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 · 第五章

乔治·西默农 《复仇》
门外传来一阵铃声。一阵似乎很遥远却又很清晰的铃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好像有人在按他家的门铃。可是,谁又会按他家的门铃呢?他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动弹,就像掉进了一个窟窿。难道昨天他的头被人暴打了一通? 时间过去了好久。最后他意识到他是在自己的床上。他起身,摇摇晃晃地去开门。 他全身赤裸。他从门眼里看到一团棕红色的头发。他这才完全清醒地意识到有人在敲门。他赶紧从地上捡起睡衣,迅速套在身上。 他路过客厅时,才发现天还没亮。天边只有一线浅黄色的晨晕。铃声再次响起,他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位年轻的陌生女孩。 “楼管和我说……” “楼管和你说什么了?” “您不会马上来开门,最好是给我把钥匙。” 他还没有明白过来。他头脑发胀,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外这个忍着笑的矮胖姑娘。 “您,您昨晚肯定没有早睡。”她说道。 她脱下厚重的蓝色羊毛大衣。阿兰犹豫着要不要问她是谁。 “楼管没和您说起过我?” 阿兰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过楼管了。 “我是您的新保姆。您可以叫我米娜。” 她把一包用丝绸包裹的东西放在桌子上。 “看来要唤醒您,需要很多咖啡和羊角面包。厨房在哪里?” “只是一个小厨房。这边。” “吸尘器呢?” “在柜子里。” “您还要再睡吧?” “对,我觉得是。” “我八点再叫您?” “我不知道。不,一会儿我叫您吧。” 她带着布鲁塞尔口音,阿兰差点问她是不是比利时人,但又觉得现在问又有点不合时宜。 “您忙您的吧。” 阿兰回到房间,关上门。他皱着眉头,想到那团棕红色的头发,决定还是过一会儿再问她这个问题。 他觉得自己迫切需要两片阿司匹林。他把药含在嘴里,咬碎了再吃。因为医生说过,口腔黏膜比胃的吸收效果更好。他又从水龙头下喝了口水。 他看见自己的睡袍还挂在门把上,于是拿下来穿上。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这种情况在他的一生中大概只有两三次。浴缸里是满满的香皂水。他之前洗了个澡?还是这位陌生的棕红色头发女孩刚放的? 他之前在傻子布朗谢家吃过饭。丧气!倒霉!他有没有摔门而出?不,他想起他和法热一起站在人行道上。一个可爱的人!他可以对法热那样的人讲出自己所有的心里话。 是的,肯定可以。有些人看见阿兰一副放荡不羁的犬儒外表,就觉得他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要是法热不是他的岳父…… 他看着法热走远。灰色的大衣消失在昏暗的街口。 他还喝酒了。在一家他没去过的咖啡馆。可能是他看到的第一家咖啡馆。和他常去的咖啡馆截然不同。有些像是公务员的熟客在打牌。人们看着他,但他无所谓。他们可能把他和这两天报纸上的人对上了。 “混合!” “混合什么?” “您,您不知道吗?” 老板一点也不惊讶。 “如果您是想随便来一瓶……” “威士忌。” “得,说出名字不就好了。皮埃尔?” “谁跟你说我叫皮埃尔了?” 他语气很冲。他需要释放怒气。 “纯净水。” “水就在您跟前,您看到了吧?” 在这里,没有人对他毕恭毕敬。 “不带气的饮料。” 阿兰不止喝了两杯。他喝了三四杯。他出门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盯着他看。阿兰回过头,心想,全是傻子。他朝他们吐舌头,然后转身离开。 接着,阿兰开始找他的红色小轿车。对,红色的。黄色是小猫的车。黄色的车停在家里,不过小猫应该不需要它了。 阿兰脑海中全是他妻子和妻妹小时候的样子。这是不是很可笑,或者说不应该呢?他开着车,忽然记不起该怎么穿过塞纳河。他想起一座桥,云间的月亮,水面上倒映的月光。 他需要找到朋友们。他知道可以去哪里找到他们。他不是世界上朋友最多的那个人吗? 他本不应该结婚。对于他来说,要不选择和一个女人在一起,要不…… “没人吗?” “我没看见他们,阿兰先生。苏格兰威士忌?” “随你的便,亲爱的。” 为什么不呢?他已经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办公室里也不需要它了。鲍里斯全权负责杂志社的日常工作。鲍里斯也真是个怪人。不过,阿兰的周围似乎只有怪人。 “你好,保罗!” “晚上好,阿兰先生。” 他应该是在蓬蒂厄街上的日耳曼之家。然后…… 然后就想不起来了。 阿兰又吃了一片阿司匹林。他刷牙,漱口,因为他觉得嘴里难受。接着他又洗了把脸,梳了梳头。他觉得镜子里不再帅气的自己有点恶心。 昨晚他把车停在哪里了?那些朋友都去哪里了?他怎么一个人也没有见。这是什么意思呢?他们有意避着他吗?他们怕被别人看见和他在一起吗? 阿兰又走回卧室。他捡起丢在地毯上的小内裤和胸罩,把它们放在椅子上,掀起被子。 他发现一张陌生的脸,一张很年轻的陌生的脸。她静静地睡着,嘴唇突出,一撅一撅的,就像个无辜的小女孩。 这是谁?怎么回事? 阿兰摇摇摆摆地走出卧室,心想还是先别睡了。他觉得血液在眼睛里沸腾,这种感觉真的很难受。 他走到客厅。保姆正在整理家里。现在她换上了一件透明的尼龙罩衫,里面黑色的吊带内衣清晰可见。 “您叫什么名字?” “米娜。我跟您说过了。” 她总是克制不住地想笑。这可能也是一种怪癖。 “嗯,好,米娜,给我煮一杯超浓的咖啡。” “我也觉得您需要。” 阿兰没有惊讶。他看着保姆一扭一扭地走进小厨房,心里盘算着哪天可以和她做次爱。他还没有睡过保姆。以前的保姆全都年纪太大,而且一脸愁容,一副全世界都欠她们似的怨妇表情。 天边那一道黄晕已经散开,天色渐亮。雨也停了。他看见几日不见的晴天。巴黎圣母院的轮廓也清晰可见。 谁要给他打电话来着?他很少想到这个问题:谁要给他打电话。不过他记得这个电话很重要,他答应过对方要在家等着。 屋里传来熟悉的咖啡香气。米娜应该不知道他用那个蓝色杯子喝咖啡吧?那是他费了好大劲儿才弄到的咖啡杯,比一般杯子大三四倍。 阿兰走进小厨房。米娜似乎知道他是来找别的东西。她一点也不惊慌,转过身来看着他。 他打开壁橱。 “这是我的杯子,每天早上用它喝咖啡。” “好的,先生。” 为什么她总是要忍住笑呢?人们和她说什么了?人们肯定和她说什么了。成千上万的人们最近都在谈论他。 “我马上给您端过去。” 她看见阿兰捻灭一支烟。屋里满是烟草熏人的气味。 “您昨晚没有睡好吧?” 他做了个是的手势。 “她还在睡吧?” “您怎么知道有人在我房里?” 她从角落里找出一只橙色的缎面细跟鞋。 “应该有两只吧?” “我觉得是。” 她笑了。 “太好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 “没事。都是您。” 阿兰被嘴边的咖啡烫着了。 “您多大了?” “二十二岁。” “您来巴黎很久了?” “只有六个月。” 他不敢问她这六个月来做了什么。不过她选择保姆这个职业让阿兰很惊讶。 “您真的只是早上需要我在这里工作吗?” 他耸了耸肩。 “我无所谓,您呢?” “我想找一份全职工作。” “可以。” “您会付我两倍的工资吗?” “您愿意的话。” 他终于可以小口小口地喝咖啡。刚开始的时候,他差点吐出来,不过后来他的胃慢慢适应了。 “那位太太不需要吗?” “我不知道。” “您去叫醒她吗?” “可能吧。这样可能好点儿。” “不管怎样,我先去煮咖啡。您一会儿叫我就好了。” 阿兰看着她一扭一扭地走进厨房后,推开卧室的门,又关上,走近床,稍稍扯了扯床单。 那女孩睁开一只眼睛,蓝色的眼睛。接着整个脸露了出来。她没有动,模糊地说: “你好,阿兰。” 她想起阿兰的名字了。她昨天晚上也许也醉了,但肯定没有阿兰醉得厉害。 “几点了?” “我不知道。这一点也不重要。” 女孩睁开双眼。她推开床单,看了看自己的两个乳房。粉红色的乳头刚刚长成。 “你感觉怎么样?”她问道。 “很糟!” “你没有说谎。” 女孩似乎带着一点英国口音。阿兰问: “你是英国人?” “我妈妈是。” “你叫什么?” “你记不起我的名字了?我叫贝西……” “我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他坐到床边。 “有咖啡吗?” 女孩好像很难起身去厨房拿咖啡。 “米娜,您说得对。她需要咖啡。” “我马上给您拿过去。需要羊角面包吗?楼管让我给您把羊角面包带过来。” “可以。” 他回到卧室。贝西已经不在乱七八糟的床上了。阿兰看着她从浴室走出来,全身赤裸地又躺下,拉过床单,只盖住膝盖以下。 “镜子左边的牙刷是谁的呢?” “绿色杯子吗?那是我妻子的。” “那个……” “对,那个……” 有人敲门。贝西没有动。米娜捧着一个盘子走进来。 “我放在哪里?” “给我吧。” 她俩好奇但毫不尴尬地看着对方。 保姆走后,贝西立马问: “她在这里工作很久了?” “今天早上才来。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她津津有味地品着咖啡。 “你想知道什么?” “我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在格勒洛。” “洛雷特圣母街?好奇怪,我从来不从那里经过。” “你当时在找人?” “找谁?” “你没说,你只是说很重要。” “你是陪酒女?” “舞女,我当时不是一个人。” “谁和你在一起?” “你的两个朋友,一个叫鲍勃……” “姓德玛里?” “我觉得是他。他是一位作家。” 确实是德玛里,他两年前获得了勒诺多文学奖,之后就在《你》工作了。 “另外一个呢?” “等一下。是一位衣衫不整的摄影师。脸有点歪。” “于连·博尔?” “有可能。” “衣服皱巴巴的?” “对。” 博尔总是穿着皱巴巴的衣服,因为老是把脑袋歪在一边,所以脸看上去是歪的。 这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他为杂志社拍的照片非常棒。他拍的照片,不像别的杂志社那样咄咄逼人,而是能够深入人们心底。他的模特全是年轻女孩和年轻女人。比如说,一位熟睡中的女孩只露出一个乳房,那个乳房价值连城。不过,这也无非是阿兰用来骗合伙人的花言巧语。 “我们的文字应该就像是我们读者自己写出来的一样。” 没有繁琐的装饰。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脸上没有过分的妆容,只有长长的睫毛,轻启的朱唇和闪亮的牙齿。 这些想法源于安德丽娜穿着新衣服来见他的一个午后。那天,他正在为剧院还是夜总会写文章和歌词。 杂志的名字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你……他低喃道。” “什么,我?我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没错,她是和别人一样。 “我有一个想法。一种全新的杂志。下一次我再跟你说。” 阿兰写文章有自己的套路。但是他不知道博尔是怎么拍到所有他需要的照片的。 “不行,老兄。她不像真正的少女。” “你觉得一个真正的少女会让我拍她的屁股吗?” 阿兰想着这些事情,床上的女孩嚼着羊角面包问: “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事情吗?哦,我刚刚说到哪里了?” “你当时一直在说有世界上最‘漂亮’脑袋的家伙。” “我没说是谁吗?” “你说刚刚和他吃过饭。” “我连襟?” “可能是。你说你要和他讲重要的事情。你让我坐你旁边,摸我的屁股。” “别人没有阻止吗?” “摄影师当时不太高兴。你好像还碰倒了自己的酒杯。他看你喝醉了,说了你两句,但是你威胁说要把他给摆正了。你好像还骂了他一句,不过我没有听清楚。等等,你说他是个无赖!我当时觉得你俩要打起来了,你和他。不过他后来就走了。” “一个人?” “另一个几分钟以后也走了。” “那我们呢?” “你又要了一大瓶香槟,说今天很晦气,不过我们还是要喝香槟。你差不多喝了一瓶,我只喝了三四杯。” “你也喝醉了?” “有点儿。不过也可以说是很醉。” “我开车回来的?” “夜总会老板不让你开。你们在外面争论了好久,最后你上了一辆出租车。” 阿兰接过女孩用完的盘子。 “我们做爱了?” “你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 “我都快睡着了,你却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冲我喊:” “‘上!快上啊,美女!’” “你一边喊一边扇了我一个耳光。” 看见阿兰闪亮的眼睛,她笑了。 “最好笑的是,你的举动起作用了。” “谁洗澡了?” “都洗了。” “你坚持要洗。然后你起身喝了杯水,你不困吗?” “头疼。哪里都疼。” “吃片阿司匹林吧。” “我已经吃了三片了。” “你接过电话了?” “没有。我都不知道是什么电话。” “你昨天皱着眉说了十几遍。” 阿兰机械地抚摸着女孩的胯部。 这是小猫之外睡过这张床的第一个女人。小猫三天前还躺在这张床上。今天是几号了? 也许他根本不用考虑这个问题。他可以一会儿之后再想今天是几号。现在,他只觉得眼皮发热。 他又躺下了。他觉得这样感觉好点。屋外是吸尘器轻微的嗡嗡声。他的手又开始摸索贝西的胯部。这个女人有着和安德丽娜一样柔软明亮的皮肤。 他尽力不去想妻子和妻妹。一次,两次,三次,每次他觉得自己都快要睡着了,不过马上又意识到自己不过是迷糊了而已。尽管这个世界很朦胧,但是世界还是在那里,他甚至可以听到远处马路上的鸣笛声和偶尔传来的爆胎声。 他挪了挪身子,想要去拿放在一边的睡袍。 他感觉到了女孩。温热的身子。紧贴着他。他突然不动了。他不想离开已经沉醉其中的温柔幻境。而女孩也用她尖尖的指甲告诉他,进去吧。 正在这时,电话铃声响起。阿兰一下子醒过来。阿兰伸手够电话时,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已经十一点了。 “喂?我是阿兰·波多。” “拉比。我刚刚给你办公室打过电话。我还在小丘广场。我马上回家,我想半个小时后在我家见到您。” “有新情况?” “这取决于您怎么看。我需要您。” “我马上到,不过可能会迟到一会儿。” “不要太晚。我下午两点还有一场辩护要做。” 阿兰立马起床冲到淋浴下。贝西进来时,他还在淋浴间,穿着一件罩衫,正要刮胡子。 “你要离开很长时间?” “我不清楚。很有可能白天不回来。” “那我呢?我该做什么?” “你想干吗就干吗。” “我能再睡会儿吗?” “可以。” “你今天晚上不想留我在家吗?” “不行,今晚不行。” “那什么时候?” “再看吧。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你要钱吗?” “我不是为了钱才跟你回来的。” “我不是问你为什么来我家。对我来说都一样。你要钱吗?” “不要。” “好。去给我拿一杯威士忌。客厅那里有个吧台。” “昨晚我看见了,我现在过去吗?” 阿兰耸了耸肩。五分钟后,他已经穿戴整齐,给威士忌加了点水,像喝药一样一口吞下。他想起车不在家里,一会儿还得去洛雷特圣母街拿车。 “很抱歉,亲爱的。我有正事。” “我听到了。是谁?” “律师。” “你妻子的律师?” 阿兰走进客厅。 “那么,那您愿意雇我做全职吗?” “好的。橱柜里还有一把钥匙。您拿着吧。明天早上八点叫我,准备好咖啡和羊角面包。” 阿兰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楼梯,在街角拦下一辆出租车。 “圣日耳曼大街。应该是一一六号。” 阿兰没有记错。他还记得拉比家在四层。 电梯停在拉比家门口。阿兰按了门铃。一位戴眼镜的秘书前来开门,好像认出了阿兰。 “这边请。需要先等一下。拉比先生正在打电话。” 阿兰环顾四周。客厅右面是一扇门,左面是一条走廊,走廊那边有几间办公室,里面传来打字机滴答的声音。不时有几个秘书从走廊经过,好奇地看他一眼。 门终于开了。 “请进,老兄。我刚才和您的妻子待了一个小时。” “她决定说了?” “不是您想的那样。在那个问题上,她还是保持缄默。不过在别的问题上也一样。但她没有拒不见我,这应该算是个进步。您知道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吗?” “经常有人这么和我说。” 阿兰没有说,这并不是他最欣赏的女性特点。 “她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性格力量。这是她在监狱的第二天。她住在单人牢房里。本来狱警建议她和另外一位被拘留者一起住,但是被她拒绝了。她应该会改变主意的。” “她穿着囚服?” “被告可以穿自己的衣服。她也不需要劳动。你如果想见她,肯定能见到。在这一点上,她和大家一样。她不说话,也不激动。我觉得和她再说什么也没用。” “‘和他说我不会见他的。除了在法庭上,因为那是不能避免的。就算那样,我们两个也会离得远远的。’” “这是她的原话。我跟她说了您的不安,她很镇静地回答:” “‘他从来都不需要我。他只是需要有人陪着他,不管是谁,只要有人在他身边就行了。’” 这句话让阿兰目瞪口呆,他都没听清后半句。 “他只是需要有人陪着他。” 确实。他总是需要他那些“亲爱的”或者同事的陪伴。他独处时会烦躁,一种莫名其妙的病态的烦躁。他总是缺乏安全感,这也就是为什么昨晚,他酩酊大醉后还会带一个姑娘回家。可是今晚他又该怎么办?明天呢? 他是一个独自守着办公室看着夜幕下巴黎的可怜人。 “他父亲下午会去看她。她马上就同意可以见他。” “可怜天下父母心!他尤其可怜。” “我告诉她她母亲生病了,她一点也不着急,好像完全与自己无关。” “我还想和她谈谈辩护的事情。我们不会让她被判二十年或者终身监禁,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能感动陪审团的动机。我觉得激情杀人是个好理由。您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为什么?” “您亲口和我说的。您和您妻妹快一年没见面了。迟来的嫉妒恐怕说不通。您不要觉得警察毫无动静。也许现在他们没去你们约会的那套公寓,但他们今晚就会行动的。而且绝对还需要找出另一个人是谁。” 他看了脸色发白的阿兰一眼。 “必须这么做吗?” “我觉得已经和您说过了。我不觉得这对您是件好事,但这只是一个必须要走的流程。大家都对事情的真相还一无所知。近几个月来,您觉得妻子有什么变化?” 阿兰觉得自己的脸从白色变成了红色,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之前,他一直没有想到这件事。拉比的这个问题如当头一棒,唤醒了他的记忆,包括今天早上他和贝西在床上发生的那点事儿。 几年来,小猫几乎从来没有拒绝过他在性爱方面的要求。他们经常玩一些小游戏,而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她读书、看电视或者写文章时,只要他轻轻说一声: “看着我,小猫。” 她就会不假思索地转向他,笑着问他: “好啊!我也看不进去了。你准备怎么调戏我呀?” 不过,自从入夏以来,有好几次,她都有点为难地推脱: “今天不要,好吗?也不知道怎么了,我觉得很累。” “这不像你呀。” “可能是我老了?” 拉比看着他。 “还有呢?” “没有了。” “不管乐不乐意,在法庭上您都得把这些全说出来。您希望她被法庭宣布无罪释放吧?” “肯定是。” “即使她最后不会回到您身边?” “根据她跟您说的那些话,她绝对不愿意和我继续生活下去了。” “您还爱着她?” “我觉得是。” “警察应该也想到了,他们应该去找那个人了。不过在我看来,您更容易查出这个人,很有可能是您的熟人。” 拉比发觉阿兰走神了。 “您怎么了?” “没事。昨晚我不得不去连襟家吃晚饭,然后烂醉如泥。我在听您讲呢。” “她说了一句让我很震惊的话。我告诉她绝对不能再说第二遍。我和她说起你们的儿子帕特里克。我跟她说,她得为儿子考虑,为儿子的未来考虑。然后,她冷冷地说:” “‘我从来就不想做母亲。’” “真的?” 阿兰不得不想一想,仔细想一想。帕特里克出生时他们还不富有。那是他创办杂志社的前一年。小猫每天小心得夸张,把孩子照顾得无微不至。就像她在写稿时,只要发现一个错误,就会把整页重写一遍。 他们三个一起在巴黎度过了最初的两年。然后他们雇了一位奶妈。从那时起,小猫重新开始工作,和阿兰如影随形,去饭店和他会合,一起深夜回家。 她从来没有想到在睡觉前看看熟睡的孩子。经常是阿兰一个人去看睡着的儿子。 后来,他们买下诺奈街上的房子。他们每个周末都会去那里,大部分时候,小猫会在那里工作。 “我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阿兰低声说道。 拉比站起身来,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办公室的电话响起,他接电话。 “对,转给通信部。他还在这里。” 拉比把电话递给阿兰: “您的办公室。” “喂,阿兰?我是鲍里斯。我找你半个小时了。我打给你家,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说你接了一个电话后就飞奔出去了。我又打电话给黑尔比希,他不在家。后来等我找到他时,他跟我说你在拉比家。” “有新情况。差不多一个小时前,胡玛涅警长带着两个警察来过杂志社。他给我出示了预审法官签署的搜查证就去了你的办公室。他很仔细地搜查了每个抽屉,然后又和我要了一份杂志社的人员名单。他跟我说他要和每个人谈话,不过不会很长。他坚持从接线员开始问。” “我马上回去。” 阿兰挂了电话,转向焦急的拉比。 “胡玛涅警长带着两个警察去了我的办公室。他们搜查了我的抽屉,现在要和我的人谈话。他坚持从接线员开始。” “我和您说什么了?” “您觉得他在怀疑我的同事?” “不管怎么样,他现在已经在钓鱼了。您也不能阻止他。谢谢您能来,记着找我们要的人。” 我们要的人!这句话听起来多么讽刺,阿兰忍不住苦笑一声。 “您可能需要喝一杯。出去左拐有一个小酒吧。” 阿兰很生气。他把一切都怪在拉比身上。怪拉比在家召见他,怪他重复小猫说话时的样子,怪他唤醒了自己喝酒的欲望。 他走出拉比家,正低着头等电梯,突然发现面前确实有一个小酒吧。 “一杯苏格兰威士忌。” “什么?” “苏格兰威士忌,如果您有的话。” 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疑惑地看着他。他不想见胡玛涅警长,因为胡玛涅警长猜到了他猜到的事情。 他并不觉得羞愧。他是自由的。他这辈子就是来蔑视别人的,是故意来让他们难堪的。 可是为什么刚刚和拉比面对面时,他会觉得难堪?他什么也没有做。他与这件事毫无关系。成千上万的姐夫和妻妹上床,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妹妹们总是觊觎着姐姐们所拥有的东西。 安德丽娜从没爱过他,不过他对此毫不在意。可能,可能小猫也没有爱过他? 那么,爱情这个词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两个字,他每星期要卖一百万次。爱情和性是一回事吗? 他不喜欢孤独。但不是因为想要和人交换想法,也不是因为想要拥有爱的感觉。 “洛雷特圣母街!”他使劲关上出租车门,冲司机大喊道。 那是因为什么呢?一种存在感,不管是什么形式的存在感。孤独的老人需要一条狗,一只猫,或者一只金丝雀。有的人甚至满足于一条红色的金鱼。 他从来没把小猫当作一条红色的金鱼。重新审视过去,阿兰发现小猫对于自己来说,真的只是一种存在。在酒吧、饭店、车里。她永远在他的右边,在离他胳膊肘几十厘米的地方。 当初他肯定和小猫说过创办杂志的事儿。他当时胸有成竹。小猫在一旁微笑地看着他。 “你觉得怎么样?” “你不是已经做成了吗?” “不是一回事。你好像没理解它人性的一面,亲密的一面。现在,我要尽力把一切都做到人性化。因为我们的所有内容都会连载,包括笑话。” “也许吧。” “你会加入吗?” “不会。” “为什么?” “老板的妻子不应该成为公司的员工。” 买诺奈街的房子时也是一样。他们星期六在乡下散步时发现了它。星期天,在他们住的小旅馆里,阿兰开始满心欢喜地设计房子。 “对于我们来说,有个乡下的房子很重要,你懂吗?” “也许吧。会不会离巴黎有点远?” “正好可以远离那些讨厌鬼,但真正的朋友是不会觉得扫兴的。” “你计划请很多人来?” 她从来不会阻止阿兰做任何事情。她由着他,跟着他,但并不参与。 “司机,停车。停在那辆红色的车后面。” “那是您的车?” “对。” “我感觉挡风玻璃上夹着两三张罚单。” 没错。他又收获了两张罚单。他把钥匙插进车里,准备离开。他看了看旁边从没有进去过的夜总会,当然昨晚除外。阿兰在脱衣女郎的照片中认出了贝西。她的照片最大,好像一位明星。 他开进马里涅街,把车停在院子里。他犹豫着要不要上去。现在已经是午后。一楼已经关门了。 他开始害怕这位警长了? 他走进电梯、走廊,几乎所有的房间都空无一人。他的办公室门大开着,他看到鲍里斯在等他。 “他们走了?” “走了十来分钟。” “他们找到什么了?” “他们没跟我说。你饿了吧?” 阿兰撅撅嘴。 “你脸色惨白。” “我只是喝多了。我再和你吃点儿,你顺便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他本以为自己的办公室已经乱成一团。不过并没有。 “你的秘书整理过了。” “他怎么样?” “警长?很有耐心。有一沓我自己都不敢看的照片。因为实在是太开放了。他竟然看了那沓照片足足十分钟。他也是个小色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