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至學術論著自選集 · 從《浮士德》里的「人造人」略論歌德的自然哲學
一
《浮士德》悲劇里有不少非現實的人物,對於這些人物的解釋,歌德的研究者曾經費過許多探討的工夫,做過許多不同的揣測。除去魔鬼這個最重要的角色外,其中最成問題、最使人感興趣的,莫過於第一部里的地靈和第二部里的群母(在劇中未出現)與「人造人」了。
「人造人」被稱為Homonculus(小人),產生在第二部第二幕浮士德的學生瓦格納的實驗室里,消逝於本幕《古典的瓦爾普爾基斯之夜》最後一場愛琴海的海上。浮士德看見海倫娜美的幻影,心裡起了對於美的渴望,隨即昏倒,魔鬼把他拖回到他舊日的書齋,這時瓦格納已經成為著名的學者,正從事於一個重要的工作,用化學方法製造一個小人。一切都已具備,魔鬼來得適逢其會,從旁略加幫助,小人在瓶中覺醒了。這個在瓶子裡裝著的小人,是一個純粹的精神,他的眼睛能夠看出浮士德夢中的情景,他看見浮士德夢的是蕾達(Leda)在水中沐浴,宙斯化身天鵝飛到蕾達身上,蕾達因感應而懷孕海倫娜的那一幕。要使浮士德甦醒,人們在這北方的陰沉的世界裡是沒有辦法的,必須給他披上魔衣飛到希臘的世界,這時正有無數古典的精靈在希臘東北部Thessalia的原野上夜會。小人在前引路,魔鬼由於好奇心在一旁跟著,浮士德一到那裡果然就醒了,一開口就問:「她在哪裡?」於是開始了他對於美的追求。
其實,人造人戲劇上的任務到這裡已經完成了。浮士德為了美的渴望而昏倒,魔鬼束手無策,因為北方的基督教的魔鬼對於凡是與希臘世界有關的事都無能為力。這時若不是「緊急時候出神仙」(Deus ex machina),這偉大的悲劇便無法往下發展了。這次在緊要關頭出現的「神仙」就是這個人造人。所謂用化學方法製造人,並不是詩人憑空的構想,卻是在16世紀,尤其在名醫Paracelsus的著作里,曾經鄭重討論過的問題。浮士德與Paracelsus同時,歌德要利用這人造人,並不是偶然的事。至於為什麼要有魔鬼的幫助這小人才能覺醒?為什麼只有這小人能擔當引導的任務?這都不難解答。關於前者,因為魔鬼必須處處幫助浮士德,無論是直接或是間接,幫助浮士德達到一個目的後,再設法誘惑他。這次也不能例外,他相信只有人造人才能看清浮士德的夢境。關於後者,因為人造人一覺醒就有求生的意志,就要工作,要發現「i」字母上的一點。這意志與浮士德追求的意志相似,他好像是浮士德的一個象徵,引導浮士德到古典的世界。
由於求生的意志產生了人造人的追求,這追求雖然在他戲劇上的任務之外,但如果沒有這個追求,他也就不會完成那個任務了。他領導浮士德到希臘後,歌德便使他離開他的旅伴,獨自彷徨於古典的瓦爾普爾基斯之夜,尋求實體的生命。這裡接觸到歌德自然哲學裡兩個重要的問題,一個是地球怎樣形成,一個是生命怎樣生成。事實上這兩個問題是不容分開的,可是為方便起見不能不分開來講。
人造人在他尋求實體時,路上遇見兩個哲人,泰勒斯(Thales)和阿納薩哥拉斯(Anaxagoras)。他們關於地球形成的問題意見完全相反,一個主張水成論,一個主張火成論,雖然他們的呼聲是同一的:「自然」。正巧在這夜裡,發生地震,地震神使平地凸起一座高山,山上立即生長樹木、生物,在岩石的罅隙中閃爍著黃金。與蟻群相比賽,有些小民族煉金做甲冑,同時惡作劇地殺害無辜的蒼鷺,取下羽毛作為裝飾,隨後黑鶴又來替蒼鷺報仇,展開激烈的爭戰。火成論者阿納薩哥拉斯稱讚地心火的爆發,在一夜之內可以產生一座高山,他勸人造人到這山上去充當小人國的國王。這時惡戰爆發了,阿納薩哥拉斯從呼喚地下的威力轉而呼喚天上的威力。他以為是月亮向地上墜落,突然在那新成立的山上掉下一塊隕石,把山上的生物全部毀滅了。泰勒斯嘲諷這番騷動只是阿納薩哥拉斯的幻想。後來人造人漸漸信任泰勒斯水為生命之源的學說,他跟著泰勒斯到海邊去參加海的盛會,要在那裡尋求生命。
人造人走向海神Nereus。這老人由於長年的經驗深信勸告於人無用,同時他又在準備他的女兒Galatee盛會的遊行,他指使人造人去找另一個海神普羅泰烏斯(Proteus)。普羅泰烏斯是一個善變的海神,他於是化身海豚,馱著人造人到海上,讓他與海結合,因為這樣才能得到生命。這時海神女兒的貝車迎面駛近,人造人在瓶中平素只有聲音,這時忽然放出光來,車越近光也越強,最後人造人連帶他的瓶子全部撞碎在貝車旁,火光散在海上。瓶中的火焰與水中的元素相愛地結合在一起,水上的精靈用合唱歌頌愛的神秘,水與火的婚禮。
二
這兩場,一場爭論地球的形成,一場描述生命的生成,二者都是歌德從壯年直到老年不斷探討的問題。少年歌德是一個泛神論者,對於自然多半只有直覺的讚頌,這表現在他早年的詩歌、《少年維特之煩惱》,以及《浮士德》第一部的一部分里,至於面對自然的萬象而虛心研究,是1775年他26歲到了魏瑪以後的事。1777年,歌德因為整頓魏瑪附近伊爾梅奧一帶的山礦,起始對地質學發生興趣。直到47年後他還有一次向當時魏瑪的首相米勒說:「伊爾梅奧費去了我許多時間、精力、金錢,但我也同時學會一些事物,獲得一個對於自然的觀察,這我不願和任何代價相調換。」山與谷的形成、石與礦的產生,是那時歌德最感興趣的問題。他在1780年9月8日寫給石泰因夫人:「我們登了高峰,爬入地的深處,我們很願意發現那偉大的造形的手的最切近的蹤跡。……我們發現了實在美麗而偉大的事物,它們激揚靈魂,並且把靈魂在真理中擴大……」同年10月11日他寫信給他的朋友梅爾克:「我以一種豐滿的熱情獻身於這些學術。……我確信,有一個唯一偉大的人,他能夠用腳或精神遊遍世界,能夠恍然認識這奇異的地球而給我們描寫,這也許是布封(Buffon)在最高的意義中已經做過的,所以法國人德國人都說,他寫了一部小說。」
關於地球的組成,歌德由於實際的觀察已經獲得一些普遍的觀念,有慕於法國自然研究者布封把自然描述得那樣生動,他自己也曾想寫一部《宇宙新傳奇》(Roman über das Weltall)。1781年12月7日他寫信告訴石泰因夫人:「我在路上把我的《宇宙新傳奇》想了一遍,我希望能立即著筆。」可惜他並沒有著筆,只有一篇著名的《花崗石》(1784年)是這時期內寫成的,此外有些零星的草稿空使人想像那部傳奇的結構。至於《花崗石》,是一篇壯麗的散文,歌德坐在一座花崗石組成的山峰上,冥想遠古的洪荒時代,這座高峰超過一切的洪水,水上有創造的精神活動,隨著波浪的起伏形成山陵的起伏,從水中成立山的形體,可是這原始的花崗石山卻巍然不動。至於火山爆發影響地面,據歌德看,是以後的事。人們推測,這篇《花崗石》應該是那部未完成的傳奇里的一段。
19世紀初期,地質學界顯然分成兩個各走極端的派別:水成論和火成論。水成論者以弗來貝格採礦學校教授魏爾內爾(Werner)為代表,他在18世紀末已成為地質學的權威,被後世尊為近代地質學的創始者;他以為最初海水蒙蓋地面,所有太古的岩石,甚至花崗石,都是在海里結晶而成的。火成論者則以為山的兀起是由於火熱液體的地心對於已經凝固的地面的反動。在這兩派中間,歌德傾向前者,但他自己科學的準備並不充足,他所以攻擊火成論者,與其說是科學的,毋寧說是哲學的,因為他有一個觀念,認為在自然界裡與在道德世界裡一樣,所有偉大的事都是從永恆的合乎法則的程序中發展出來的。他尊重自然界緩慢組織的力量,所謂天翻地覆不過只有暫時的意義。他認為,暴力是違背自然的,在他心目中地球不能以暴力起始它的存在,一切力量緩進的演變與發展,萬物和諧的合作,是他關於自然的根本概念。火成論者所描寫的地球創始時的景象,擾亂他的信念,所以他說:「我要詛咒這新的宇宙創造的萬惡的廢物庫。」在1807年那紊亂的歲月里,每星期三歌德給魏瑪的婦女做地質講演,有一部分講稿流傳下來,其中有一篇就這樣開始,自然界內在的規律性在現代的紛擾里給我們一種安慰。直到他的晚年,他還向他的秘書愛克曼說:「每個暴力的冒進的行動在我的心裡都引起反感,因為這是不符合自然的。」所以在《浮士德》第二部第四幕里,歌德曾一度使魔鬼成為火成論者,代表紊亂與暴力,也是由於這個觀念。
1819年9月,歌德擬了一篇《一個過時的水成論者的最後的自白——與地質學告別》。可是此後歌德既未放棄地質學的工作,也沒有放棄水成論的主張,反而在他兩部偉大的文藝作品裡得到機會儘量傾瀉出關於這方面的意見。在《維廉·麥斯特的漫遊時代》第二篇第九章,麥斯特走到山上參加一個礦工的盛會,當各種表演完結後,在長桌旁聚餐時大家談到「世界的創造與形成」,立即起了激烈的紛爭。有水成論者、火成論者,有人以為有大石塊形成在地內,又有人以為大小的山石是從天空隕落的,還有人認為一些石塊是在極冷的時期順著冰川溜下來的。眾說紛紜,莫衷一是。麥斯特聽著感到紊亂與憂鬱,因為「他一向在寂靜的心意中懷有那浮蕩在水上的精靈與超過最高山15尺的高潮,在這些離奇的談話里,那安排停當的、萬物叢生的、有生命的世界好像都在他的想像前崩潰了」。這是較為客觀的敘述,作者未加評論,但是維廉·麥斯特面前的世界還是有秩序的,他本人則同意水成論。——在《古典的瓦爾普爾基斯之夜》里就迥然不同了,作者的態度很明顯,當阿納薩哥拉斯向泰勒斯稱讚地震的威力時說:
泰勒斯,你可曾在任何一個夜裡
把這樣一座山從泥土中造起?
泰勒斯卻這樣回答:
自然與它生動的運行
從來不依靠日夜與時辰。
它規律地組織每個形體,
就是在偉大里也沒有暴力。
這就是歌德所見到的自然法則。等到Galatee的貝車已經駛來,人造人將與海水化合時,泰勒斯唱出他的水的頌歌:
一切都從水裡產生!
一切都被水保持!
海洋,給我們你永恆的統治。
如果你不遣送雲霓,
不施捨豐富的清溪,
不讓河水流來流去,
不完成滔滔的江水,
哪裡會有山嶽、平原、世界?
是你保持那最清新的生機。
這裡接觸到生命的產生問題。
三
人造人的製作者瓦格納是一個崇尚理智的人,代表啟蒙時期的思想(其實從旁幫助的魔鬼也是一個純理智者)。這類的人看輕自然,深信人有理智與知識便可以製造一切。瓦格納覺得人也是可以製作的,他說:
凡是人們在自然中贊為神秘的,
我們敢於理智地去試驗,
凡是自然平素使之構成的,
我們讓它結晶。
他甚至以為:
一個這樣的腦筋,它卓越地思想,
將來一個思想家也要把它做成。
所以一個人造人終於「做成」了,並且有腦筋能思想,但他卻是一個透明的精神,只仰仗一個玻璃瓶維持體重。他為什麼離不開這玻璃瓶呢?他自己解釋得明白:
全宇宙幾乎不能滿足自然的事物。
凡是人工的,要求有限制的空間。
然而他不能在這有限制的空間內自足,他要工作,要尋求「i」字母上的那一個點——真實的生命。他一降落到希臘的土地,在古典的瓦爾普爾基斯的夜裡,便從一處飄到另一處,想打破那個瓶子,要在最好的意義中「生成」。這個要求是正當的,必需的,因為歌德認為「精神與物質、靈魂與身體、思想與容量、意志與活動,是宇宙必要的成分」,二者共同是神的代表 。所以人造人只有精神是不夠的,他必須有身體。身體從什麼地方得來呢?這裡發生生物起源問題。這問題在當時引起許多自然科學家的討論,其中最重要的是耶那學者Oken的主張,他說,一切的生物都從海里產生,一切有機體都在水中成立,當人在海水中生成時,海水的熱度必定與人的體溫相等,華氏96度。歌德同意這個理論,所以海神普羅泰烏斯說:「在廣大的海里你必須開始」,又說「波浪更適宜於生命」,泰勒斯也一口氣唱出那水的頌歌。但歌德與Oken的意見不完全相同,他認為人造人在海里接受的第一個形式不是人的形式,卻要經過許多不同的形式才能成為一個人。泰勒斯看見人造人騎在普羅泰烏斯身上走向海洋時,他說:
經過一千的再有一千的形成,
到了成人你還有時間。
這是歌德的卓見,這是他的生物蛻變論(Metamor-phosenlehre)。使這蟻變說圖像化,歌德選擇普羅泰烏斯作為轉變的象徵,讓他馱著人造人到海里去。普羅泰烏斯是個能變為各樣形體的海神,當人造人受了泰勒斯的指示問計於Nereus時,Nereus向他說:
到普羅泰烏斯那裡去——去問那奇人:
人怎麼能夠生存而轉變。
後來泰勒斯也向普羅泰烏斯說:
變換形體,永久是你的快樂。
這樣看來,生命的成立是由於自然界中有機的演變,瓦格納所相信的「製作」是不夠的。
至於人造人的瓶子撞碎於Galatee的貝車旁,精液注入海中是「死」呢,還是「生」?這正是歌德晚年抒情詩集《西東合集》中的名詩《幸運的渴望》(Selige Sehnsucht)里「死和變」的意義,死只是一個走向更高的生命的過程。由於死而得到新生,拋卻過去而展開將來,這是生物蛻變的道理,在歌德的作品裡常常遇到含有這樣意義的文字。
我們再看一看當時的景象:Galatee駕著貝車在海上駛來,同時泰勒斯唱著一切都從水裡產生的頌歌,人造人在瓶里放出光明,越照越亮,最後燃燒著、閃爍著,瓶子撞到貝車破裂了,這透明的人造人完全注入海里。這是求生的精神與海水中元素的配合,於是海上的鳥妖們(Sirenen)唱起歌來:
這是創始一切的愛(Eros)在統治!
稱頌大海!稱頌波濤,
被這神聖的火圍繞!
稱頌這水!稱頌火焰!
稱頌這奇異的冒險!
隨後大家合唱:
稱頌這駘蕩的微風!
稱頌富於神秘的岩洞!
你們在這裡都被崇奉,
四種元素,水、火、土、風。
人造人是求生的精神,求生的意志,四種元素是身體的根源,精神與元素化合才產生真實的生命。二者怎樣才能化合呢?這要仰仗Eros,因為Eros能使一切聯合。這正如歌德在《西東合集》中另一首詩《重會》(Wiederfinden)里說的:上邊的光是求生的意志,下邊的混沌是元素,宇宙初開,晨曦是二者的媒介。
四
歌德對於地球的形成,傾向水成論,對於生命的生成,認為最初在水裡產生,隨後從原始形式里逐漸演變。這些見解,用現代的科學知識來衡量,有的偶合,有的需要修正,其實衡量是多餘的,因他並不是嚴格的科學家或哲學家,他是一個詩人。
歌德在自然研究里喜歡用一個法文字aperçu,這字本來含有概觀、綱要的意義,但是被歌德運用,漸漸獲得一個另外的深意了。從長久的觀察中忽然領悟到一個豐富的、使一切都貫通的真理,這神來的領悟歌德稱為aperçu。他說:「在科學裡一切都有賴於人們稱作aperçu的才能,有賴於遇見為萬象之基礎的事物。一個這樣的遇見是無窮無盡地豐富。」他對於自然的許多意見,大半仰仗這神來的領悟。其中最重要的,即是從自然界的萬象中遇見原始現象(Urphänomen)。
歌德自己說:「分與數不在我的天性里。」他在1801年11月23日寫信給Jacobi說:「如果哲學著重區分,則不能與之苟同,如果著重聯合,則所歡迎。」歌德所用的方法可以說是綜合的,這原始現象是從自然界萬象中綜合得來的假定,把所有個別的、偶然的、特殊的事物除去了以後而得到的萬物的共同的現象。他覺得這是自然研究的最後目的,同時這也是他的自然哲學的基礎。歌德在他的《顏色學》里提到原始現象:「現象中沒有在它們(原始現象)以上的事物,但是它們反而完全適宜於日常經驗的最普通的事件。」這是說,原始現象是從萬物中觀察得來的,可是得到以後,又可利用它反過來觀察萬物;他先得到自然的綜合,然後再把這普遍觀念運用在無數個別事物上,而感到無往不宜。席勒也這樣說歌德:「你在自然中尋找必要……你把全自然總括起來,以便在個別事物上得到了解。」
這原始現象雖然是一個觀念,卻不是康德或席勒的意義中的概念,不是思想的虛構,而是能以目睹的觀念。1822年萊比錫大學教授Heinroth在他寫的一本《人類學》里說歌德的思想方式是「有具體對象的思想」(gegenständliches Denken)。歌德讀到這裡,很受感動,寫了一篇耐人深思的散文《睿智的一言給以重要的鼓勵》(Bedeutende Förderung durch ein einziges geistreiches Wort),他說:「我的觀照就是一個思想,我的思想就是一個觀照。」同時聲明他對於古希臘的那句格言「認識你自己」始終是懷疑的,他覺得這是祭師們的詭計,他們想把人們從對於外界的努力引到一種內心的虛假的冥想里。因為「人只在他認識世界時才認識自己,他只在自己身內遇見這世界,只在這世界內遇見自己」。緊接著他說出那句常被引用的名言:「每個新的對象都在我們身內啟發一個新的器官。」換言之,凡是歌德信以為用內在的眼睛能以看見的,他也要訓練外界的眼睛可以看見。
因此他要在自然中處處遇到他從自然里神悟得來的原始現象:他在高級植物中看到原始植物(葉),在高級動物中看到原始形體(脊椎),在礦物中看到原始石(花崗石),在人的現象之後看見神的、原始的創造力(愛)。——從這些原始現象中蛻變出宇宙的萬象,這就是歌德的蛻變論。他說:
每棵植物都向你宣示那些永恆的法則。(《植物的蛻變》)
最稀奇的形式也暗自保有原始的形象。(《動物的蟻變》)
有機的形體不是一次便固定了的,卻是流動的、永久演變的。他一再地向愛克曼說:「神性在生活者的身內活動,但不在死者的身內;它在成就者與變化者身內,但不在已成就者與凝固者身內。」他的《遺訓》一詩一開始就有這樣的句子,「沒有本質能夠化為烏有」,但他在《一與一切》的最後兩行又說,「一切必須化為烏有,如果它們要在存在中凝滯」。歌德並且把他從生物界中觀察得來的蛻變論推演到人的身上,一個人的一生也不可凝滯,必須有變化:「在一個人的中年每每發生一個轉變,他在青年時一切都有利於他,他事事成功,現在忽然一切都完全改變了,災難和不幸都一個跟著一個地堆積起來。……人必須再被毀滅!每個非常的人都有某一種使命,他的職責是完成這個使命。一旦他完成了這個使命,他在世上這個形象就不繼續是必要的了,天命又運用他去做一些旁的事。」 這是他在動物蛻變與植物蛻變外又樹立起人的蛻變論。這自滅而又自生的深義,這「死和變」的真理,在歌德作品裡到處可以遇到,也更充分具體地表現在《浮士德》悲劇里。說到這裡,已經離開了自然的範圍,不過就廣義說,人也是自然的一部分,連帶論及,也未為不可。
1944年9月2日在昆明哲學編譯會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