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至學術論著自選集 · 《浮士德》里的魔

《浮士德》這部悲劇是歌德從二十幾歲起始、直到八十幾歲在他死的前夕才完成的。60年間經過改稿,經過停頓,但是最後的定稿從頭到尾12111行都被一個一致的精神貫注著 。19世紀後期,在歐洲對於《浮士德》有一個錯誤的見解,只讀它的第一部而忽視那較為艱澀的第二部,直到現在還影響著一般的讀者。這不但容易使人誤解《浮士德》,並且可以誤解歌德。我們無論談到《浮士德》里的哪一個問題,都要從全部著眼,不能有所偏廢。現在在未談到正題之前,我認為把《浮士德》全部的結構介紹一下是必要的。 《浮士德》是一個悲劇,分第一第二兩部,內容是悲劇主人公浮士德的一生。全部可以分成四個大階段,就是四個最高峰,其餘的節目不過是從這一高峰到另一高峰的過渡。如果對於這四個階段每階段都給一個題目,就可以寫作: (一)學者的悲劇, (二)愛的悲劇, (三)美的悲劇, (四)事業的悲劇。 這四個悲劇被一頭一尾像個框子似的給嵌起來。開端是《天上序曲》,上帝和魔鬼賭賽,上帝准許魔鬼去誘惑浮士德,因此演出這一部悲劇;歸終是以魔鬼的誘惑失敗,浮士德死後的魂靈得救而結束。 在第一個階段學者的悲劇里,無事跡可言,大部分是獨白。因為過著書齋生活的人是演不出什麼熱鬧的戲的。但是這裡邊充滿了悲劇的成分:幾十年孜孜不息的學者生活,最後所得的是僵死的知識,生活里充滿「憂慮」,內心裡是「執著塵世」和「向上」的兩個靈魂在衝突,同時又感到外邊的自然與人生好像在向他呼喚,獨自坐在牢獄一般的書齋里,求死未果,求生不能——正在這懷疑絕望的時刻,魔鬼乘隙而入了。最後和魔鬼訂約放棄了學者生活。 與魔鬼訂約後,在一個女巫那裡喝了返老還童的藥,恢復了朱顏。在大街上和一個名叫葛淚欣(Gretchen)的女孩相遇,得到魔鬼的幫助,把她騙到手裡。使這天真無邪的女孩毒死母親,殺卻自己的嬰兒,她的哥哥也死在浮士德的劍下,歸終她罪孽重重發了狂,死在獄裡。這樣,浮士德經歷了塵世的享樂和痛苦,演完他愛的悲劇。《浮士德》的第一部也在這裡終結了。 第二部開幕時,浮士德倒臥在山明水秀之鄉,無數的精靈在歌唱,使他忘卻過去的罪惡,得到新生。魔鬼把他帶到一個皇帝的宮廷里,那皇帝認為浮士德善於魔術,要他把古希臘的美女海倫娜(Helena)拘來出現。浮士德受了魔鬼的指示,當眾使海倫娜出現了。浮士德一見這從未見過的絕世美人,大受感動,昏倒在地上。魔鬼背著昏迷不醒的浮士德回到故居的書齋,這時浮士德舊日的學生瓦格納(Wagner)正從事於製造一個「人造人」(Homonculus)。魔鬼幫助瓦格納把「人造人」做成,這「人造人」能夠看出浮士德在昏迷中想望的是希臘的美女,於是率領著浮士德和魔鬼到了古希臘的神話世界。浮士德在地獄裡感動了地的女主人,她允許海倫娜復活。海倫娜,美的具體,在舞台上出現了,和浮士德結婚,代表希臘精神和日爾曼精神的結合,生了一個兒子叫哀弗利昂(Euphorion)。哀弗利昂生下來不久就為了無限制的追求而隕逝。隨著兒子,母親也回到了陰間。愛死亡,美幻滅,海倫娜只留下衣裳托著浮士德回到北方的寂寞的深處。 浮士德經驗了愛和美後,心裡興起一個更高的要求,創造事業。他看著水濱潮汐的漲落起了雄心,想把水化為平地。正巧在這時那皇帝的治下起了內亂,浮士德借用魔鬼的魔術把內亂平息了,在海邊獲得一片封地,他得以施行他的計劃,把海水變成平地。但是舊日海濱住著兩個老人,不肯把住了許多年的房屋讓出,妨礙浮士德的計劃;他命魔鬼去幫助那對老夫婦搬家,老人執拗不肯,魔鬼索性一鼓氣連房帶人都給燒毀了。時浮士德已經100歲,深夜裡望著房屋被焚,濃煙中升起四個女人。其中一個女人是浮士德未與魔鬼訂約之前所謂的「憂慮」。這次「憂慮」又出現了,因為浮士德已決心與魔術脫離。「憂慮」不能傷害浮士德的精神,只是吹瞎了他的眼睛。浮士德雙目失明,但內心明亮,到死為止。死後,魔鬼和天使爭奪浮士德的靈魂,還是天使得了勝。 魔鬼和上帝的賭賽,和浮士德的訂約,以及浮士德的得救,是這篇文章所要談的主題,將來要詳細申述。現在我們看浮士德在這四個階段里,可以用歌德自己的話來概括,是「一個越來越高尚越純潔的努力,直到死亡」 。一句中國的古語也適宜說明《浮士德》的一貫精神:「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不過我們要附加上兩個註解:在自強不息的途中,總不免要走些迷途;同時,誰若是一生自強不息,歸終是要得救的。 這裡所談的範圍只限制在魔鬼身上。《浮士德》里的魔鬼叫作靡非斯托非勒斯(Mephistopheles)。這個名字不是歌德獨創的,它在浮士德傳說里已經出現了。這個字是什麼意義呢?歌德的朋友采爾特(Zelter)問到這個問題,歌德回答說:「靡非斯托非勒斯這個名字自何而生,我簡直不知道應如何答覆。」 後人試行解釋這個字,追溯字源,在希臘文里有個類似的字,大意是「不愛光的人」;又有人想到希伯來文的Mephiz-tophel,這字是破壞者、說謊人的意思。所以靡非斯托非勒斯也許是個希伯來的魔鬼,帶上了希臘字的尾音。 這些字源的與歷史的研究,這裡不能不略為提及,對於我們題目的本身卻是不關重要的。歌德自己在那封給采爾特的信里也說:「在《浮士德》這部著作上假使人們去做歷史學的與文字學的研究,往往越弄越渺茫。」歌德寫《浮士德》雖然有些傳說上的根據,但大體看來,是歌德自己的創造。我們研究這部著作,願意遵守歌德這句話,如果不是必要,就不牽連到作品以外的事物上去。這就是說緊緊「把住」這部大著作,從第一行到最後一行,一步也不放鬆。有時也要把歌德關於《浮士德》所發表的言論 及其他的作品拿來做旁證。這樣,庶幾不至於曲解作品,冒瀆詩人。 現在我們回到歌德的《浮士德》里的靡非斯托非勒斯。靡非斯托非勒斯的許多奇蹟,是本諸魔鬼的傳說;但是他的性格卻是歌德的創造。從前者看,他是一個具有超人能力的魔鬼;從後者看,他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他的存在是理想的,他的性格是實際的。這一點,歌德的朋友席勒在《浮士德》第一部還未完成時便已感到了,並且覺得這是一個矛盾。 其實這兩方面是並行不悖的。 具有非常能力的傳說中的魔鬼,他能夠辦些非人力之所能及的事,並不新奇,這也不難想像。問題卻是歌德所創造的靡非斯托非勒斯實際的性格,看這個怪物含有人類的哪一部分的精神。我們先分析一下靡非斯托非勒斯的性格,然後再看他在《浮士德》中的意義。 談到靡非斯托非勒斯的性格,要從另一方面、他的性格里所缺少的一個事物談起。那是幽靈(Daimon)。據希臘的傳說,幽靈常選擇一個人,住在他的身內,發號施令,支配這個人的行為。蘇格拉底常說,他的行為每每受他心內的一個幽靈的聲音所指導。歌德在老年,時常想到這個詞。關於這詞的意義,歌德在1828年以後,也就是在他死前的三四年內,屢屢和他的秘書愛克曼談到,見諸愛克曼的記錄里的有十幾處之多。同時在他晚年脫稿的自傳《詩與真》第四部最後一章里也有一段詳細的解釋:「他相信在有生的與無生的、有靈的與無靈的自然里發現一種東西,只在矛盾里顯現出來,因此不能被包括在一個概念里,更不能在一個詞里。這東西不是神聖的,因為它像是非理性的;也不是人性的,因為它沒有理智;也不是魔鬼的,因為它是善意的;也不是天使的,因為它常常又似乎幸災樂禍;它猶如機緣,因為它是不一貫的;它有幾分像天命,因為它指示出一種連鎖。凡是限制我們的,對於它都是可以突破的;它像是只喜歡不可能,而鄙棄可能……這個本性我稱為幽靈的。」 在歌德看來,人越向上,越容易受幽靈的影響。它天天引導我們,催促我們,告訴我們什麼是要做的事。一旦它離開我們,我們就疲怠而在暗中摸索了。歌德在繪畫裡看到拉斐爾(Raffael),在音樂里看到莫扎特,在詩里看到莎士比亞:這些人都是被幽靈領導著達到一種旁人所不能達到的境界。我們再看浮士德的一生,處處拋棄可能,追求不可能,做了些非理智所能及的、知其不可而為之的事業,可以說歌德的浮士德的本性是充滿了幽靈的氣氛。——有一次,歌德又向愛克曼給幽靈下一定義:「幽靈的天性是些不能由於理智和理性所解決的事物。」 愛克曼聽了這話,就接著問:「靡非斯托非勒斯不是也帶有幽靈的色彩嗎?」歌德回答:「不是,靡非斯托非勒斯是一個過於消極的本質,幽靈的天性卻是表露在一個完全積極的行動力里。」這是一句非常重要的話,從這裡出發,我們可能理解靡非斯托非勒斯的本性。 靡非斯托非勒斯是怎樣「一個消極的本質」呢? 第一,他不認識人類里有一種積極的力量,也就是幽靈的力量,對於不可能的事物的追求。所謂宇宙和人生中的偉大,他都不能理會。在《天上序曲》里,一開幕就是三個天使輪替著高唱莊嚴壯麗的歌,讚頌宇宙萬古長新。歌聲甫畢,魔鬼就出現了。他說,他不會說大話,縱使人們因此而嘲諷他,他也不在意。他不善於歌頌太陽宇宙,他只看見人類是怎樣自苦。人的能力是始終有限的,所謂遠大的理想是永久達不到的。有些人徒然向上,歸終卻是離不開地,在泥土裡過他們的生活。所以人類若是看不見上帝所給他們的一點向上的天光,他們也許會生活得更好一些。——人間高尚的努力、所謂純潔的愛、創造的事業,在他狹窄的眼光里都是沒有意義的。浮士德所驚訝的海倫娜的美,在他看來也不過是在刺激人的官能;浮士德與海倫娜的結合也成了官能的遊戲。當浮士德要努力於事業時,靡非斯托非勒斯不理解事業本身的價值,只問他是否想要名譽。其實他覺得,名譽已經是多餘的事了。所以浮士德和靡非斯托非勒斯初遇時,他說他要握住最深最高的事物,而魔鬼卻說這是永久不能消化的酵母。「全」是為神設的,神在永恆的光中,人應該安心住在黑暗裡。 第二,他讚頌黑暗。他闖進浮士德的書齋時,浮士德問他叫作什麼,他自稱他是黑暗的一部分。黑暗是母親,黑暗生出光來,光不應該驕傲地爭奪黑暗的地位。他被稱為混沌的兒子,在他裝扮醜惡的女妖時,又被稱為混沌的女兒。他不理解神為什麼從黑暗裡喚出光明,人為什麼從混沌中製造出形體。 第三,他不理解「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意義,他的哲學是虛無主義。他把一切看得毫無意義,只發現「空」和「無」。這無論在東方或西方,從古以來便支配許多人的思想行動的論調(悲觀論里最浮淺的一部分),在這裡又多了一個代表。靡非斯托非勒斯的虛無論正如《舊約》里傳道者所說的:「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人一切的勞碌,就是他在日光之下的勞碌,有什麼益處呢。」他一再聲明,他是「否定的精神」,他處處代表虛無,和他所看不起的「有」作對。因為萬事歸終都要滅亡,倒不如根本不曾有過好。他看定了浮士德的命運:縱使他不委身於魔鬼,也必須沉淪。浮士德一生不息,直到死亡,在靡非斯托非勒斯看來,不過是 沒有快樂,沒有幸福滿足過他, 他不住向著輪換的形體追逐, 那最後的、惡劣而空虛的剎那, 這可憐的人也要把它把住。 他一向這樣堅強地與我相違, 時間成了主人,老人在沙中長睡。 浮士德一死,魔鬼自覺勝利,他以為他的哲學應驗了。這時有合唱的聲音說「這是過去了」,他緊接著發揮下去: 過去與純粹的虛無,完全一樣! 永久的創造對我們有什麼用處! 創造的事物歸終又歸入虛無! …… 所以我愛那永久的空虛。 實際上這並不是「一樣」的,做了一些事,究竟是做了一些事,不能與虛無並論。 第四,靡非斯托非勒斯既然是個虛無主義者,他就不大容易理解「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的道理。他說,向上也好,墮落也好,都是一樣,他看什麼都是「差不多」。為了目的,不擇手段。葛淚欣的鄰婦的丈夫遠征,靡非斯托非勒斯說謊報告她,說她的丈夫在外邊死了,他教浮士德寫一張死亡證明書。浮士德不肯。他說,你從前講學,給宇宙以意義,也和寫假證明書差不多。浮士德在葛淚欣那裡犯了許多罪,他埋怨魔鬼不該這樣使人作惡。魔鬼回答說,葛淚欣並不是第一個被犧牲的女人,浮士德何必這樣介意呢。 第五,靡非斯托非勒斯自以為看透世情,對於世事也非常冷淡,無感傷,無熱情,與浮士德相比,正好是一個對照。浮士德屢屢說他冷酷而僭妄。葛淚欣說他總是嘲諷地望著人,他冷淡無情,在他的額上寫著,他不能愛一個人。一個這樣冷靜無情的性格,對於人生也就往往有極銳利的批評。他聰明,幽默,善於調侃。歌德在這一點上利用了靡非斯托非勒斯的口吻極盡嬉笑怒罵之能事。我們聽到他嘲笑教會,嘲笑三位一體,嘲笑宮廷里的幸臣,嘲笑紙幣,嘲笑女人的作偽,嘲笑地質學中的火成論者,嘲笑模仿,嘲笑浪漫派的詩,嘲笑當時流行的騎士小說……最有趣的莫過於第一部里他與一個學生討論求學之道,在第二部第二幕里和這人(這時他已成為學士)的對話了:在前者儘量嘲諷歌德青年時代的大學課程,在後者則針對1814年自由戰爭後一時成為風尚的目空一切的狂妄的青年。靡非斯托非勒斯的這些譏嘲和毒辣的諷刺,歌德自己也承認,是他本人「氣質中的一部分」 。 這種否定的性格根源於片面的理智。歐洲18世紀中葉,是一個崇尚理智的時代。理智當時在積極方面把人類從種種阻礙進步的錯誤觀念里解放出來,建設健全的、樸質的人生。另一方面,它卻往往給人的活動劃了一個範圍,把熱情與理想都摒除在這個範圍以外。歌德把這個世紀稱作「自作聰明的世紀」,他在他的《顏色學》里有一段談到18世紀,他說這世紀「太自負某一種明白的理解,並且習於按照一個現成的尺度衡量一切。懷疑癖與斷然的否認互相輪替,這樣產生同一的作用:一種傲慢的自足和一種對於一切不能立即達到、不能一目了然的事物的拒絕。哪裡有對於高尚的、不能達到的要求的敬畏的心呢?哪裡有對於一種沉潛於不可探求的深處的嚴肅的情緒呢?對於勇敢而失敗的努力的寬容是如何稀少!對於緩緩的演變者的忍耐是如何稀少!」所以在那時有不少冷靜的持批評態度的睿智之士,他們多半屬於上層社會,受過較高的教育,因為對於人生取旁觀態度,否定的精神遂得發展,所謂幽靈的力量,都在他們心內窒息了。這種精神盤踞在一個聰明人的心裡,往往推翻人生中一切的努力、一切的建設與莊嚴,以致無所建樹地沉淪下去。 歌德在少年時遇見過不少這樣的人。青年朋友中有一個叫作貝里史(Behrisch)的,後來還有一個他終身懷念不置的、在中年時自殺的梅爾克(Merck),歌德都認為是帶有靡非斯托非勒斯色彩的人。歌德在他的自傳里回憶梅爾克:「他具有適當而銳敏的判斷力……身軀瘦長,突出的尖鼻惹人注目……在他的性格中含有奇妙的不調和處。本性上他是一個善良、高潔、可信賴的人物,他卻憤世嫉俗,一任這憂鬱的習性所支配,他感到一種不能克制的傾向,故意充當一個惡作劇者,甚至一個無賴。在某一瞬間,他顯出是一個明達、安閒、溫良的人,但在另一瞬間,就想做出一些事來傷人的感情,惹人的憤怒,甚至與人以損害。可是正如世人相信自己對某種危險有安全的保障而愛和這危險親近一般,我就有一種更大的傾向,和他一起生活,享受他好的特性,因為一種安全的感覺使我感到,他不會把他壞的方面轉向我。」 這裡所說的二重性格的一方面不就是靡非斯托非勒斯的性格嗎?歌德自己也承認:「梅爾克和我兩人,總像是靡非斯托非勒斯與浮士德似的。……梅爾克的調侃無疑的是由於一種高級文化的基礎;可是他並不是創造性的,反而有一種顯然消極的傾向……」 梅爾克有聰明,有智慧,只因對人生否定多於肯定,以致一事無成,後來自殺而死,這是歌德深致惋惜的事。像這樣的性格很容易使人自以為看透世情,反而對於人類許多崇高的理想不能理會,處世既不拘小節,因此也昧於大義,是非之感會漸漸泯滅,匹夫匹婦之慕義勇為對於他都成為可笑的事了。 所以靡非斯托非勒斯,就性格看來,已經不是傳統的魔鬼,而是一個玩世不恭的人——也可以說是「現代的魔鬼」。在《天上序曲》里,上帝稱他為Schalk(惡作劇者),是很值得深思的。 下邊談靡非斯托非勒斯在《浮士德》中的意義。 歌德的《浮士德》全劇是從兩個賭賽引出來的。一個是魔鬼和上帝的賭賽,從這裡又產生了魔鬼和浮士德的賭賽。 第一個賭賽是在天上,可以說歌德採用了《約伯記》里撒旦和上帝的賭賽。靡非斯托非勒斯敢於和上帝賭賽,因為他認為浮士德正處在對於魔鬼的誘惑成熟了的時候。他知道浮士德要從天上要求最美麗的星辰,從地上要求最高的快樂;一切的遠方和近方都不能滿足他激動的心胸。在不能滿足中他正對於一切發生很大的懷疑。這正是好的時機,去誘惑浮士德使他吃著泥土終身蛇一般地匍匐而行。一旦他成功了,他將要在上帝面前誇耀他的勝利。上帝為什麼肯和他賭賽呢?因為他知道,人在努力的時間內,總不免要走些迷途。同時他又確信:一個善人在他陰暗的衝動里,總會意識到正當的道路。所以在浮士德有生之內,上帝把他交給魔鬼,並沒有什麼擔心。但是另外他還有一個更大的期望,他認為: 人的努力能夠太容易衰弱, 他太喜愛無條件的休息; 所以我願意給他一個伴侶, 他刺激他,以魔鬼的身分工作。 這是上帝給予魔鬼的積極的意義。在這裡可以知道,惡的反動的勢力對於一個孜孜不息的人是一個有力的刺激,使他更積極地努力。 第二個賭賽是在浮士德的書齋里。浮士德在最深的絕望時詛咒高尚的理想,詛咒現象的眩惑,詛咒名譽與死後的虛榮,詛咒妻子、奴僕與田畜,詛咒財富,詛咒葡萄酒漿,詛咒愛情,詛咒希望,詛咒信仰,詛咒忍耐。靡非斯托非勒斯認為時機到了,勸他不要與煩惱相戲,煩惱像鷹鷂似的在啄食他的生機,他應該離開寂寞,走到外邊的世界去享受人生。就是最下流的社會也會使他感到,他是一個人與眾人為伍。浮士德若肯與靡非斯托非勒斯結約,他情願成為浮士德的僕人,供給浮士德塵世的享樂。靡非斯托非勒斯向浮士德所提的條件是在今生他侍奉浮士德,聽他驅使;但死後浮士德必須聽從靡非斯托非勒斯,即浮士德死後他必須據有浮士德的靈魂,好向上帝誇耀他的勝利。但是浮士德也感到他的努力的心靈是不會衰竭的,他也向靡非斯托非勒斯提出條件:假如有一次他在軟床上偷安,他就算完了;假如他感到滿足,就是他最後的一天;假如他對著一個美好的瞬間說—— 停止吧,你是這樣美! 魔鬼就可以把他束縛起來,他情願淪亡。 兩個賭賽訂好了以後,這個精通世故的聰明的虛無主義者就擔起來他的任務了。他的任務分兩方面進行:一方面盡僕人的責任,處處給浮士德幫忙;一方面施展魔鬼的夙願,阻礙浮士德向上。他穿著金線繡花的紅衣,套上堅實的緞質的小外套,帽子上插著雄雞的羽毛,佩著尖尖的長劍,成為浮士德一生不能離身的侍從,陪著他的主人先看「小世界」,後看「大世界」。 在浮士德和靡非斯托非勒斯結了約,離開書齋的時刻,二人可以說是在同一點上:懷疑一切。但是懷疑的性質不同,在浮士德是一個反動,在靡非斯托非勒斯是本質如此。二人雖然從同一點出發,但是心境的距離越走越遠,因為浮士德的反動是暫時的,靡非斯托非勒斯的本質是永久的。浮士德在享樂的階段時,靡非斯托非勒斯還能揚揚得意,自覺成功;後來他超越過這個階段,越超越得遠越與他自己本來的夙願相違,終於他成為一個不能理解浮士德的心意的助手,失卻主動的地位。 此後浮士德身經三個階段:官能的享樂、美的追求、事業的努力。在這三個階段里,靡非斯托非勒斯都盡了他的任務,同時也儘量發展了他的破壞的、引人墮落的伎倆。在第一個階段,愛的悲劇里,浮士德所求的是生的快樂,官能的享受,正與靡非斯托非勒斯的願望相吻合。靡非斯托非勒斯也極力聽從浮士德的驅使,為浮士德想盡種種方法,做出種種機緣,把葛淚欣騙到浮士德的手裡。浮士德正在熱戀中,有一次回到自然,發生反省,靡非斯托非勒斯又唯恐浮士德拋卻官能的享樂,就迅速趕上他,把他拉回到葛淚欣那裡。等到浮士德在葛淚欣那裡做下許多罪惡,靡非斯托非勒斯又恐怕浮士德良心起作用,反倒要設法使浮士德斷念於葛淚欣,帶他去參加妖魔與女巫的跳舞之夜,希望他能沉湎於更下流的享樂,但這時浮士德卻又念念不能忘懷葛淚欣了。這段悲劇得到一個悲慘的結局,浮士德在這段生活里並沒有向著一個瞬間說—— 停住吧,你是這樣美! 葛淚欣悲劇結束後,靡非斯托非勒斯引導浮士德到「大世界」里去。這是一座皇宮,終日亂忙,並無高尚的目的,他要在這宮廷的浮淺的生活里試探浮士德。少年的皇帝不思振作,一味貪圖娛樂,正在想舉行一個大規模的化裝跳舞會。靡非斯托非勒斯裝作一個新的侏儒在皇宮裡出現,在這浮囂的氣氛里自覺如魚得水。當各位大臣抱怨國家財政困難時,這假扮的侏儒在旁邊發表意見,為什麼不發行紙幣呢。後來在跳舞會裡,靡非斯托非勒斯化裝為「吝嗇」,浮士德化裝為財神,引起皇帝的注意。他們勸皇帝發行紙幣,國家財政表面上周轉過來了,於是獲得皇帝的信任。因為在跳舞會上浮士德曾經得靡非斯托非勒斯之助演過玄妙的戲法,皇帝認為浮士德神通廣大,便更進一步要求他把古希臘的美女海倫娜喚出來給皇帝看一看。浮士德問計於靡非斯托非勒斯,靡非斯托非勒斯說,這可沒有發行紙幣那樣容易。這北方的魔鬼對於希臘古典的美素無因緣,這是他第一次感到的無能為力。他只能給浮士德一把鑰匙,叫他到「群母之國」里去尋求使海倫娜出現的方法,這群母之國是一個神秘,一個理想,在空間時間之外,靡非斯托非勒斯是一個「理智」的人物,他不願意去發現它。浮士德必須親身到那裡去,他不能陪往,他看那裡是「無」是「空」,他以為浮士德也會被嚇回來。但正因為那裡是神秘,反倒吸引浮士德,他說: 我不在僵滯中尋找我的幸福, 悚懼是人類的最好的一部。 群母之國,這觀念的世界,靡非斯托非勒斯看來,是死的,對於浮士德卻成為活的了。——後來海倫娜的像終於出現,浮士德一望昏倒,引起他美的追求,應驗了浮士德對靡非斯托非勒斯所說的一句話: 在你的無里我希望得到一切。 浮士德在虛偽無聊的宮廷生活里不但沒有說—— 停住吧,你是這樣美! 反而因為海倫娜的出現,他的努力又向上一步,這是靡非斯托非勒斯所預料不到的。 自古典美被發現以後,浮士德與靡非斯托非勒斯二人的心意從此顯然是分開了。由那個「人造人」引導著,靡非斯托非勒斯用魔外套裹著還在昏迷中的浮士德到了古希臘的神話世界。「人造人」探尋生命的原理,浮士德尋索海倫娜的蹤跡,都是嚴肅的,靡非斯托非勒斯卻以好奇的心理走到這生疏的國度。浮士德的至誠感動鬼神,致使海倫娜復活。靡非斯托非勒斯終於遇到一種他引為同類的怪物,希臘神話里最丑的角色海神的女兒Phorkyaden姊妹。姊妹三個,共同有一隻牙,一隻眼,輪流借用。遇事時,把一隻眼放在頭上,平時就保存在桶里。她們只住在沒有光、沒有太陽、沒有月亮的陰暗地方。靡非斯托非勒斯請求她們把三體改為二體,剩下一個形體借給他。這樣,浮士德找到了美,他找到了丑。 海倫娜復活了,從特洛亞(Troja)回到她的丈夫梅涅勞斯(Menelas)的宮殿,伴著她的是從特洛亞擄來的女子們的合唱隊。人們發現了醜惡可怕的海神女兒之一弗爾基亞斯(Phorkyas)在爐邊蜷伏著。在《海倫娜》這一幕里,靡非斯托非勒斯就以弗爾基亞斯的形體出現,在宮裡充當女管家。他一向看海倫娜是一個容易被人引誘的女子,他要攻擊海倫娜,於是擺出道德家的面孔,他說,羞恥與美是不能攜手同行的。他又轉過來咒罵特洛亞的女子們像是天空的鶴群,鳴聲傳到地上勾引行人,但行人依然在原路上行走。說她們使士兵和人民的精力萎縮,像一群蝗蟲在侵蝕人的努力,竊食地上的萌芽。他又製造謠言,說梅涅勞斯要用她們做犧牲,把美的氛圍攪得大亂。可是同時他也給浮士德製造了一個機緣。他告訴海倫娜,有一個騎士從日爾曼來,建堡壘於斯巴達附近,海倫娜可往求救。這時,充作弗爾基亞斯的靡非斯托非勒斯立了一件大功,克服了空間和時間的隔離,使希臘和日爾曼、古代和中古、古典的和浪漫的、海倫娜和浮士德——結了婚。 這一段的結局,是海倫娜因為兒子哀弗利昂的隕落而消逝。浮士德在美的階段里並沒有能夠說—— 停住吧,你是這樣美! 靡非斯托非勒斯一切的試探都是徒然。在浮士德最後的一個階段內,他只成為浮士德的僕人,被強迫去工作;他對於浮士德的影響越來越少,只能供給他一些計謀。他間或也做些破壞的勾當,但無損於浮士德崇高的努力。——浮士德卻雄心勃勃,把住了自己的命運。 靡非斯托非勒斯最後一次引誘浮士德,像撒旦引誘耶穌一樣,「帶他上了一座最高的山,將世上的萬國與萬國的榮華都指給他看」。浮士德卻不在意,他反而說:「有一個大的事業在吸引我。」去猜測這個「大的事業」,已非魔鬼的智力所能及了。他問浮士德所貪圖的是不是正在發展的城市,是不是園林之好,與美女去度樂園的生活。浮士德說,這些都是時髦而鄙俗。他繼續問,你的渴望是否往月亮那裡吸引你。浮士德說,地球上還有許多地方供我們去從事偉大的事業。他又問,你是不是要名譽呢?浮士德說,事業是一切,不是名譽。這時浮士德完全鄙視魔鬼了—— 你哪裡知道,人想望什麼? 你這敵對的本質,刻薄銳利, 你哪裡知道,人需要什麼? 浮士德這時所想望的是:征服自然。 正巧那少年皇帝的治下,因為國家太貧困了,起了內亂。靡非斯托非勒斯又給浮士德看出來一個機會。他說:戰爭也好,和平也好,從中取得一些自己的利益,是聰明的事;人們要注意每個湊巧的時機,去把住這時的機會!——這對於浮士德誠然是一個時機,但並不是魔鬼所想的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是為了去做一些大事業。靡非斯托非勒斯幫助浮士德把內亂平息了,浮士德因此獲得海濱的一塊封地。 浮士德努力於從海水中爭取土地的大事業,靡非斯托非勒斯只有小丑一般在旁做些惡劇。他利用浮士德在海濱的勢力從事于海盜的生涯,又曲解浮士德的心意把不肯遷居的一對老人以及房屋都焚成灰燼。這時浮士德深切地感到與魔鬼斷了緣,他說—— 我若能從我的路上離開魔術, 完全忘卻了那些魔言咒語, 自然,我獨自一人立在你面前, 做一個人,多少勞苦我也心甘。 隨後他肉體的眼睛被那叫作「憂慮」的女人給吹瞎了,但是他的內心更為明朗。他繼續努力,開發沼澤,使人想到《聖經》里摩西的晚年。他體驗到「智慧的最後的結論」: 誰若天天爭取自由與人生, 就能夠享用自由與人生。 在這一瞬間,浮士德不由自主地說出來—— 停住吧,你是這樣美! 浮士德終於說出了這句話,他隨即倒在地上結束了他的塵世的生活。但是在浮士德的一生里,這時也在內,他從未在軟床上偷安過。所以他對於靡非斯托非勒斯的賭賽只是輸了一半。 靡非斯托非勒斯最後的努力是奪取浮士德的靈魂。天使群出現後,魔鬼一時感到無力,歸終浮士德的靈魂被天使奪去了。靡非斯托非勒斯自家怨艾—— 一個大的枉費白用了。 他不曾據有浮士德的靈魂,他對於上帝的賭賽是輸了。——最後由於天使的口中說出全劇的意義: 誰永遠自強不息地努力, 我們就能夠解救他。 這樣,魔鬼也無形中滿足了上帝的希望,陪伴浮士德一生,刺激他,使他更為努力,不曾疲怠。同時也應驗了魔鬼向浮士德介紹自己時給自己下的一個定義: 我是那力量的一部分, 它永遠願望惡而永遠創造了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