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 · 第三章
阿蘭當夜多次醒來,發現自己睡到了小貓那邊,床的左邊。他覺得胃裡像有火在翻滾,不得不跌跌撞撞地去浴室拿點小蘇打。
天剛剛亮的時候,阿蘭聽到枕邊有人喊他,搖他的肩膀叫他起床。是他家的保姆馬丁女士。她每天早上七點到,中午下班。
保姆板著一張臉,冷冷地看著他。
「您的咖啡好了。」她生硬地說。
阿蘭從來不接受別人的同情。他厭惡感性。他總是告訴自己要現實一點,不羈一點。但是今天早上,他卻希望從別人那裡得到一點點溫暖。
阿蘭穿著睡袍,走進客廳。客廳里的燈全亮著,落地窗外是一片霧蒙蒙、青綠色的景象。屋頂上濕漉漉的。厚厚的烏雲雖不及昨晚那般氣勢洶洶,但遮住了整個天空。
通常,站在這裡能看到巴黎聖母院和埃菲爾鐵塔的全貌。但是今天,雖然已經早上八點鐘,我們只能看到幾個房頂和零星幾扇亮著燈的窗戶。
阿蘭細細品著咖啡,看著眼前昨晚的狼藉漸漸消失,杯盞桌椅一一歸位。
五十多歲的馬丁女士,一個人在屋裡來來回回地忙著,嘴裡似乎在念叨著什麼。她把今天的報紙像往常一樣放在茶几上,但是阿蘭卻毫無讀報的興致。
阿蘭頭雖然不疼,卻覺得渾身酸痛,大腦一片空白。
「我想馬上跟您說……」
這一次她那兩片嘴唇終於發聲了,她說:
「今天早上是我最後一次在這裡工作……」
她沒有解釋。阿蘭也沒有問她為什麼。阿蘭又倒了一杯咖啡,慢慢地嚼著嘴裡的羊角麵包。
阿蘭吃完早點,來到電話前,給聖列城的家打了個電話。
「喂,您好?」
接電話的是路易絲·比朗,園丁的妻子。
「您看報紙了嗎?」
「還沒有,不過有些人來過……」
她今天的聲音也和往日不太一樣。
「別相信人們對您說的話,也別相信報紙。派屈克怎麼樣?」
派屈克今年五歲。
「還行。」
「儘量不要讓他攪進這件事情里來。」
「我盡力。」
「還有……」阿蘭覺得自己還應該說點什麼。
「沒有,沒別的事了。」
「您能幫我再做杯咖啡嗎,馬丁女士?」
「您確實需要再來一杯。」
「我昨天睡得晚。」
「我早上進了屋就覺得是這樣的。」
阿蘭刷了牙,擰開浴缸的水,但最後決定洗個冷水澡。他不知道該做什麼,也不知道該去哪裡。以前,他早上的活動就像精密的流水線。今天,他沒有像往日一樣邊走邊打開收音機,他害怕了。
他想起昨天給小貓送箱子時經過的那條長長的走廊。她現在應該也起床了。她大概很早就被叫醒了吧,可能是六點?
「您的咖啡好了。」
「謝謝。」
阿蘭穿著浴袍,接過咖啡。他終於忍不住看了報紙的大標題一眼:
年輕女記者謀殺親妹
然後是副標題:
一場疑似因嫉妒而起的悲劇
配圖是小貓雙手捂著臉穿過巴黎警署時的照片。
阿蘭不敢接著往下看,也不敢看別的報道。他起得太早了。以前,他總是喜歡早早地去馬里涅街,早早地處理當天的郵件。
他今天也沒有心情去辦公室。他什麼心情也沒有。他又躺下睡了一會兒。馬丁女士對他有些不滿,但阿蘭聽到她在身邊走來走去覺得很安心。
是不是忘了什麼事?阿蘭知道今天有很多事要處理,但是意識模糊,不知道到底要做什麼。
啊!對。律師!他最信任的律師應該是當初幫他籌劃雜誌社和唱片業的維克多·黑爾比希。從他那帶點捷克還是匈牙利或者波蘭的口音中,很不容易猜到他是哪裡人。
這是個接近中年的怪人。個子不高,很胖,紅頭髮,油光滿面,戴著放大鏡一般的厚眼鏡。
他獨自一人住在學院路的一間屋子裡。那一帶混亂得讓人難以置信,但這絲毫不影響他成為最令人敬畏的民法家之一。
「喂,維克多?我沒把你吵醒吧?」
「我的一天是從早上六點開始,你不會忘了吧?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你已經看過報紙了?」
「我向你推薦菲利普·拉比。」
菲利普·拉比經手過二十年來所有轟動一時的刑事案件。
「你也覺得這件事很複雜?」
「你妻子殺了她妹妹這件事?」
「沒錯。」
「她沒否認?」
「她已經承認了。」
「她說了為什麼嗎?」
「什麼也沒說。」
「這樣最好。」
「為什麼?」
「因為拉比可以告訴她該怎麼做。你呢,你怎麼樣?」
「你的意思是?」
「你雜誌的讀者估計不喜歡你在這件事情上的角色。」
「我什麼也沒做。」
「真的?」
「應該是吧。我已經快一年沒碰她妹妹了。」
「給拉比打電話吧。你認識他吧?」
「很熟。」
「祝你好運。」
阿蘭打電話給住在聖日耳曼大街上的拉比。阿蘭經常在年度大會、雞尾酒會和宵夜聚餐上碰到他。
電話里傳來一個女人清晰而略顯生硬的聲音:
「拉比先生工作室。」
「阿蘭·波多。」
「您稍等,我去看一下。」
阿蘭等了一陣兒。拉比在聖日耳曼街上的房子很大。阿蘭去那裡參加過一次招待會。律師可能現在還沒到工作室。
「我是拉比。我剛才還在想您會打電話過來。」
「我一出事馬上就想到了您。我昨晚差點就給您打電話了,後來想到您可能在休息……」
「我昨天很晚才從波爾多處理完案子回來。聽著,這件事在我看來很簡單。不過我想問的是,像您這樣的人怎麼會捲入這種事情中呢?這事恐怕會有負面影響。您知道您妻子說了些什麼嗎?」
「就胡瑪涅警長說的來看,她只是承認殺了人,拒絕回答其他問題。」
「已經是這樣了啊。死者的丈夫呢?」
「您認識他?」
「我見過他。」
「他聲稱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他昨晚在我家待了很久。」
「他怪罪您了嗎?」
「他不知道情況是什麼樣的。我也不知道。」
「老兄,想給你一個無辜的角色可能有點難。」
「這件事不是因為我。」
「你不是她妹妹的情夫?」
「我已經不是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
「快一年了。」
「你跟警長講過了?」
「對。」
「有用嗎?」
「這是事實。」
「不管是不是事實,人們不會相信的。」
「這件事和我無關,是我妻子的事情。我今天會去問她。」
「當然……」
「我希望您能見見她。」
「我手頭上還有別的事,不過我不會拒絕您的,預審法官定了嗎?」
「我不知道是誰。」
「您在家嗎?我一會兒給您回電話。我先儘量從法院那兒打聽點消息。」
阿蘭打電話到雜誌社。
「是莫德嗎?」
莫德是雜誌社的接線員之一。阿蘭和她做過幾次愛。
「您好嗎,老闆?」
「親愛的,和您想的一樣。鮑里斯到了嗎?」
「他在整理郵件。我給您轉給他。」
「喂,鮑里斯?」
「對,阿蘭,我想你今天早上可能不來雜誌社,所以我就先處理那些郵件了……」
他名字叫馬萊斯基,阿蘭的主編。他和妻子,還有四五個孩子住在靠著聖喬治新城的郊區。他是《你》雜誌社的另類,從來不拉幫結派,是一下班就回家的那種人。
「小報已經出版了吧?」
「已經開始分發了。」
「今天早上沒有人來電話吧?」
「電話一直響個不停。每一根線上的電話都響個不斷。你能找到我真算你幸運。」
「他們說什麼了?」
「大部分是女人打來的。她們想知道這是不是真的。」
「什麼是不是真的?」
「是不是真是報紙說的那樣,你是你妻妹的情人。」
「我從來沒有和記者這樣說過。」
「但他們還是這麼寫了。」
「你怎麼回應她們的?」
「我說調查剛剛開始,我們什麼也不知道。」
阿蘭的下一個問題暴露了他的驚慌。
「我們下一期雜誌怎麼做?」
「什麼也不做。不過既然你問我的意見,我覺得最好不要有任何對時事的暗示。照以前定好的那樣做。」
「也許你說的有道理。」
「你有點動搖?」
「看情況吧。今天我可能會去馬里涅街,我一個人沒勇氣待在這裡。」
阿蘭一直在想應該做什麼。昨晚,他覺得今天一定會忙得不可開交,現在又覺得在安著落地窗的客廳感到孤單。
還有他的父母。他們五十年來一直住在離這裡並不遠的克里希廣場。他答應經常回去看望他們,但很少這樣做。
阿蘭差點就出門了,但又突然想起拉比讓他在家裡等電話。好吧,那就給父母打個電話吧。他也無所謂馬丁女士會聽到他們的對話。從此以後,他肯定再也沒有秘密可言,因為有些報紙肯定會把他的私生活事無巨細地曝光。
「喂,媽媽?是我。我早就想去看望你了,可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有時間。我在家。不。保姆還在呢。她剛剛向我提出辭職。為什麼?你看過報紙了?爸爸呢?他沒說什麼?什麼也沒說?他在診所?」
阿蘭的父親是位牙醫。每天從早上八點工作到晚上八點,有時更晚。
他的精神很好,灰白的頭髮用發梳卡著,灰色的眼睛裡流露著寧靜。在他的耐心和理解面前,病人會對自己的焦躁不安自慚形穢。
「你說什麼?不,有真有假。過幾天還會有更多的假的消息。過幾天一有空我就去看你。跟爸爸說我想他。」
馬丁女士手裡拿著抹布,驚奇地看著他,好像他這樣的怪物應該沒爹沒媽才對。
那他現在應該做什麼呢?他一根接著一根地抽菸。他想到了法院、警署、拘留所,想到所有正在運轉卻把他丟在一邊的權力機器。
除了接受問訊,拘留所里的女人在其他時間做什麼呢?
十點了。電話終於響起。阿蘭趕忙去接。
「您好,是我!」
「我給您轉接拉比先生。」
「喂,喂,拉比?」
「對。預審法官已經定下來了。是貝內代,很年輕,三十五六歲,為人處世一絲不苟。他十一點提審你的妻子。我到時也會在那裡。」
「警署那邊已經沒事了?」
「她已經認罪了,警署應該沒什麼好問的了……」
「那我呢?」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輪到你。應該是今天晚些時候吧。我現在得去法院了。我在哪裡能找到你?」
「在我的辦公室。如果我不在,就給接線員留個信息。」
「已經做完該做的一切了嗎?」阿蘭問。
「還沒有。」
「我該給您多少錢,馬丁女士?」
她從圍裙里掏出一個小本子,用鉛筆算了算。一共是一百五十三法郎。阿蘭給了她兩張一百法郎,她並沒有要找錢給阿蘭的意思。
「您忙完之後把鑰匙交給門房。」
「如果您暫時找不到別人……」
阿蘭走下樓梯。樓梯很寬,要是沒有那些陳舊和造作的大窗戶就更完美了。每一層只住著一戶人家。第四層空著,很神秘。第三層住著一家南美有錢人,這家有三四個孩子,還有一輛勞斯萊斯和專屬司機。這家的男主人曾經在法國留過學,當過幾年他們國家的元首,後來在一次政變中被推翻了。
第二層是一家石油公司的辦公室。第一層是一家諮詢公司。
門房更像一個沙龍,樓管珍妮女士是個很驕傲的人,她的丈夫在部里工作。
為了保持風度,她刻意迴避阿蘭的眼神。
「可憐的太太!」她嘀咕道。
「對。」
「天知道她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我希望是很快。」
阿蘭很害怕珍妮這種含沙射影的態度,但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請問,您認識什麼保姆嗎?」
「馬丁女士不幹了?」
「她剛才是這麼跟我說的。」
「我理解她,不過不太贊成她的做法。人們總是不考慮自己行為的後果,尤其是男人,對吧?」
阿蘭沒有辯解。她不是唯一一個懷疑阿蘭的人,爭辯又有什麼意義呢?
「有個年輕的女士正在找工作。我今天會和她聯繫。您只是需要上午工吧?」
「無所謂。」
「價格呢?」
「和現在一樣。」
雨還在下著,路上的行人都打著傘。路盡頭蒙梭公園的黑柵欄變得更加清晰,金色的箭頭被雨水淋得失去了光澤。
阿蘭機械地走向紅色小汽車,想到小貓的車。她把車停在哪裡了?難道還在大學路布朗謝家門口?
不知道為什麼,小貓的車被棄置在外讓阿蘭感到很惱火。他穿過左岸,開進大學路。在距布朗謝家住二層的那座大房子五十米的地方,阿蘭發現了那輛車:在雨中熠熠生輝。房子外的柵欄前,簇擁著兩三群人,可能是好奇的人,也可能是記者。
他又開向馬里涅街,鑽進屬於他雜誌社地盤的那座樓里。剛起步時,他們只租了最高的那一層,現在,整棟樓都是他們的了。
第一層是沙龍和營業窗口。阿蘭搭電梯上了五樓。走廊里的門都緊閉著,只傳來打字機清脆的敲擊聲。
這座樓最初是按居民樓設計的,阿蘭後來不得不對格局進行改造,拆了幾堵牆,增加一些台階,整個辦公樓就像迷宮一樣。
阿蘭時不時舉手跟大家問好。終於,他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馬萊斯基坐在他自己的位子上。
阿蘭也向他舉了舉手表示問候。接著他拿起電話。
「幫我接一下我的汽車維護公司。對,在卡迪內街。餵?有人嗎?儘快給我打回來。」
阿蘭的桌子上像往常一樣堆滿文件。他草草地看了幾眼,根本不知道郵件在說什麼。
「餵?對。喂,卡迪內街。伯努瓦?我是波多。對,謝謝了,老兄。我妻子的車現在停在大學路。不是,財政部往南一點。我不知道她留鑰匙了沒有。告訴技術人員帶上所有工具,務必把那輛車弄回我的車庫,您負責保養。對。您要是願意,把車洗一洗。」
馬萊斯基好奇地看著他。所有的人都停下手裡的活,湧進辦公室,好奇地看著他。阿蘭心裡默默地盤算在這種情況下,他應該怎麼做。
在辦公桌上一份報紙的頭版上,他看見自己昨晚的一張照片。手裡拿著酒杯,頭髮亂七八糟。
酒實在是太滿了,真不應該這樣做。
他禮貌性地在辦公室走了一圈,和幾個人握了握手,像往常一樣說:
「親愛的,大家好。」
表面上看來,他似乎比這一群不知道該說什麼、該怎麼看他的人鎮定得多。他徑直走向公司屋頂閣樓的設計室。負責照相的於連·博爾和負責排版的阿尼亞爾正靠著畫板。
「孩子們,好!」
他不小心掀落一堆照片。是帶著《你》雜誌特殊風格的純潔的裸照、半裸照。
「每個人都應該清楚,他曾經對最初的幾個合伙人這樣解釋,聽我講,親愛的各位,我們的客戶不是所有人,而是每一個人,所以要讓每一個人都能覺得自己重要。」
文章也是這樣。每天發生的事兒,每個人身上的事兒。幾年前,雜誌社第一張貼在巴黎牆上的廣告,就是指向路人的一根手指:你。
一個巨大的你。任何人都無法逃離他。
阿蘭從閣樓上下來。他一進辦公室,就有人把電話遞給他。
「拉比。」馬萊斯基喘著氣說。
「餵?您有消息了?她說什麼了?」
「不。我現在不能跟您講。中午十二點半法院的小酒館見,我們一起吃午飯。另外,我替法院通知你,預審法官下午兩點要和你對質。」
「她也在?」
「沒錯。」
律師掛掉電話。他的語氣很生硬,好像心情不太好。
「我不知道下午我能不能回來。無論如何,我先不管下一期的雜誌了,你幫我處理。」
阿蘭慢慢地下了樓。幾年來,人們一直問他:
「你去哪兒?」
因為他總是很忙,忙著從一個地方奔到另一個地方。
他很驚訝地發現自己今天和大家走得一樣慢,甚至更慢。動作也變慢了,難道僅僅是因為要點菸才變遲緩了嗎?阿蘭看著對面的酒吧,猶豫著,最終還是冒雨穿過了馬路。
「蘇格蘭威士忌?」
為了避免和酒保講話,阿蘭眼睛看著外面,做了個「是」的手勢。從酒吧出來,阿蘭往法院開去。整個巴黎都很沉重,鬱鬱寡歡,小汽車比肩接踵,一輛緊挨著一輛。到法院的時候,時間剛夠他找個停車位,阿蘭抽了兩支煙,把車停在法院的林蔭道上。
他知道這家陳舊陰沉的酒吧。阿蘭剛開始工作時,有時候負責報道訴訟案。拉比那時已經是一位小有名氣的律師了。他穿著裙擺飛揚的律師袍從走廊或者大廳快速經過時,年輕的和不太年輕的律師都會很尊敬地立在兩邊。
他在酒吧里的人群中張望著。大都是下午來接受問訊的被告和他們的律師,他們在桌邊低聲討論著。
「您有預定嗎?」
「我在等拉比先生。」
「這邊請。」
像往常一樣,靠窗的位置。阿蘭看著龐大的拉比頂著渾圓的脖子,旁若無人地像穿過法庭那樣穿過酒吧。他手裡什麼也沒有拿,沒有餐巾,也沒有文件。
「您點過了嗎?」
「還沒。」
「我要一份肉和香腸的冷拼盤,半瓶波爾多。」
「一樣。」
律師的臉上沒有絲毫笑意。
「她怎麼樣?」
「鎮定又不好相處。」
「她還是什麼也沒說?」
「貝內代問她是否殺了妹妹,她僅僅回答了是。接著他又問,她是不是早上從您的抽屜里拿走那把勃朗寧時,已經決定這樣做了。她說她那時候還不確定之後要幹什麼。」
服務員給他們拿過來冷肉拼盤和酒。他們默默地吃了幾分鐘。
「貝內代是一位很有耐心、很有教養的小伙子。他對她很寬容。我覺得我要是在他的位子上,可能已經扇她耳光了。」
阿蘭靜靜地聽著,暗沉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憤怒。他了解拉比,也知道他在法庭上的成功和他的粗魯有很大關係。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被抓的,但是我見到她時感覺她好像剛從美髮店出來。頭髮一絲不亂。她很整潔,很放鬆,穿著一身沒有一點摺痕的套裝。」
那套綠色的套裝最多是三個星期前剛做好的。昨天,阿蘭先小貓出家門,所以不知道她穿了什麼衣服。
「她好像是來這裡做客的。您知道那些老派的本地人吧?貝內代的辦公室就跟他們住的地方一樣,到處都是灰塵。文件在地上亂攤著,都有半牆高了。」
「看她的神情,好像是一位來這裡做客、但怕弄髒衣服的貴婦。」
「預審法官問到殺妹妹的原因時,她只是說:」
「『我一直討厭我妹妹。』」
「預審法官提醒她這不足以成為殺人的理由,她辯解道:」
「『這得分情況。』」
「我建議預審法官給她做一次精神鑑定。不幸的是,結果證明她一點都沒瘋。」
阿蘭猶豫地插了一句:
「小貓是有點反覆無常。我的意思是,她經常做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就像一隻一直在火堆邊打呼嚕卻突然衝到房間另一頭的貓。這就是我叫她小貓的原因。」
聽到這裡,拉比沒有不耐煩,他邊嚼著冷牛肉邊看著他。
「不能這樣做事,拉比只說了這幾個字,好像阿蘭剛剛說的都是廢話,法官想知道她是不是出於嫉妒才這麼做,可是她一聲不吭,嘴都沒張。之後她一直不說話,好像很看不起我們。」
拉比又吃了一勺。阿蘭也自顧自地吃了起來。世界從來沒有如此小,小到面前的桌子已經是另一個世界了。
「最難讓人接受的是之後的事兒。您妻子被帶回牢房後……」
「她被戴上手銬了嗎?」
「在走廊里,對。這是規定。我一個人和貝內代待了一會兒。他剛拿到屍檢報告。安德麗娜·布朗謝被槍擊後並沒有當場死亡,她還掙扎了四五分鐘……」
阿蘭還沒有反應過來。手裡拿著酒杯,焦躁地看著律師。
「您大概知道他們家的保姆娜娜吧,她的真名叫瑪麗·波得哈。她聽到爭吵聲後,想趕緊把小孩子們帶到廚房……」
「她穿過走廊時,聽到了槍聲。小男孩想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她使勁把他們拉到廚房,託付給廚師。」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阿蘭的眼前很自然地浮現出當時的畫面。
「您可能不知道廚房是離安德麗娜最遠的地方。保姆低聲囑咐廚師,一定不要放孩子們出去。」
「我很確信,以貝內代的風格,他肯定會派專人去弄清精確的時間。瑪麗·波得哈到了安德麗娜房間門口,沒有馬上進去。她應該是先趴在門上聽了聽。她什麼也聽不到,然後猶豫地敲了敲門。」
「沒人來應門。大概過了三分鐘,她進去。您的妻子站在那裡。臉貼著落地窗。離梳妝檯不到一米的地方,她妹妹躺在地上,身子一半在地毯上,一半在木地板上。嘴唇微張,微微地呻吟著。」
拉比用叉子叉起一塊牛肉,說出這樣的結論:
「為這樣的人辯護!殺了妹妹。好吧,要不是妹妹還好。任何人,只要不是妹妹。人們還是相信血緣關係的,相信該隱和亞伯的傳說。」
「嫉妒,好。很簡單。但是殺了妹妹,在她垂死之際,看著她奄奄一息地掙扎而袖手旁觀,甚至沒有幫她尋求援助。」
「而且,我們也不能阻止主要證人瑪麗·波得哈出庭作證。」
「她會被要求描述兇手和死者當時的情況。」
阿蘭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麼。是的,事實就是這樣,但這不是真相。
關於真相,或許阿蘭並不比別人知道得更多。但是真相已經開始慢慢浮現。
「您從什麼時候開始,成了您妻子妹妹的情人?」
「我們已經不是了。」
「你們這種關係持續了多久?」
「差不多七年。並不是您想的那樣。我們就像好朋友一樣。」
「住口!你們睡過,是不是?」
「我們睡過。」
「地點?」
「龍尚街的一套單身公寓。」
「噁心。」
「為什麼?」
「首先,那種地方只能讓人想到罪惡,正直的人只會感到不齒。」
阿蘭趕忙辯解:
「我太無辜了!」
他不確定拉比能否理解。
「你們最後一次去那裡是什麼時候?」
「去年十二月二十三號。都快一年了。」
「您的妻子知道嗎?」
「不知道。」
「她好妒忌嗎?」
「我也和別的女人睡過,她什麼也不說。」
「您跟她講這些?」
「發生了就說。」
「她從來沒有懷疑過您和她妹妹的關係?」
「據我所知,她不知道。」
他們默默地看著對方。氣氛像極了布朗謝在阿蘭家的那晚。
「您覺得另有他人?」
「我也剛想到這一點。」
「現在,我問您,您有懷疑的對象嗎?」
「沒有。」
「你們共處的時間多嗎,您和妻子?」
「早上我一般先離開。她有時候會在家裡寫文章,也會給諾奈街,我們鄉下的家打電話,和兒子說說話。」
「幾歲了?」
「五歲。」
「這樣,這一點是否有利還得看情況。然後呢?」
「差不多每天,快到十一點時她會打電話到我的辦公室,問我去哪裡吃飯,大部分時候我們在飯店會合。」
「接著說。」
拉比推開盤子,點了一支煙。
「大部分時候她都在外面跑。她的工作就是採訪名人。她做的不是簡短的報道,經常是連載的深入研究。之後,她會再給我打電話或者直接去克洛謝頓,馬里涅街上的酒吧。我們經常晚上七八點和十來個朋友在那裡吃飯。」
「你們分開吃晚飯嗎?」
「很少。」
「你們晚上很晚回家?」
「基本上從來沒有在一點以前回去過,經常是兩三點。」
拉比像是宣讀判決書似的宣布:
「毫無家庭生活。就算陪審團能容忍你所有的放蕩行為,這一點也通不過。不過只要提一提晚上的湯就能感動他們。」
「我們從來不喝湯。」阿蘭冷冷地反駁道。
「您的妻子明天就會被轉到小丘廣場。我會去那裡見她。您也可以申請去那裡探訪。不過,我覺得在預審的關鍵時刻,怕是申請不到。」
「報紙是怎麼說的?」
「您沒看報紙?他們暫時還比較慎重。您是巴黎名人,他們不敢太過分。而且,您的妻子也是記者。」
他們又在酒吧待了十來分鐘,然後穿過大堂爬上樓梯。在法院的走廊里,戴著手銬的犯人站在各個法庭門口,旁邊各有兩個警察守著。
在遠處一扇門對面,有一群拿著照相機的記者。
拉比聳了聳肩。
「早就料到是這樣了。」
「我昨天在我家見過他們了。」
「我知道。我看過照片了。」
幾束閃光燈,一陣騷動。律師敲了兩三下門,鎮定地推開門。阿蘭走在前面,拉比跟在後面。
「很抱歉,親愛的法官。我本想避免我們的見面被這麼多記者圍觀。我們恐怕來早了。」
「早了三分鐘。」
法官站起來,示意他們坐到椅子上。坐在桌子邊上的速記員沒有動。
法官金色的頭髮,看起來熱愛運動,但性格沉穩。他身穿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服,一枚有紋章的戒指戴在修長的手指上。
「您和波多先生講過基本情況了吧?」
「我們中午一起在小酒吧吃了飯。」
「波多先生,很抱歉讓您來這裡對質。我知道您可能會很痛苦,但這件事必須做。」
阿蘭突然發現自己喉嚨發緊,聲音嘶啞。
「能見到我妻子,我感到很高興。」
仿佛已經很久沒見了。阿蘭覺得他們似乎分開了很久,他甚至已經忘了她的模樣。
然而,他們不過是昨天才分開。
昨天早上,馬丁女士像往常一樣搖他的肩膀叫他起床。阿蘭起床後,在客廳邊喝咖啡吃羊角麵包,邊翻當天的報紙。報紙的頭條是關於英吉利海峽的暴雨,被沖毀的布列塔尼水壩,被淹沒的沿海城市的酒窖。
他穿著往日的睡衣,手一搭睡眼朦朧、熱乎乎的小貓:
「一會兒見。你給我打電話?」
「今天早上不行,我昨天跟你說了。今天在克里倫約人了,我得在那裡吃午飯。」
「那下午呢?」
「下午可以。」
阿蘭摸著她的頭髮,對她笑了笑。她也對他笑了嗎?他想不起來了。
「抽菸嗎?」
「謝謝。」
他機械地接過煙。他們在尷尬的氣氛中等待著,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始。
終於有人敲門。他們三個人全都站起來,只有記錄員還坐著。小貓走進來,身後的兩個警察把她的手銬解開。記者們在門外張望著。
「請你們外面等候。」
阿蘭和小貓之間不過兩米。她穿著一身淺綠色的套裙,披著一件有精緻繡花的罩衫,栗色的頭髮上戴著一頂和套裙一樣材質的無邊軟帽。
「請坐。」
小貓先看了看預審法官,又看了看律師,最後目光落在阿蘭身上。
在阿蘭看來,小貓的這一望意味深長。先是驚訝,可能是看到阿蘭面色凝重,然後是一絲嘲笑,還有一絲疼愛或者友愛。
小貓拿起桌上的檔案前,低語道:
「不好意思給你惹麻煩了。」
阿蘭沒有吱聲,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坐到她旁邊。律師坐在他倆之間稍靠後的地方。
法官似乎對小貓說的話感到驚訝,一時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我可以這樣理解嗎?您的丈夫和發生在大學路的事毫無關係。」
拉比不安地在椅子上扭動著,不知道小貓會說出什麼樣的答案。
「我沒有任何要補充的。」
「您愛你丈夫嗎?」
「應該是。」
她說這話時沒有看法官,而是低著頭,像是在找煙。身邊的三個男人都抽著煙,貝內代體貼地把煙盒遞給她。
「您是因為嫉妒嗎?」
「我不知道。」
「據您所知,您的丈夫和您的妹妹有不正當關係嗎?」
小貓在進了法庭之後第一次轉向阿蘭,很輕鬆地低喃道:
「他對這事應該比我清楚。」
「我現在是問您。」
「我沒什麼要說的。」
「您是從什麼時候有了殺妹妹的想法?」
「我不知道。」
「昨天早上?我可以提醒您,昨天您離開家時,從您丈夫的抽屜里拿走了桌上的這把槍。」
「對。」
「動機是什麼?」
她又說:
「我沒什麼要說的。」
「您又開始早上的做法了。」
「我有意保持態度一致。」
「想要保護誰嗎?」
她只是聳了聳肩。
「是您的丈夫嗎?」
還是同樣的話:
「我沒什麼要說的。」
「您後悔了嗎?」
「我不知道。」
「您指的是?」
「那得看情況。」
「什麼情況?」
「不重要。」
「律師先生,您難道沒有什麼建議跟您的代理人講?」
「這取決於我倆面對面交談時,她能告訴我什麼。」
「您明天可以見她,見多久都行。」
貝內代在菸灰缸里捻滅菸頭。
「您,波多先生,您現在可以向您的妻子問您認為應該問她的問題。」
阿蘭抬起頭,看著那張轉向他的臉。小貓只是靜靜地等著,面無表情。
「小貓,聽著……」
他說不下去了。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覺得他說出小貓這兩個字應該能引起一絲漣漪。
他們默默地看著對方。她靜靜地等著,阿蘭想說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就像小孩子之間的一場遊戲,兩個人看著對方,看誰先笑出來。
兩個人都沒有笑。沒有人笑。阿蘭妥協了,轉向法官。
「沒有。沒有問題要問。」
在場的人都覺得很尷尬,除了小貓。法官遺憾地搖了搖鈴。隨後隔壁的鈴也響起來,門開了。
「把波多女士帶回去吧。」
她現在還是波多女士。不久,她就會是嫌疑人、被告。
阿蘭突然覺得一片昏暗,似乎應該開燈了。他聽見手銬碰撞的聲音,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還有照相機閃光燈的聲音。
門又關上。拉比張開嘴,準備回答預審法官的問題。
「您想說什麼,先生?」
「沒什麼。我明天去見她。」
他們走出去時,記者已經離開。走廊里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