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學研究十八篇 · 說《四阿含》

《增一阿含經》五十卷[1] 苻秦兜佉勒[2]國沙門曇摩難提等譯《中阿含經》六十卷 東晉罽賓國沙門瞿曇僧伽提婆等譯《長阿含經》二十二卷 姚秦罽賓國沙門佛陀耶舍共竺佛念譯《雜阿含經》五十卷[3] 劉宋天竺三藏求那跋陀羅譯 [1] 明藏本作「五十卷」,麗藏本作「五十一卷」。 [2] 原誤作「佶」,今改正。 [3] 原誤作「五十五卷」,今改正。 一、《阿含》與五百結集 阿含,亦作阿笈摩,亦作阿含暮,譯言「法歸」,謂萬法所歸趣也(《長阿含經》序)。亦言「無比法」,謂法之最上者也(《翻譯名義集》四),亦言「教」,亦言「傳」,謂展轉傳來以法相教授也(《一切經音義》二十四)。本為佛經總名(吉藏《法華論疏》雲「阿含」名通大小。《四阿含》等為小,《涅槃》稱「方等阿含」,此即大也),今但以施諸小乘焉。 吾研究佛經成立之歷史,擬拈出四個觀念以為前提。 一、凡佛經皆非佛在世時所有,無論何乘何部之經,皆佛滅後佛徒所追述,其最初出者在佛滅後數月間,其最晚出者在佛滅五百年以後。 二、佛經之追述,有由團體公開結集者,有由個人私著者,前者成立之歷史可以確考,後者無從確考。 三、佛經有用單行本形式者,有用叢書形式者,現存之十數部大經,皆叢書也。而此種叢書,性質復分為二,有在一時代編纂完成者,有歷若干年增補附益而始完成者。 四、凡佛經最初皆無寫本,惟恃暗誦。寫本殆起於佛滅數百年後,隨教所被,各以其國土之語寫焉。質言之,則凡佛經皆翻譯文學也。 《四阿含》者,則佛滅後第四個月,由團體公開結集一時編纂完成之四種叢書,歷若干年後,始用數種文字先後寫出者也。此次結集,即歷史上最有名之「五百結集」。其情節具見於《四分律藏》(卷五十四)、《彌沙塞五分律》(卷三十)、《摩訶僧祇律》(卷三十二)、《善見律》(卷一)等書。今雜采略述如下: 佛以二月十五日平旦,在俱屍那入滅。時大弟子大迦葉方在葉波國,聞變而歸,既葬佛後,默自思惟,宜集法藏,使正法住世,利益眾生。乃請阿闍世王為檀越,於王舍城外之畢波羅窟(亦名七葉岩)以六月二十七日開始結集,參與斯會者五百人。迦葉為上首,先命優婆離結集毗尼(亦作毗奈耶),此雲律藏,所集者,則今之《八十誦律》是也。次命阿難結集修多羅(亦作素怛纜),此雲經藏,亦云法藏,所集者則此諸《阿含》是也。 阿難,佛之徒弟,為佛侍者二十五年,佛嘗稱其多聞第一,殆記性最強之人也。故結集經藏之大任,眾以屬之。結集時用極莊重之儀式、極複雜之程序,以求徵信。阿難登高座,手捉象牙裝扇,迦葉問:「法藏中《梵網經》何處說耶?」(案:即今《長阿含》中之《梵動經》,非單行本之大乘《梵網戒經》也)阿難答:「王舍城那蘭馱二國中間王庵羅絺屋中說。」「因[1]誰而起?」「因修悲夜波利婆闍迦及婆羅門陀多二人而起。」如是問答本起因緣後,阿難乃誦出佛所說,首唱言「如是我聞」。誦已,五百羅漢印可之。如是次第誦他經,一切誦已,遂泐為定本,此《阿含》之由來也。 何故將《阿含》結集為四耶?《增一》(卷一)序品云:「時阿難說經無量,誰能備具為一聚?或有一法義亦深,難持難誦不可憶,我今當集此法義,一一相從不失緒。」據此則似阿難既將諸經誦出後,慮其散漫難記憶,於是謀集為「一聚」,以叢書的格式總持之。序品又云:「契經今當分四段,先名《增一》,二名《中》,三名曰《長多瓔珞》,《雜經》在後,為四分。」此論四種次序,《分別功德論》(卷上)釋之云:「分四段者,文義混雜。宜當以事理相認,大小相次。以一為本,次至十,一、二、三,隨事增上,故名增一。中者,不大不小,不長不短,事處中適也。長者,說久遠事,歷劫不絕。雜者,諸經斷結,難誦難憶,事多雜碎,喜令人忘。」《彌沙塞五分律》云:「迦葉問一切修多羅已,僧中唱言:此是長經,今集為一部,名《長阿含》。此是不長不短,今集為一部,名《中阿含》。此是為優婆塞、優婆夷、天子、天女說,今集為一部,名《雜阿含》。此是從一法增至十一法,今集為一部,名《增一阿含》。」據此則四部分類命名之意,不過因文字之長短,略為區分,無甚義例。《法華玄義》(卷十)云:「《增一》,明人天因果。《中》,明真寂深義。《雜》,明諸禪定。《長》,破外道。」此說不免杜撰。《四阿含》雖雲將諸經加以組織,然此種論理的分類法,似尚非當時所有,以今譯本細按之,亦不能謂某種專明某義也。 數何以限於四,或言仿《四吠陀》,此殆近之。但據《善見律》,則尚有《屈陀迦阿含》一種,是不止四矣。今錫蘭島所傳巴利文《阿含》,確有五部,其第五部正名《屈陀迦》,然不過將《四含》之文摘要分類編輯(橘惠勝《印度佛教思想史》一二七頁),恐非原本。吾竊疑此《屈陀迦》與大乘經典有關係,語在次篇。 [1] 原誤作「國」,今改正。 二、《阿含》在彼土之傳授 《付法藏因緣傳》(卷二)載有一事,甚可發噱,今節引之: 「阿難遊行,至一竹林,聞有比丘誦《法句》偈:『若人生百歲,不見水老鶴,不如生一日,而得睹見之。』阿難語比丘:此非佛語,汝今當聽我演(原文):『若人生百歲,不解生滅法,不如生一日,而得了解之。』(案此偈即出《阿含》中,在何部何卷,頃偶忘,待檢)爾時,比丘即向其師說阿難語,師告之曰:『阿難老朽,言多錯謬,不可信矣。汝今但當如前而誦。』」 佛經以專恃暗誦、不著竹帛之故,所傳意義,展轉變遷,固意中事。乃至阿難在世時,已有此失。且雖以耆宿碩學如阿難者,猶不能矯正,此孟子所以有「盡信書不如無書」之嘆也。不惟轉變而已,且最易遺失。《分別功德論》(卷上)云: 「《增一阿含》本有百事,阿難以授優多羅,出經後十二年,阿難便般涅槃。其後諸比丘各習坐禪,遂廢諷誦,由是此經失九十事。外國法師徒相傳,以口授相付,不聽載文,時所傳者,盡十一事而已。自爾相承,正有今現文爾。優多羅弟子名善覺,從師受誦,僅得十一事,優多羅便涅槃。外國今現三藏者,盡善覺所傳。」 《增一》一經如此,他經可推。然則即今《阿含》,已不能謂悉為阿難原本。然印土派別既多,所傳之本,各自不同。《順正理論》(眾賢造,玄奘譯)云:「雖有眾經,諸部同誦,然其名句,互有差別。」(卷一)此正如漢初傳經,最尊口說,故諸家篇帙文句,時相乖忤,即以《增一》言,《功德論》又云:「薩婆多家(案即一切有部)無序及後十事。」然則薩婆多所傳,固與善覺本異矣。而今我國譯本,共五十二品,則既非阿難原來之百篇本,亦非善覺之十一篇本,又非薩婆多之九十篇本(或是此本而未譯完,亦未可定),是知印土《增一》,最少當有四異本矣。吾所以喋喋述此者,非好為瑣末之考證,蓋當對諸部所釋教理,有種種差別,雖同屬一經,其某部所傳之本,自必含有該部獨有之特色,不僅如「水老鶴」等文字之異同而已。試以漢譯《四含》與錫蘭之巴利本相較,當能發見許多異義(記日本人所著書中有兩譯對照之文多條,忘出何書)。他日若有能將全世界現存之各種異文異本之《阿含》,一一比勘,為綜合研究,追尋其出自何部所傳,而因以考各部思想之異點,則亦學界之一大業也。 我國《阿含》四種,並非同時譯出,其原本亦非同在一處求得,則每種傳授淵源,宜各不同。慈恩謂《四含》皆大眾部誦出。法幢謂《增一》依大眾部,《中》、《雜》依一切有部,《長含》依化地部(日本金子大榮《佛教概論》引,所引何書待查),未審何據。今於次節述傳譯源流,略考其分別傳受之緒焉。 三、《阿含》傳譯源流 我國譯經,最初所譯為「法句類」,即將經中語節要抄錄之書也。次即分譯《阿含》小品,蓋《阿含》乃叢書體裁,諸品本自獨立成篇,不以割裂為病也。今舉藏中現存《阿含》異譯諸經為左表(佚本約兩倍左〔下〕表,今悉不錄): 《增一阿含經》別出異譯 《中阿含經》別出異譯 《長阿含經》別出異譯 《雜阿含經》別出異譯 讀右表者,可以瞭然於《阿含》之實為叢書性質,實合多數之單行本小經而成,彼土亦各別誦習。而初期大譯家安世高、支謙、法護、法炬之流,百餘年間,皆從事於此種單行本之翻譯,其曾否知為同出一叢書,蓋未敢言耳。《四含》所有經總數幾何,不能確考。按漢譯今本,《長含》共三十經(原有目錄),《中含》二百二十二經(據道慈序),《增含》四百七十二經(據道安序),《雜含》短而多,不能舉其數,大約在一千二三百以上(卷一共二十八經,全書共五十卷),合計殆逾二千種矣,然必猶未全(《增一》體例每品皆累一至十一品,凡得十經。今本有品五十一[1],而經僅得四百七十二,殆有闕矣。然據《分別功德論》則此書應有百品,合為千經。中土所傳本又未得其半也)。今檢各經錄中,小乘經存佚合計,蓋盈千種,竊謂其中除出十數種外(語在次篇),殆皆《阿含》遺文也。 前此之零碎單譯,自然不饜人意。逮東晉之初,而《阿含》全譯之要求起焉。先出者為《增》、《中》,其次則《長》,最後乃《雜》,前後垂六十年,而茲業乃完。今考其年代及譯人列為左(下)表: 譯業創始之功,端推道安,其譯《增》、《中》二含,正值苻堅覆國之年,序所謂「此年有阿城之役,伐鼓近郊」者也(《增一經·道安序》)。蓋在圍城之中,倉卒殺青。逾年而安遂亡,道慈所謂「譯人造次,違失本旨,良匠去世(指安公),弗獲改正也。」(《中含·道慈序》)故此秦譯二書,皆可謂未定稿。然《增一》遂終弗克改,今藏中所存,即建元二十年本也(此據舊經錄云爾,其實尚有疑點,安公序明言四十一卷而今本有五十卷,安序有「失其錄偈」一語,似是指序品,而今本實有序品。疑後此曾經一度增修矣。安序又云:「共四百七十二經。」若今本經數不止此,便益可證明其有增修,惜吾尚乏此暇晷一檢校之也)。《中含》以法和、提婆之努力,又得羅叉從罽賓新來為之助,卒成第二譯,而初譯今不復見矣。《雜含》既舊有秦譯,不知其出道安時耶,出羅什時耶?《長含》之譯,則史跡最簡矣。 吾述《四含》傳譯淵源,忽引起一別種興味,即欲因各書之譯人以推求其書為何宗派所傳本也?印度小乘派二十部,皆宗《阿含》,其所誦習本各部有異同,具如前引《分別功德論》所說。漢譯《四含》,或雲皆出大眾部[2],或雲《增一》依大眾部[3],《中》、《雜》依一切有部,《長》依化地部;未審其說所自出。今以此四書之譯人及其他材料校之,吾欲立為臆說如下: 一、《增一阿含》疑依「一切有部」本,而以「大眾部」本修補。《增一》譯者曇摩難提,兜佉勒人。兜佉勒,似為「一切有部」勢力範圍。近年歐人在庫車發掘,得有用月氏文字所書之波羅提木叉(戒律),即羅什所譯「薩婆多部」(即一切有部)之《十誦比丘尼戒本》也(日本羽溪了諦著《西域之佛教》一八八頁)。結集《毗婆沙》之迦膩色迦王,即月氏種。與「有部」因緣極深,兜佉勒服屬於彼,用其文字,則其學出於「有部」固宜。據《分別功德論》,他部之《增一》,皆僅存十一品。惟「有部」本存九十品。今此本有五十一品,益足為傳自「有部」之據,所以不滿九十品者,或是譯業未竟。蓋譯時方在圍城中。未久而苻秦遂滅也。《功德論》又云:「薩婆多家無序。」而安公《增一序》亦云:「失其錄偈。」所謂[4]《序》所謂錄偈,似即指序品,然則今本序品一卷,或非原譯所有,而後人別采他部本以補之,其所采者或即「大眾部」本,即慈恩謂出自「大眾」也。序品多大乘家言,自當與「大乘部」有因緣(大眾部為大乘所自出,說詳第三篇)。 二、《中阿含》疑出「一切有部」。初譯本《中含》,與《增一》同出曇摩難提,已足為傳自「有部」之證。今所傳隆安二年再治本,由僧加羅叉講梵本,僧伽提婆轉梵為晉(《道慈序》語),二人皆罽賓人(即迦濕彌羅),罽賓為「有部」之根據地,眾所共知。提婆別譯《阿毗曇八犍度論》(迦旃延之《發智論》)實「有部」最重要之書。羅叉續成羅什之《十誦律》,亦「有部」律也。然則創譯《中含》之三人,皆「有部」大師,法幢謂《中含》傳自「有部」,當為信史也。 三、《長阿含》疑出「曇無德部」。《長含》譯者佛陀耶舍亦罽賓人,但「曇無德部」之《四分律》,即由彼誦出,知彼當屬「德部」,則所誦《長含》,或亦用「德部」本也。 四、《雜阿含》疑出「彌沙塞部」。《雜含》譯者求那跋陀羅,中天竺人,本以大乘名家,於小乘諸部當無甚關係。惟《雜阿含》原本之入中國,實由法顯。法顯得此於師子國(即錫蘭),同時並得《彌沙塞律》,然則此本與「塞部」當有關係。「塞部」本盛於南天竺,則師子國固宜受其影響,求那東渡之前,固亦久淹師子也。 右〔上〕所考證似無關宏旨,然古代西土各部之學說,傳於今者極希(除有部外),若能在《四含》中覓得一二,亦治印度思想史之一助也。 [1] 連《序品》,則為五十二品。 [2] 原誤作「大宗部」,今改正。 [3] 原誤作「大宗部」,今改正。 [4] 「所謂」二字疑衍。 四、《阿含》研究之必要及其方法 我國自隋唐以後,學佛者以談小乘為恥,《阿含》束閣,蓋千年矣。吾以為真欲治佛學者,宜有事於《阿含》,請言其故: 第一,《阿含》為最初成立之經典,以公開的形式結集,最為可信。以此之故,雖不敢謂佛說盡於《阿含》,然《阿含》必為佛說極重之一部分無疑。 第二,佛經之大部分,皆為文學的作品(補敘點染),《阿含》雖亦不免,然視他經為少,比較近於樸實說理。以此之故,雖不敢謂《阿含》一字一句悉為佛語,然所含佛語分量之多且純,非他經所及。 第三,《阿含》實一種言行錄的體裁,其性質略同《論語》,欲體驗釋尊之現實的人格,舍此末由。 第四,佛教之根本原理——如四聖諦、十二因緣、五蘊皆空、業感輪迴、四念處、八正道等——皆在《阿含》中詳細說明,若對於此等不能得明確觀念,則讀一切大乘經論,無從索解。 第五,《阿含》不惟與大乘經不衝突,且大乘教義,含孕不少,不容訶為偏小,率爾吐棄。 第六,《阿含》敘述當時社會事情最多,讀之可以知釋尊所處環境及其應機宣化之苦心,吾輩異國異時代之人,如何始能受用佛學,可以得一種自覺。 研究《阿含》之必要且有益既如此,但《阿含》研究之所以不普及者,亦有數原因: 一、卷帙浩繁。 二、篇章重複。《四含》中有彼此互相重複者,有一部之中前後重複者,大約釋尊同一段話,在《四含》中平均總是三見或四見,文句皆有小小同異。 三、辭語連犿。吾輩讀《阿含》,可想見當時印度人言語之繁重。蓋每說一義,恆從正面、反面以同一辭句翻覆詮釋,且問答之際,恆彼此互牒前言,故往往三四千字之文,不獨所詮之義僅一兩點,乃至辭語亦足有十數句。讀者稍粗心,幾不審何者為正文,何者為襯語,故極容易生厭。 四、譯文拙澀。《增》、《中》二含,殺青於戎馬之中,《中》雖再治,《增》猶舊貫,文義之間,譯者已自覺不愜。《長》、《雜》晚出,稍勝前作。然要皆當譯業革創時代,譯人之天才及素養,皆不逮後賢,且所用術語,多經後賢改訂,漸成僵廢,故讀之益覺詰屈為病。 今日欲復興「阿含學」,宜從下列各方法著手: 第一,宜先將重要教理列出目錄——如說苦、說無常、說無我、說因緣生法、說五取蘊、說四禪等等——約不過二三十目便足。然後將各經按目歸類,以一經或二三經為主,其他經有詳略異同者,低格附錄,其全同者則僅存其目。似此編纂一過,大約不過存原本十分之一,而《阿含》中究含有若干條重要教理,各教理之內容何如,彼此關係何如,都可以了解,原始佛教之根本觀念,於是確立。 第二,將經中涉及印度社會風俗者,另分類編之,而觀其與佛教之關係。如觀四姓階級制之記述,因以察佛教之平等精神;現種種祭祀儀法之記述,因以察佛教之破除迷信。 第三,宜注重地方及人事,將釋尊所居游之地見於經中者列成一表,看其在某處說法最多,某處某處次多,在某處多說某類之法;又將釋尊所接之人——若弟子,若國王長者,若一般常人,若外道等等,各列為表,而觀其種種說法。如是則可以供釋迦傳、釋迦弟子傳、印度史等正確之資料。 以上不過隨想所及,拈舉數端。實則《四含》為東方文化一大寶藏,無論從何方面研索,皆有價值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