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俗通義譯註 · 卷五

十反 【題解】 面對功名利祿、榮辱得失,每個人的態度都不相同,本篇講述的就是面對同一情境時人們的不同反應,以此來彰顯各人思想境界的高低。 同是不接受徵辟,劉炬是通過效力於權貴而讓自己和叔叔同時得到舉薦;田是通過裝病而把機會讓給了兄長;范滂卻拒絕別人徵辟父親以顯示自己的聰明。應劭把這幾件事情並列陳述,不同人物截然不同的為人處世躍然紙上。同是侄兒作奸犯科,但望發乎真心,面露哀戚為他求情,不惜以己之子抵侄子的死罪;周則義正詞嚴、六親不認、棄之不顧。應劭讚賞但望而指責周沒有惻隱之心。雖然在今天看來,但望有徇私枉法之嫌,但應劭在按語中引經據典,亦能在封建道德的範疇內自圓其說。應劭批評周乘不為郡守服喪,認為周景一味地任用所舉薦孝廉的親屬和韓演的一律摒棄都是不可取的。至於能不能侍奉前後兩任太守,要不要擔任御者這種較低的職位,應劭認為有古禮可遵,有經典可循,與世俗看法不同。對於年邁的臣子能否任職這個問題,應劭以李統和朱倀兩人為例,說明任職與否雖然要考慮年齡問題,但最主要的還是要看責任心和能力,應該說應劭的這個標準是比較公允的。文末關於劉勝的例子,不難看出應劭對巧言令色、往來官府干涉政事持否定態度,認為「思不出其位」的劉勝比「婆娑府縣」的杜密要勝出一籌。 《易》記出處默語①,《書》美「九德咸事」②,同歸殊塗,一致百慮③,不期相反,各有雲尚而已④。是故伯夷讓國以採薇⑤,展禽不去於所生⑥;孔丘周流以應聘⑦,長沮隱居而耦耕⑧;墨翟摩頂以放踵⑨,楊朱一毛而不為⑩;干木息偃以藩魏⑪,包胥重繭而存郢⑫;夷吾朱紘以三歸⑬,平仲辭邑而濯纓⑭;惠施從車以百乘⑮,桑扈徒步而裸形⑯;甯戚商歌以干祿⑰,顏闔逾牆而遁榮⑱;高柴趣門以避難,季路求入而隕零⑲;端木結駟以貨殖⑳,顏回屢空而弗營(21);孟獻高宇以美室(22),原憲蓬門而株楹(23)。傳曰:「人心不同,有如其面(24)。」古今行事,是則然矣。比其舛曰《十反》(25)。 【注釋】 ①《易》記出處默語:語本《周易·繫辭上》:「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出,出世。處,入世。語,暢所欲言。默,沉默寡言。 ②九德咸事:具有全部九種美德。《尚書·皋陶謨》,禹問,何為九德,皋陶答曰:「寬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亂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塞,強而義。彰厥有常吉哉!日宣三德,夙夜浚明有家;日嚴祗敬六德,亮采有邦。翕受敷施,九德咸事,俊乂在官。」 ③同歸殊塗,一致百慮:語本《周易·繫辭下》:「子曰:『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這是說起初雖然途徑不同,終則同歸於一;思慮雖有百種,必歸於一致。塗,道路。 ④云:所。尚:崇尚。 ⑤是故伯夷讓國以採薇:事見《史記·伯夷列傳》。伯夷、叔齊都是孤竹君的兒子,孤竹君想立叔齊為繼承人,在他死後,兩人互相推讓,最終皆棄國歸周。又反對周武王伐紂,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採薇而食,最終餓死。薇,又名野豌豆、巢菜等。葉與果實皆可食用。 ⑥展禽不去於所生:《論語·微子》:「柳下惠為士師,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展禽,即柳下惠。春秋時魯國大夫。展氏,名獲,字禽。食邑在柳下,諡惠。任士師,以善於維護貴族禮節著稱。所生,指自己的祖國。 ⑦孔丘周流以應聘:從五十五歲到六十八歲,孔子帶著他的若干親近弟子,從魯國出發,用了十幾年的時間走了衛國、曹國、宋國、齊國、鄭國、陳國、蔡國等地,向各諸侯宣講自己的思想,希望得到任用。周流,周遊列國。《史記·孔子世家》對孔子周遊列國之事有詳細記載。 ⑧長沮隱居而耦(ǒu)耕:孔子周遊列國至蔡,長沮和桀溺正一起耕田。孔子讓子路向長沮問路,他嘲諷孔子,並勸孔子效法自己避世隱居。耦耕,兩個人在一起耕地。 ⑨墨翟摩頂以放踵:墨子講「兼愛」,為了別人的利益可以不辭勞苦。墨翟,戰國時墨家代表人物,曾為宋大夫,其學說主張兼愛、非攻、尚賢、節用等十論。著有《墨子》一書。摩頂以放踵,從頭頂到腳跟都受到損傷,形容不辭辛勞。放,至,到。踵,腳跟。 ⑩楊朱一毛而不為:楊朱講「為我」,拔自己一根毛髮可有利於天下也不干。楊朱,春秋末戰國初的哲學家,魏國人,主張貴生、重己等。一毛而不為,《孟子·盡心下》:「楊子取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 ⑪干木息偃以藩魏:魏文侯禮敬段干木,使得秦不敢出兵伐魏。干木,段干木。戰國初年魏國人。姓段干,名木。原為晉的市儈,求學於子夏。魏文侯給以爵祿官職,都不受。文侯乘車過他的住所門口,必伏軾致敬。息偃,休息。此指不出仕為官。藩,保護,捍衛。 ⑫包胥重繭而存郢:楚昭王十年(前506)吳用伍子胥計攻入楚都郢都,申包胥到秦求救,在宮廷痛哭七日夜,終使秦發兵救楚。包胥,申包胥。春秋時楚國大夫。重繭,比喻奔波之苦。郢,楚國國都,在今湖北江陵紀南城。 ⑬夷吾朱紘以三歸:此指管仲僭越禮制而生活奢侈。夷吾,管仲,名夷吾,春秋時齊國政治家。朱紘,朱紅色的帽帶。當為僭制之舉。紘,繫於額下的帽帶。三歸,楊伯峻先生認為即「市租」,此指管仲享有市租收益。 ⑭平仲辭邑而濯纓:此指晏嬰崇尚儉樸清廉。平仲,晏嬰,字平仲,春秋時齊國大夫,夷維(今山東高密)人。任齊卿,歷仕靈公、莊公、景公三世。今傳《晏子春秋》是戰國時人搜集他的相關言行編輯而成。辭邑,齊景公欲仿照管仲之例賜給晏嬰城邑,晏嬰辭謝說:「昔聖王論功而賞賢,賢者得之,不肖者失之,御德修禮,無有荒怠。今事君而免於罪者,其子孫奚宜與焉?若為齊國大夫者必有賞邑,則齊君何以共其社稷與諸侯幣帛?嬰請辭。」事見《晏子春秋·外篇》。濯纓,洗濯帽纓。比喻超凡脫俗、意志堅貞。《孟子·離婁上》:「有孺子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 ⑮惠施從車以百乘:事在惠施任魏惠王相時。《淮南子·齊俗訓》云:「惠子從車百乘以過孟諸,莊子見之,棄其餘魚。」惠施,戰國時宋人,是名家代表人物。曾做過魏惠王相。 ⑯桑扈徒步而裸形:桑扈,又名子桑伯子、子桑戶等。古代隱士,佯狂以表示對社會的不滿。《楚辭·九章·涉江》:「接輿髡首兮,桑扈裸行。」《說苑·修文》:「孔子見子桑伯子,子桑伯子不衣冠而處。」即所謂「裸形」。 ⑰甯戚商歌以干祿:甯戚原為衛國人,家貧。欲向齊桓公謀求官職,自己窮困無以為生,便替商人趕車至齊,晚宿城門之外,正遇桓公領群臣郊外迎客,甯戚於車下餵牛,叩牛角而歌,桓公聞而異之,知其賢,拜為上卿,後遷相國。商歌,悲涼的歌。商聲淒涼悲切,故稱。干,求。 ⑱顏闔逾牆而遁榮:顏闔是春秋時魯國隱士。《莊子·讓王》:「魯君聞顏闔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幣先焉。顏闔守陋閭……使者曰:『此顏闔之家與?』顏闔對曰:『此闔之家也。』使者致幣。顏闔對曰:『恐聽者謬而遺使者罪,不若審之。』使者還,反審之,復來求之,則不得已。」 ⑲高柴趣(qū)門以避難,季路求入而隕零:衛靈公的太子蒯聵因欲殺靈公夫人南子失敗而逃亡,靈公去世,蒯聵之子繼位,是為出公。前480年,蒯聵聯合衛執政大臣孔悝之母等密謀策劃,蒯聵先潛入其家,然後劫持孔悝,共同作亂,襲攻出公。混亂中,高柴逃出城門,子路時為孔悝家臣,尋機進城,想要救護孔悝,力戰而死。高柴,字子羔,春秋時齊人,孔子弟子。趣,趨向,奔向。季路,仲由,字季路,或作子路,春秋時人,孔子弟子。隕零,隕亡,死。 ⑳端木:端木賜,字子貢,衛人,孔子弟子。貨殖:經商營利。《論語·先進》:「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 (21)顏回屢空:《論語·先進》:「子曰:『回也其庶乎,屢空。』」又,《論語·雍也》:「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顏回,字子淵,魯人,孔子弟子。空,貧窮。 (22)孟獻高宇以美室:《左傳·襄公十五年》:「春,宋向戌來聘,且尋盟。見孟獻子,尤其室,曰:『子有令聞而美其室,非所望也。』對曰:『我在晉,吾兄為之。毀之重勞,且不敢間。』」孟獻,即孟獻子。春秋時魯國正卿。姬姓,孟叔氏,名蔑。亦稱仲孫蔑。歷仕魯宣公、成公、襄公,為正卿,專國政。多次不奉公命而使晉、宋等諸侯國。 (23)原憲蓬門而株楹:《莊子·讓王》:「原憲居魯,環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戶不完,桑以為樞而瓮牗,二室,褐以為塞,上漏下濕,匡坐而弦。」原憲,字子思,宋人。孔子為魯司寇,原憲嘗為孔子宰。孔子卒後,原憲退隱居於衛。株楹,樹株作的屋柱。形容房屋簡陋。 (24)人心不同,有如其面:語本《左傳·襄公三十一年》:「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 (25)舛:相違背。十反:指上述十件相反之事。 【譯文】 《周易》記述君子出世或者入世,默默無語或是高談闊論,《尚書》讚美「具有全部九種美德的人都擔任官職」,歸於同一目標而途徑各異,終點一致而思慮不同,沒有約定各自行相反之事,不過是各自有所崇尚而已。所以伯夷採食薇菜而讓出國家,柳下惠不離開父母之邦;孔子周遊列國希望得到任用,長沮隱居鄉里而耕田;墨子摩頂放踵以兼愛天下,楊朱拔一毛利天下而不為;段干木隱居不仕就讓魏國安定,申包胥奔波勞苦才保住了楚國;管仲頷下繫著紅色的帽帶還收取人民大量的市租自用,晏嬰辭掉賞邑而在清水旁洗他的帽纓;惠施出遊,跟隨的車輛有百乘,桑扈出門裸體步行;甯戚唱著商歌來求得祿位,顏闔翻牆逃走以逃避榮位;高柴為了避難從城門逃走,季路不避危難進城赴死;端木賜車馬相連去經商,顏回窮得一無所有也不去經營;孟獻子的屋宇高大華美,原憲住在用草做門用樹枝做柱子的房子裡。經傳上講:「人心各不相同,就如每個人的面孔都不一樣。」古往今來人們所做的事情,都是這樣的。排比這些矛盾的事情,篇名叫《十反》。 太尉沛國劉矩 太尉沛國劉矩叔方①,父字叔遼②,累祖卿尹③,好學敦整④,土名不休揚⑤,又無力援⑥,仕進陵遲⑦。而叔方雅有高問⑧,遠近偉之,州郡辟請⑨,未嘗答命,往來京師,委質通門⑩。太尉徐防、太傅桓焉二公⑪,嘉其孝敬,慰愍契闊⑫,為之先後⑬,叔遼由此辟公府博士⑭,征議郎⑮。叔方爾乃翻然改志⑯,以禮進退,三登台袞⑰,號為名宰。 【注釋】 ①太尉:東漢時太尉與司徒、司空並稱三公。沛國:東漢沛國,治相縣(今安徽淮北相山區)。劉矩:字叔方,沛國蕭(今安徽蕭縣西北)人。少有高節,舉孝廉。以禮讓作為行政根本,百姓敬之。歷官從事中郎、尚書令、宗正、太常。桓帝延熹四年(161),拜太尉,與黃瓊、種暠同心輔政,有賢相之稱。後以災異免。靈帝建寧元年(168),代周景為太尉,旋以日食免官。 ②父:這裡指的是劉炬的叔父。漢時叔侄亦可稱父子。 ③累祖:猶言歷代。卿尹:泛指高官。 ④敦整:敦厚方正。 ⑤土名:鄉里的名聲。休:美,好。 ⑥力援:得力之人的舉薦。 ⑦陵遲:緩慢,遲滯。 ⑧雅:平素。高問:名聲大。問,通「聞」。聲譽,名聲。 ⑨辟請:徵辟,延請。 ⑩通門:這裡指權貴之家。 ⑪徐防:字謁卿,沛國銍(今安徽宿縣西北)人。明帝永平中,舉孝廉,除為郎。歷仕明、和、殤、安四帝。和帝時先拜司空,再拜為司徒,殤帝延平元年(106),遷太尉,與太傅張禹參錄尚書事。安帝永初元年(107)免。桓焉:字叔元,沛郡龍亢(今安徽懷遠西北)人。授安帝、順帝經學。安帝永寧中、順帝繼位後兩次拜太傅。 ⑫契闊:勤苦,勞苦。 ⑬先後:輔助。 ⑭博士:秦及漢初,博士所掌為古今史事待問及書籍典守。至漢武帝時,設五經博士,自後博士專掌經學傳授。東漢因之。 ⑮議郎:郎官的一種,掌管顧問應對。 ⑯翻:徹底而迅速。 ⑰三登台袞(ɡǔn):指劉矩在和帝永元十四年(102)拜司空,十六年(104)拜為司徒,殤帝延平元年(106)遷太尉。台袞,這裡指三公。 【譯文】 太尉沛國人劉矩字叔方,他的叔父字叔遼,歷代先祖都任高官,好學敦厚方正,在鄉里名聲還沒成就傳揚,又沒有得力的人舉薦,所以仕進緩慢。而叔方平素有很大的名聲,遠近都認為他是奇偉之人,州郡徵辟延請他,他都沒有答應,而是往來京師,奔走於權貴之門。太尉徐防、太傅桓焉兩人讚賞他的孝順恭敬,憐惜他的勤勉,為他幫忙,叔遼因此被徵辟為公府博士,擔任議郎。劉矩這才完全改變志向,舉止合乎禮儀,三次登上三公職位,被稱為名相。 陽翟令左馮翊田 陽翟令左馮翊田叔都①,兄字威都,俱合純懿②,不隕洪祚③。叔都最為知名,郡常欲為察授之④。恥越賢兄,懼不得免,因緣他疾,遂託病瘖⑤。家人妻子,莫知其情,人數恐灼⑥,持之有度。後在田舍,天連陰雨,友人張子平、吉仲考等,密共穿窬⑦,奪取衣衾,窮夜獨處,迫切至矣,然無聲響,徒喑喑而已⑧。子平因前抱持曰:「我某公也,謂汝避兄耳⑨,何意真然耶?天喪斯人,吾儕將何效乎⑩!」相對歔欷⑪,哀動左右。間積四歲,威都果舉,遷安定長史⑫,據輜乘⑬,還歷鄉里,薦祀祖考⑭。叔都沃醊神坐⑮,俯仰因語。是月,司隸、太尉、大將軍同時並辟,為侍御史⑯,舉茂才。不幸早隕,威都官至武都太守⑰。 【注釋】 ①陽翟:陽翟縣,治今河南禹州。左馮翊:漢時京畿地區郡級行政區,為三輔之一,故又名左輔。東漢治高陵(今陝西西安高陵區西南)。 ②純懿:品行端正美好。 ③隕:毀壞,敗壞。洪祚:洪福。此指家族世代相傳的美名。 ④察:察舉。授:授職。 ⑤瘖(yīn):啞,不能說話。 ⑥恐灼:擔心焦慮。一說「灼」為「猲」之形誤。恐猲,即恐嚇。 ⑦穿窬(yú):挖牆洞和爬牆頭。窬,從牆上爬過去。 ⑧喑喑:不成語言的發聲。 ⑨謂:以為,認為。 ⑩儕(chái):等輩,同類的人。 ⑪歔欷:哀嘆抽泣聲。 ⑫安定:東漢安定郡,治臨涇(今甘肅鎮原東南)。長史:漢制,丞相、太尉、公及將軍府屬吏均有長史。另邊陲郡守亦置長史,掌兵馬,秩六百石。 ⑬輜:輜車。古代一種有帷蓋的大車。:下垂的帽帶。 ⑭薦:進獻祭品。祖考:祖先。 ⑮沃醊(zhuì):以酒澆地來祭祀。 ⑯侍御史:漢代為御史大夫屬官,秩六百石,其中十五人由御史中丞領錄,給事殿中,職掌監察、檢舉非法或奉使出外執行指定任務。 ⑰武都:東漢武都郡,治下辨(今甘肅隴南成縣西)。 【譯文】 陽翟令左馮翊人田字叔都,兄長字威都,都符合美好純正的品德,沒有損害家族名譽。叔都更加知名,郡守常常想通過察舉授予他職位,田以超過賢兄為恥,害怕沒辦法推辭,又因為得了其他疾病,於是假託得了啞病說不出話。家人妻子孩子,沒有人知道實情,人們經常為他擔心焦慮,他一直堅持不說話。後來在農舍,天接連陰雨綿綿,他的朋友張子平、吉仲考等,秘密地一起翻過牆頭,拿走他的衣服被子,田一整夜獨自待著,窘迫至極,但還是不發出聲響,只是「喑喑」而已。張子平於是上前抱住他說:「我是張子平,以為你是為了謙讓兄長,哪裡想到是真的呢?上天毀了你這個人,我們這輩人還能效法誰呢?」相對哭泣,悲哀之情感動了左右之人。過了四年,威都果然被舉薦,升為安定長史,坐著高車垂著帽帶,返回鄉里,進獻祭品祭祀祖先。田把酒灑在神坐前的地上以祭神,叩拜著講話。這個月,司隸、太尉、大將軍同時徵辟他,擔任侍御史,舉薦為茂才。田不幸早死,兄長威都官至武都太守。 太尉掾汝南范滂 太尉掾汝南范滂孟博①,天資聰睿,辯於持論②,舉孝廉光祿主事③,京師歸德④,四方影附。父字叔矩,遭母憂⑤,既葬之後,粥不贍⑥,叔矩謂其兄弟:「《禮》不言事⑦,辯杖而起⑧;今俱匍匐號咷,上闕奠酹⑨,下困餬口⑩,非孝道也。」因將人客於九江⑪,田種畜牧,多所收穫,以解債,負土成冢,立祀。三年服闋⑫,二兄仕進。叔矩以自替於喪紀⑬,獨寢墳側,服制如初,哀猶未歇。郡舉至孝⑭,拜中司勾章長⑮,病去官,博士征,兄憂不行⑯。司徒梁國盛允字子嗣,為議郎,慕孟博之德,貪樹於有禮⑰,謂孟博:「家公區區⑱,欲辟大臣,宜令邑人廉薦之⑲。」孟博厲聲曰:「老父年尊⑳,絕意世事;又海內清高,當路非一(21)。」退而告人:「子嗣欲德我,我不受也。」子嗣亦以恨,遂不得辟。孟博病去受事,而常干宰相之職(22)。 【注釋】 ①太尉掾:太尉屬官正職的通稱。范滂:字孟博,汝南征羌(今河南郾城東南)人。少有操行,為州里所服,舉孝廉。滂在職,抑制豪強不軌,並與太學生交結,反對宦官專權。延熹九年(166),因黨事與李膺等同時被捕。釋放後南歸。建寧二年(169),朝廷又大捕黨人,滂下獄死。 ②持論:堅持所立之論。 ③光祿主事:屬光祿勛,設有南北廬主事、三署主事,從諸郎中選高第者擔任,主管某方面事務。 ④歸德:稱許他的德行。歸,稱許。 ⑤母憂:母親的喪事。 ⑥(zhān)粥:指濃稠的粥。贍(shàn):富足,足夠。 ⑦《禮》不言事:語本《禮記·喪大記》:「既葬,與人立,君言主事,不言國事;大夫士言公事,不言家事。」 ⑧辯杖:即治杖,備辦喪事。辯,通「辦」。備辦。杖,本指居喪時所執的喪棒,這裡指代為喪事。 ⑨闕:缺少。奠酹(lèi):猶祭奠。酹,把酒灑在地上表示祭奠。這裡指祭奠之物。 ⑩餬口:指勉強維持生活。 ⑪將:率領。人客:佃客。九江:東漢九江郡,治陰陵(今安徽定遠西北)。 ⑫服闋(què):服喪三年期滿脫下喪服。闋,止息,終了。 ⑬叔矩以自替於喪紀:叔矩因為自己曾經廢棄喪事。替,廢棄。喪紀,喪事。 ⑭至孝:漢代察舉中的一科。 ⑮中司:此謂御史中丞。勾章:一作句章,會稽郡屬縣,治今浙江餘姚東南。 ⑯博士征,兄憂不行:意謂叔矩因為兄長服喪而不就博士之徵。東漢時,有不少人因兄弟子侄、伯父伯母、姐妹叔嫂等喪事而棄官服喪。 ⑰貪:想要,希望。 ⑱家公:猶令尊。稱呼對方的父親。區區:猶方寸。形容人的心。引申謂真情摯意。 ⑲廉薦:察舉。 ⑳老父年尊:父,底本作「夫」。王利器校:「胡本、鄭本作『老父』,《御覽》八五九引亦作『老父』,尋上文『允謂孟博家公』,及應氏案語,自以作『老父』為是,當據改正。」今據改。 (21)當路:當權者,當政者。 (22)干:求取。 【譯文】 太尉掾汝南人范滂字孟博,天資聰穎,善於辯論有主見,被舉薦為孝廉光祿主事,京師稱許他的德行,四方之士如影隨形地追隨他。他的父親字叔矩,在母親去世下葬之後,連粥都喝不上。叔矩對他的兄弟說:「《禮》上說下葬後不講家事,辦好喪事之後就應振作起來。現在我們都趴在地上大哭,上缺祭奠之物,下乏餬口之資,這不是守孝之道。」於是率領佃客到九江,種田畜牧,有很多收穫,用來還債,堆土修成墳冢,建立宗祠。三年守喪期滿除服,兩個兄長都當了官。叔矩因為自己曾經廢棄喪事,獨自睡在墳冢旁,像當初那樣穿著孝服,悲哀還沒有消失。郡中舉薦他為至孝,官為中司勾章長,因病辭官,徵辟為博士,因為兄長去世而沒去應徵。司徒梁國人盛允字子嗣,擔任議郎,仰慕孟博的德行,希望樹立有禮之人的名聲,對孟博說:「令尊情義真摯,我想徵辟他作大臣,應該讓鄉里人舉薦他。」孟博嚴肅地說:「我父親年事已高,無心過問世事;又海內清廉高尚之人,當權者中並非沒有。」回來告訴別人說:「子嗣想要給我恩惠,我沒有接受。」子嗣也因此而怨恨,於是沒有徵召叔矩。孟博病好之後就接受任命,而常常求取宰相之職。 謹按:《禮》:「父為士,子為天子①。」武王建有周之號,諡大王、王季②,言王業肇於此矣。越裳重九譯,獻白雉,周公薦陳祖廟,曰「先人之德」③。有天下,尊歸於父,此人道之極④。前漢詔曰:「海內大亂,兵革並起,朕被堅執銳,自率士卒,犯危難,平暴亂,偃兵息民,天下大安,此皆太公之教訓也。今上尊號曰太上皇⑤。」《春秋》之義:「因其可褒而褒之⑥。」《孝經》曰:「敬其父則子悅⑦。」叔矩則其孝敬⑧,則粥身苦思⑨,率禮無違矣;則其友於⑩,則褒兄委榮,盡其哀情矣⑪;則其學藝⑫,則家法洽覽⑬,誨人不倦矣;則其政事,則施於已試⑭,靡有闕遺矣⑮。君子百行,子產有四⑯。凡在他姓,尚宜褒之,況於父乎?敬意之至,猶用夷悅⑰,況於寵族乎⑱?抗爽言以拒厚旨⑲,抑所生以為己高⑳,忍能厲然獨享其榮(21)!若乃不令之下愚(22),流貨賄於權嬖,此罪人也。田託疾,上也;劉矩屈體,次也;范滂吾無取焉耳。 【注釋】 ①父為士,子為天子:語見《禮記·喪服小記》。 ②武王建有周之號,諡大王、王季:《史記·周本紀》:武王立,「追尊古公為太王,公季為王季,蓋王瑞自太王興。」大王,太王,周武王曾祖古公亶父。王季,周武王祖父。 ③「越裳重九譯」幾句:事見《太平御覽》引《尚書大傳》。周公制禮作樂,天下和平,越裳國來朝且獻白雉。成王歸功於周公,周公則歸功於王,稱先王之神所致,將白雉獻於宗廟。越裳,古國名。在今越南境內。重九譯,經過多次翻譯。 ④極:中,中正的準則。 ⑤「海內大亂」幾句:語見《漢書·高帝紀》,文字略有不同。被堅,披戴甲冑。執銳,手執武器。偃兵,止兵,停戰。 ⑥因其可褒而褒之:語見《春秋公羊傳·隱公元年》。 ⑦敬其父則子悅:語見《孝經·廣要道章》。 ⑧則:衡量。 ⑨粥(yù)身:賣力,勤力。粥,同「鬻」。賣。 ⑩友於:這裡是指兄弟友愛之義。 ⑪哀:憐愛,親愛。 ⑫學藝:學問經藝。 ⑬家法:各家之法則。洽覽:廣見博聞。 ⑭施於已試:指叔矩拜勾章長。 ⑮靡有闕遺:治政沒有疏漏的地方。 ⑯君子百行,子產有四:意謂古代規定君子有一百種行為規範,子產有其中四種,就受到孔子的稱讚。語本《論語·公冶長》:「子謂:『子產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民也惠,其使民也義。』」子產,名僑,鄭國大夫,鄭穆公之孫。他是春秋時著名賢臣,在鄭簡公、鄭定公時執政多年。 ⑰用:為。夷悅:快樂而興奮。 ⑱寵族:使宗族得到榮寵。 ⑲抗:舉。爽言:差謬之言。爽,差失,錯誤。厚旨:厚意。 ⑳所生:謂父母。此指范滂的父親。 (21)厲然:磨礪自然的天性。厲,同「礪」。 (22)不令:不善。 【譯文】 謹按:《禮記》上說:「父為士,子為天子。」武王建立周朝,追尊太王、王季,說周的功業是從太王開始的。越裳國經過多次翻譯,獻上了白色野雞,周公把它作為祭品陳放在祖廟,說:「這是先人的德行。」擁有天下,而將尊榮歸於先父,這是人道中最中正的。前漢詔書上說:「海內大亂,硝煙四起,我披甲戴盔手持武器,親自率領將士,冒著危險和困難,平定了暴亂,使戰爭平息使百姓安定。天下太平,這都是太公教導的結果。現在追尊太公為太上皇。」《春秋》的大義是:「因為他值得讚美而讚美他。」《孝經》上說:「尊敬他的父親,那么兒子也會開心。」叔矩的品行以孝敬來衡量,他勤力苦思,遵循禮法沒有違背;以兄弟友愛來衡量,他褒揚他的兄長而禮讓榮寵,極盡親愛之情;以學問經藝來衡量,他以博覽各家以傳家,誨人不倦;以政事來衡量,他試行於任上,沒有缺失的地方。君子有一百種行為規範,子產有其中四種就受到孔子讚揚。大凡對於別人,尚且可以褒揚他,更何況是自己的父親呢?深表敬意,尚且心情愉悅,何況是使宗族得到榮寵呢?口出錯誤言論來拒絕厚意,貶低父母來抬高自己,忍心矯揉造作改變天性而獨享榮華嗎!至於不良善的愚笨之人,賄賂受君王寵幸的權貴,這是罪人啊。田假託生病,這是上策;劉矩委曲求全,這是次一等;范滂這人我覺得沒有什麼可取的。 巴郡太守太山但望 巴郡太守太山但望伯闓①,為司徒掾,同產子作客殺人系獄②,望自劾去,星行電征③,數日歸,趨詣府,露首肉袒,辭謝太守太尉李固④,請與相見,頓頭流血,自說:「弟薄命早亡,以孤為托,無義方之教⑤,自陷罪惡。自男穿既與知情⑥,幸有微胤⑦,乞以代之。」言甚哀切。李公達於原度⑧,即活出之。 【注釋】 ①巴郡:東漢巴郡,治江州(今重慶市北嘉陵江北岸)。但望伯闓:闓,底本作「門」,根據《太平御覽》《北堂書鈔》等文獻,引文俱作「闓」。且闓有開啟、開闊之意,與名中的「望」字相應。徑改。 ②同產子:侄子。同產,同母兄弟。 ③星行電征:如流星之行,雷電之往。比喻行走非常迅速。征,行。 ④辭謝:請罪。李固:字子堅。漢中南鄭(今陝西漢中)人。少年時究覽典籍,結交英賢。順帝陽嘉二年(133),詔問當世之敝、為政所宜,固以摧抑宦官外戚為對。帝嘉之,以固為議郎。後歷任荊州刺史、太山太守、將作大匠、大司農等,所在稱職,境內安寧。及沖帝即位,以為太尉。因不附權臣梁冀免職。桓帝建和元年(147),梁冀又誣陷李固與奸人合謀立劉蒜為天子,下獄死。 ⑤義方:正確的方式。方,道。 ⑥自:《太平御覽》引作「息」。息男,親生兒子。 ⑦胤:後代。 ⑧達:通曉。原度:追源測度,推究。 【譯文】 巴郡太守太山人但望字伯闓,擔任司徒掾,同母兄弟的兒子寄居別處時殺人被捕,但望自我檢舉後離職,風馳電掣般幾天就回到家,趕往郡府拜謁,披頭散髮袒露身體,向太守太尉李固謝罪,請求與他相見,叩首以致流血,自己陳述說:「我的弟弟薄命早死,託孤給我,我沒有用正確的方法去教育他們,這是我的罪過。我的兒子但穿已經知情,幸好還有後代,請求讓他代替侄子服罪。」言辭非常悲哀懇切。李固通達推究,於是免了他侄子的死罪釋放了。 高唐令樂安周 高唐令樂安周孟玉①,為大將軍掾,弟子使客殺人,捕得,太守盛亮,陰為宿留②。亦自劾去,詣府。亮與相見,不乞請,又不辭謝。亮告賓客:「周孟玉欲作抗直③,不恤其親,我何能枉憲乎④?」遂斃於獄。弟婦不哭死子而哭孟玉。世人誤之,猶以為高⑤。 【注釋】 ①樂安:東漢樂安國,治臨濟(今山東高青東南)。 ②太守盛亮,陰為宿留:意謂太守盛亮暗中拖延獄事,以等待周前來乞請,從而使他的侄子能活下來。宿留,停留,等待。 ③抗直:剛直不阿。 ④枉憲:猶枉法。憲,法令。 ⑤世人誤之,猶以為高:《太平御覽》引作「孟玉由此為高」。 【譯文】 高唐令樂安人周字孟玉,擔任大將軍掾,他的侄子派人殺了人,被捕,太守盛亮,私底下拖延審批。周也自我彈劾離職,親自到太守府拜見。盛亮和他相見,周不乞求懇請,又不謝罪。盛亮對賓客說:「周孟玉想要表現出剛直不阿,不體恤他的親人,我又怎能枉法呢?」他的侄兒於是死在獄中。他的弟媳不為死了的兒子哭卻為孟玉哭。世人對此認識不清,還認為孟玉行為高尚。 謹按:《春秋》:叔牙為慶父殺般、閔公,大惡之甚①,而季子緣獄有所歸②,不探其情③,緩追逸賊,親親之道④。州吁既殺其君⑤,而虐用其人,石碏惡之,而厚與焉⑥,大義滅親,君子猶曰:純臣之道備矣⑦,於恩未也。君親無將⑧,王誅宜耳。今二家之子,幸非元惡⑨,但望誠心內發,哀情外露,義動君子,合禮中矣;周苟執果毅,忽如路人。昔樂羊為魏伐中山,歠其子羹,文侯壯其功而疑其心⑩。秦西巴觸命放麑,而孟氏旋進其位;麑猶不忍,況弟子乎⑫?孟軻譏無惻隱之心⑪,傳曰:「於厚者薄,則無所不薄矣⑬。」 【注釋】 ①叔牙為慶父殺般、閔公,大惡之甚:前662年,魯莊公病重。魯莊公有三個弟弟,長為慶父,次為叔牙,季友最小。魯莊公無嫡嗣,叔牙認為可立慶父,季友認為應立莊公庶子般。在莊公支持下,季友逼叔牙自殺,立子般為君。慶父殺了子般,立莊公另一庶子啟為君,即魯閔公。兩年後,慶父又殺了閔公,欲自立為君,魯國混亂不堪。季友奉莊公之子申出逃,發出文告聲討慶父。魯人響應,慶父出逃至莒(今山東莒縣)。季友與公子啟回國,立啟為君,即魯僖公。季友以重金賄賂莒國,將慶父押送回魯,慶父途中自縊而死。殺般與閔公者是慶父,此誤作叔牙。 ②季子:季友。緣獄有所歸:因為這樁案子已有了結論。 ③不探其情:不再探究其中的內情。 ④緩追逸賊,親親之道:意謂不急於追查,放慶父逃跑,這也是愛兄弟至親的方式。《春秋·閔公二年》:「秋,八月,辛丑,公薨。」《公羊傳》:「慶父弒二君,何以不誅?將而不免,遏惡也。既而不可及,緩追逸賊,親親之道也。」 ⑤州吁既殺其君:前719年,州吁殺了衛桓公,自立為衛君。州吁,衛莊公寵姬之子,莊公讓其將兵。桓公繼位後出奔。後收聚衛國流亡之人,弒殺桓公,後被石碏設計殺死。 ⑥石碏(què)惡之,而厚與焉:石碏是衛國大夫,曾勸衛莊公不要縱容州吁。其子石厚則參與了州吁弒君。他把州吁與兒子石厚一起誘到陳國,讓陳人把他們捉住並殺死。 ⑦純臣之道備矣:語本《左傳·隱公四年》:「君子曰:石碏純臣也。惡州吁而厚與焉。大義滅親,其是之謂乎。」純臣,忠純篤實之臣。 ⑧將:心存叛逆篡弒的企圖。 ⑨元惡:首惡。 ⑩「昔樂羊為魏伐中山」幾句:事見《戰國策·魏策》:「樂羊為魏將而攻中山,其子在中山,中山之君烹其子而遺之羹,樂羊坐於幕下而啜之,盡一杯。文侯謂睹師贊曰:『樂羊以我之故,食其子之肉。』贊對曰:『其子之肉尚食之,其誰不食!』樂羊既罷中山,文侯賞其功而疑其心。」樂羊,戰國時名將。由翟璜推薦於魏文侯。伐取中山後,以功封於靈壽(今河北靈壽西北,原屬中山)。中山,古國名。春秋時白狄所建。本稱鮮虞,春秋晚年改稱中山。初都中人(今河北唐縣),後遷都於顧(今河北定州)。約在前406年被魏文侯攻滅。後約於前378年復國,遷都靈壽(今河北靈壽西北)。前296年,被趙所滅。歠(chuò),飲,喝。 ⑪「秦西巴觸命放麑(ní)」幾句:《韓非子·說林上》:「孟孫獵得麑,使秦西巴持之歸,其母隨之而啼,秦西巴弗忍而與之。孟孫適至而求麑,答曰:『余弗忍而與其母。』孟孫大怒,逐之;居三月,復召以為其子傅。其御曰:『曩將罪之,今召以為子傅,何也?』孟孫曰:『夫不忍麑,又且忍吾子乎?』」麑,幼鹿。 ⑫孟軻譏無惻隱之心:《孟子·公孫丑上》:「無惻隱之心非人也。」 ⑬於厚者薄,則無所不薄矣:語見《孟子·盡心上》:「於所厚者薄,無所不薄也。」於厚者薄,對該親厚的人刻薄。 【譯文】 謹按:《春秋》上說:叔牙為了慶父而殺了子般和閔公,這是最大的罪惡了,而季友因為這樁案子已經有結果,所以不深究其實情,不急著追查逃犯,這就是親親之道。州吁殺了他的國君之後,殘暴地役使民眾,石碏痛恨他,而兒子石厚卻參與了弒君之事,石碏大義滅親,君子還說:石碏具備做純臣的道義,但對於私人恩情來說還不夠。對君主不能有謀逆之心,有謀逆之心君主就應該誅殺他。現在但望、周兩家子侄沒有犯首惡之罪,但望誠意發自內心,哀傷之情表露於外,情義感動君子,這就合乎禮儀了;而周勉強持守果敢剛毅,對侄子有如路人。以前樂羊為魏國攻打中山,喝了自己兒子的肉做的湯,魏文侯讚許他的功績而懷疑他的心地。秦西巴違命放走了小鹿,而孟氏卻很快提拔了他;小鹿尚且不忍心傷害,更何況是自己的兄弟兒子呢?孟子嘲諷沒有惻隱之心的人,解釋說:「對親近的人刻薄,那沒有什麼可以不刻薄的了。」 豫章太守汝南封祈、泰山太守周乘 豫章太守汝南封祈武興、泰山太守周乘子居①,為太守李張所舉,函封未發,張病物故,夫人於柩側下帷見六孝廉②,曰:「李氏蒙國厚恩,據重任,咨嘉休懿③,相授歲貢④,上欲報稱聖朝⑤,下欲流惠氓隸⑥;今李氏獲保首領以天年終⑦,而諸君各懷進退⑧,未肯發引⑨。妾幸有三孤,足統喪紀⑩;正相追隨⑪,蓬顆墳柏⑫,何若曜德王室⑬,昭顯亡者?亡者有靈,實寵賴之⑭。歿而不朽,此其然乎!」於是周乘顧謂左右:「諸君欲行,周乘當止者,莫逮郎君,盡其哀惻⑮。」乘與鄭伯堅即日辭行,祈與黃叔度、郅伯向、盛孔叔留隨柩⑯。乘拜郎⑰,遷陵長,治無異稱⑱,意亦薄之。某官與祈相反,俱為侍御史⑲,公車令⑳,享相位焉。 【注釋】 ①豫章:東漢豫章郡,治南昌(今江西南昌)。封祈:一作封新,字武興。生平事跡不詳。周乘:字子居,《世說新語·賞譽》引《汝南先賢傳》曰:「周乘字子居,汝南安城人。天資聰朗,高峙岳立,非陳仲舉、黃叔度之儔則不交也。仲舉嘗嘆曰:『周子居者,真治國之器也。』為太山太守,甚有惠政。」 ②下帷:放下室內懸掛的幕。六孝廉:東漢時郡舉孝廉六人。當時李張為汝南太守,舉封武興、周子居、鄭伯堅、黃叔度、郅伯向、盛孔叔六人為孝廉。 ③咨嘉休懿:意謂尋求品行優秀的賢才。休懿,美好。 ④歲貢:漢時孝廉每年一舉,貢於朝廷,稱「歲貢」。 ⑤報稱:猶報答。 ⑥氓隸:這裡指百姓。氓,民。隸,小臣。 ⑦保首領以天年終:保全頭頸不被殺戳而善終。指使自己善終。此當為漢朝的套語。 ⑧進退:猶豫。 ⑨發引:謂執紼,喪葬時手執牽引靈柩的大繩以助行進。這裡指參加出殯儀式。 ⑩統:治理,管理。喪紀:喪事。 ⑪正:縱然,即使。 ⑫蓬顆:一般指墳上長草的土塊,亦借指墳頭。 ⑬曜德:光大德澤。 ⑭寵賴:仰仗。 ⑮「諸君欲行」幾句:按,此處語意不明,疑有脫誤。王利器校:「《女戒》《汝南傳》俱作:『子居嘆曰:「不有行者莫宣公,不有止者莫恤居。」』」譯文據邏輯而譯。郞君,此指李張。 ⑯黃叔度:黃憲,字叔度,汝南慎陽(治今河南正陽北)人。有才學,為世所重。荀淑譽之為顏回。郭泰稱:「叔度汪汪若千頃陂,澄之不清,淆之不濁,不可量也。」(《後漢書·黃憲列傳》)曾舉孝廉,辟公府,未仕而還。:指喪車。 ⑰郎:皇帝侍從官侍郎、中郎、郎中等的統稱。 ⑱異稱:特別的聲譽。 ⑲某官與祈相反,俱為侍御史:據《四庫全書》本,為「乃棄官去,祈後為侍御史」。 ⑳公車令:公車司馬令的簡稱。東漢掌宮南闕門,主凡吏民上章、四方貢獻及征詣公車者。 【譯文】 豫章太守汝南人封祈字武興、泰山太守周乘字子居,被太守李張舉薦,公函還沒有發出,李張就生病死了。他的夫人在靈柩旁邊放下帷帳會見六位孝廉,說:「李氏承蒙國家的厚恩,擔任重要的職位,尋求品行優秀的賢才,每年向朝廷舉薦一次孝廉,對上是想回報朝廷的恩寵,對下是想施惠於百姓。現在李君得以善終,但是諸位君子卻猶豫不決,不肯參加出殯儀式。我幸而有三個兒子,足以安排喪事;你們即便追隨,不過是守護墳墓,哪裡比得上光大王室德澤,昭顯亡者榮耀?亡者有靈,實在仰賴你們的宣揚。死而不朽,就是這樣的啊!」於是周乘回頭對其他人說:「不論諸位是想離開還是留下,周乘我要離開了。不要讓郞君失望,以此表達我的哀痛之情。」周乘和鄭伯堅當天就辭行,封祈和黃叔度、郅伯向、盛孔叔留下來守喪。周乘擔任郎官,升為陵縣長,治政沒有特別的聲譽,內心也看不起這個職位,於是辭去官職。封祈成為侍御史,公車令,高居相位。 謹按:《孝經》:「資於事父以事君①。」「君親臨之,厚莫重焉②。」《春秋國語》:「民生於三,事之如一③。」《禮》:「斬衰,公士大夫眾臣為其君④。」乘雖見察授⑤,函封未發,未離陪隸⑥,不與賓於王⑦,爵諸臨城社⑧,民神之主也⑨,義當服勤,關其祀紀⑩。夫人雖有懇切之教,蓋子不以從令為孝⑪,而乘囂然要勒同儕⑫,去喪即寵,謂能有功異也,明試無效⑬,亦旋告退,安在其顯君父德美之有。 【注釋】 ①資於事父以事君:語見《孝經·士章》:「資於事父以事母而愛同,資於事父以事君而敬同。」資,採取。 ②君親臨之,厚莫重焉:語見《孝經·聖治章》:「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義也。父母生之,績莫大焉。君親臨之,厚莫重焉。」意謂人們所承受的恩澤,沒有比君主和父母的愛護更為深厚的了。 ③民生於三,事之如一:語見《國語·晉語一》:「民生於三,事之如一。父生之,師教之,君食之。非父不生,非食不長,非教不知。生之族也,故一事之。」民生於三,人們的一切都來自君、父、師。事之如一,用同等的標準來事奉他們。 ④斬衰,公士大夫眾臣為其君:語見《儀禮·喪服》:「公士大夫之眾臣為其君,布帶繩屨。」斬衰,五種喪服中最重的一種,其服用最粗的麻布做成,不縫邊。士,卿士。 ⑤察授:察舉孝廉。 ⑥陪隸:指郡國之吏。 ⑦不與賓於王:沒到朝廷為官。即仍為陪隸。 ⑧爵諸臨城社:此指周乘等人還是本郡有官吏。城社,城池和祭地神的土壇。城,郡縣城邑。社,祭祀之所。 ⑨主:主人。 ⑩祀紀:祀儀,喪禮。 ⑪子不以從令為孝:按,此句與下文語意不連貫,似有脫誤。《文選·永明九年策秀才文》李善注引《風俗通》作:「子不以從令為孝,後主固宜是革,浸以為俗,豈不謬哉?」 ⑫要(yāo)勒:阻攔。同儕(chái):同輩。 ⑬明試無效:這裡是說試著讓他擔任官職,終無政治上的聲望。 【譯文】 謹按:《孝經》上說:「採用侍奉父親的方式來侍奉君主。」「君主和父母的愛護,恩澤沒有比這更重的了。」《國語》上說:「人民的一切來自君、父、師,所以侍奉他們的方式是一樣的。」《儀禮》上說:「斬衰,公、卿士、大夫眾臣要為君主服這種喪。」周乘雖然被察舉,但是公函還沒有發出,還沒脫離陪臣的地位,沒有授予職位,還是本郡的官吏,治理本郡民眾,祭祀本郡的神靈,理當勤勞職事,參與李張的喪禮。夫人雖然有懇切的教誨,但兒子不以聽從命令為孝,而周乘強悍地阻攔其他幾位孝廉,拋開喪事而去當官,說他能有特殊的功績,擔任縣長卻並無效果,也很快就離職,哪裡有彰顯李張的美德呢? 河內太守廬江周景 河內太守廬江周景仲向①,每舉孝廉,請之上堂,家人宴飲,皆令平仰②,言笑晏晏③,如是三四;臨發,贈以衣齊④,皆出自中。子弟中外⑤,過歷職署,逾於所望,曰:「移臣作子,於之何有⑥。」 【注釋】 ①河內太守:底本作「河內太守府」。府,盧文弨《群書拾補》云:「疑衍。」今據刪。周景:字仲向,廬江舒(今安徽廬江西南)人。歷任豫州刺史、河內太守、尚書令、太僕、衛尉。好賢下士,拔才薦善,為人所稱。延熹六年(163),升任司空。打擊宦官,並使中常侍侯覽、具瑗等坐黜。後復為太尉。建寧元年(168)卒,以參與策立靈帝,追封安陽鄉侯。 ②平仰:這裡指平起平坐。平,平視。 ③晏晏:和悅的樣子。 ④齊(zī):通「資」。財物。 ⑤中外:中表之親。如姑表、舅表兄弟。 ⑥移臣作子,於之何有:意謂把屬官當做自己的子弟,對於執政也沒有什麼不好。 【譯文】 河內太守廬江人周景字仲向,每次舉薦孝廉,都要請他們到廳堂上來,和家裡人一起宴飲,都讓他們平起平坐,言談舉止和悅閒適,像這樣要請上三四次。孝廉們臨近出發的時候,又送給他們衣物錢財,都是出自他的家中。他們的子弟和中表兄弟,也被選到官署裡面任職,他們的表現也都超過預期。周景說:「把臣屬看做自己的子弟,對於執政有什麼不好呢?」 河內太守司徒潁川韓演 河內太守司徒潁川韓演伯南①,舉孝廉,唯臨辭,一與相見,無所寵拔②,曰:「我已舉若,豈可令恩偏積於一門乎?」 【注釋】 ①韓演:亦作韓、韓寅,字伯南,潁川舞陽(今河南舞陽西北)人。順帝時,為丹陽太守,政有能名。桓帝時為司空、司徒。延熹二年(159),大將軍梁冀謀反,坐不衛宮,減死下獄。八年(165)復拜司隸校尉。韓演在周景之前任河內太守。 ②無所寵拔:《後漢書·周景傳》作「恩亦不及其家」,則所寵拔者為被舉薦者的家屬。 【譯文】 河內太守司徒潁川人韓演字伯南,舉薦孝廉,只有在臨行辭別的時候,才與他們見上一面,對他們的家屬就不再優寵提拔,韓演說:「我已經舉薦了你們,怎可讓恩寵偏施於一家呢?」 謹按:《春秋左氏傳》:「夫舉無他也,唯善所在,親疏一也①。」「祈奚稱其仇不為諂,立其子不為比,舉其偏不為黨,建一官而三物成②。」晉國賴之,君子歸焉③。蓋人君者,辟門開窗④,號咷博求⑤,得賢而賞,聞善若驚,無適也,無莫也⑥。周不綜臧否⑦,而務蘊崇之⑧,韓演不唯善是務,越此一概。夫不擇而強用之,與可用而敗之,其罪一也。 【注釋】 ①「夫舉無他也」幾句:語見《左傳·昭公二十八年》。 ②「祈奚稱其仇不為諂」幾句:語本《左傳·襄公三年》。祁奚,《左傳》作「祈奚」,字黃羊,春秋時晉國大臣。曾任中軍尉。他退休時推薦仇人解狐自代,解狐死,又推薦兒子祁午;羊舌職去世,他推薦了羊舌赤。於是君子評論說:「祁奚於是能舉善矣。稱其仇,不為諂。立其子,不為比。舉其偏,不為黨。《商書》曰:『無偏無黨,王道蕩蕩。』其祁奚之謂矣。解狐得舉,祁午得位,伯華(按,即羊舌赤)得官,建一官而三物成,能舉善也夫。」稱,舉薦。諂,諂媚。比,勾結,偏愛。黨,偏私,偏袒。三物成,指解狐得舉,祁午得位,羊舌赤得官。 ③歸:趨向,歸附。 ④辟門開窗:語本《尚書·堯典》:「辟四門,明四目,達四聰。」意謂打開四門,廣泛了解各方意見。窗,古與「聰」通。 ⑤號咷:大哭,比喻求賢心切。博求:廣泛地搜羅。 ⑥無適(dí)也,無莫也:語見《論語·里仁》。適,親厚。莫,此指冷淡,疏遠。 ⑦綜:核實。臧否:善惡,好壞。 ⑧蘊崇:積聚,蓄藏,充滿。 【譯文】 謹按:《春秋左氏傳》上說:「舉薦沒有其他的標準,只有善,不管親疏都一樣。」「祁奚舉薦他的仇敵不是諂媚,推立自己的兒子不是偏愛,舉薦下屬的兒子不是偏袒下屬,立一個官職而三件事都很圓滿。」晉國信賴他,君子歸附他。作為君主,打開門戶,迫切地搜求人才,得到賢才就像得到賞賜,聽到善言就像受到震動,對任何人不特別親厚,也不特別疏薄。周景不核實善惡,一律推舉任用,韓演不唯善是從,一律摒棄。不選擇而強行任用,和可用而放棄,這罪過是一樣的。 安定太守汝南胡伊伯、建平長樊紹 安定太守汝南胡伊伯、建平長樊紹孟建①,俱為司空虞放掾屬②,放遜位自劾還家,郡以伊為主簿,迎新太守,曰:「我是宰士③,何可委質於二朝乎④?」因出門名戶⑤,占系陳國⑥。紹曰:「柳下惠不去父母之國,君子不辭下位⑦。」獨行服事。後公黃瓊,大以為恨,移書汝南,論正主者吏⑧,絕紹文書,而更辟伊。 【注釋】 ①安定:東漢安定郡,治臨涇(今甘肅鎮原東南)。胡伊伯:王利器認為「伯」下脫「建」字。建平:沛國屬縣,治今河南夏邑西南。 ②虞放:字子仲,陳留東昏(今河南蘭考)人。桓帝時為尚書,以議誅大將軍梁冀功封都亭侯。後由太常升司空。疾惡宦官,遂為所陷。靈帝初,與長樂少府李膺等俱以黨事被誅。 ③宰士:公卿的屬官。 ④二朝:這裡指新舊兩任太守。 ⑤出門名戶:這裡是指背井離鄉的意思。 ⑥占系:落戶定居。陳國:治陳縣(今河南淮陽)。 ⑦柳下惠不去父母之國,君子不辭下位:語本《孟子·公孫丑上》:「柳下惠不羞污君,不卑小官。」 ⑧主者:主辦之人。 【譯文】 安定太守汝南人胡伊字伯建、建平長樊紹字孟建,都擔任司空虞放的屬官。虞放離任自我彈劾回家,郡府讓胡伊擔任主簿,迎接新的太守。胡伊說:「我是宰士,怎麼可以在新舊兩朝太守手下任職呢?」因此離開家鄉,入籍陳國。樊紹說:「柳下惠不離開父母之邦,君子不辭小官。」獨自勤勉行事。後來太守黃瓊,覺得非常遺憾,發公文給汝南主要辦事的人,斷絕了樊紹的文書,而重新徵辟胡伊。 謹按:《春秋》尊公曰宰,其吏為士,言於四海,無所不統焉①。孟軻稱:「不枉尺以直尋,況於枉尋以直尺②?」柳下惠不枉道以事人,故三黜而不去,孔子謂之不恭③。今紹見編,會以禮游引耳④,其義不同於此。伊心明審,自求多福⑤。近靈帝之末,司徒掾弘農董君考上名典,君事不得自劾,暫以家急假⑥,太守李崇請乞相見,俯領功曹⑦,與俱班錄訖乃謝遣⑧。時公袁隗意亦非之⑨,然彈糾⑩。自是之後,彌以滋甚,郡用從事⑪,縣用府吏,上下溷淆⑫,良可穢也。《詩》云:「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⑬。」國之大綱也,可不申敕小懲而大戒哉⑭? 【注釋】 ①「《春秋》尊公曰宰」幾句:《通典·職官二》:「春秋九命作伯,尊公曰宰,言于海內無不宰統焉。」 ②不枉尺以直尋,況於枉尋以直尺:語本《孟子·滕文公下》:「且夫枉尺而直尋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則枉尋直尺而利,亦可為與?」這裡是比喻寧肯委屈自己也不違心逐利。尋,八尺。 ③恭:恭順,恭敬。 ④游引:離職。 ⑤自求多福:語見《詩經·大雅·文王》。 ⑥暫以家急假:暫時以家中有急事為理由來請假回家。 ⑦俯領:俯身接受職位。功曹:漢代郡守、縣令長之佐吏。系郡縣佐吏中地位最高者。其職主考查記錄功勞、參與任免賞罰,有時甚至代行郡守及縣令長之事,職總內外。 ⑧班錄:分賜俸祿恩惠給老百姓。 ⑨袁隗:字次陽,汝南汝陽(今河南商水西北)人。少歷顯官,歷任大鴻臚、司徒、太常等。中平六年(189),拜太傅,與大將軍何進參錄尚書事。初平元年(190)以族子袁紹起兵山東,為董卓所殺。 ⑩然彈糾:據文意,當是「然不彈糾」。 ⑪從事:州郡長吏的屬官,主要掌管糾察各種非法行為。 ⑫溷(hùn)淆:混濁,混淆,雜亂。 ⑬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語見《詩經·大雅·盪》。典刑,典章刑法。 ⑭可不申敕小懲而大戒哉:語本《周易·繫辭下》:「子曰:『小人不恥不仁,不畏不義。不見利不勸,不威不懲。小懲而大誡,此小人之福也。』」小懲而大戒,懲罰小錯就能使人警惕大錯。 【譯文】 謹按:《春秋》尊稱公為宰,他的屬吏叫士,是說四海之內,沒有他不主管的。孟軻說:「不屈折一尺而來伸直八尺,何況屈折八尺來伸直一尺?」柳下惠不違背道義而侍奉君主,所以三次被罷免都不離開,孔子說他是不恭順。現在樊紹被任命,應該依禮儀離職,他的道義和柳下惠不一樣。胡伊內心明白,自己追求更多的福分。近來靈帝末年,司徒屬官弘農人董君考察上世名典,知道侍奉君主不可以自我彈劾,於是暫時乞假回家。太守李崇請求與他相見,董君屈身領受功曹一職,與他一起分賜俸祿結束後才離開。那時司徒袁隗覺得這事不對,但是沒有彈劾他。從那之後,這種事層出不窮,郡守用州從事,縣用府吏,上下混雜,實在是混亂不堪。《詩經》說:「雖然沒有年老有德之人,但還有典章刑法。」這是國家的主要法紀,難道不是用來懲罰小錯而使他們警懼大錯的嗎? 宗正南陽劉祖奉為郡屬曹吏 宗正南陽劉祖奉為郡屬曹吏①,左騎校尉薛丞君卓為戶曹史②。太守公孫慶當祠章陵③,舊俗常以衣冠子孫④,容止端嚴⑤,學問通覽⑥,任顧問者,以為御史⑦,時功曹白用劉祖⑧。祖曰:「既托帝王肺腑⑨,過聞前訓,不能備光輝胥附之任⑩,而身當側身陪乘,執策握革,有死而已,無能為役⑪。」薛丞因前自白:「今明公垂出⑫,未有御者,雖雲不敏,敢充人乏。」周旋進退,補察時闕,言出成謨⑬,大見敬重;亦以祖為高,歲盡,俱舉孝廉。 【注釋】 ①宗正:秦開始設置此官,多由皇族中人充當,掌管皇族事務。劉祖奉:據下文,此人名為劉祖,王利器認為「奉」字前後或有脫文。 ②左騎:左騎縣。漢武帝置屬國都尉,以主管歸降、內附的少數民族等。安帝時,張掖屬國別領五城,即候官、左騎、千人、司馬官、千人官。左騎故址當在今內蒙古額濟納旗一帶。戶曹:掌管民戶、祭祀、農桑等的官署。 ③章陵:漢光武帝之父劉欽的陵墓,在南陽郡章陵縣(今湖北棗陽南)。 ④衣冠子孫:指縉紳士大夫家的子弟。 ⑤容止端嚴:容貌舉止端莊嚴肅。 ⑥通覽:通達博識。 ⑦御史:盧文弨《群書拾補》云:「『史』疑衍。」 ⑧白:表明,說明。用:任用,起用。 ⑨肺腑:王利器認為當依《漢書·楚元王傳》作「肺附」,喻指帝王的親屬或親戚。 ⑩備:充當。光輝:光耀,榮耀。胥附:使疏遠者相親附。 ⑪役:役使,驅使。 ⑫垂出:將要出行。 ⑬謨:計謀,策略。 【譯文】 宗正南陽人劉祖擔任郡屬曹吏,左騎校尉薛丞字君卓擔任戶曹史。太守公孫慶準備祭祀章陵,舊俗常常派縉紳之家的子孫,容貌舉止端莊嚴肅,學問通達博識,能擔任顧問的人來做御者駕車,當時的郡功曹建議任用劉祖。劉祖說:「我是宗室微末之親,以前聽過前人的訓導,不能充任光榮的使疏遠者相親附的職務,而只是自身小心地陪乘左右,手執馬鞭握著韁繩,我寧死也決不能做這個差事。」薛丞於是上前自我推薦:「現在太守即將出行,沒有駕車的人,我雖然不聰慧,斗膽來充任這個空缺。」他應酬舉止有禮,察補疏忽遺漏,每句話說出來都很有謀劃,於是被非常敬重;同時人們也認為劉祖品行高潔,到了歲末,兩人都被推薦為孝廉。 謹按:《周禮》保氏掌六藝之教,其一曰御①。《論語》曰:「吾何執,執御乎②。」「子適衛,冉子仆③。」有,政事之士,列於四友④,然猶御者,不為役也。《春秋左氏傳》:「晉悼公即位,程鄭為乘馬御,訓群騶知禮⑤。」今國家大駕⑥,大仆親御⑦,他出,奉車都尉御⑧,寧可復言執策握革而辭讓之乎?凡黔首皆五帝子孫,何獨今之肺附,當見優異也?宗廟之人,或在甽畝⑨,人之化也,何日之有⑩。舊時長吏質樸,子皆駕御,故曰從兒。君臣父子,其揆一也⑪,臣不肯御,子豈可然。公孫遂偃蹇不使⑫,下陵上替⑬,能無亂乎?劉祖倖免罪戾,而見褒賞,公孫於是失政刑矣。 【注釋】 ①保氏掌六藝之教,其一曰御:《周禮·地官·保氏》:「保氏掌諫王惡,而養國子以道,乃教之六藝,一曰五禮,二曰六樂,三曰五射,四曰五馭,五曰六書,六曰九數。」 ②吾何執,執御乎:語見《論語·子罕》。執御,駕車。 ③子適衛,冉子仆:語見《論語·子路》。仆,駕車。 ④有,政事之士,列於四友:語本《論語·先進》:「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言語:宰我、子貢。政事:冉有、季路。文學:子游、子夏。」四友,此指孔門列於德行、言語、政事、文學四個方面的優秀弟子。 ⑤「晉悼公即位」幾句:語本《左傳·成公十八年》:「二月乙酉朔,晉悼公即位於朝,始命百官。」「程鄭為乘馬御,六騶屬焉,使訓群騶知禮。」程鄭,晉國貴族。乘馬御,晉國官名。掌駕君主之車參加重大典禮。群騶,眾騶官。騶,掌管駕車的官員。 ⑥國家:這裡指天子。大駕:皇帝出行,儀仗隊之規模最大者為大駕,在法駕、小駕之上。泛指天子的車駕。《續漢書·輿服志》:「東都唯大行乃大駕。」又云:「大駕屬車八十一乘,法駕半之。」 ⑦大仆:太僕,九卿之一,負責掌管車駕和畜牧的官。大,同「太」。 ⑧奉車都尉:漢武帝開始設置該官位,官階二千石,掌管乘輿。 ⑨甽(quǎn)畝:田間,引申指民間。甽,同「畎」。田間的水溝。 ⑩何日之有:意思是沒多少時間。 ⑪揆:道理,準則。 ⑫偃蹇:驕傲,傲慢。 ⑬下陵上替:下面侵犯,上面衰廢。替,廢弛。 【譯文】 謹按:《周禮》中保氏掌管六藝的教導,其中之一就是駕車。《論語》說:「我幹什麼呢?我駕車吧。」「孔子到衛國去,冉有為他駕車。」冉有是很有政治才能的人,列入四友之中,但還是駕車,並不認為這是一種役使。《春秋左氏傳》上說:「晉悼公即位,程鄭做乘馬御,讓他培訓駕車的官員們懂得禮儀。」現在天子大駕,太僕親自駕車,其他時候出門,奉車都尉駕車,怎麼可以再說是手執馬鞭握著韁繩而加以推辭呢?百姓都是五帝的子孫,為什麼唯獨現在的宗室微末之親就要特別優待呢?天子的族人,有的成了下層百姓,這只是人事的變化,用不了多少時間。過去的長吏樸實敦厚,兒子都駕御車馬,所以稱之為從兒。君臣父子,其道理是一樣的,大臣不肯駕車,難道兒子就可以嗎?公孫慶於是任其傲慢不用他,在下者凌駕於上,在上者廢弛無所作為,怎能不亂呢?劉祖幸而逃脫罪責,而且還被讚賞,公孫慶對於政令刑罰是有過失的。 聘士彭城姜肱、京兆韋著 聘士彭城姜肱伯淮、京兆韋著休明①,靈帝踐祚②,太后臨朝③,陳、竇以忠見害④,中常侍曹節秉國之權⑤,大作威福,冀寵名賢⑥,以弭己謗,於是起姜肱為犍為太守⑦,著東海相⑧。肱告其人:「吾以虛獲實,蘊藉聲價⑨,盛明之際,尚不委質,況今政在家哉⑩!」遂乘桴浮海⑪,莫知所極。而著歡以承命,駕言宵征⑫,民不見德,唯戮是聞,論輸左校⑬。 【注釋】 ①聘士:徵士。指不應朝廷徵聘的隱士。彭城:東漢彭城國,治彭城(今江蘇徐州)。姜肱:字伯淮,彭城廣戚(今江蘇沛縣東南)人。性篤孝,事繼母恪勤。博通五經,兼明星緯,一生不肯應詔。韋著:字休明,京兆杜陵(今陝西長安西北)人。少以經行知名,不應州郡辟召。靈帝即位,欲寵時賢以求美名,強拜著為東海相。著政任威刑,為受罰者所奏,坐論輸左校。歸家後,為奸人所害。 ②踐祚:天子即位。 ③太后:指竇太后,即竇妙。漢桓帝皇后。靈帝即位,她臨朝執政,並任其父竇武為大將軍。後竇武謀誅宦官失敗,她由此失勢,被迫歸政。 ④陳、竇以忠見害:竇太后臨朝,陳蕃、竇武輔政,中常侍曹節、王甫諂事太后,陳蕃、竇武欲誅之,事泄,曹節矯詔將二人誅殺。陳,陳 蕃,字仲舉,汝南平輿(今河南平輿北)人。漢桓帝延熹八年(165),任太尉。永康元年(167)為太傅。與李膺等反對宦官專權,為太學生所敬重,稱之「不畏強御」。靈帝立,後與外戚竇武謀誅宦官,事泄,宦官曹節等矯詔誅竇武,陳蕃亦遇害。竇,竇武,字游平,扶風平陵(今陝西咸陽西北)人。桓帝死,無子。竇武迎立靈帝,任大將軍,常居禁中,掌握朝政,更封聞喜侯。竇武與太學生交結,和太傳陳蕃謀誅宦官。事泄,兵敗自殺。 ⑤中常侍:秦始置,西漢中常侍為加官,加此官者得入禁中。東漢時則專用宦官為中常侍,掌侍天子左右,從入內宮,以傳達詔令和掌理文書,權力極大。曹節:字漢豐,世吏二千石。桓帝時,遷中常侍、奉車都尉。建寧元年(168),以定策立靈帝有功,封長安鄉侯。與宦官王甫等矯詔誅大將軍竇武、太傅陳蕃等,遷長樂衛尉,封育陽侯。次年詔拜車騎將軍。後領尚書令,卒贈車騎將軍。 ⑥冀:希望。 ⑦犍為:東漢犍為郡,治武陽(今四川彭山)。 ⑧東海相:東漢東海國,治郯(今山東郯城西北)。四傳至懿王祗,韋著即為祗相。 ⑨蘊藉:蘊藏。此指珍愛,愛惜。聲價:名譽身價。 ⑩政在家:此指政權掌握在宦官手裡。《天中記》引此句作「今政在私門,夫何為哉」。 ⑪桴(fú):小竹筏或小木筏。 ⑫駕言:駕,乘車。言,語助詞。宵征:夜行。 ⑬左校:漢朝隸屬於將作大匠(將作少府)的官署,帶領本署工徒修造宮室、宗廟、陵園、道路等,秩六百石。官吏犯法,常輸送到左校為工徒。 【譯文】 聘士彭城人姜肱字伯淮、京兆人韋著字休明,靈帝即位,太后臨朝聽政,陳蕃、竇武因為忠誠而被殺害,中常侍曹節掌握國家大權,作威作福,希望通過對名人賢士加以恩寵,來消除民眾對自己的責難,於是任用姜肱擔任犍為太守,韋著擔任東海相。姜肱對他的友人說:「我因為虛名獲得實利,珍惜自己的名譽。太平盛世的時候,我尚且不為官,何況現在宦官當權。」於是乘著竹筏漂浮海上,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而韋著高高興興地接受任命,駕車連夜出發赴任,老百姓看不到他的仁德,只聽到他的嚴刑,最後韋著犯法被送到左校服刑。 謹按:《易》稱:「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①。」傳曰:「朝廷之人,入而不能出;山林之士,往而不能返②。」言各有長也。孔子嘉虞仲、夷逸③,作者七人④,亦終隱約⑤。姜肱高尚其事⑥,見得思義⑦,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⑧!韋著邁種其德⑨,少有雲補⑩,可也;虐刑以逞⑪,民心怨痛,德薄位尊,力小任重,古人懼旃⑫,鮮能不及矣。 【注釋】 ①「君子之道」幾句:語見《周易·繫辭上》。 ②「朝廷之人」幾句:語本《韓詩外傳》:「朝廷之士為祿,故入而不能出;山林之士為名,故往而不能返。」 ③孔子嘉虞仲、夷逸:《論語·微子》:孔子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身中清,廢中權。」虞仲、夷逸,古代著名隱士。 ④作者七人:這樣的隱士已有七人。《論語·微子》:「逸民:伯夷、叔齊、虞仲、夷逸、朱張、柳下惠、少連。」 ⑤隱約:不分明、不清楚的樣子。 ⑥高尚其事:看重自己的聲望和社會地位。 ⑦見得思義:語見《論語·季氏》:「君子有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 ⑧綽綽然:寬裕的樣子。 ⑨邁種其德:勉力樹德。 ⑩云:所。 ⑪逞:放縱,肆行。 ⑫旃(zhān):助詞,相當於「之」或「之焉」。 【譯文】 謹按:《周易》說:「君子之道,有的出世有的入世,有的緘默不語有的高談闊論。」經傳上講:「朝廷中的人,入世了就不能出世;山林中的士人,出世了就不能再返回世俗。」是說他們各有所長。孔子讚美虞仲、夷逸,這樣的隱者有七位,最終湮沒不彰。姜肱看重自己的名譽,看見可得的就考慮道義,這難道不是德行深厚有餘嗎?韋著砥礪培養自己的德行,對時政稍有補救,也是可以的;肆意實行嚴酷刑罰,民眾內心怨恨痛苦,德行微薄而地位尊貴,力量小而責任重,古人對這種情況感到恐懼,少有不遭殃的。 趙相汝南李統 趙相汝南李統,少幼①,為冀州刺史阮況所奏「耳目不聰明」;股肱掾史,咸用忿憤②,欲詣闕自理。統聞知之,歷收其家,遣吏追還,曰:「相久忝重任,負於素餐,年漸七十,禮在懸車③,頃被疾病,念存首丘④,比自乞歸,未見聽許,州家幸能為⑤,相得去,實上願也。」居無幾,果征。時冀州有疑獄,章帝見問統。統處當詳平⑥,克厭上心⑦,曰:「君大聰明,刺史侵君⑧。」統曰:「臣受國厚恩,官尊祿重,不能自竭,有以報稱。久抱重疾,氣力羸露⑨,耳聾目眩,守虛隕越⑩,自分奄忽填壑⑪,猥得承望闕廷⑫,親見御座,不勝其喜,權時有瘳⑬。辭出之後,必復故也,刺史不侵臣也。」上悅其遜,即日免況,拜統侍中。 【注釋】 ①少幼:按,據後文,李統自稱年近七十,不當稱「少幼」。譯文不譯。 ②咸:都。用:因此。 ③懸車:致仕退休。古人一般七十歲就辭官歸家,廢車不用。 ④首丘:比喻人死後歸葬故土。《禮記·檀弓上》:「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丘首,仁也。』」 ⑤州家:這裡指州刺史阮況。 ⑥處當:判決,處斷。詳平:審慎公平。 ⑦克:能。厭:合,滿足。 ⑧侵:欺凌,攻擊,冒犯。 ⑨羸露:病弱,瘦弱。 ⑩守虛:心力衰弱。隕越:顛墜,喪失。 ⑪自分:自料。奄忽填壑:忽然死亡。奄忽,忽然。 ⑫猥:猶言辱。謙辭。 ⑬權時:暫時。瘳:病癒。 【譯文】 趙相汝南人李統,被冀州刺史阮況說成是「耳目不聰明」;臣屬掾史,都因此而感到氣憤,想要到朝廷親自申訴。李統知道這件事之後,將家人全部聚集起來,派官吏追回掾屬,說:「我忝任趙相這個重任很久了,尸位素餐,心中有愧,年紀已近七十,依禮應當辭官退休。不久前生病,我就想著死後歸葬故土,連續親自乞求告老還鄉,沒有被允許。州刺史幸好能這樣上奏,我得以離任,這實在是我的心愿。」沒過多久,果然重新被徵召。當時冀州有疑難案件,章帝召見詢問李統。李統處理得當審慎公平,皇上很滿意,皇上說:「你聰明得很,刺史是在欺凌你。」李統說:「我受到國家的厚待恩寵,官位尊貴而福祿優厚,卻不能竭盡全力,來報答皇恩。我生病很久了,氣力羸弱,耳聾眼花,心力虛弱衰退,自料很快就要死去。我有幸被皇上看重,親自見到聖顏,喜不自勝,病暫時好了一些。辭職之後,肯定又會恢復到老樣子,所以說刺史沒有欺凌我。」皇上很喜歡他的謙遜,當日就罷免了阮況,任命李統為侍中。 司徒九江朱倀 司徒九江朱倀①,以年老,為司隸虞詡所奏「耳目不聰明」②,見掾屬大怒曰:「顛而不扶,焉用彼相③?君勞臣辱,何用為?」於是東閣祭酒周舉曰④:「昔聖帝明王,莫不曆象日月星辰⑤,以為鏡戒;熒惑比有變異⑥,豈能手書,密以上聞?」倀曰:「可自力也。」舉為創草:「臣聞《易》曰:『天垂象,見吉凶⑦。』『觀乎天文,以察時變⑧。』臣竊見九月庚辰,今月丙辰,過熒惑於東井辟⑨,金光輝合,並移時乃出。臣經術淺末,不曉天官⑩,見其非常,昭昭再見,誠切怪之⑪。臣誠懣憤⑫。夫月者太陰,熒惑火星,不宜相干。臣聞盛德之主,不能無異⑬,但當變改,有以供御。孔子曰:『雖明天子,熒惑必謀⑭。』禍福之徵,慎察用之。孝宣皇帝地節元年,月蝕熒惑,明年有霍氏亂⑮。孔子曰:『火上不可握,熒惑班變,不可息志,帝應其修無極⑯。』此言熒惑火精,尤史家所宜察也。楚莊曰:『災異不見,寡人其亡⑰。』今變異屢臻⑱,此天以佑助漢室,覺悟國家也。臣誠懼史官畏忌,不敢極言⑲,惟陛下深留聖思,按圖書之文,鑑古今之戒,召見方正,極言而靡諱,親賢納忠,推誠應人,猶影響也。宋景公有善言,熒惑徙舍,延年益壽。況乎至尊,感不旋日⑳。《書》曰:『天威棐諶(21)。』言天德輔誠也。周公將沒,戒成王以左右常伯、常任、准人、綴衣、虎賁(22),言此五官,存亡之機,不可不謹也。臣願陛下思周旦之言,詳左右清禁之內(23),謹供養之官(24),嚴宿衛之身,申敕屢省(25),務知戒慎,以退未萌,以此無疆。謹匍匐自力,手書密上。」上覽倀表,嘉其忠謨,倀目數病,手能細書(26)。詡案大臣,苟肆私意(27)。詡坐上謝,倀蒙慰勞。 【注釋】 ①朱倀:字孫卿,九江(今安徽壽縣)人。順帝永建元年(126),拜為司徒,次年罷。 ②虞詡:字升卿,陳國武平(今河南鹿邑西北)人。安帝時曾大敗叛亂的羌人。順帝時曾任司隸校尉、尚書僕射。好舉劾奸惡,絕不曲護通融。數以此忤權戚,遂九見譴考,三遭刑罰,而剛正之性,終老不屈。永和初遷尚書令。 ③顛而不扶,焉用彼相:語見《論語·季氏》。相,這裡指攙扶盲人的助手。 ④東閣祭酒:丞相、公侯、郡守自辟賢達之士參與謀議、無固定職事的散吏,避正門而從東閣出入,與掾史等屬官相區別,故這些散吏的職銜或冠以「東閣」二字。郡散吏地位最高者為祭酒。周舉:字宣光,汝南汝陽(今河南周口)人,博學洽聞,為儒者所崇。初辟司徒府,順帝時,官曆并州刺史、冀州刺史尚書、司隸校尉等職。與杜喬等八人奉使巡行風俗,號稱「八俊」。桓帝時,遷光祿勛、光祿大夫。 ⑤歷:這裡是推算的意思。《爾雅·釋詁》:「歷,數也。」象:這裡是取法的意思。 ⑥熒惑:火星。 ⑦天垂象,見吉凶:語見《周易·繫辭上》。 ⑧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語見《周易·賁卦》彖傳。 ⑨東井:井宿,二十八宿之一,因在玉井之東,故稱。 ⑩天官:本指掌天文的官員,這裡指天文。 ⑪切:實在。 ⑫懣憤:煩悶抑鬱。 ⑬異:例外。 ⑭雖明天子,熒惑必謀:《漢書·天文志》:「熒惑,天子理也,故曰:雖有明天子,必視熒惑所在。」《開元占經》引《荊州占》曰:「熒惑,上承天一,下主司天下人臣之過。……王者禮義,熒惑不留其國;凶殃,熒惑罰之。」 ⑮「孝宣皇帝地節元年」幾句:據《漢書·天文志》記載,地節元年(前69)正月戊午乙夜,月蝕熒惑。四年,故大將軍霍光夫人顯、大司馬霍禹、奉車都尉霍山等謀反被誅,與《宣帝紀》記載相吻合。此處說霍氏之亂在地節二年,有誤。 ⑯「火上不可握」幾句:出處不詳。班變,變化。志,記錄。應,應變。修,修正。 ⑰災異不見,寡人其亡:《春秋繁露·必仁且智》:「楚莊王以天不見災,地不見孽,則禱之于山川,曰:『天其將亡予耶?不說吾過,極吾罪也?』」 ⑱臻:至。 ⑲極言:暢所欲言。 ⑳「宋景公有善言」幾句:據《史記·宋微子世家》《呂氏春秋·制樂》等記載,宋景公時期,熒惑停留在心宿,宋景公詢問司星子韋。子韋說,心宿為宋之分野,宋國國君當有災禍,但可移於將相、百姓或年成,宋景公認為這樣做都會損害國家人民的利益,寧願自己受禍。於是子韋認為宋景公所言是善言,上天當有獎賞,熒惑當徙三舍,君將延壽二十一年。而這天熒惑果徙三舍。旋日,一日之間,形容速度很快。旋,不久。 (21)天威棐(fěi)諶:《尚書·康誥》作「天畏棐忱」。意謂上天輔助篤誠之人。威,畏古通,《廣雅·釋詁》:「威,德也。」棐,輔助。諶,誠。 (22)常伯:治民官。常任:治事官。准人:執法官。綴衣:掌管君王服飾之人。虎賁:守衛君王的武官。 (23)詳:審查。清禁:指皇宮。皇宮中清靜嚴肅,故稱。 (24)供養之官:侍奉起居的官員。此指宦官。 (25)申敕:告誡。 (26)細書:寫的字很小。 (27)苟肆:不審慎。私意:出於私情。 【譯文】 司徒九江人朱倀,因為年老,被司隸校尉虞詡奏說「耳目不聰明」,他見到屬官非常生氣地說:「將要摔倒了而不去扶,那又何必用助手呢?君主勞累大臣受辱,那還用他們幹什麼?」於是東閣祭酒周舉說:「以前的聖帝明王,沒有誰不是推算日月星辰運行的規律,作為參照;火星接連發生變異,能不能寫奏章,秘密地讓皇上知道?」朱倀說:「可以自己辦到。」周舉替他起草:「我聽《周易》說:『上天顯示各種天象,表示吉凶。』『觀察天文,來考察四季的變化。』我看到九月庚辰,這個月丙辰,火星經過井宿旁邊,與月亮光芒相合,過了一個時辰才移出。我經學淺陋,不懂得天文,看到這一異常現象,明明白白兩次出現,實在是覺得很怪異。我也實在感到煩悶憂慮。月亮是太陰,熒惑是火星,不應該互相干擾。我聽聞盛德的君主,也不能不遇到異常天象,只是面對異常,應當有所改變,有用以防禦的辦法。孔子說:『即使是賢明的天子,也一定要觀察火星。』它是禍福的徵兆,應謹慎觀察。宣帝地節元年,月亮侵犯火星,第二年就發生霍氏的叛亂。孔子說:『火星難以掌握,它的變化,不可以停止記錄,帝王應該不停地做相應的改變。』這是說火星是火精,史家尤其應當考察。楚莊王說:『災異沒有出現,我將會敗亡吧。』現在變異屢次出現,這是上天用來輔助漢室,使天子覺悟。我實在是擔心史官畏懼忌諱,不敢暢所欲言,希望陛下仔細思考,按照圖書上的記載,借鑑古今的警戒,召見方正之士,暢所欲言而不要忌諱,親近賢人接納忠言,推行誠信響應人們的要求,猶如影子隨身和聲音迴響一樣。宋景公有過好的言論,以致火星退後三舍,他自己也得以延年益壽。何況是天子,用不了多久上天就會感動。《尚書》上說:『天威棐諶。』這是說上天之德是輔佐有誠信的人。周公臨終前,告誡周成王任用常伯、常任、准人、綴衣、虎賁這些輔佐之臣,是說這五個官職,關係到國家存亡的關鍵,不可以不謹慎。我希望陛下思量周公的言語,審察身邊宮廷內的人,謹慎對待侍奉起居的宦官,嚴格考核宿衛的士兵,對於他們再三告誡頻繁省察,一定要謹戒慎重,以消除還沒有萌發的災禍,從而長治久安。我恭敬地匍匐在地親自手寫密奏。」皇上看了朱倀的奏章,讚許他的忠誠有謀略。朱倀的眼睛多次生病,但卻親自書寫小字的奏疏。虞詡考察大臣,出於私情不審慎。因此虞詡上表道歉,朱倀蒙受慰勞。 謹按:《論語》:「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①。」「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傳曰:「心苟不競,何憚於病②。」朱倀位極人臣,視事數年,迄無一言,彌縫時闕。又倀年且九十,足以惛憒,義當自引,以避賢路,就使有枉,欣以俟命耳,何能乃發忿,欲自提理③。周舉為人謀而不忠,維訖匡陳④,起自營衛。夫奉義順之謂禮,愛人而不以德,不可謂仁,信不由中⑤,文辭何為?向遇中宗、永平之政⑥,救罪不暇,何慰勞之有?李統內省不疚,進退溫雅,明主是察,終為長者⑦。 【注釋】 ①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語見《論語·里仁》。 ②心苟不競,何憚於病:語見《左傳·僖公七年》:「諺有之曰:『心則不競,何憚於病。』」競,剛強。 ③提理:申訴。 ④維訖:王利器認為應是「雖托」二字。 ⑤中:衷。 ⑥中宗:漢宣帝劉詢,前73—前49年在位。《漢書·宣帝紀》:「孝宣之治,信賞必罰,綜核名實,政事文學法理之士咸精其能。」永平:漢明帝劉莊年號,58—75年。《後漢書·明帝紀》:「明帝善刑理,法令分明,日晏坐朝,幽枉必達。內外無倖曲之私,在上無矜大之色。斷獄得情,號居前代十二。」 ⑦長者:謂年長德高,見多識廣者。 【譯文】 謹按:《論語》上說:「能夠用禮讓來治理國家嗎?這有什麼困難呢?」「夫子是靠溫和、善良、嚴肅、節儉、謙遜來取得的。」經傳上講:「心裡如果不爭強好勝,又怎會害怕屈辱。」朱倀身居高位,親理朝政多年,一直沒有金玉良言來彌補當時的缺失。另外朱倀年近九十,肯定已經昏聵,理當自己辭職,為賢人讓出位置,即使有委屈,也應該欣然等待命令,怎能如此發怒,想要自己申訴。周舉為人謀劃而不盡心盡力,雖然委託輔佐陳述,還是出於自我經營護衛。奉行道義順從它叫做禮,愛人而不用德,不能稱為仁,誠信不是發自內心,修飾文辭又有什麼用呢?如果是在宣帝、明帝年間,逃脫罪責都來不及,哪裡還會受到慰勞?李統自我反省而不內疚,舉止溫和優雅,明主考察他,最終視他為長者。 蜀郡太守潁川劉勝 蜀郡太守潁川劉勝季陵,去官在家,閉門卻掃①。歲致敬郡縣,答問而已,無所褒貶,雖自枝葉②,莫力。太僕杜密周甫亦去北海相③,在家,每至郡縣,多所陳說,箋記括屬④。太守王昱,頗厭苦之,語次⑤:「聞得京師書,公卿舉故大臣劉季陵,高士也,當急見征。」密知以見激,因曰:「明府在九重之內⑥,臣吏惶畏天威,莫敢盡情。劉勝位故大夫⑦,見禮上賓,俯伏甚於鱉蝟,冷澀比如寒蜒⑧,無能往來,此罪人也。清雋就義,隱居篤學,時所不綜⑨,而密達之;冤疑勛賢,成陳之罪,所折而密啟之⑩,明府賞刑得中,令問休揚⑪,雖自天然之姿⑫,猶有萬分之一。《詩》不云乎:『雨我公田,遂及我私⑬。』人情所有,庶不為闕⑭,既不善是,多見譏論,夫何為哉?」於是昱甚悅服,待之彌厚。 【注釋】 ①卻掃:不再掃徑迎客。謂閉門謝客。 ②枝葉:此處指宗族旁支。 ③杜密:字周甫,潁川陽城(今河南登封東南)人。為人沉質,少有厲俗志。曾任代郡太守、太山太守、北海相等。桓帝征拜尚書令,遷河南尹,轉太僕。抑懲宦官,與李膺並稱「李杜」,在黨錮之禍中被迫自殺。 ④箋記:古代文體。給長官的書啟。括:王利器校註:「《廣博物志》十七引作『托』,范書《杜密傳》:『每謁守令,多所陳托。』『括』當為『托』之誤。」 ⑤語次:言談之際。 ⑥九重之內:本指君王的居處。此處言九重是對王昱表示尊崇。 ⑦位故大夫:《後漢書》杜密本傳作「位為大夫」,與《資治通鑑》所載同。胡三省註:「位為大夫,謂在朝列也。」 ⑧冷澀:謂說話遲鈍,語言艱難。寒蜒:寒蟬,到秋天寒冷就不再鳴叫。 ⑨綜:綜聚而考核其實。 ⑩「冤疑勛賢」幾句:語辭艱澀難懂。冤疑勛賢,冤假錯案中的有功勳的賢人。成陳,羅列,羅織。啟,開啟,揭開,這裡指澄清。所折,盧文弨《群書拾補》曰:「疑有訛脫。」 ⑪令問:善譽。令,好。問,通「聞」。休:美好。 ⑫天然:猶言自然。 ⑬雨我公田,遂及我私:語見《詩經·小雅·大田》。 ⑭庶:希望,但願。 【譯文】 蜀郡太守潁川人劉勝字季陵,辭官在家,關閉門戶謝絕客人。每年只在一定的時間去郡縣表達敬意,回答提問而已,沒有什麼褒貶,即使對自己的親屬,也不盡力推薦。太僕杜密字周甫也是辭去北海相,賦閒在家,每次到郡縣,喜歡陳述自己的觀點,並寫信託付事情。太守王昱對此很厭煩苦惱,言談之間說:「聽說京師的文書上說,公卿舉薦原大臣劉勝,是個高潔之士,應當很快被徵召。」杜密知道這是在激將他,於是說:「您在郡府之中,下屬惶恐懼怕您的威嚴,沒有人敢盡力表達真實情況。劉勝身為大夫,被待以上賓之禮,卻蟄伏得比鱉和刺蝟還深,又像冬天的蟬一樣不言不語,不能有所薦舉或批評,這是罪人啊。那些清高超群接近道義、隱居鄉里勤於學問的人,時人沒能綜合考核他們,而我舉薦他們;那些冤假錯案中的有功勳的賢人,他們被人羅列成的罪行,我幫他們澄清。您賞罰得當,美名遠揚,雖然是出於您的自然稟賦,但我也有萬分之一的功勞。《詩經》不是說嗎:『澆灌我的公田,然後才澤惠我的私田。』這是人情所共有的,希望不要缺失。既然不被肯定,又多被譏諷,我為什麼要做呢?」於是王昱心悅誠服,對他更加優厚。 謹按:《論語》:「澹臺滅明,非公事未嘗至於偃之室也①。」 「君子思不出其位②。」孟軻亦以為「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③。劉勝在約思純④,其靜已甚,若時意宴及⑤,言論折中,亦無嫌也。杜密婆娑府縣⑥,干與王政,就若所云,猶有公私,既見譏切,不蹴坐謝負⑦,而多伐善,以為己力,惟顏之厚,博而俗矣。 【注釋】 ①澹臺滅明,非公事未嘗至於偃之室也:語見《論語·雍也》:「子游為武城宰。子曰:『女得人焉爾乎?』曰:『有澹臺滅明者,行不由徑,非公事,未嘗至於偃之室也。』」澹臺滅明,姓澹臺,名滅明,字子羽。《史記·仲尼弟子列傳》將他列為孔子學生。偃,言偃,字子游。亦孔子學生。 ②君子思不出其位:語見《論語·憲問》。 ③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語本《孟子·盡心上》。 ④在約思純:語見《左傳·昭公二十八年》。約,貧困。純,孔穎達正義:「無濫心。」 ⑤宴及:在公餘非正式的場合被問到。宴,安閒,平時。 ⑥婆娑:往來的樣子。 ⑦蹴:驚慚不安的樣子。 【譯文】 謹按:《論語》上武城宰言偃說:「澹臺滅明,不是公事從不到我屋裡來。」又說:「君子所思慮的不超出自己的工作崗位。」孟子也認為「得志時兼濟天下,窮困時獨善其身」。劉勝在貧困時思慮保持純正,非常靜穆,如果在非正式的場合被問到,能發表不偏不倚的言論,也沒有什麼不好。杜密往來郡府,干涉政事,就和他所說的那樣,還是有公私之分,已經被譏諷,還不恭敬地道歉,而大肆表功,以為是自己的功勞,這只能說明他的臉皮很厚,雖然淵博但也庸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