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至學術論著自選集 · 論歷史的教訓
一
近來常常在報紙雜誌上讀到引古論今的文章,作者把古代一個人的成敗、一件事的得失、一個時代的盛衰加以評論,用意在於把過去的事實當作一個教訓,使時人對之有所警惕。在這些文章里,有的指明過去的某個現象與現在的某個現象如出一轍,有的則用暗示方法只談過去,實際上是影射現在。這樣的寫法在西方的時事論文中很少見,但在現在的中國卻很流行。我想,它之所以被許多寫文章的人所採用,原因不外有兩個:一個是傳統的,一個是環境使然。
所謂傳統的,是很明顯的事。歷史可資借鑑,可以說是中國人一向對於歷史的看法。從《春秋》到《資治通鑑》,直到近代,有無數的史書史論,幾乎多半是從「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的觀點出發的。司馬遷說凡是「有國者」「為人臣者」皆不可不知《春秋》;胡三省論《資治通鑑》,更強調司馬遷的論點,他說:當政者若是不知《通鑑》,則「如用兵行師,創法立制,而不知跡古人之所得,鑑古人之所失,則求勝而敗、圖利而害,此必然者也。」這種觀點不僅表明了過去大部分作史者的態度,而且使實際從事於政治或軍事的人也往往拋棄現實,去從歷史中尋找參考的資料。近20年,中國的史學有長足的進步,所謂借鑑的觀點,或已被許多專家所擺脫,但是它支配一般人的心,則依然仍舊。
至於環境使然,則因為言論不得自由,發言持論對於現狀若有不滿的批評,直言發揮,就會遭受禍害,因此不得不轉一個彎子,用過去的事比喻現在。
但這類的文字很可能發生雙重的錯誤:一方面是因今亂古,一方面是以古亂今。因為今與古究竟是兩回事,人間很難有兩件事像數學的比例那樣互比而正確的。比喻,在文學上是一個很方便的修辭方法,可是以之運用在科學的嚴格與政治的真實上,則每每會發生錯誤。
什麼是因今亂古呢?假如一個史論家評論一件過去的事,他不客觀地分析當時的情勢,而把眼光只注意到眼前的國家社會,或更進一步要借古事以諷喻現狀,那麼他就不免要有許多地方為了遷就現狀而有心或無心地忽略歷史的真實。歷史是科學,不是小說,科學所要求的是要把真的從偽的裡邊、把可確定的從不確定的裡邊、把可能的從不可能的裡邊區分出來。我偶然在坊間從一本標題《屈原》的書里看到過這樣一句話:「屈原為什麼不率領三湘子弟展開游擊戰呢?」這樣的話,放在一本以屈原為題材的小說或戲劇里則可,放在一本屈原研究里則不可。而這本書偏又是一本研究著作。這很顯然,現代式的游擊戰絕非戰國時人所能想像,該書作者把屈原和游擊戰聯在一起,雖然只是一句問話,也是把不可能的當作可能的,有違歷史的真實。
什麼是以古亂今呢?一個現象的演成有種種複雜的因素,政治的、經濟的、社會的,自然也短不了歷史的。過去的一件事與現在的一件事,無論如何類似,可是彼此組成的因素絕不能完全相同。若是把兩件事只就表面的相似並論,而不顧及它們組成的因素,則很容易使人戴上歷史的眼鏡觀看現在,模糊了現在的本來面目。一位著名的史學家,他「讀史早疑今日事」由於東晉與南宋都沒有能夠恢復中原,便寫出「南渡自應思往事,北歸端恐待來生」這樣沒有希望的詩句。這位史學家,在當前的史學界是有傑出的貢獻的,但是這兩句詩所表達的看法卻很不妥切。我們對於現在的種種現象,最好就事論事,才不至失之支離。援引古事以推論現在,與復古主義者援引古事以支持一個日趨腐朽的勢力,不管二者的出發點是怎樣不同,卻都是同樣容易犯張冠李戴的時代錯誤。
二
再進一步,歷史所能給後人以教訓的,還是有一定的限度。所謂「憂勞興國,逸豫亡身」,所謂「殷憂啟聖,多難興邦」,這些極普通的格言裡包含的史例是舉不勝舉,這對於奮發有為者,誠然能給予許多鼓勵,但對於庸懦無能者與剛愎自用者則常失去作用。反過來就積極方面設想,歷史的借鑑還往往阻礙一個國家的發展與進步。一個民族過於看重歷史,這好像自己給自己的行為用歷史畫了一個圈子,在這圈子內規定了許多好榜樣與壞榜樣,事事都拿這些榜樣來衡量。長此以往,他會覺得,這圈子以外的事都不是他所應做、他所能做的事了。在中國過去,革新的事業多歸於失敗,大半不能不說是過於看重歷史的緣故。勇敢而少顧忌的王安石固然沒有成功,論古改制的王莽也不免於失敗。
一個民族若要有進步,或許還應該能勇於嘗試歷史上所沒有或是曾經失敗過的事吧。新興的民族常常比古老的民族有更遠大的前途,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沒有過去那些歷史的「教訓」在他們的腦里糾纏不清,使他們有太多的考慮。他們眼前要做的事實在太多,他們沒有時間與心情到歷史裡去找教訓。
但是不知道是幸呢,還是不幸,我們已經有了這麼長久的歷史。既然有了,我們應該怎樣利用它呢?第一步我們要把已經成為歷史的,也就是已經過去的,歸諸歷史,既不讓它摻雜在我們現在的問題里,限制我們的行動,也不要用現在的色彩渲染它、蒙蔽它的真實。這一層辦到了,我們或者才可以真正從前人的努力中得到一些鼓勵我們、啟發我們的事情。同時,歷史上不曾有過的,我們在必要時要努力嘗試;歷史上曾經失敗過的,也不一定就使我們認為此路不通。這裡,我想起在小學時讀過的一段故事:
一個商人坐在一隻海船上,商人問船上的水手,你的父親是怎樣死的呢?水手回答,父親是水手,在水裡淹死了。商人又問,你的祖父是怎樣死的呢?水手又回答,祖父也是水手,在水裡淹死了。商人驚訝地說,那麼你為什麼還當水手呢?水手不回答,只是反過來問商人,你的祖父與父親是在什麼地方死的呢?商人回答,都是在床上。水手也同樣驚訝地說,那麼你為什麼還敢在床上睡眠呢?
祖父與父親都在水裡淹死了,在這商人的眼裡可以說是歷史的教訓。但是這教訓並不能阻止他們的子孫充當水手繼續在海上奮鬥。一個民族也應該像這個勇敢的水手似的看待過去的歷史的教訓。
194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