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 · 第二章
大雨瓢潑,雨刮器形同虛設。為了看清路,阿蘭向前傾著身子,上了香榭麗舍大街。一路上,他毫無整理自己想法的意思。說實話,他很氣憤,他氣憤那個害羞的警官,氣憤副警長鬍瑪涅,氣憤那個一臉漠不關心的速記員於連,他們竟然這樣羞辱他。更確切地說,他們竟然用一些匪夷所思的問題讓他不知所措。
瞟見一家酒吧有空位,他來了個急剎車,後面的車險些撞上來。車裡的司機舞動著手,大罵著。這個時候,阿蘭需要喝一杯。他沒來過這家酒吧,酒保也不認識他。
「一杯蘇格蘭威士忌……」
他很能喝。小貓也是。他們所有的朋友、同事也都很能喝。而阿蘭比別人更勝一籌的是,他不僅千杯不醉,而且第二天早上也不會頭疼。
想不到的是,一年之後,他的妻子竟然……
他差點轉身去跟旁邊的人說話。因為,小貓以前就坐在他旁邊的高腳凳上。
副警長鬍瑪涅到底想從他們的夫妻關係中知道什麼?阿蘭對他的解釋會起到什麼作用?他為什麼要問阿蘭他們是不是一直愛著對方?
事實上,阿蘭夫妻的關係並不像警長想的那樣。以前,他們的關係大概是這樣子:
阿蘭坐在自己馬里涅街的辦公室或者印刷室里,雅克琳娜會給他打電話。
「你今天晚上有什麼安排?」
他不會問雅克琳娜在哪裡,雅克琳娜也不會問他在幹什麼。
「現在看沒有。」
「我們什麼時候見面?」
「八點,在克洛謝頓酒吧見。」
克洛謝頓酒吧就在阿蘭辦公室的對面。他們在巴黎的許多酒吧見過面。小貓經常會坐在酒吧里不急不躁地等他一個小時,他來了通常都會坐到她的旁邊,「要兩杯蘇格蘭威士忌」。
他們不會擁抱,只會問對方:
「去哪裡吃飯?」
他們幾乎只去大受歡迎的小咖啡館。他們如果覺得人少,還會多叫幾個朋友,最後總會有十來個人。
小貓總會坐在他的旁邊。阿蘭不會特別留意她的存在。小貓對於他來說,只是一個符號。小貓不會勸他少喝點,也不會阻止他在大晚上發明瘋狂的遊戲(比如突然衝到一輛快速行駛的車前面,檢測司機的反應速度),即使這種瘋狂的發明可能會讓他和他們的朋友喪命。
「我們都得死在奧爾唐斯夜總會。」
那是一家他們常光顧的夜總會。老闆對他們又愛又恨。
「老兄,對面那個傻瓜是誰,真讓我心煩……」
「阿蘭,別亂說。那是一個重要人物……」
「我不喜歡他的領帶。」
老闆這時總會妥協,阿蘭站起來,向那個跟他熱情打招呼的人走去。
「您知道我不喜歡您的領帶嗎,不,一點都不喜歡……」
陪著阿蘭的那個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可以嗎?」
阿蘭這時候會飛快地拽下那人的領帶,從口袋裡掏出剪刀,把領帶亂剪一通。
「您可以把這個留作紀念。」
有的人大氣不敢出,一些憤怒的人最後也不得不咽下怒氣。
「酒保,再來一杯。」
鏡頭回到現在。
阿蘭一口喝完杯里的酒,擦了擦嘴唇,大步走到櫃檯付賬。他在雨簾中快步回到車上。
阿蘭到了家,打開所有的燈,想著自己剛剛經歷的一切。沒有小貓在身邊,阿蘭感到很不自在。
他現在本應該在蘇弗蘭大街一家新開的飯店吃飯。這是彼得發現的一家新餐館。那裡現在應該有十幾個人在等他吧?他要不要打電話跟大家說聲抱歉呢?
他聳了聳肩膀,走到自家吧檯前。這個吧檯是由一位很有名的畫家設計的,另一位雕塑家也參與其中。
阿蘭不喜歡一個人喝酒。
「親愛的,乾杯!」
他把酒杯舉起來,仿佛小貓就坐在對面。隨後,他的目光落在電話上。
打給誰呢?他覺得應該打給一個人,卻又不知道該打給誰。他還沒有吃飯。不過這無所謂,他也不餓。
要是有一個親密的朋友該多好!
他有朋友,幾十個朋友,有雜誌社的同事,有演員、導演、歌星,還有酒保和酒吧老闆。
「親愛的,你聽著……」
「親愛的」是阿蘭對所有人的稱呼。包括安德麗娜。阿蘭從認識她的第一天起就這樣叫她。在阿蘭和安德麗娜的故事裡,阿蘭最開始並不是主角。那時的安德麗娜對於阿蘭來說,太安靜,太平淡無奇。
但她並不真的只是個索然無味的女子。幾個月後,阿蘭終於發現了這一點。
安德麗娜那傻氣的老公這時候又在想些什麼呢?阿蘭不喜歡這位布朗謝先生。他甚至討厭他這種類型的人,過度自信,驕傲死板,沒有一點獨創性。
阿蘭想,給他打個電話怎麼樣?只是問問他怎麼看待這件事……
阿蘭的目光落在一個小柜子上。他突然想他得給雅克琳娜送洗漱用品。
雅克琳娜所有的箱子都在壁櫃裡。他選了一個大小合適的拉出來。
女人在拘留所里應該穿什麼樣的衣服?雅克琳娜的衣櫃裡放滿精緻的衣服。阿蘭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麼多。他挑了幾件尼龍襯衣,幾條短褲,三件睡衣,然後又確認鱷魚皮梳洗盒裡有牙刷和香皂。
阿蘭想著要不要喝一杯再走。不過他還是聳了聳肩,走出家門。路上的雨越來越細,風卻越來越大。這雨好像是秋天的,細小,緩慢,寒冷,仿佛要下好幾天。路上的行人傾著身子急急地走著,有車經過時躲一躲。阿蘭就這樣開過大半個巴黎,來到時鐘碼頭。
一束微光模糊地照著石頭門。阿蘭提著箱子穿過一條地下通道般又寬又長的走廊,一位穿制服的工作人員坐在走廊盡頭,好奇地打量著他。
「這裡有一位叫雅克琳娜·波多的女士嗎?」
「稍等。」
工作人員看了看記錄。
「沒錯。」
「您能幫我把這個箱子轉交給她嗎?」
「這個我得問一下負責人。」
他立即去敲負責人的門。不一會兒,這位工作人員和一個體形龐大的人一起出現。只見那人松著領帶,領口開著,腰帶也是鬆開的。
「您是她的丈夫?」
「對。」
「您帶證件了嗎?」
阿蘭拿出證件,剛才那位工作人員仔細地看了又看。
「您就是那家有趣的圖片雜誌社的老闆?我得看看箱子裡裝的是什麼。」
「那你開一下箱子。」
「按照慣例得由您自己來開。」
他們三個人就像站在一條昏暗的管道里。阿蘭先打開大箱子,又打開梳妝盒。那位負責人用他粗大的手指在那些精緻的衣服間翻來翻去,又從梳妝盒裡拿出指甲刀、磨甲板、拔毛刀,只留下牙刷和香皂。
阿蘭伸手接過這些違規物品,機械地把它們塞到自己的口袋裡。
「您馬上就會給她送過去嗎?」
領導看了看手腕上寬大的菱形表。
「現在是十點半,按照慣例……」
「她現在怎麼樣了?」
「我沒見過她。」
顯然,不是所有的人都關心小貓的情況。
「她住的是單人囚室嗎?」
「肯定不是。我們這裡早就人滿為患了。」
「您知道她和誰住在一起嗎?」
這位領導聳了聳肩。
「應該是那些失足女孩吧。這裡到處都是失足女孩。看!又來了一批。」
一輛警車停在門口,警察推著一群女人穿過拱門。阿蘭出去時正好遇見她們往裡走。這些女人大都是慣犯,有些還衝著阿蘭笑,稍微年輕一些的站街女郎倒有些局促不安。
他該幹什麼?他晚上從來沒有這麼早回過家,也沒有和小貓一起這麼早回去過。除非爛醉如泥,他是不會睡覺的,也不會有任何創作靈感。
對於阿蘭來講,突如其來的孤獨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體驗。在這個空無一人的昏暗的碼頭,他一個人坐在車裡,點著一支煙,耳畔是塞納河漲潮的聲音,不知道該去哪裡。
在二十,甚至五十家酒吧或者夜總會,阿蘭都能找到一見面就能叫對方「親愛的」的熟人,這些熟人在他伸出手時,都會馬上說:
「蘇格蘭威士忌?」
形形色色的女人,他睡過的和想要睡的,都會熱情地迎過來。
但是現在,阿蘭的旁邊冰冷,空無一人。
要不去大學路?去連襟那裡?去看看這位驕傲而重要的連襟在得知妻子被槍殺後是什麼心情?
阿蘭還不知道小貓當時瞄準的部位。頭部?他只知道小貓把臉貼在落地窗上。這才是小貓一貫的作風。她經常這樣做。有時候,阿蘭和她說話,她也會靠著窗玻璃一動不動,半天才會一臉無辜地問阿蘭:
「你剛剛說什麼?」
「你剛剛在想什麼呢?」
「什麼也沒想。你知道我從來都不想問題的……」
一個奇怪的女人。安德麗娜也是。長睫毛下面的那雙大眼睛眨呀眨,大部分時候只是無意識地眨。所有的女人都這樣。男人也是。所有人都是。大家都自以為是地寫著別人的故事。他自己難道不也是個怪胎嗎?
一個出來透氣的工作人員扣了扣腰帶,似乎向阿蘭走來。他覺得還是先開車離開這裡吧。
明天早上報道就該鋪天蓋地了吧?阿蘭很驚訝整個晚上竟然沒有碰到記者和攝影師。這件事應該會被報刊津津樂道很長時間吧?媒體對他,對身為高級公務員的連襟都異常感興趣。
連襟布朗謝一家,父子四人全是高級公務員。老布朗謝的第一個孩子出生時,大家就決定:
「巴黎高等工科!」
第二個孩子。巴黎高師。第三個,財經學校。
所有願望都實現了。他們弟兄三個現在都是高級公務員,都坐在敞亮的大辦公室里,樓下還有專門的傳達員。
他們如此厲害!
「操!操!操!」
阿蘭對此刻的狀態厭惡至極。他覺得必須講點什麼,但不知道該找誰說。他來到了里沃利街一家他熟悉的酒吧。
「佳通,你好!」
「阿蘭先生,一個人?」
「你看,人已經到齊了。」
「蘇格蘭威士忌?」
阿蘭聳聳肩。沒理由突然換別的酒呀!
「小貓女士還好吧?」
「很好,我覺得。」
「她不在巴黎?」
阿蘭突然有了製造醜聞的欲望。
「千真萬確,在巴黎。在正中心,巴黎的心臟地帶。」
佳通費解地看著阿蘭。一對情侶這時也靜靜地聽著,隔著酒杯偷偷地觀察他。
「我妻子在拘留所。」
拘留所這幾個字並未讓酒保產生任何反應。
「你不知道拘留所嗎,時鐘碼頭那裡?」
不知道為什麼,酒保突然毫無緣由地笑了。
「她殺了她妹妹。」
「意外?」
「不太像,因為她當時手裡握著一把槍。」
「您在開玩笑吧?」
「你明天就能在報紙上看到了。買單。」
阿蘭拿出一張一百法郎放在桌上,從高腳凳上下來,優雅地走出去。此時他頭腦一片空白,一口氣開回自己家的那條街。門對面的走道上擁著二十幾個人,其中幾個顯然是攝影記者。
阿蘭險些一踩油門衝過去。但這樣做又有什麼意義呢?他停下車,閃光燈刷刷地亮起來。記者蜂擁而上,阿蘭好不容易才體面地從車上下來。
「等一下,阿蘭……」
「問吧,孩子們……」
阿蘭站在開著的車門前,點上煙。記者已經準備好速記本。
「波多先生,您能告訴我……」
這個年輕人應該還不知道所有人都稱呼波多為阿蘭。
「大家不覺得外面不舒服嗎?要不去我家吧,孩子們。」
阿蘭已經意識到,他現在的聲音已經不像是在巴黎警署時那樣沉悶了。現在是標準的阿蘭腔,帶著誘人的磁性。
「進去吧,進去,我們……」
八個人緊緊地擠在電梯裡,其他人則沖向樓梯。阿蘭在兜里掏鑰匙準備開門,大家站在他家門前平台上靜靜地等著。阿蘭終於在一個不常用的兜里找到了鑰匙。
「渴嗎?」阿蘭一邊走向吧檯,一邊把大衣丟在椅子上。
攝影記者已經開動。阿蘭聽著設備的聲音,泰然自若。
只有一個人要了果汁。淡藍色的地毯上留下亂七八糟的鞋印。一個瘦骨嶙峋、穿著雨衣的男記者坐在他家純白的椅子上。
電話響了。他慢悠悠地走過去,一隻手拿著酒杯。阿蘭喝了半杯,另一隻手接起電話:
「是,我是阿蘭……沒錯,我在家,所以此刻才能和你說話……我當然聽出你的聲音了……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繼續以『你』來和你說話……」
阿蘭朝記者轉過身,解釋道:
「是我連襟,安德麗娜的……」
然後,他繼續跟電話里的人講:
「你要來?什麼時候?我們應該是錯過了,我剛剛給小貓拿了些衣服……我們之前都在巴黎警署……你當時在另一間辦公室……」
「你說什麼?你覺得我在開玩笑?我不想再重複一遍,你從來都是個大傻瓜……我和你一樣震驚,更震驚……不是這樣說的……死了……」
「什麼?他問我什麼了?我知道,當然……我只說我什麼也不知道……這是事實……難道你知道什麼嗎?你有什麼想法嗎?」
記者們飛快地記著,相機不停閃著,屋裡瀰漫著威士忌的氣味。
「你們自便,親愛的大家……」
「你在說什麼?」電話那邊的布朗謝先生著急地問,「你難道不是一個人?」
「我們有……等一下,我數數……加上我,十九個……別怕,別怕,我們不是在狂歡……有八個攝影記者……其他的都是普通記者……剛進來一位年輕的女士,也是一位記者……你自己拿,親愛的……」
「他們要在你那裡待多久?」
「你想讓我問他們嗎?你們想在我這裡待多久呢,孩子們?」
有聲音傳到聽筒那邊:
「半個小時就夠了……我就提幾個問題……」
「你要跟他們說什麼?」
「你呢?」
「把他們弄出去。」
「我做不到。」
「我之前想要見你來著。」
「現在已經太晚了。」
「你一會兒能到我家來嗎?」
「我怕我一會兒開不了車,有點醉了。」
「你喝酒了?」
「很正常吧。」
「你不覺得,在現在這種時候……」
「對,在現在這種時候,交流一下很有必要。」
「我一會兒到你那兒去。」
「我這兒?今晚?」
「我今晚必須跟你說話。」
「為誰說話?」
「為了所有人。」
「尤其是為你自己,對吧?」
「我再過一個小時就到了。請你儘量在我到之前保持冷靜和應有的尊嚴。」
「你肯定能做到這兩點。」
從布朗謝聲音中聽不到一點感情的波動。他隻字未提正在接受屍體整容的安德麗娜,也沒提雅克琳娜的命運。
「現在,該你們問我了,孩子們……我知道的也就是你們剛剛聽到的……我當時剛到家,想換了衣服去市里和朋友吃飯……我想著我妻子應該在家等我……結果是一個警察在我家門口等我……」
「是那個警察告訴您這個消息的嗎……是在您家嗎?」
「不是……他只是想知道我是不是有一把手槍……我說有……我去抽屜里找,可是沒找到……然後那個年輕人就把我帶到了警署……」
「是胡瑪涅警長嗎?」
「是叫這個名字……」
「詢問持續了多久?」
「不到一個小時……確切的時間我也記不清……」
「您聽到妻子殺了她妹妹後是什麼反應?」
「我被擊暈了……我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她們相處得好嗎?」
「就像正常的姐妹一樣……」
「您覺得這是激情殺人嗎?」
「激情殺人,通常還有一個第三者……」
「正是我想問的……」
「您覺得這個人在哪裡?」
大家瞬間安靜了。
「這個人也許存在,但我不認識他。」
一些記者默契地相互看著。
「大家的杯子空了……」
阿蘭先給自己倒滿,然後把酒瓶塞到一個記者手裡:
「給你的同伴們滿上,親愛的……」
「您在工作上有沒有幫助過妻子?」
「我甚至沒有讀過她寫的文章。」
「為什麼?您覺得她寫的東西沒意思嗎?」
「不是。我只是想讓她可以放心地寫心中所想。」
「她從來沒有想過去《你》工作嗎?」
「她從來沒跟我提過。」
「您二位很恩愛吧?」
「很恩愛。」
「您覺得她這麼做是有預謀的嗎?」
「我並不比您知道得更多……還有問題嗎?明天,我說不定會有別的想法,而且可能會變回正常的那個我……現在我腦子裡全是酒精,而且我的連襟馬上就要來了,他不希望在這裡碰到你們……」
「他是在法蘭西銀行工作吧?」
「沒錯……他是一位很重要的人物,你們的主編也會告訴你們要筆下留情……」
「您剛剛並沒有對他很禮貌,在電話里……」
「這是老習慣了,我沒什麼教養。」
他們終於走了。阿蘭看著家中滿目狼藉,後悔地關上門。到處是空瓶子、酒杯,椅子亂七八糟地擺著,酒瓶的包裝亂丟在淺藍色的地毯上。他想,要不在布朗謝來之前整理一下。可是他剛彎下腰又站起來,聳了聳肩。
聽到電梯的聲音,阿蘭沒有馬上去開門。他在等布朗謝像其他人一樣按門鈴。但是這位沒有立即去按門鈴。他在門口猶豫著,或許是為了保持應有的風度。
鈴聲終於響起,阿蘭上前開門。他沒有伸手。布朗謝也沒有。雨水從布朗謝的雨衣上落下來,他的帽子也濕透了。
「你一個人?」
他似乎不相信,去臥室看了看,又去廚房和浴室,看有沒有人在偷聽。
「絕對只有我一個人。」
布朗謝還沒脫下外套,也沒摘下帽子。他看著滿屋的酒瓶、酒杯說:
「你跟他們說什麼了?」
「什麼也沒說。」
「你不得不回答他們的問題吧,既然你都接受記者的採訪了……」
「如果是你,你會對他們講些什麼?」
布朗謝父子四人外表全都高大威猛,腰上的游泳圈更是為他們增添了榮耀和威嚴。布朗謝的父親曾是兩任部長。他們弟兄三個遲早有一天也會成為部長。他們幾個高大的身軀從上到下都散發著一種優越感。
安德麗娜的丈夫終於還是脫下外套,又隨手把它放在椅子上,看見阿蘭在倒酒,他急忙攔著說:
「我不要,謝謝。」
「這是給我自己倒的。」
之後便是長時間尷尬的沉默。阿蘭把喝完的酒杯推開,機械地走向那扇落地窗。玻璃窗外面鋪滿淅淅瀝瀝的雨滴。窗外是燈火閃爍的巴黎。突然間,他向後退了一步,發現自己像是為了清醒,竟然也把額頭靠在落地窗上。這不正是大學路上,小貓在安德麗娜屍體旁的姿勢嗎?
布朗謝還是坐了下來。
「你今天晚上為什麼過來呢?」
「我們需要在一些問題上達成一致,你覺得呢?」
「在哪方面?」
「我馬上就會說到。」
「我們都已經做過筆錄了。」
「筆錄非常簡單。我只是被一個不太願意把事情搞複雜的副警長問了幾句。明天或者後天,我們大概就會去預審法官那裡。」
「通常是這樣的。」
「你到時候準備跟他說什麼?」
「說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布朗謝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里有擔憂,有憤怒,但最多的是不屑。
「就這些?」
「那我還應該說什麼?」
「雅克琳娜定律師了嗎?」
「她讓我來找。」
「你定的是誰?」
「還沒確定。」
「要選那種盡全力為客戶辯護的律師。」
「希望吧。」
「律師應該想盡一切辦法。」
「應該是。」
阿蘭故意這樣說。他從來沒有覺得連襟這樣噁心過。
「他可能以什麼理由為雅克琳娜開脫?」
「這是律師的事,但我覺得不會是正當防衛。」
「那是什麼?」
「你覺得呢?」
當頭一擊。布朗謝用一種誇張的口吻說:
「你好像忘了,我是受害人的丈夫。」
「我是一個要在監獄了卻餘生的女人的丈夫。」
「但這又是誰的錯呢?」
「你知道的,對吧?」
又是一陣沉默。阿蘭點著一支煙,把煙盒遞給布朗謝。布朗謝用手勢回絕了。布朗謝的這趟深夜造訪怎麼才能不顏面掃地呢?他其實只有一個想法,確切地說,只有一個他不知道如何開口的問題。
「警長剛才問我,我們夫妻是不是很恩愛……」
阿蘭立馬諷刺地看了他一眼。
「我說是。」
阿蘭覺得冷眼旁觀這個高大的好人陷入泥潭很不仗義。但是,他馬上就發現,連襟已經不再憤怒。
「我跟他很明確地說,我們一直就像第一眼見到對方時那樣恩愛。」
布朗謝的聲音變得低沉。
「你確定不需要喝點什麼嗎?」
「不,什麼也不要。他一直問我每天晚上的事情,我不知道為什麼。」
「什麼每天晚上的事情?」
「當然是安德麗娜每天晚上的活動。他很想知道她晚飯後出不出門,去不去見朋友……」
「見誰?」
布朗謝猶豫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們經常在晚上招待客人。我們也經常去市里吃晚餐。很多時候,我們在雞尾酒會或者政府的招待會上才能碰面。安德麗娜有時會和保姆帶著孩子們去海德公園散步。」
「你跟警長說這個了嗎?」
「是的。」
「他對這個說法滿意嗎?」
「不太滿意。」
「你自己呢?」
第一條重要的供詞馬上出現了。
「我也不相信……」
「為什麼?」
「因為,今天晚上我問過了娜娜。」
這個娜娜是布朗謝家第二個還是第三個保姆。自從孩子出生以來,他們家已經換了好幾個保姆,為了方便,他們管這些保姆都叫娜娜。
「剛開始她還嘴硬,但是後來她哭著跟我說,我妻子並不總是和他們待在公園裡。到了公園,她經常一個人又去別的地方,天晚了才回公園找他們。」
「逛街是女人的天性。」
布朗謝看著阿蘭,咽了咽口水。隨後他低下頭。
「告訴我真相。」
「什麼真相?」
「你知道,人們最後總會知道真相的。槍殺案擺在那裡,我們的私生活馬上就會人盡皆知。」
阿蘭猶豫要不要說點什麼。
「還有,我保證我不會……」
布朗謝沒有把話說完,他用手帕捂了捂嘴。他已經堅持了好久,現在終於咳起來。謹慎起見,阿蘭轉過頭去,等連襟恢復。
「你想知道什麼,羅蘭先生?」
這是阿蘭今晚第一次用姓來稱呼連襟。
「你說呢?你……你和安德麗娜……」
「好吧!把手帕放回口袋裡。不過我先聲明,這是男人間的對話,不要把感情和尊嚴扯進來,可以嗎?」
布朗謝深吸一口氣,小聲說:
「可以。」
「首先,你要知道,我現在絕不是在拿花言巧語欺騙你。有些事我真的不願意說,但是我還是會告訴你真相。我開始愛上小貓是我們認識幾個月之後的事情。她總是像個跟班一樣跟著我,我也慢慢習慣有她在我身邊。即使有時因為工作,我們不能夠待在一起,她也會儘量給我打電話。我們住在一起,有時候半夜醒來,我手碰到她才能重新入睡。」
「我不是跟你來聊小貓的。」
「別。今晚我很清醒。而且我好像發現了事情的真相。放假的時候,小貓得和父母去度假。」
「安德麗娜那時已經在巴黎了?」
「對。不過那時候,她對我來說只不過是一隻待在家中的金絲雀。小貓才走了一個月,我已經覺得生活寡然無味。晚上醒來時,我的手只能摸到身邊的床單,在酒吧、飯店,我一轉身,突然發現沒有可以說話的人。」
「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一段時光。我差點給她打電話,叫她無論如何快點回來。」
小貓的父親是普羅旺斯前首府艾克斯市立大學文學院的教授,他們一家在邦德有一座小別墅。每年夏天,小貓都會去那裡。
阿蘭當時不敢去邦德找小貓。太明顯了。
「不過她從邦德回來之後,我沒有馬上決定娶她。然後有一天晚上,在左岸一家夜總會,我們當時和一幫朋友在一起,我突然向她求婚了。就這樣。」
「你還沒有告訴我……」
「不,這已經說明了一切。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人們所說的愛情,但事情就這樣發生了。有一段時間,我們老吵架,不過不是每天。我們算是一起經歷了許多風風雨雨。那時候,她不知道投稿給誰,我也沒有自己的雜誌。而那時候安德麗娜只是在房間裡安靜地學習。」
「她不和你們一起出去嗎?」
「有時候。我們其實不太願意帶她出去,她也說其實不喜歡跟我們一起出去。她喜歡在角落裡看著前方發獃。」
「然後你們就?」
「對。然後事情就發生了。沒有緣由。偶然。我甚至都不記得是誰先走出了第一步。我是小貓妹妹的情夫。也就是說,她妹妹還有男人。」
「你愛她嗎?」
「不。」
「流氓。」布朗謝氣憤地吐了口痰。
「別。我跟你說過,這是男人之間的談話。她對我有意思。我對她可能也有意思,想看看那張臉背後隱藏著什麼。」
「你現在知道了?」
「沒有……有……我覺得她寂寞了……」
「所以,從七年前……」
「不,我們只是時不時見個面而已,和現在一樣。」
「什麼叫時不時?」
「差不多一個禮拜一次。」
「在哪裡?」
「這不重要。」
「對我很重要。」
「如果你非要有身臨其境的感覺,那就自認倒霉吧。在龍尚街上一間帶家具的小屋子裡。」
「太噁心了。」
「我又不能把她帶到弗里利埃街去。」
弗里利埃街是布朗謝工作的地方,他在那條街上富麗堂皇的法蘭西銀行工作。
「她跟你是在朋友家認識的。你從此開始追求她。」
「她跟你說了?」
「我想是吧。」
「你倆在一起時,她沒問你的意見?」
「可能吧。」
「你真卑鄙。」
「我知道,不過,說起卑鄙,咱們都是世界上卑鄙的那群人。她最後嫁給了你。」
「後來你們還見面嗎?」
「很少了。」
「為什麼?」
「因為她嫁作人婦,後來又懷孕了。」
「孩子是誰的?」
「你的,別擔心,我防護措施做得很好。」
「太可笑了!」
「讓我說完。我從來沒跟小貓說起這些。不過,我經常和她說起我別的獵艷經歷。」
「意思是你同時還有別人?」
「我不是公務員,我不需要讓別人覺得我純潔無瑕,我如果喜歡一個女人……」
「你就占有她,然後馬上講給你妻子聽。」
「為什麼不可以呢?」
「你竟然說你們相愛!」
「我可沒這麼說。我只是說,她不在的時候我很想她。」
「你也很想我的妻子吧?」
「不是。那只是一個習慣。可能每個人都擔心分手會傷到別人吧。不過我們還是分手了,聖誕節前兩天,十二月二十三號。」
「謝謝您記得這麼清楚。」
「我還要補充的是,那天我們什麼也沒做,只是開了一瓶香檳。」
「你們後來再也沒有見過?」
「在你家,我家,還有大劇院……」
「沒有再單獨見面?」
「沒有。」
「你發誓?」
「如果你堅持,我可以發誓,雖然我不懂發了誓又能怎麼樣。」
布朗謝的臉一點點紅起來,猩紅,他變得越來越龐大,越來越虛弱。說到底,精緻西服里包裹的,無非是布朗謝家一夥軟弱的男人。
「你怎麼解釋你……」
「你確定不需要喝點什麼?」
「好吧,一點點酒。」
他站起來,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客廳中央,就像一個巨大的幽靈。
「給!」
「大家會知道這一切的,對吧?」
「恐怕是。」
「你跟預審法官說過這些嗎?」
「我明天可能不得不回答他這些問題。」
「記者們相信你說的話嗎?」
「他們沒敢直接問這個問題。」
「孩子們怎麼辦?」
「別想那麼多了,你得先誠實地面對自己,面對真相。」
「快一年……」
「對,如果你堅持,我可以再發一次誓。」
「我想不明白的是,如果是這樣,小貓為什麼會突然決定……」
「殺她妹妹。但說無妨。我也想過這個。不過她肯定是離開家時就決定了,不然也不會拿上一把她從來沒有摸過的手槍。」
布朗謝沉默了一會兒,又低聲說道:
「除非,另有其人。」
他陰險地看著阿蘭,眼神中還有一點點滿足。
「你想過嗎?」他接著說。
「我還得想一想。」
「如果安德麗娜還有別人……」
阿蘭搖頭否認。這時,布朗謝的神態卻越來越清晰、堅決。
「你搞錯了。你弄反了。別忘了,你妻子和我睡覺時……因為,在她看來,我是屬於她姐姐的。」
「然後呢?」
這個時候,阿蘭連襟那盛氣滿滿的架勢慢慢表現出來。可以說,他開始挽回局面。他的輪廓也越來越堅實。
「很有可能是小貓反擊。安德麗娜回擊。只不過,這次,小貓受夠了,決定除掉她。」
「這更像你的主觀臆斷……」
阿蘭看著他,一動不動。布朗謝意識到自己剛剛太過分了。他開始害怕,一種身體上的害怕,害怕阿蘭要動手……
「對不起。」
阿蘭站立了幾秒鐘,手裡舉著酒杯。
「好!就讓它過去吧。」
隨後他走向吧檯:
「我們都有自己的考慮。」
「你會跟預審法官說嗎?」
「不會。」
「你剛剛說你會的。」
「我只會和他說我知道的。我不會說推測。」
「你沒有一點想法?」
「什麼想法?沒有。」
「你和你妻子在一起的時間比我和我妻子在一起的時間多呀。」
阿蘭聳了聳肩。要是他之前多留意小貓在幹什麼就好了!他對小貓的要求,就是陪在自己身邊,能被他聽得到看得到……
「你覺得她會說出真相嗎?」
「她拒絕回答警長的問題。」
「明天呢?」
「我不知道。就我個人來說,那個人是誰無所謂。」
他們不再和對方說話,只是在空蕩蕩的客廳走來走去。儘管喝了那麼多酒,阿蘭絲毫沒有醉意。
「你不回去嗎?」
「回,肯定回。不過我覺得我睡不著。」
「我正好相反,我想倒頭就睡。」
聽到這話,布朗謝穿上大衣,拿起帽子,猶豫著要不要跟離自己很遠的阿蘭握手道別。
「過兩天見了。可能是明天。法官可能需要我們兩個去做口供。」
阿蘭聳了聳肩。
「儘量……不要太怪罪安德麗娜……儘量不要對她太苛刻……」
「晚安。」
「謝謝。」
他一瘸一拐地離開阿蘭家。他關上門,走向樓底。電梯靜靜地立在那裡。
阿蘭終於朝天大喊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