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 · 第四章
濛濛細雨中,阿蘭獨自站在法院的鐵柵欄前,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他拒絕承認自己驚慌了,深信只要再給他多一點時間,給他一支筆和一張紙,他就能理清思緒。
從小他就以一種犬儒的心態活著。高中時,阿蘭成立了自己的小幫派。高中畢業會考失敗後,他這樣和大伙兒說:
「傻子才在乎文憑呢!」
他說著就穿過馬路,走進酒吧。
「威士忌……兩杯……」
這是他一直以來的習慣。他的朋友們和他性情相近,不過大都沒有他能喝,可能是怕醉或者怕第二天難受吧。
這不是一家威士忌酒吧。櫃檯里只有一瓶威士忌。周圍別的客人喝的都是咖啡或者白葡萄酒。
「你還是應該有個工作,阿蘭。」
這句話他母親不知道跟他說過多少遍!但他每天還是到街頭和咖啡館閒逛。他有時也會像母親一樣對自己的未來感到焦慮,不過強烈的自尊心使他不願意承認這一點。
「我絕對不會過一種奴隸似的生活!」
奴隸似的生活!
像他父親那樣,每天花十三四個小時撥弄病人的壞牙。
或者像他當鄉村醫生的祖父那樣,由於心臟病突發,死在自己的破車裡。
又或者像他做糖果的叔祖父那樣,每天在一間悶熱潮濕的小房間裡調配糖果和焦糖,而他的妻子則每天在後面的櫃檯上忙來忙去。
「這個世界上有兩種人,媽媽,一種人被別人打屁股;另一種人打別人的屁股。」
他還會傲慢地加上一句:
「我是打別人屁股的那類人。」
他無所事事地在街上閒逛六個月後從軍了。接著就是三年駐紮非洲的軍旅生涯。
阿蘭差一點就去克里希廣場找父母了。他的父親不會阻止他做任何事,可能覺得越阻攔,阿蘭越叛逆吧。
為什麼小貓剛剛請求他原諒呢?這是她剛剛對阿蘭說的唯一一句話,她說這話時毫無感情。
他差點又要了一杯酒,但最後還是走出咖啡館,朝停在很遠處的車走去。
阿蘭滑進方向盤後面,啟動發動機。可是去哪裡呢?他認識許多人,可以說和成百上千的人都是老熟人。他又是一個賺了很多錢、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成功人士。一直以來,他都知道自己不是被打屁股的那種人。
《你》的總發行量已經達到十億冊,唱片也賣得很好。他正在籌辦一份面向十到十五歲年輕人的雜誌。
此時此刻,他應該和誰說說話,說說心裡話?誰又能懂他,願意和他說心裡話呢?
他又回到馬里涅街,他到底還是需要這種被人簇擁的感覺。這裡的人需要他,而他把這些人稱作「親愛的」。他和小貓的關係也是如此,是他取了這個名字,就像電影《遙遠的西方》裡面,人們用通紅的烙鐵標記牲畜那樣。他和安德麗娜的關係也是如此。
什麼東西突然發出爆裂聲。阿蘭竟然突然害怕起來,他也不知道為何會如此。
大廳里,很多人(大部分是女人)在窗口前排隊。她們是來參加比賽的。雜誌社總是用比賽來吸引讀者,然後再利用讀者做雜誌社真正想做的事。
他爬上樓。只有第二層不屬於雜誌社,被一家外貿公司占據著。不過,他已經買下他們家的租約,再過六個月,他就會擁有整棟樓。他計劃到時候把這座樓翻修一遍。
他今年三十二歲。
這麼多年來,誰和他提過諾奈街?誰又問過他和小貓的家庭生活?
沒有人!他們諾奈街的房子,其實是一棟半像農舍半像莊園的舊房子。每周末,村裡的人都會來這裡趕集。他第二天醒來,經常看到床上、沙發上睡著陌生人。
「你好!鮑里斯!」
馬萊斯基看著阿蘭,想看看逆境中的阿蘭怎麼挺住這一擊。
「你連襟剛剛來過電話。他讓你給他打回去。」
「打他家的電話?」
「不是,辦公室的電話。」
「裝模作樣!蠢貨一個。」
他經常這樣說。他憎恨所有裝模作樣的人。他也痛恨愚蠢的人。
「親愛的,幫我接法蘭西銀行。對,高管部,弗里利埃街。找一下布朗謝先生。」
編輯部的秘書加尼翁這時抱著一摞報紙走進來。
「打擾到您了嗎?」
「一點也沒有,這是給我的嗎?」
「有篇很讓我心煩的文章,我想讓鮑里斯看看。」
阿蘭已經不過問這星期雜誌的事情。今天是星期四。十月十九日,星期四。也就是說,一切都發生在十八日星期三。昨天這個時候,他還坐在鮑里斯現在坐的位子上,隨後還去了沙迪倫街上的印刷室。那時,在他眼裡,沒有比馬上要出版的新一期《你》更重要的事情。
「布朗謝先生在線。」
阿蘭按下接聽鍵。
「阿蘭。」
「我給你打電話是想問你該怎麼做。安德麗娜的父親到了巴黎,現在住在魯特蒂亞大酒店。」
「他和所有外省或者外國高級知識分子一樣!」
「他想見我們兩個。」
「為什麼是兩個?」
「關係到他的兩個女兒,不是嗎?」
一個已經死了,一個被關在監獄。
「我請他今晚來我家吃飯,因為你知道,我們基本上不可能在飯店吃飯。我跟他說跟你確定了再告訴他。」
「幾點?」
「八點吧。」
一陣沉默。
「我們明天去取安德麗娜的屍體,這個星期六舉行葬禮。」
阿蘭還沒有想過葬禮的事情。
「今晚可以。」
「你見過她了?」
「對。」
「她沒說什麼?」
「她跟我說對不起。」
「跟你說?」
「可能讓你驚訝了,不過事實就是這樣。」
「法官怎麼想?」
「不太滿意。」
「他同意為她辯護了?」
「說到他……」
「今晚見。」
「今晚見。」
他看著在一邊低聲討論文章的鮑里斯和加尼翁,差點就打算選一個他以前睡過的打字員或者接線員,去隨便什麼地方做愛。
男人總是有這樣設想,但女人總是可以拒絕的。
「回頭見或者明天見。」
現在才四點鐘,阿蘭走進克洛謝頓酒吧。
「兩杯?」
他其實並不想喝酒,但機械地說:
「啊,對對,親愛的。」
「您見過她了?」
酒保認識阿蘭,這毫無疑問。所有人都認識小貓,因為她總是在阿蘭的右手邊。
「不到一個小時前。」
「她沒有太沮喪吧?」
「她只需要一杯上好的威士忌。」
酒保不知道該不該笑。阿蘭讓他感到意外?哈哈!他總是故意讓別人感到震驚。這麼多年來,這種故意已經變成習慣。
「據說雨快停了。」
「我沒發現下雨了啊。」
阿蘭在吧檯待了一刻鐘,又開車上了香榭麗舍大道。天氣開始放晴,在阿蘭看來,這天氣很像一個無賴、痞子。
他又穿過瓦格朗大街,開上庫塞爾林蔭道。但是他並沒有左拐(那是回家的路),而是把車停在巴蒂尼奧勒大道上。
城市華燈初上。阿蘭對克里希廣場再熟悉不過了。白天從各個地鐵口湧入或湧出黑壓壓的人群,凌晨六點荒蕪街道上僅剩清潔工,大雪飄飛,急風驟雨,寒冬,酷暑……
阿蘭從窗戶看了這個地方十八年,確切地說是十七年。因為他一歲時還夠不著窗戶。十七年,這個地方已經讓他厭煩和噁心。
他走進一條小巷。一家小酒館和鞋店之間掛著一塊牌子,上面的字從來沒變過:
奧斯卡·波多
牙科醫生
(三層右拐)
從他上幼兒園開始,再到小學、初中,最後是高中,這副牌子就立在阿蘭每天放學的必經之路上。阿蘭不到八歲,就決定以後絕對不當牙醫。
阿蘭不屑的還有樓里的電梯。一個星期必定要壞一兩次,人們被困在二樓,鬧哄哄的。
再說樓梯,那是破舊的老式樓梯,沒鋪地毯。在一層和二層中間工作的是一個足醫,二層的每個房間裡,都有不同的人經營著不同的小生意,設施簡陋得只能讓人想到欺詐。
在阿蘭的記憶深處,這座樓里好像總有一個放高利貸的,雖然人總換,樓層總換。
阿蘭想到自己的童年時一點感動也沒有。本應該讓人感覺心中柔軟的童年,在阿蘭看來卻猙獰無比。對於那樣一個童年,阿蘭只有一筆勾銷的衝動。
阿蘭也並不依戀母親。對他而言,母親就像他一年只在假期才見一次的嬸嬸們一樣陌生。
母親娘家姓帕默農。這邊的阿姨舅母們都一般模樣:矮小渾圓,平時面色嚴肅,有時卻滿臉堆笑。
阿蘭走進餐廳,或者說客廳,因為家裡的客廳後來被用作候診室。隔壁傳來父親診所熟悉的氣味,熟悉的刀絞般的嗡嗡聲。
母親穿著圍裙迅速地給他開了門,母親很矮,阿蘭不得不俯身親吻她的臉頰。
母親不敢正面看他,她邊咕噥邊走進擺滿廚具的餐廳:
「我這是生了個敗類啊!」
阿蘭差點回答:
「對,我就是。」
但那樣太粗魯了。
「你爸爸今天早上看了報紙後都吃不下早餐。」
好在父親每一刻鐘就得接待一位病人,現在還在診所里。
「漱一下口……吐出來……」
阿蘭像小孩子一樣把耳朵貼在門上。
「會不會疼?」
「當然不會!您別想就不會疼。」
所以阿蘭只要不要想那件事,也不會覺得疼。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阿蘭?她看起來那樣溫柔!」
「我不知道,媽媽。」
「你覺得是因為嫉妒嗎?」
「不像。」
母親終於似乎有點擔心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像是怕看見的是另外一個人。
「你看起來不是很累。」
「不累。你知道,這不過是昨天的事。」
「警察是去辦公室通知你的?」
「在我家。一個警察在家門口等我,然後把我帶到了巴黎警署。」
「不是你的錯,對吧?」
她從櫥櫃裡拿出一瓶酒,一隻高腳杯。不管誰來家裡,母親總是這樣來招待他們。
「你記得嗎,阿蘭?」
「記得什麼,媽媽?」
阿蘭漫不經心地看著牆上的畫:鄉下的羊群躲在羊圈的籬笆後面。色彩灰暗,平淡無奇。
「記得我常和你說的話。你從來都不聽。你得有正經工作。」
阿蘭覺得還是不要和她提雜誌社的事。因為母親一直都覺得這種雜誌傷風敗俗。
「你父親什麼也沒有說,不過他應該在心裡自責對你放任自流。他太由著你的性子,還老說:」
「『他以後總會找到自己的出路。』」
她倒吸一口氣,用圍裙擦了擦眼角的淚。阿蘭走過去,穩坐在家裡的皮椅子裡。母親站著。她總是站著。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有一場訴訟。」
「你也要參加?」
「沒辦法。」
「跟我說實話,阿蘭。別說謊。你一說謊我就知道。是你的錯,對吧?」
「你是什麼意思?」
「你和你妻妹有不正當關係,你妻子發現以後……」
「不是,媽媽,絕對不是那樣。」
「那是因為別人?」
「可能吧。」
「你認識的人?」
「有可能,她沒跟我說。」
「你有沒有想過她是不是瘋了。如果我是你,就要求專家給她檢查一下。她那麼溫柔,善解人意。總而言之,我很喜歡她,而且我覺得她很愛你。肯定是發生什麼事情了。」
「什麼事?」
「很難說。她並不像個正常人。我有一個弟妹——你不認識——就是這個樣子。一樣的眼神,一樣的神態,後來別人只能把她關起來。」
她的耳朵動了動。
「在這兒別動。病人馬上要出來了,我叫你父親在下一個病人來之前跟你問個好。」
她走進診所。一個方臉、灰色頭髮的男人跟在她後面走出來。
他沒有擁抱兒子。就算在他很小的時候,父親也很少抱他。他把手放在兒子的肩頭,看著他的眼睛說:
「挺難的吧?」
阿蘭盡力笑著說:
「我能挺得住。」
「你有沒有覺得哪裡不對勁?」
「沒有……」
「你見過她了吧?」
「見了,在法官那裡。」
「她說什麼了?」
「她拒絕回答問題。」
「真是她乾的?」
「毫無疑問。」
「你有什麼想法?」
「我不願意去想。」
「她妹妹的丈夫怎麼樣了?」
「他昨晚來我家找過我了。」
「她父母呢?」
「她父親已經到了巴黎,一會兒我和他一起吃飯。」
「他人不錯……」
這兩家人只見過三四次,但是兩家人從第一次就對對方很滿意。
「兒子,加油。不用說,家裡永遠歡迎你,我們永遠都在。我得回工廠了。」
工廠是阿蘭父親對他診所的戲稱。他轉身回診所前,又拍了拍阿蘭的肩膀。阿蘭看著父親長到小腿的白褂子,心想他為什麼老是選這麼長的袍子。
「你看到了吧?他什麼也不說,但他真的很震驚。波多一家都不善於表達情感。你也是,小時候從來不當著我的面哭。」
家裡的紅酒喝起來很難受,阿蘭趕忙攔住打算給他倒第二杯的母親。
「謝謝,不過我得走了。」
「有人照顧你嗎?」
「家裡有保姆。」
「你老是在飯店吃飯,胃能受得了嗎?」
「還行。」
阿蘭站起來,頭都快碰到了吊燈。他俯身親吻母親,走出家門。他快到門口時,又轉身對母親說:
「聽著,媽媽,我不能阻止你看報紙。不過,千萬不要被他們寫的東西迷惑了。報紙說的並不全是真的,你要相信我。過兩天見。」
「你要和我們保持聯繫。」
「嗯,一定。」
阿蘭迅速走下樓梯。做完了。就像例行公事一樣。阿蘭站在起霧的街口,望著遠處朦朦朧朧的路燈,不知該何去何從。
報童從他面前走過,阿蘭絲毫沒有買報紙的欲望。
阿蘭突然覺得眼前的一切都飛速運轉起來。人們你推我擠,像是有什麼十萬火急的事情要去完成。霧氣蒙蒙中,他點燃一支煙。
到底是為什麼?
布朗謝的貼身保鏢艾伯特一身酒保打扮。他接過阿蘭的上衣,把他帶到客廳。布朗謝一身黑色西裝,站在那裡等著。他看到阿蘭進來,眼神突然變了。布朗謝本以為第一個到的是岳父。
「我是第一個啊。」
大概是因為下午喝多了,阿蘭身子有點僵硬地走進客廳。他那發紅的雙眼怎能逃過布朗謝的目光呢!
「坐吧。」
只有兩個人的客廳顯得無比空曠。家裡的古典家具應該是從國家家具造辦處買的,吊在高高天花板上的巨大的水晶吊燈在這裡並不起眼。
他們互相看著,並沒有要握手的意思。
「他應該馬上就到了。」
話音剛落,他們的岳父真的到了。門外傳來門鈴聲,接著是艾伯特開門的聲音。一位瘦高、微微駝背、面容精緻卻蒼白的男人跟著艾伯特走進客廳。
老人什麼也沒有說,先用瘦削的手和阿蘭握手,然後又和另一位女婿握手。之後他一陣咳嗽,用手帕捂住臉。
「請原諒。我太太支氣管炎發作,在家休息。醫生不允許她和我一起來。這樣也許更好。我自己只是有點感冒。」
「去我的辦公室吧?」
布朗謝的辦公室和客廳一樣富麗堂皇。
「您希望我給您拿點什麼嗎,法熱先生?」
「什麼都行,要不一杯波爾多吧。」
「你呢?」
「蘇格蘭威士忌。」
布朗謝聳了聳肩,猶豫著。安德烈·法熱,衣著整齊,看起來很年輕,臉上一點皺紋也沒有,灰白的頭髮整齊地梳在後面,性格平穩安詳。他是一類知識分子的典型代表。
艾伯特給他們斟上酒。岳父看著阿蘭和布朗謝說:
「你們兩個都牽扯進來了,我,我失去了兩個女兒。我不知道該更同情你們當中的哪一個……」
他壓抑著情感,聲音低沉。他把目光轉向阿蘭。
「您見過她了?」
安德烈和阿蘭只見過幾面,他們就像剛剛才相識的人。
「今天下午見過了,在預審法官那裡。」
「她怎麼樣?」
「她很平靜,很冷靜。她甚至精心打扮了一番,像是去那裡做客的。」
「還真是我的雅克琳娜!她一直都這樣。小時候,她一旦覺得緊張,就一個人躲在角落裡,有時候還躲在柜子里,直到恢復平靜才出來。」
他抿了一小口波爾多,放下酒杯。
「我沒有看報紙,最近都不會看。」
「您是怎麼知道的?」
「警察告訴我的。他堅持要來我家,而且來得很巧,我太太正好臥病在床。那天晚上我們小聲交談了很久,好像是我家是案發現場一樣。」
他看了看四周。
「那麼,究竟是在哪裡發生的?」他問布朗謝。
「在臥室,更準確地說是臥室前面的小會客廳。」
「孩子們當時在哪裡?」
「他們在玩具房裡和娜娜一起吃東西。」
「他們知道了嗎?」
「還不知道。我只和他們說媽媽出了點意外。波波才六歲,尼爾才三歲。」
「以後再告訴他們吧。」
「我們明天一大早去接她,葬禮在下星期六上午十點舉行。」
「宗教式的?」
安德烈不是教徒,兩個女兒接受的都是世俗教育。
「對,會有一個彌撒,還有追思禱告。」
阿蘭突然有一種完全置身事外的感覺,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一直以來,他都很喜歡岳父,希望和他成為朋友。法熱的博士論文寫的是波德萊爾和母親的關係。
他只是聽著他倆說話,沒有一點想要加入的意思。他和他們不一樣,尤其是和布朗謝。他們就像生活在兩個星球上的人。
或者說,是他和別人不一樣?但是他結了婚,生了孩子,在郊區有房子。每天從早到晚都在工作,還經常熬夜。
他覺得布朗謝家的燈光很昏暗。或者是因為從昨天開始,他染上了一種怪癖,覺得哪裡都昏暗,他覺得自己就像被關在一間半明半暗的屋子裡,人們說的話模糊不清。
「先生,飯好了。」
艾伯特戴著白色手套。餐桌很大,能坐十二個人的桌子旁今天只有他們三個。桌上擺滿銀制和水晶餐具,中間是一束鮮花。布朗謝怎麼會想到花呢?是想讓大家覺得他們並不是在他家吃飯嗎?
他們三個互相離得很遠。法熱坐在中間,微微俯身喝湯。
「她死的時候很痛苦吧?」
「醫生說沒有痛苦。」
「她小時候,我叫她遠方的公主。她不像雅克琳娜那樣活潑和招人喜歡,她有點笨手笨腳的。」
阿蘭不禁把岳父的描述和他自己腦海里的安德麗娜對比。
「她很少玩,可以一動不動地坐在窗前看雲彩看一個小時。」
「『你不悶嗎,親愛的?』」
「『我為什麼會悶呢?』」
「我和我的妻子剛開始時很害怕,覺得這種安靜是不是身體不健康的表現。後來馬爾尼醫生說沒事,我們才放心。」
「你們不要覺得惋惜。她要是爆發了,你們肯定沒有辦法控制住她。這個孩子的內心世界很豐富。」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布朗謝咳嗽起來,不過沒有岳父咳得那麼久。艾伯特給大家上魚脊。
「後來,儘管我們一直阻止,她們倆還是開始互相嫉妒。我覺得這可能是每個家庭都會有的情況吧。最開始是因為雅克琳娜可以晚睡一個小時。」
「有好幾個月,安德麗娜都拒絕按時睡覺。她是躺下了,但是不睡。我們沒辦法,妥協了,她倆一起睡,時間是她倆應該睡覺時間的中間點,比最開始晚半個小時。」
「這對雅克琳娜不公平。」阿蘭說。
「我知道,可是孩子之間不可能有絕對的公平。」
「安德麗娜十三歲的時候,要求和姐姐穿一樣的衣服,所以她看起來比同齡人更成熟。可是她姐姐當時已經十六歲了。」
「兩年以後,她開始抽菸。我妻子和我儘量保持開明的態度,公平地對待她倆,因為我們知道,她倆一旦開始叛逆,情況就更糟了。」
他的目光停在空中。他似乎突然知道了真相,低聲問:
「結果會有多糟糕呢?」
他看著兩個女婿。
「我不知道你倆誰更值得同情。」
他低下頭吃東西。房間裡只有刀叉碰撞瓷器的聲音。
艾伯特來上菜。他端上醃鳩,又給大家斟滿波爾多。
「我去那裡看過她。」
布朗謝說的是法醫所。金屬盒子像整理箱一樣,屍體在裡面整齊地排列著。
岳父低喃道:
「我沒有勇氣去看。」
這一切是真的嗎?這看起來像不像在演戲,只不過三個演員的動作都慢了點?不斷出現的沉默讓人無法忍受。阿蘭多次想大哭一聲,大叫一聲,無論做什麼都行,甚至砸盤子,讓自己從這場戲中解脫出來。
他們說的不是同一個人。法熱說的是她們小時候,她們嬰兒時,小姑娘時,少女時。
「她們出生之後,我幻想過成為她們可以信賴和依靠的朋友。」
他頓了頓,轉向布朗謝:
「安德麗娜經常和你談心嗎?」
「不,不經常。她不喜歡錶達內心的想法。」
「和你們的朋友呢?」
「朋友們來我們家時,她是個很好的女主人,但是大家經常意識不到她的存在。」
「看到了吧!她還是老樣子。封閉自己,不和外界交流。那雅克琳娜呢,阿蘭?」
阿蘭猶豫著,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不想再讓這位面對生活打擊如此謹慎的人再受折磨。
「小貓……就像她的名字一樣……」
「我知道。」
「小貓一直堅持自我,這就是她堅持工作的原因。在工作上,她從來不需要我幫忙,也從來不問我的建議。每天她都有一段獨處的時間。除了這段時間,她和我形影不離。」
「您的話讓我想到了一件事。我有一次見她來我辦公室寫作業。她悄悄地進來,我抬頭發現她坐在我對面時,我嚇了一跳。」
「『你想和我說話嗎?』」
「『不。』」
「『你確定沒有什麼事情要和我說?』」
「她搖了搖頭。她只是想待這裡,沒別的意思。」
「後來她決定去巴黎而不是艾克斯讀書,我知道她不想當教授的女兒。」
「不是!小貓是想獨立生活。」
「當然。安德麗娜後來也來了巴黎。所以家裡只剩下我和我妻子兩個人。在我們最希望和孩子們在一起時,她們都走了。」
他看了看阿蘭,又看了看布朗謝。
「你們兩個和她們在一起。」
吃過甜點了嗎?阿蘭記不起來了。布朗謝先站起來,接著大家都跟著站起來。艾伯特給他們每人遞上一盒阿瓦特。
「咖啡?」
阿蘭不敢低頭看自己的表。牆上的皇家掛鍾也停了。
「我從來不參與她倆的事情。我也不要求她倆給我寫信或者跟我說她們的生活。她倆,結婚以後,互相見面嗎?」
阿蘭和布朗謝懷疑地看著對方。布朗謝說:
「雅克琳娜有時和她丈夫來我家吃飯,不過不常來。」
「平均一年兩次。」阿蘭精確地補充道。
布朗謝覺得這是一種含沙射影的批評。
「您知道,我們很歡迎你們來。」
「我們兩家都很忙。」
「她們倆也打電話。我覺得她倆也一起去市里喝茶什麼的。」
阿蘭知道,這種情況七年中不超過兩次。
「我們兩家有時也會在飯店、大劇院碰到。」
法熱不停地看著他們。但是從他的眼神中,他們什麼也猜不到。
「你們周末會去鄉下吧,阿蘭?」
「有時候工作日也去。」
「派屈克怎麼樣?」
「他現在已經成了一個大孩子。」
「他和表弟表妹熟嗎?」
「他們見過。」
法熱沒有問他們見過幾次。這樣更好吧。他也覺得在這屋裡很不自在,一點都不像在尋常人家。
「她沒說為什麼嗎?」
沒有過渡,話題直接轉到主要問題上。
阿蘭搖了搖頭。
「你們兩個什麼也不知道?」
一陣沉默後,他自己說:
「雅克琳娜自己可能會說吧?」
「也許吧。」阿蘭嘆了一口氣。
「你們覺得我可以去探視她嗎?」
「肯定可以。您可以去找預審法官貝內代,他人不錯。」
「她會和我,和我說嗎?」
他苦澀地笑了笑。他臉色發白,嘴唇沒什麼血色。他身材高大,但看起來也非常虛弱。
「無論如何,我覺得我理解她。」
他又看著他倆。在阿蘭看來,岳父看他的眼神里似乎主要是同情。同情?可能是好奇吧。或者是不屑?
岳父最後嘆了口氣:
「這樣可能最好……」
屋裡只有布朗謝在抽菸。甜甜的煙味使氣氛更加沉重。法熱不抽菸。他從兜里拿出一個小盒子,往嘴裡塞了幾片藥。
「我給您倒杯水吧?」
「不用了。我習慣了。我吃這藥只是為了活血,我沒什麼大礙。」
他們還能說什麼呢?布朗謝打開酒櫃。
「您想喝什麼呢?我有一瓶很老的阿瑪尼亞克燒酒……」
「謝謝。」
「謝謝。」
布朗謝臉上失望的表情,加上他虛弱的身體,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賭氣的孩子。
他轉身對法熱說:
「很抱歉沒和您提前說,我這裡應該比酒店好點吧?您要不住我這裡吧,我們家有間客房。」
「謝謝。不過這麼多年,我已經習慣住在魯特蒂亞了。我以前來巴黎時就常住那裡,我的大部分同事和老師,也都住那裡。他們家的裝潢有點暗淡了,有點像我……」
他站起來。他虛弱的身子就像一把展開的手風琴。
「我得回去了。謝謝你們倆。」
他沒有透露自己的想法。他只是問了他倆一些問題。這可能不僅僅是因為謹慎吧。
「我也該走了。」阿蘭說。
「你不再待會兒?」
布朗謝想和他再聊聊?還是害怕他和他們的岳父說些什麼?
「我該回家睡覺了。」
艾伯特拿過他們的大衣。
「明天,我會在客廳布置一個小靈堂。」
門已經開了,他這話顯得有點不合時宜。可憐的岳父腦海里是否已經出現黑色的帷幕、遺體和教堂蠟燭?
「謝謝,羅蘭。」
「晚安,法熱先生。」
阿蘭跟著岳父下了樓。砂礫鋪成的路面在他們腳下沙沙作響,路旁大樹上的黑色樹枝在滴水。
「阿蘭,再見……」
「我開車過來的。我可以帶你回去。」
「謝謝。我需要走走。」
他看了看荒無人煙、燈火通明的街道,嘆了口氣說:
「我需要一個人靜靜。」
阿蘭突然覺得寒意陣陣,他握過岳父瘦骨嶙峋的手,迅速回到車裡。
他覺得肩上有了新的負擔。剛剛他好像變成了小學生,聽了一堂課。
他也需要一個人靜靜,但是他沒有勇氣獨自待著。他開著車,心裡想去哪裡找些人,不管是誰,只要他能對著他們說:
「親愛的,大家好!」
人們會給他讓出位子。一個小伙子會向他側過身來:
「蘇格蘭威士忌,阿蘭先生?」
他覺得羞恥。比任何時候都更羞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