妻妹上床,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妹妹們總是覬覦著姐姐們所擁有的東西。 安德麗娜從沒愛過他,不過他對此毫不在意。可能,可能小貓也沒有愛過他? 那麼,愛情這個詞到底意味著什麼?這兩個字,他每星期要賣一百萬次。愛情和性是一回事嗎? 他不喜歡孤獨。但不是因為想要和人交換想法,也不是因為想要擁有愛的感覺。 「洛雷特聖母街!」他使勁關上出租車門,沖司機大喊道。 那是因為什麼呢?一種存在感,不管是什麼形式的存在感。孤獨的老人需要一條狗,一隻貓,或者一隻金絲雀。有的人甚至滿足於一條紅色的金魚。 他從來沒把小貓當作一條紅色的金魚。重新審視過去,阿蘭發現小貓對於自己來說,真的只是一種存在。在酒吧、飯店、車裡。她永遠在他的右邊,在離他胳膊肘幾十厘米的地方。 當初他肯定和小貓說過創辦雜誌的事兒。他當時胸有成竹。小貓在一旁微笑地看著他。 「你覺得怎麼樣?」 「你不是已經做成了嗎?」 「不是一回事。你好像沒理解它人性的一面,親密的一面。現在,我要盡力把一切都做到人性化。因為我們的所有內容都會連載,包括笑話。」 「也許吧。」 「你會加入嗎?」 「不會。」 「為什麼?」 「老闆的妻子不應該成為公司的員工。」 買諾奈街的房子時也是一樣。他們星期六在鄉下散步時發現了它。星期天,在他們住的小旅館裡,阿蘭開始滿心歡喜地設計房子。 「對於我們來說,有個鄉下的房子很重要,你懂嗎?」 「也許吧。會不會離巴黎有點遠?」 「正好可以遠離那些討厭鬼,但真正的朋友是不會覺得掃興的。」 「你計劃請很多人來?」 她從來不會阻止阿蘭做任何事情。她由著他,跟著他,但並不參與。 「司機,停車。停在那輛紅色的車後面。」 「那是您的車?」 「對。」 「我感覺擋風玻璃上夾著兩三張罰單。」 沒錯。他又收穫了兩張罰單。他把鑰匙插進車裡,準備離開。他看了看旁邊從沒有進去過的夜總會,當然昨晚除外。阿蘭在脫衣女郎的照片中認出了貝西。她的照片最大,好像一位明星。 他開進馬里涅街,把車停在院子裡。他猶豫著要不要上去。現在已經是午後。一樓已經關門了。 他開始害怕這位警長了? 他走進電梯、走廊,幾乎所有的房間都空無一人。他的辦公室門大開著,他看到鮑里斯在等他。 「他們走了?」 「走了十來分鐘。」 「他們找到什麼了?」 「他們沒跟我說。你餓了吧?」 阿蘭撅撅嘴。 「你臉色慘白。」 「我只是喝多了。我再和你吃點兒,你順便可以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他本以為自己的辦公室已經亂成一團。不過並沒有。 「你的秘書整理過了。」 「他怎麼樣?」 「警長?很有耐心。有一沓我自己都不敢看的照片。因為實在是太開放了。他竟然看了那沓照片足足十分鐘。他也是個小色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