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 · 第六章
在聖奧古斯丁廣場附近,他們找到一家不知名的飯店,也可以說是一家很普通的小酒館。紅格子桌布,紅格子窗簾,隨處可見青銅器裝飾。老闆穿著大廚的制服,戴著白色的高帽子,穿梭在不同的桌子間,推銷他的菜。
人很多,不過他們還是在角落裡找到一個位置。阿蘭對周圍吃飯和說話的人很陌生。他對他們一無所知。他們有他們的生活,他們的煩惱。在他們的世界裡,他們把這些當作意義重大的事情,用最大的努力經營著自己的生活。
他為什麼要來這裡呢?他從來沒有想過在自己家和鮑里斯面對面吃飯。他本來可以這樣做的。
他和小貓,他們有一段時間倒是嘗試過這樣做。
她當時決定在家裡自己做飯。於是他們倆就面對面地坐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巴黎的風景一起吃飯。
有時候,阿蘭會發現妻子的嘴唇在動,他知道小貓在說話。但這些話不僅僅是在對他說,或者說這些話本來就毫無意義。阿蘭這時會覺得他們好像與世隔絕,生活在一個虛幻、靜止的世界裡。在這個世界裡,他會驚慌失措,迫不及待地想要逃離。
這並不是一個他在睡覺時做的夢。他需要心神不定的感覺,需要聽到聲音,需要看到人們來來往往,需要被圍繞的感覺。
被圍繞。就是這幾個字。成為中心,主要人物?
他並不想承認這一點。他的周圍總是有朋友陪著。可能是害怕孤單,所以才會義無反顧地投身到深夜的狂歡中?
朋友?或者說他為了尋找自信建立的小圈子?
服務員推著餐車給他們送來熟肉。阿蘭就著粉紅色的酒吃著。
「他問你什麼了?」
「和問別人的差不多。首先是你老婆是不是常來辦公室找你或看望你。我說不,她一般會打電話,然後你們會在樓下或者飯店會合。接著他問我是否認識她的妹妹。我說的是事實,我從來沒見過她。」
「三年前她來過一次。她想看一下我每天度過大部分時間的地方。」
「那我當時應該在休假。他還問我你是否有一個員工電話簿。」
「沒有。」
「我也是這樣和他說的。他最後還問了一個問題。不好意思,我還得重複一遍。我是否知道你的老婆有個情人。我覺得這個人是不是在雜誌社的員工之間。我覺得會是誰。你覺得呢?」
阿蘭看穿了鮑里斯似的,回答說:
「可能是任何人。」
「接著他叫來所有的接線員。第一個被問到的是莫德。你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他讓我參與了所有的談話,可能是故意的,以便我向你重複。他大概問了莫德這些問題:」
「『您為波多先生工作多久了?』」
「『下個星期就四年了。』」
「『您結婚了嗎?』」
「『單身,沒有孩子,我不是和情人住在一起,而是和一位很和藹的嬸嬸。』」
「『您是波多先生的情人嗎?』」
「『您是想問我有沒有和阿蘭睡過?睡過,但不經常。』」
「『在哪裡?』」
「『這裡。』」
「『什麼時候?』」
「『他想要的時候。他會告訴我下班後留下來。等其他人離開我就上去了。』」
「『您覺得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又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兒。』」
「『您從來沒對這件事覺得害怕?』」
「『從沒。』」
「『如果他妻子進來,你們怎麼辦?』」
「『我覺得我們還會繼續。』」
「『您認識安德麗娜·布朗謝嗎?』」
「『我認識她的聲音。』」
「『她經常來電話?』」
「『差不多每禮拜兩三次。我幫她接給老闆。他們通話的時間很短。』」
「『她最後一次打來是什麼時候?』」
「『去年,聖誕之前。』」
「『您知道阿蘭先生和他的妻妹有不正當關係嗎?』」
「『知道。就是我給龍尚街打電話的。』」
「『他讓你負責這件事?』」
「『對,預訂房間。還有就是送上好的香檳酒過去。她應該喜歡香檳。阿蘭也是。』」
「『從去年十二月以後,這種事情就再沒有發生過?』」
「『一次也沒有。』」
「『安德麗娜後來沒再聯繫他?』」
「『從沒。』」
鮑里斯邊說邊津津有味地吃著,而阿蘭看見一盤子豬肉,瞬時食慾全無。
「關於你妻妹的事情,另外兩個接線員也證實了她的說法。然後他詢問科萊特。」
科萊特是他的秘書。唯一一個表現出嫉妒的女人。
「警長問她有沒有和您睡過,她流露出不滿,說這是隱私。不過最後她還是承認了。」
她三十五歲。她把阿蘭當作一個孩子,夢想著每天都可以哄哄他。
「然後是打字員,財務室的人,最後是男人們。」
「結婚了嗎?有孩子嗎?可否給我您的地址?您常和老闆還有他妻子一起吃飯嗎?」
「我跟他們說,講實話就行。問每個人的問題都差不多,認不認識你的妻妹。然後他們被問到有沒有見過小貓比較異樣的時候?」
「對於像蒂亞克、馬諾克那樣的人,問題簡單一些。」
蒂亞克奇醜無比,馬諾克已經六十歲了。
「博爾是最後一個被問到的人。輪到他時,他的臉色和你現在一模一樣。」
「我們昨晚有一段時間在一起。還有鮑勃·德瑪里。我們三個都喝醉了。」
「就這樣。我覺得警長也不是傻子,他知道博爾去哪裡了。」
阿蘭在上排骨之前點了一支煙。他感覺一點也不好,身心俱疲。天空也是一片頹廢的青綠色。
「今天是星期五吧?」
「對。」
「他們在大學路那邊立了一個小靈堂,我想是不是要過去看看。」
「這事你比我更清楚。別忘了是你的妻子……」
他沒有說完。沒錯,是他妻子殺了躺在靈堂里的那個女人。
他又回到辦公室。如果不是為了送鮑里斯回去,他現在可能已經回家睡覺了。
「拉比的秘書讓您回來後給她回電話。」
「給我接通信部。」
過了一小會兒,科萊特把電話遞給他。
「波多先生?我是拉比的秘書。」
「我知道。」
「拉比讓我向您轉達歉意。您的妻子給了他一份用品清單,上面都是她喜歡的東西。她希望您儘快給她送過去。他早上忘了給您這份清單,我現在給您發過去嗎?」
「很長嗎?」
「不是很長。」
「您讀給我聽吧。」
他拽過一沓便條紙。用列表的形式記下這些東西。
「首先是衣櫥左邊灰色針織裙,如果她把它送去洗衣店就算了。您應該知道。一條黑色羊絨裙子,最新的,有三顆大扣子的那件。四五件白襯衣,最簡單的那種。在裡面,拿去洗的衣服要過一個禮拜才能取回來。」
阿蘭突然覺得說話的就是小貓。這是他們每次住旅館時小貓和他對話的場景。
「兩件白色尼龍束體衣,沒有蕾絲邊的那種。十來條絲襪,最近買的那些,在一個紅色絲質信封里。」
她還在小丘廣場,作為一名殺人嫌疑犯被關在那裡。她可能會被判終身監禁。但是她還想著絲襪!
「我說的是不是有點快?黑漆色的拖鞋和澡鞋。洗澡用的罩衫。一雙黑色坡跟鞋。還有香水,不要大瓶的,她常用的那款就行。您聽到了吧?」
還有香水!她才不會虧待自己。她過得很好,無微不至地照顧著自己!
「一小瓶安眠藥,還有幾片胃藥。我忘了,她還要梳子和牙刷。」
「清單是她自己寫的?」
「對。她把清單交給拉比先生,並告訴他讓您儘快給她送過去。她還寫了一個我不太會讀的詞。鉛筆寫的,在一張很破的紙上:So……對,是兩個r, Sorry……」
他和小貓有時會用英語交流。Sorry!對不起!
阿蘭看了一眼一直注視著他的科萊特。他道完謝,掛了電話。
「剛剛的問話沒有嚇到您吧?」
科萊特抬起大大的雙眼。
「對不起。承認我們一起睡過會不會讓您難堪?」
「這不關別人的事。」
「人人都這樣想。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事情與他人無關,直到有一天發現,他的事情像子彈一樣射向他人。」
阿蘭自嘲地補充一句:
「我就是那顆子彈!您痛苦嗎?」
「不。」
「您沒撒謊吧?」
「我可以向您保證,這些女人就算和全世界的人睡過,我也不會有一點難過。」
可憐的科萊特。她呆呆地站在那裡。她可是《你》的忠實讀者,是為數不多把《你》當回事的雇員。
她甚至希望看到阿蘭頹唐的樣子。希望他可以把頭靠在自己的肩上,這樣她就可以撫慰他。
「我走了,我得給她送東西去。」
他坐進停在院子裡的車裡,又開上那條他再熟悉不過的路。空氣清新起來。路上的行人終於可以悠閒地散步,偶爾還會在商店的櫥窗前駐足。
他走出電梯,掏出鑰匙,打開門,驚訝地發現新來的保姆站在自己面前。她已經決定全職在這裡做家務了。阿蘭看見門廳柜子的抽屜全都開著。
「親愛的,您在幹什麼?」
他對她還很客氣,還在用「您」和她說話。他自己也吃了一驚,不過這種情況不會持續很久。
「為了能夠伺候好您,我得知道您的東西都放在哪裡。我順便把該刷洗的衣服都刷洗了一遍。」
「那你幫我做這件事。」
阿蘭從口袋裡掏出清單,然後去拿大行李箱。
「灰色針織裙。」
「她應該把它送去乾洗店了。」
「我妻子記不清她送了沒有。好吧,把單子遞給我吧。」
接著是連體衣、短褲、絲襪、鞋和其他東西。
「還是讓我來吧。您一直在亂塞東西。」
阿蘭驚訝地看著她。這不僅是一位漂亮、年輕的可人姑娘,還很專業。
「是要送去監獄嗎?」
「對。」
「香水也是?」
「對啊。只要還是嫌疑犯,她們就可以享有一定的特殊待遇。我不知道這種情況會持續多久。」
「您見過她了?」
「她不願意見我。還有,今天早上我床上的那個女人……」
他覺得貝西應該還在這裡。
「您走後不一會兒她就起床了,問我有沒有咖啡,然後就和我一起在廚房煮咖啡。」
「什麼也沒穿?」
「她穿的是您丟在地上的睡衣。我們稍微聊了一會兒,我給她放了洗澡水。」
「她什麼也沒說?」
「她告訴我你們是怎麼認識的,還有昨晚發生了什麼。她說她很驚訝今天是我第一天在這裡工作,她還說您接下來肯定會需要我。」
「需要您做什麼?」
她平靜地說:
「一切。」
「給我兌杯不太濃的威士忌。」
「現在嗎?」
他聳了聳肩。
「你以後會習慣的。」
「您經常像昨晚那樣嗎?」
「幾乎從來沒有過。我喝酒,不過很少醉。昨晚是我第三還是第四次醉酒。快點!」
就這樣,他開始以「你」稱呼她,末了還加了一句親愛的。他需要把人都吸納進他的圈子裡。這個圈子裡的所有人都是他的子民。
是這樣嗎?他從來沒認真想過。他一直覺得朋友就是一些志同道合而且可以信任的人。
但這不是真的。許多他以前相信的東西都不是真的。他哪天要把這些錯誤的想法整理成一個單子,就像小貓整理她的衣物鞋帽那樣。
也許不久我們能看見,他的連襟儘管在家裡立了小靈堂,但還是會去弗里利埃街。不過這不太可能。他應該穿著黑色套裝,站在離靈堂和婦女們哭泣的席位不遠的門口。
「喂,艾伯特?我可以和連襟說兩句嗎?嗯,我知道。我就說幾句話。」
可以想像那裡有許多人。無數的公務員、議員,可能還有部長,都在等著弔唁。布朗謝一家在政界地位很高,很難預料他們一家最終會晉升到什麼級別。
阿蘭為什麼發出一陣冷笑?他並不嫉妒他們。他絕對不能接受變成他們那樣的人。而且,他很看不起這些人為了前途做出各種妥協。用他常用的一句話來說,這些人散發著惡臭。
「是我,阿蘭。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今天,對我真是太沉重,太痛苦了,所以……」
「對。就是因為這個,所以我得和你說兩句。周圍有記者嗎?」
「警察已經讓他們保持距離了。」
「我覺得我最好還是別過去了。」
「我也是這個意思。」
「明天……」
「我覺得你絕對不能來參加葬禮。」
「我也正想和你說這個。我是兇手的丈夫,再加上……」
他把自己當成什麼了?
「你就想和我說這些?」布朗謝打斷他。
「就這樣。我是無辜的。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件事和我無關。現在警察也是這個意見。」
「你還和他們說什麼了?」
「什麼也沒說。警長找我雜誌社的人談過了。他們也去了龍尚街。」
「你打算細說這些事嗎?」
「明天在葬禮上請代我表達哀思,阿蘭。和我們的岳父說,很遺憾不能再見到他。他是個好人。他以後如果有什麼需要,什麼需要都行,給我打電話。」
阿蘭沒來得及繼續說,布朗謝就掛了電話。
「是她的老公?」
「我連襟,對。」
保姆用近乎嘲笑的眼神看著他。
「你怎麼又笑了?」
「沒事。您想讓我打車去送行李箱嗎?」
他猶豫了一下。
「不用。最好還是我自己去吧。」
不管怎麼樣,這是一次接觸她的機會。他們的關係不太像愛情,不是人們常說的愛情。小貓這麼多年來一直在他身邊。曾經一直在他身邊。
她到底是怎麼和拉比說的?只是說除了在法庭上,不會再見他?
如果她被無罪釋放了呢?拉比盛名在外,所有他辯護過的人,十個人中有九個被無罪釋放。
他眼中出現了法官、陪審團、律師,他們魚貫而入,臉上的表情莊重而嚴肅,讀道:
「第一個罪名:不成立……第二個罪名:不成立……」
法庭一陣騷動,可能是抗議聲、口哨聲,記者們衝出聽眾席,向電話亭跑去。
接著又會發生什麼?她會做什麼?她是穿著暗色的裙子還是套裝呢?兩個警察會站在她身後吧?
拉比會轉過身和她握手。她會用眼神在法庭上尋找阿蘭嗎?阿蘭會靜靜地在那裡看著她嗎?
也許她對所有人笑一笑?
「和他說我不會見他的。除了……」
她能去哪裡?她肯定不會回來,可是她的大部分東西都在這裡。她會回來把東西拿走嗎?還是會再給他一份清單,就像今天早上一樣?
「您想什麼呢?」
「什麼也沒想,親愛的。」
阿蘭拍了她的屁股一下。
「你的屁股挺緊繃的。」
「您喜歡軟的?」
他馬上有了感覺……不行,現在不行。他得去小丘廣場。
「一會兒見。」
「您傍晚會回來嗎?」
「可能不會。」
「那明天見。」
「對,明天見。」
他的目光立即黯淡下來。這意味著他會獨自回到家裡,獨自斟一杯酒給自己,獨自看著窗外巴黎的夜景發獃,最後獨自走進臥室,獨自脫衣。
他看著保姆,點點頭,又說了一遍:
「明天見,親愛的。」
他把行李箱交給一位表情冷漠的中年婦女,開車上了一條他並不熟悉的街。他剛才經過拉雪茲公墓,周圍的樹上還掛著幾片葉子。他不知道明天安德麗娜會不會被葬在這裡。
布朗謝一家在附近應該有一個小酒窖,很可能是用五彩大理石裝飾的那座樓。阿蘭並不稱它為安德麗娜家的酒窖,而是寶貝的酒窖。安德麗娜不也是他圈子裡的人嗎?
幾分鐘之後,小貓會打開行李箱,整理衣物。她會眉頭緊鎖,面容凝重嗎?
她知道怎麼生活。她現在有了自己的個人空間。而阿蘭完全不知道監獄的生活。他完全不知道小丘廣場的生活是如何進行的。
她和她父親在一起嗎?他們是不是就像一些電影演的那樣,隔著鐵窗在說話?
他來到巴士底廣場,接著開向亨利四世橋,準備穿過塞納河。
今天是星期五。上個星期五,就像以前所有的星期五一樣,他們,妻子和他,坐在美洲豹里,馳騁在西部高速公路上。他們巴黎市內開小汽車,在高速公路上開敞篷美洲豹。
她也會想到這些嗎?她會對色彩暗淡的監獄和刺鼻的消毒水失望嗎?
為什麼要想這些呢?她已經決定不再見他。拉比和他說這件事時,他沒有吱聲,也沒有脊背發冷的感覺。這句話多麼的意味深長!
也許她心底終於有種解脫的感覺,就像一位喪夫的女人。她終於找回了自己。她終於不用再和一個只要一通電話就得如影隨形的人綁在一起了。
她終於可以講話了。終於不是阿蘭在講話,不是阿蘭在聽她講話,而是她自己在講話。律師已經開始聆聽她說話,接著還有法官、法警、獄警。她終於成了一個完整的人,一個可以對自己負責的人。
下了高速路,再穿過一小片樹林就能看見諾奈街上的小別墅立在草坪中間。去年聖誕,他們給派屈克買了一隻小羊。
派屈克大部分時間都和園丁,正直的費迪南待在一起。比和奶媽雅克在一起的時間還長。雅克是她的姓,派屈克叫她「媽咪」。這在最初還惹惱了小貓,她是媽媽,但是在孩子眼裡,媽咪似乎更重要。
「爸爸,你說為什麼我們不能住在一起呢?」
對,為什麼呢?他不應該這麼想,想了也沒用,而且很危險。明天,他要去諾奈街上的房子裡。
「媽媽呢?她去哪裡了?」
如果孩子問起來,他該怎麼說呢?但是諾奈街還是不得不去。再說,周六馬里涅街上的商店都關門了。
阿蘭還是開回馬里涅街。有輛小卡車正在院子裡加油。阿蘭無法把車開進院子,湊合著把車停在外面。他走進雜誌社,掃了一眼排在窗口前領入會徽章的人。除了比賽,雜誌社還創辦了一個協會。
蒸蒸日上,當然。從剛開始租了幾間裝修好的辦公室,到現在計劃把整棟樓都買下來,而且再過一年,這棟樓就會被翻新一遍。雜誌銷售量也節節攀升。
「你好,阿蘭。」
雜誌社的老人,就是從他還是記者時就跟隨他做事的人叫他「阿蘭」,別的人都叫他老闆。
「親愛的,你好。」
他喜歡走樓梯經過不同的部門,穿過窄走廊,上下台階,出其不意地出現在同事面前。
以前,即便是看到五六個員工坐在一起說笑,阿蘭也不會生氣。但是,今天不行。
他慢慢地爬上樓梯,儘量想要擺脫那些亂七八糟的陰鬱想法。這些想法,就像可怕的夢魘,有的他已經記不清楚,但是大部分都讓他無法忍受。
這就像是要否認一切。就像要做一次自我解剖。
他在辦公室看到了馬萊斯基。
「不,小姐。他在打電話,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很抱歉,我沒什麼可以和您說的。」
「還是關於……」
「是的。這大概是現在的焦點新聞了。剛剛打電話來的是一位讀者……還有個消息要告訴你,胡瑪涅警長來過電話,他讓你一有空就去趟他辦公室。」
「我這就去。」
好在他沒有生氣。他不知道自己這架軀體應該去哪裡。他只覺得它讓所有人心煩。
他還是先走進對面的酒吧要了杯蘇格蘭威士忌。他跟米娜說的話毫不誇張,他一般不會喝醉。
他經常喝酒,可能是想能活得超然物外。他的朋友們也喝酒,除了結婚後就退出他們一夥、不常聯繫的那幾個。在他們幾個家裡,是女人比較厲害。女人,難道不總是悄無聲息的贏家嗎?
小貓,說來不也贏了嗎?
米娜早上七點走進他家。十一點或者十一點半就獲得了一份全職工作。天知道她今天晚上會不會在家等阿蘭。不過肯定用不了多久,她就會睡在福圖尼街了。
「蘇格蘭威士忌?」
為什麼還要問他呢?他並不覺得喝酒或者是被別人稱作酒鬼是件丟臉的事。現在,喝酒已經不是一種惡習,而是一種病。他若是真的病了,也就不需要再喝了。
「不太忙?」
人類總是善於問一些很荒謬的問題。但是眼前這位他認識好幾年的酒保,說這話時滿心誠意。
「我確實沒事可做!」
「對不起,我以為……再來一杯?」
「不用。」
他不需要付錢。他每個月結一次,就像他其他時不時下來喝一杯的同事一樣。剛開始,大家買酒回辦公室整瓶喝。很快大伙兒就發覺不太對勁,以後就拿高腳杯喝酒了。
這個副警長想要幹什麼?為什麼不是預審法官叫他呢?
明天,他可以躲在街角偷偷看葬禮舉行……安德麗娜總是奇怪地看著他……她的眼中總有一絲嘲笑的火焰,但她從來沒有向他解釋過……
「你高興什麼呢,寶貝?」
「你。」
「為什麼?你覺得我很可笑?」
「不。」
「我的臉長得很可笑?」
「才不是。你算是很帥。」
算是……
「那是我說話的時候可笑?」
「打住,你個可愛的小白菜。」
但他並不喜歡當顆小白菜,儘管他叫別人小兔子、寶貝、小可愛。
這麼說來,難道她是唯一不把他當回事的人?別人都把他當回事,印刷商、報刊部、銀行。沒有人把他當作調皮的孩子或者小丑。
「你預約過嗎?」
警署門口,一位工作人員攔住阿蘭。
「胡瑪涅警長在等我。」
「左邊樓梯上去。」
「我知道。」
他在樓道里沒碰到任何人。看門人讓他填了一張卡片。阿蘭在最後的來訪理由一欄畫了個問號。
這次他沒有等很久。和胡瑪涅在一起的檢察官馬上把他帶進辦公室。
警長這次很友好地和他握了握手,然後示意他坐下。
「沒想到您這麼快就來了。我還在想您會不會去辦公室。因為我知道星期五您一般都會去鄉下。」
「已經是過去的事兒了。」阿蘭自嘲地答道。
「苦澀?」
「不。沒有。」
胡瑪涅警長是剛走出農村的孩子。他的祖父或者曾祖父應該還是農民。他很魁梧。他直直地看著阿蘭。
「您沒什麼要和我說嗎,波多先生?」
「我不知道您想知道什麼。想知道我昨晚是不是喝酒了?還是想知道今天早上醒來時,我不僅爛醉如泥,身旁是不是還躺著一個女人?」
「這個我知道。」
「您跟蹤我了?」
「為什麼?又不是您開槍殺死了您的妻妹,對吧?」
阿蘭不說話了。
「今天早上我們去您的辦公室搜查了,希望您見諒。」
「沒關係。」
「我問了您的工作人員幾個問題。」
「現在該我告訴您,我知道。」
「他們證實了您昨天跟我講的您和您妻妹的關係。」
「所以呢?」
「你們的關係確實在聖誕前就結束了。龍尚街老闆的回答也是如此。」
「我不需要說謊。」
「您可以說謊。」
警長不說話了。他點燃一支煙,把煙盒推給客人,阿蘭機械地接過來,拿了一支。阿蘭知道這陣沉默是有意為之,所以故意裝出很自然的樣子,一邊吸菸一邊看著遠處。
「我希望您在回答我接下來的問題時也能一樣坦率。您知道這個問題的重要性。如果我告訴您誰是您太太的情人,您會做何反應?」
「您是說我妻子和妻妹的情人?」
「沒錯。」
他握緊拳頭,臉色變得難看。現在由他掌控沉默時間了。
「不知道。」
然後他又說:
「看情況。」
「看情人是誰?」
「可能。」
「如果是您的雇員呢?」
他的腦海中閃電般出現雜誌社所有人的面孔。從上到下,年輕人,不太年輕的,老的,然後他把他們一個個排除。弗朗索瓦·盧辛,廣告部那個自吹自擂的傢伙?不,小貓絕對不可能選擇他!
馬萊斯基也不可能。編輯部秘書小加尼翁又胖又變化無常,也不可能。
「別想了。我馬上告訴您答案。」
「您知道?」
「我有您沒有的辦法,波多先生。我覺得這件事情比較敏感,所以才把您叫來。請注意,我不是召喚您來見我。今天的談話是非官方的,您現在感覺怎麼樣?」
「糟糕。」他生硬地回答道。
「我指的不是您醉酒後的感受,而是指神經方面。」
「如果您真的想知道,我可以告訴您,我現在感覺自己就像一條剛被掏空的魚。」
「我希望您能嚴肅地聽我講話。我知道拉比會用激情殺人來為您太太辯護。所以他需要一個男主角。」
「我懂。」
「您已經不能充當這個角色了,因為您和死者的不正當關係斷了快一年了。開庭時應該已經超過一年了。」
他點點頭。他很平靜,一種痛苦的平靜。
「您的妻子拒絕說出真相。而且如果是激情殺人,她說了也不算。」
「別說廢話了,可以嗎?簡單點,我求您了。」
「對不起,波多先生。但是我需要確信這不會引發另一場悲劇。」
「您怕我殺了這個男人?」
「您的反應比我預想得還激烈。」
他冷笑。
「我為什麼要殺他?為了我妻子?我已經習慣要失去她的想法。我想了很多,我只要能知道她在哪裡就行了。如果她徹底從我的生活中消失……」
他做了一個意義不明的手勢。
「至於寶貝,我的意思是安德麗娜……」
「我懂。您有您的尊嚴。您是個驕傲的人,而且我承認您完全有理由對自己很滿意。」
「我已經不再是從前的我了。」
「您對自己不滿意嗎?」
「是的。」
「所以,無所謂是誰取代了您在這對姐妹那裡的位置?」
「應該是吧。」
「您沒有別的武器吧?」
「我只有那把勃朗寧。」
「請您向我保證不會再去買槍。」
「我保證。」
「我相信您。做好準備。我們的人去調查了幾個可疑人物的門房。按照規律,最不可疑的人才是最可疑的。這次,碰巧我們調查的第一個人就很可疑,他住在離雜誌社很近的蒙馬立特街上。」
阿蘭心想會是誰呢,他們辦公室誰住在蒙馬立特街上?
「於連·博爾。」
那個一副病相的歪腦袋攝影師!昨晚他在夜總會碰到的那位?
「您很驚訝?」
他努力擠出一絲微笑來。
「我對她們的這種選擇感到很好奇。」
博爾是他能想到的最後一個人。他從來不關注形象,有人覺得他從不刷牙。他也從來不正面看別人,像是怕被別人嚇到。
不過阿蘭對他的過去一無所知。來《你》工作之前,他沒有在任何一家大型雜誌或報紙工作過。
是誰引薦的他呢?他在腦海里搜尋著。這是幾年前的事兒了。不是雜誌社的老員工,他們是在酒吧認識的。
「阿里克斯!」他大聲說。
他向警長解釋道:
「我在想我是怎麼認識他的。是一個叫亞歷山大·馬諾克的人和我說起他的。馬諾克是個不太務實的導演。他和我說過許多拍攝計劃,到最後他只拍了兩三個小片段。但是他認識很多漂亮姑娘,我們要是缺模特,給他打電話就行。」
阿蘭怎麼也想不到會是他。博爾這個可憐蟲!沒有一個打字員喜歡他。有人說他體味很重,這點阿蘭倒是從沒留意過。
他很少和大家一起出去。他大部分時候只是個符號。他如果參加大家的討論,所有人都會驚訝。
他帶著照片,爬到頂層和細緻的阿尼亞爾一起排版。
「她們兩個都選了他!」他驚愕地低語道。
「最開始,是您的妻子經常去蒙馬立特街。」
「是在他家嗎?」
「對。一座快要塌掉的空樓,有些工作室和辦公室。比如,照片拍攝室。」
「我懂。」
他最開始合作的一家周刊在那裡有辦公室。那裡每個門上都有漆寫的招牌:橡膠郵票,複印,雨果法律翻譯,EPC社……
他從來不知道EPC社是什麼,因為他合作的那家周刊只出過三期。
「他住在最高層,開窗就能看到院子,有一個大房間和兩個小房間。大房間是工作室,他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在那裡完成的。他一個人生活。檢察官給門房看了您妻子的照片……」
「這不是那個優雅又溫柔的女士嗎?」她驚呼道。
「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差不多兩年前。」
阿蘭不得不站起來。這太意外了。兩年了,小貓和於連·博爾在一起兩年,他自己竟然一無所知!她竟然還和自己生活在一起。他們還做愛。他們還在一張床上赤身裸體地睡覺。直到最近,她才不那麼興致高昂。
「快兩年了!」
他突然笑了,笑得艱難又苦澀。
「那妹妹呢?他從什麼時候開始勾引妹妹的,這個可憐蟲?」
「三四個月前的事情。」
「她們輪流去那裡?」
警長靜靜地打量著他。
「後來是安德麗娜更常去那裡。」
「為了贏過姐姐,混蛋!她真的做到了。」
他像在自己的辦公室或客廳里一樣走來走去。
「我的連襟知道了嗎?」
「還沒到告訴他的時候。明天早上不是要舉行葬禮嗎?」
「我理解。」
「而且這事也不該我來告訴他。也許拉比先生可能會委婉地跟他說……」
「您和他說過?」
「對。」
「是他建議您把我叫到這裡的?」
「我本來也準備這樣做。現在有各種猜測和報道。我們到達龍尚街前,記者已經到了。」
「博爾不是那種人們願意多看一眼的角色。」阿蘭咕噥道。
「我還知道他別的情況。我拜訪過高院的同事,他關注博爾好幾年了。」
「他是嫌疑犯?」
「不。沒有證據。您剛剛提到了阿里克斯·馬諾克。高院因為色情照片的事情盯他好久了。馬諾克已經被抓。他好幾次在咖啡館、酒吧和於連·博爾碰面。博爾肯定是幕後操縱者,不過我們在他家沒有找到底片。」
「我不知道高院會不會繼續搜查。這不是我的管轄範圍,也和我們現在說的事情無關。我的同事認為,他們不僅拍過色情照片,還拍過電影。」
「您覺得他拍過我妻子的照片?」
「我不知道,波多先生。我的第一反應是去看看他,順便看看他的那堆照片。那些照片現在很容易引起混亂。媒體一向盯著我們辦案,最近更是虎視眈眈的。」
「博爾!」阿蘭跺著地板喊道。
「您如果在我的位子上待二十年,肯定不會為這事驚訝。女人有時候需要一個不如她們丈夫,或者不如她們自己的男人,一個她們可以付出同情的男人。」
「我知道這種戲碼。」阿蘭不耐煩地說。
「我想您妻子大概就是基於這樣的原因。」
他理解小貓。他比警長更理解這件事,而這也是他如此消沉的原因。
現在,他知道的已經夠多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
「請您允許我……」
「不要殺博爾。我連耳光都不會打他一下。我還在想以後遇到他該怎麼辦。他是我們最好的攝影師。您看,您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很感謝您告訴我這些。拉比會為她做無罪辯護。他倆會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以後還會有很多孩子。」
阿蘭走到門口時回過頭,和警長握了握手。
「對不起。我忘了。過幾天見。您可能還有新情況要告訴我。」
他還很大方地走到那位戴銀項鍊的老傳達員身邊,大聲說:
「晚上好,親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