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俗通義譯註 · 卷二

正失 【題解】 正失是糾正謬誤的意思。本篇所說的謬誤種類繁多。有指世俗的傳說,如夔一足、丁氏穿井得一人、漢武帝封禪逸聞、十件關於漢文帝的言過其實牽強附會之事等。有民間的虛妄之談,如認為漢明帝時的縣令王喬就是仙人王喬;周靈王的太子晉能預知自己的死期,所以他是仙人王子喬;燕太子丹感動天神,在秦國做人質時出現許多祥瑞之事等。還有類似說東方朔是太白星的精靈,他在黃帝時是風后、堯時是務成子、周時是老聃、在越是范蠡,變化無端,非常神奇;淮南王劉安得道升天成仙;儒生王陽出身貧寒卻能鑄造黃金等。應劭認為諸如此類都是「傳言失指,圖景失形」之言,他極力加以辯駁和糾正,並根據史料提出了他自認為合理的解釋。在「孝文帝」一節中,應劭依據史實,認為休養生息的漢文帝比不上「孝宣中興」的漢宣帝,他引用劉向之言,明確指出後代對漢文帝的溢美之詞,完全是諫官編造出來的。 在這一卷中,應劭相當理性,指摘得失,針砭時弊,大有王充之風。但參照第九卷《怪神》加以審讀,就會發現應劭並非無神論者,他對怪力亂神並非完全排斥與否定。自帶時代局限性的應劭才是真實的,通讀《風俗通義》全文然後再來評價應劭,也才是全面的。 本篇中應劭還對九江地區猛於虎的苛稅進行批判,體現了他的民本思想。本卷最後為彭城相袁元服正名,可見應劭不人云亦云、用事實說話的實事求是的高尚品質。 孔子曰:「眾善焉,必察之;眾惡焉,必察之①。」孟軻云:「堯、舜不勝其美,桀、紂不勝其惡。傳言失指,圖景失形②。」眾口鑠金,積毀消骨③,久矣其患之也。是故樂正後夔有一足之論④,晉師己亥渡河,有三豕之文⑤,非夫大聖至明⑥,孰能原析之乎⑦?《論語》:「名不正則言不順⑧。」《易》稱:「失之毫釐,差以千里⑨。」故糾其謬曰《正失》也。 【注釋】 ①「眾善焉」幾句:語本《論語·衛靈公》:「子曰:『眾惡之,必察焉;眾好之,必察焉。』」 ②「堯、舜不勝其美」幾句:指,意旨。圖景,繪畫影像。景,同「影」。按,這幾句不見於今本《孟子》。 ③眾口鑠金,積毀消骨:眾人的指責,能將金鐵熔化;積累起來的毀謗,能將人的骨頭消融。比喻輿論的作用極大,可置人於死地。 ④樂正後夔有一足之論:相傳舜(一說堯)時樂正夔僅有一隻腳。《左傳·昭公二十八年》:「樂正後夔取之。」杜預注曰:「夔,舜典樂之君長。」《荀子·成相》:「夔為樂正鳥獸服。」樂正,樂官之長。後,古代對長官的尊稱。「夔一足」的故事在《韓非子·外儲說左下》中有相關記載。 ⑤晉師己亥渡河,有三豕之文:《呂氏春秋·察傳》:「子夏之晉,過衛,有讀史記者曰『晉師三豕涉河』。子夏曰:『非也,是己亥也。夫「己」與「三」相近,「豕」與「亥」相似。』至於晉而問之,則曰『晉師己亥涉河』也。」己亥,己亥日。古人用天干地支記日期。 ⑥大聖:指出類拔萃,道全德備的人。至明:指極其賢明的人。 ⑦原析:探源分析。 ⑧名不正則言不順:語見《論語·子路》:「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 ⑨失之毫釐,差以千里:語見《易緯通卦驗》。 【譯文】 孔子說:「大家喜愛他,一定要去考察他;大家厭惡他,也一定要去考察他。」孟子說:「堯、舜沒法承擔世人對他們的讚美,桀、紂也沒法承擔世人對他們的厭惡。流傳的言語會失去它本來的意義,畫出的影像也會失去它本來的形狀。」眾口一詞足能熔化金屬,不斷的誹謗能使人毀滅,這樣的禍患已經很久了。所以有關於樂正後夔僅有一隻腳的言論,晉國軍隊在己亥日渡河,卻變成晉國軍隊有三隻豬渡河,如果不是至為聖明智慧的大聖賢,那誰能溯源分析它呢?《論語》說:「用詞不當,言語就不能順理成章。」《易緯》說:「一點微小的誤差,結果就會造成很大的錯誤。」所以糾正這樣的謬誤,篇名叫《正失》。 樂正後夔一足 俗說:夔一足而用精專①,故能調暢於音樂②。 謹按:《呂氏春秋》③:「魯哀公問於孔子:『樂正夔一足,信乎?』孔子曰:『昔者,舜以夔為樂正,始治六律④,和均五聲⑤,以通八風⑥,而天下服⑦。重黎又薦能為音者⑧,舜曰:夫樂天地之精,得失之節⑨,故唯聖人為能和樂之本⑩。夔能和之,以平天下,若夔者,一而足矣⑪。故曰夔一足,非一足行。』」 【注釋】 ①用:用心,用力。精專:精神專一。 ②調暢:調和順暢。 ③《呂氏春秋》:雜家代表作品。戰國時呂不韋召集門客編成八覽、六論、十二紀。其十二紀,以春夏秋冬為序,因以「春秋」名其書。又因書中有八覽,故別稱《呂覽》。 ④六律:律是定音器,六律是指黃鐘、太簇、姑洗、蕤賓、夷則、無射等六個陽律。陽為律,陰為呂,舉六律統指六律六呂。《呂氏春秋·察傳》高誘注曰:「六律,六氣之律,陽為律,陰為呂,合十二也。」 ⑤五聲:是五種音階,即宮、商、角、徵、羽。 ⑥八風:八種季候風。《易緯通卦驗》:「八節之風謂之八風。立春條風至,春分明庶風至,立夏清明風至,夏至景風至,立秋涼風至,秋分閶闔風至,立冬不周風至,冬至廣莫風至。」又,《呂氏春秋·慎行論》:「夔於是正六律,和五聲,以通八風,而天下大服。」高誘注曰:「八風,八卦之風也。通和陰陽,故天下大服也。」 ⑦服:服從,順服。 ⑧重黎:相傳為帝顓頊之後代,為帝嚳高辛氏火正。《呂氏春秋·察傳》云:「昔者,舜欲以樂傳教於天下,乃令重黎舉夔於草莽之中而進之,舜以為樂正。」 ⑨得失之節:這裡指政治上得失的關鍵。節,節骨眼,關鍵處。 ⑩故唯聖人為能和樂之本:所以只有聖人才能從根本上調和音樂。 ⑪一而足:一人就足夠了。足,充足,足夠。 【譯文】 民間傳說:夔只有一隻腳,但他用心專一,所以能使音樂調和暢通。 謹按:《呂氏春秋》:「魯哀公問孔子:『樂正夔只有一隻腳,這是真的嗎?』孔子說:『以前舜讓夔當樂正,他開始整理六律,調和五聲,以通和八風,所以天下順服。重黎又推薦調和音樂的能人,舜說:「音樂是天地的精華,得失的關鍵,所以只有聖人才能從根本上調和音樂。夔能夠調和它,平定天下。像夔這樣的人,一個就足夠了。」所以說是夔一個人就足夠了,而不是說夔用一隻腳走路。』」 丁氏家穿井得一人 俗說:丁氏家穿井,得一人於井中也。 謹按:《呂氏春秋》①:「宋丁氏無井,常一人溉汲於外②,及自穿井,喜而告人:『吾穿井得一人。』傳之,聞於宋君,公問其故,對曰:『得一人之使③,非得一人於井中也。』」 【注釋】 ①《呂氏春秋》:本則所記見《呂氏春秋·察傳》。 ②溉汲:汲水澆地。這裡是打水的意思。 ③得一人之使:得到一個人的勞動力。 【譯文】 民間傳說:丁氏家鑿井,在井裡得到一個人。 謹按:《呂氏春秋》:「宋國丁氏家裡沒有井,經常要派一個人去外面打水,等到自己鑿了井,他很開心地告訴別人:『我鑿井得到一個人。』這話傳出去,被宋國國君聽到,國君問他是什麼原因,他回答說:『我是說得到一個人的勞動力,不是說在井裡得到一個人。』」 封泰山禪梁父 俗說:岱宗上有金篋玉策①,能知人年壽修短。武帝探策得十八②,因到讀曰八十③,其後果用耆長④。武帝出璽印石⑤,裁有兆朕⑥,奉車子侯即沒其印,乃止⑦。武帝畏惡,亦殺去之⑧。《封禪書》說⑨:「黃帝升封泰山,於是有龍垂鬍髯下迎黃帝;黃帝上騎,群臣後宮從者七十餘人,小臣獨不得上,乃悉持龍髯⑩,拔墮黃帝之弓⑪。小臣百姓仰望黃帝,不能復⑫,乃抱其弓而號⑬,故世因曰烏號弓。孝武皇帝時,齊人公孫卿言⑭:『漢之聖者,在高祖之孫;今歷正值黃帝之日,聖主亦當上封,則能神仙矣⑮。』」 【注釋】 ①岱宗:泰山的別稱。篋:竹子做的小箱子。策:古代用以記事的竹、木片,編在一起的叫「策」。亦借指書簡,簿冊。 ②武帝:即漢武帝劉徹。前140—前87年在位。漢武帝時期為西漢最強盛時期。元封元年(前110)漢武帝曾去泰山舉行封禪大典。 ③到讀:即倒著念。到,通「倒」。顛倒。 ④用:因此。耆(qí)長:泛指長壽。耆,年老,六十歲以上稱耆。 ⑤出璽印石:拿出印璽在石上蓋印。璽,印。秦以後專指皇帝的印。 ⑥裁有兆朕:剛出現兆示吉凶的裂紋。裁,通「才」。兆朕,即朕兆,徵兆,跡象。 ⑦奉車子侯即沒其印,乃止:奉車子侯趕緊將封泥毀掉,裂紋才停止了。奉車,奉車都尉。漢武帝開始設置該官位,官階二千石,掌管乘輿。子侯,霍去病之子霍嬗,字子侯。沒,敗壞,毀壞。 ⑧亦殺去之:指殺了霍子侯然後離開。按,《史記》記載霍子侯隨武帝登封泰山後,不久暴病而死,與此不同。 ⑨《封禪書》:以下所引本《史記·封禪書》。 ⑩乃:於是。悉:都,全。持:抓住。 ⑪墮:掉下來,墜落。 ⑫不能復:黃帝不再回來。 ⑬號:號哭。 ⑭齊人公孫卿:漢武帝時方士。元鼎四年(前113),汾陽巫錦言得大鼎,迎至甘泉宮,他於是獻上「札書」,謂黃帝得寶鼎後,騎龍升天。武帝大悅,被任為郎。後又數次以所謂仙人足跡欺騙武帝,深得武帝信任,官至太中大夫。太初元年(前104),與司馬遷、壺遂請改正朔,得奉詔與遷、遂共造《太初曆》。 ⑮「漢之聖者」幾句:今歷,現在的日期。正值,剛好,適逢。黃帝之日,指黃帝得到寶鼎的時令。按,此處所記公孫卿之言是隱括《史記·封禪書》中公孫卿對其鼎書的解釋。 【譯文】 民間傳說:泰山上有金匣子,裡面有玉策,能預知人壽命的長短。武帝拿到寫著十八的玉策,於是倒念為八十,他後來果然因此而長壽。武帝拿出印璽在石上蓋印時,才現出兆示吉凶的裂紋,奉車都尉霍子侯就趕緊將印文毀掉,裂紋停止了。武帝感到恐懼,就殺了霍子侯,然後離開泰山。《封禪書》說:「黃帝在封禪泰山的時候升天,一條龍垂下長長的鬍鬚,迎接黃帝;黃帝騎上龍背,群臣以及後宮妃嬪隨他騎上龍背的有七十多人,其餘級別低的官員不能上去,於是都抓住龍鬚不放手,抓不到的就亂抓,把黃帝身上的弓都拽下來了。小臣百姓仰望黃帝,看著他不再回來,於是抱著他的弓號哭,所以後世因此稱之為烏號弓。武帝時,齊國方士公孫卿說:『漢代的聖人,就出現在高祖的孫子中;如今得到寶鼎的日期與黃帝得寶鼎的日期完全相同,聖主如果也封禪泰山,那麼就能成仙了。』」 謹按:《尚書》《禮》:天子巡守,歲二月,至於岱宗①。孔子稱:「封泰山,禪梁父,可得而數者七十有二②。」蓋王者受命易姓③,改制應天④,天下太平,功成封禪,以告平也⑤。所以必於岱宗者,宗者,長也,萬物之宗⑥,陰陽交代⑦,雲觸石而出,膚寸而合⑧,不崇朝遍雨天下⑨,唯泰山乎。封者,立石高一丈二赤⑩,克之曰⑪:「事天以禮,立身以義,事父以孝,成民以仁⑫,四守之內⑬,莫不為郡縣,四夷八蠻,咸來貢職⑭,與天無極⑮,人民蕃息,天祿永得⑯。」祭上玄尊而俎生魚⑰。壇廣十二丈,高三尺,階三等。必於其上,示增高也。克石紀號,著己績也。或曰:金泥銀繩,印之以璽⑱。下禪梁父,禮祠地主,去事之殺⑲,示增廣也⑳。禪謂壇(21),當有所與也(22)。三皇禪於繹繹(23),明己功成而去,德者居之,繹繹者,無所指斥也(24)。五帝禪於亭亭(25),德不及於皇,亭亭名山,其身禪予聖人。三王禪於梁父,梁者,信也(26),信父者子,言父子相信與也。 【注釋】 ①「天子巡守」幾句:語見《尚書·舜典》及《禮記·王制》。 ②「封泰山」幾句:意謂行封禪大典的王者一共有七十二家。《史記·封禪書》:「管仲曰:『古者,封泰山,禪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記者,十有二焉。』」封泰山,古代帝王在泰山上築土為壇以祭天,報答上天的功業。禪梁父,在泰山下的梁父山開闢場地祭地,報答大地的功業。自秦漢以後,歷代帝王都把封禪作為國家盛典。梁父,古代小山。秦始皇二十八年(前219)、東漢建武中元元年(56)祭地,都在此處。 ③受命易姓:接受天命,改朝換代。 ④改制應天:改變制度,順應天命。 ⑤告平:告訴上天天下太平。 ⑥萬物之宗:萬物的統領。 ⑦交代:交替。 ⑧膚寸:借指下雨前逐漸集合的雲氣。 ⑨崇朝(zhāo):從天亮到早飯時,比喻時間短暫,猶言一個早晨。崇,通「終」。朝,早晨。 ⑩赤:通「尺」。 ⑪克:通「刻」。 ⑫成民:成就、成全民眾。 ⑬四守:猶四方。 ⑭貢職:貢賦,貢品。 ⑮無極:沒有邊界。 ⑯天祿:天賜的福祿。 ⑰上:通「尚」。崇尚,看重。玄尊:黑色的酒器。俎生魚:謂以俎盛生魚。俎,古代祭祀時放祭品的器物。 ⑱金泥銀繩,印之以璽:以水銀和黃金為印泥,以銀為綑紮藏放玉牒書的玉匣的繩,蓋璽印封緘。 ⑲去事之殺:除掉地上的枯草。殺,衰敗。 ⑳示增廣也:天以高為尊,故示以增高;地以厚為德,故示以增廣。 (21)禪謂壇:禪指的是壇和這兩種儀式。壇,築壇祭祀。,除草而祭。 (22)當有所與:應該是有所參照的。與,跟隨,跟從。 (23)三皇禪於繹繹:《史記·封禪書》《漢書·郊祀志》皆謂三皇禪於云云。繹繹,《白虎通·封禪》:「三皇禪於繹繹之山……繹繹者,無窮之義也。」云云,有遠、盛二義。《太平御覽》引《禮記·逸禮》:「三皇禪云云,盛意也。」《廣雅·釋詁》云:「云云,遠也。」則「繹繹」「云云」都有無窮盛大的意思,在這裡作為山名,都是依義取名,其地一說在今山東泰安東南。 (24)無所指斥:無窮無盡。斥,開拓,擴大。 (25)亭亭:《白虎通·封禪》:「亭亭者,制度審,道德著明也。」這裡作為山名,乃依義取名,其地在今山東泰安南。 (26)信:通「伸」。延續,延伸。 【譯文】 謹按:《尚書》《禮》:天子巡行諸國,當年二月,到達泰山。孔子說:「封泰山、禪梁父可以數得出的有七十二家。」帝王接受天命改朝換代,改變制度以順應天時,天下太平,成就功業就要祭天地,用來向天地報告天下太平。之所以一定要到泰山,是因為宗是長的意思,萬物之長,陰陽交替,雲碰到石就飄出來,雲氣聚合,不用一個早上就能讓天下遍受雨露的,只有泰山了。封就是立一塊一丈二尺的石頭,在石頭刻上:「用禮來侍奉上天,用義來安身立命,用孝來侍奉父親,用仁來成就民眾,四方之內,沒有哪裡不設置為郡縣,四夷八蠻,都來進貢,與天一樣沒有邊界,人民繁衍生息,長久得到天的恩賜。」祭祀崇尚用黑色的酒器並擺上盛有生魚的俎。祭壇寬十二丈,高三尺,台階三級。封土於祭壇之上,表示增加高度。在石頭上刻上名號,是為了顯明自己的功績。有人說:以黃金為印泥,以銀為綑紮藏放玉牒書的玉匣的繩,蓋璽印封緘。禪於梁父山下,以禮祭祀地神,除掉地上的衰草,表示增加廣度。禪指稱壇和這兩種儀式,應該是有所依據的。三皇在繹繹山封禪,表明自己成就功業離開,有德之人當據有此地,繹繹是無窮無盡的意思。五帝在亭亭山封禪,德化比不上三皇,用亭亭為山命名,表示自己禪位給聖人。三王在梁父封禪,梁是延續的意思,延續父親的是兒子,這是說父子相承。 孝武皇帝封廣丈二尺,高九尺,其下有玉牒書祕書①,江、淮間一茅三脊為神藉②,五色土益雜封③,縱遠方奇獸飛禽及白雉④,加祠,兕牛犀象之屬⑤。其贊享曰⑥:「天增授皇帝泰元神策⑦,周而復始,皇帝敬拜泰一。」其夜有光如流星,晝有白雲起封中。於是作明堂汶上⑧,令諸侯各治邸⑨,車駕前後五至祠。以元鼎六年告封,改為元封,武帝已年四十七矣,何緣反更得十八也?就若所云,明神禍福,必有徵應,權時倒讀,焉能誕招期乎⑩?奉車子侯,驂乘弄臣⑪,不預封事,何因操印沒石?乃正暴病而死⑫,悼惕無已⑬。又言武帝與仙人對博,棋沒石中,馬蹄跡處,於今尚存,虛妄若此,非一事也。 【注釋】 ①玉牒書:帝王封禪所用的文書,寫在簡牒上,用玉作裝飾。祕書:當作「書祕」,寫著隱秘的內容。 ②一茅三脊為神藉:用一種有三道棱的白茅作為祭祀所用貢品的襯墊。 ③五色土益雜封:把五彩顏色的土混和在一起堆起來。雜,錯雜。封,堆土,培土。 ④縱:不拘束。此處是廣泛採用的意思。 ⑤加祠,兕(sì)牛犀象之屬:增加兕牛犀象之類的祭祀祭品。加,增加。兕,雌犀牛。 ⑥贊:一種文體,用於頌揚。享:用食物供奉神明。 ⑦泰元:泰一。神名。為諸神中最尊貴的一種。神策:卜筮用的蓍草。 ⑧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舉行大典的地方。汶(wèn):汶水,今名大汶水或大汶河。源出今山東萊蕪北,至梁山縣東南入濟水,今主流又西注東平湖,北入黃河。 ⑨治邸:修建府邸。 ⑩焉能誕招期乎:按,句意不明。《意林》引《風俗通》作「神無福矣」。 ⑪弄臣:帝王狎昵的臣子。這是說奉車都尉霍子侯年少以恩澤侍左右,如弄臣一般。 ⑫正:正是。這裡是說子侯自以暴病死,非武帝所殺。 ⑬悼惕:憂傷恐懼。 【譯文】 武帝建祭壇一座,寬一丈二尺,高九尺,壇下埋著寫著隱秘之事的玉牒書。長江、淮河之間生長一種有三道棱的靈茅,用它作為祭祀時擺放貢品的襯墊,把五種顏色的土混雜在一起加在祭壇上。用遠方的奇獸、飛禽以及白山雞等物來祭祀,還增加兕牛犀象之類的祭品。有讚辭說:「上天增授給皇帝泰元神策,周而復始。皇帝虔誠地祭祀泰一神。」這天夜裡有像流星那樣的光芒,白天有白雲從祭壇中升起。於是武帝在汶水邊上修明堂,命令諸侯各自在泰山下構築府邸,武帝的車駕前後五次到明堂。因為是在元鼎六年行封禪之禮,所以年號改為元封元年,那時武帝已經四十七歲,怎麼又反而拿到十八歲這樣的玉策呢?就算如前面所說,明神禍福,一定有所徵驗,為了變通而倒著讀,怎麼就能得到所期望的年壽呢?奉車都尉霍子侯,只是掌管車輿的弄臣,並不參與封禪之事,為什麼能拿起印璽毀掉石上裂紋徵兆呢?實際上他是暴病而死,武帝還為此憂傷不已。又說武帝和仙人下棋,棋子沒入石頭中,馬蹄留下的痕跡,到現在還有,諸如此類的虛妄之事,不一而足。 予以空偽①,承乏東嶽②,忝素六載③,數聘祈祠④,咨問長老賢通上泰山者雲,謂璽處克石,文昧難知也,殊無有金篋玉牒探籌之事。《春秋》以為「傳聞不如親見」,親見之人,斯為審矣⑤。傳曰:「五帝聖焉死,三王仁焉死,五伯智焉死⑥。」其隕落崩薨之日,不能咸至百年。《詩》云:「三後在天⑦。」《論語》曰:「古皆沒⑧。」《太史記》:「黃帝葬於橋山⑨。」騎龍升天,豈不怪乎?烏號弓者,柘桑之林,枝條暢茂,烏登其上,下垂著地,烏適飛去,從後撥殺,取以為弓,因名烏號耳⑩。 【注釋】 ①空偽:謂徒有虛名。與下面的「承乏」「忝素」均為謙辭。 ②承乏:因人才缺乏而勉強承擔。東嶽:泰山別稱。應劭曾任泰山太守。 ③忝(tiǎn)素:此謙稱任職。忝,辱,有愧於,常用作謙辭。素,素餐,白吃閒飯。 ④數聘祈祠:多次經歷過祭祀祈禱的事情。聘,經歷。 ⑤審:明白,清楚。 ⑥「五帝聖焉死」幾句:語見《戰國策·秦策》載范雎語:「五帝之聖焉而死,三王之仁焉而死,五伯之賢焉而死,烏獲之力焉而死,奔、育之勇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語又見《史記·范雎蔡澤列傳》,略有不同。 ⑦三後在天:語見《詩經·大雅·下武》。三後,指周太王、王季、文王。後,王。 ⑧古皆沒:《論語·顏淵》云:「自古皆有死。」沒,通「歿」。死。 ⑨黃帝葬於橋山:《史記·五帝本紀》載:「黃帝崩,葬橋山。」橋山,在今陝西黃陵西北。沮水穿山而過,山狀如橋,故名。按,前句《太史記》,當指《史記》。 ⑩「烏號弓者」幾句:說本《淮南子·原道訓》高誘註:「烏號,柘桑,其材堅勁,烏歭其上,及其將飛,枝必橈下,勁能復巢,烏隨之。烏不敢飛,號呼其上。伐其枝以為弓,因曰烏號之弓也。」柘(zhè)桑:亦名黃桑,木材質堅而緻密,是貴重的木材,可制弓。 【譯文】 我因為徒有虛名,勉強擔任泰山太守,任職六年,多次經歷祈禱祭祀之事,詢問上過泰山的通達長老賢人,都說印璽刻石之處,文字不明難以明白,尤其是沒有金篋玉牒抽籤問壽之事。《春秋》認為「傳聞的不如親眼看到的」,親眼所見之人,他們才是清楚的。古書說:「聖明的五帝死了,仁慈的三王死了,聰明的五霸也死了。」他們的壽命,都不能達到一百年。《詩經》說:「三位先王靈在天。」《論語》說:「自古以來都難逃一死。」《太史記》說:「黃帝安葬在橋山。」騎著飛龍升天之說,不是很怪誕嗎?烏號弓,是說柘桑樹林,枝繁葉茂,烏鴉在上面棲息,枝條直垂到地面,烏鴉剛剛飛離,枝條從後面彈撥,將其打死,取這樣的枝條作為弓,因此取名為烏號弓。 葉令祠 俗說孝明帝時①,尚書郎河東王喬②,遷為葉令③,喬有神術,每月朔常詣台朝④,帝怪其來數而無車騎⑤,密令太史候望,言其臨至時,常有雙鳧從東南飛來⑥;因伏伺,見鳧舉羅⑦,但得一雙舄耳⑧。使尚方識視⑨,四年中所賜尚書官屬履也⑩。每當朝時,葉門鼓不擊自鳴,聞於京師。後天下一玉棺於廳事前⑪,令臣吏試入,終不動搖。喬:「天帝獨欲召我。」沐浴服飾寢其中,蓋便立覆,宿夜葬於城東,土自成墳,縣中牛皆流汗吐舌,而人無知者,百姓為立祠,號葉君祠。牧守班祿⑫,皆先謁拜,吏民祈禱,無不如意,若有違犯,立得禍。明帝迎取其鼓,置都亭下⑬,略無音聲⑭。但云葉太史候望⑮,在上西門上⑯,遂以占星辰,省察氣祥⑰,言此令即仙人王喬者也。 【注釋】 ①孝明帝:東漢明帝劉莊,58—75年在位。 ②尚書郎:東漢之制,取孝廉中之有才能者入尚書台,在皇帝左右處理政務,初入台稱守尚書郎中,滿一年者,稱為尚書郎。河東:東漢河東郡,治安邑(今山西夏縣西北禹王城)。王喬:《後漢書》有傳,《列仙傳》說他是古仙人王子喬的化身。 ③葉:葉縣,漢屬南陽郡,治今河南葉縣南。 ④朔:夏曆每月初一。台朝:即尚書台之治所。 ⑤數(shuò):多次,屢次。 ⑥鳧(fú):水鳥,俗稱野鴨。似鴨,雄的頭部綠色,背部黑褐色,雌的全身黑褐色,常群游湖泊中,能飛。 ⑦羅:捕鳥的網。 ⑧舄(xì):鞋。 ⑨尚方:製造帝王所用器物的官署。 ⑩四年:指漢明帝永平四年(61)。 ⑪廳事:官署視事問案的廳堂。 ⑫牧守:州郡的長官。州官稱牧,郡官稱守。班祿:發放俸祿。班,分發。此當指上任。 ⑬都亭:都邑中的傳舍。秦法,十里一亭,郡縣治所則置都亭。 ⑭略無:全無。 ⑮但云葉太史候望:《後漢書·方術列傳》無「但云葉」三字,疑為衍文。 ⑯上西門:洛陽城有十二門,每面城牆上有三個門,西牆北門被稱為「上西門」。 ⑰氣祥:日旁雲氣。古人認為其能預示吉凶。 【譯文】 民間傳說明帝時,尚書郎河東王喬,外調為葉縣令。王喬有神仙之術,每月初一經常從縣裡來到尚書台,明帝奇怪他來得那麼頻繁卻不見他的車騎,就秘密命令太史守候觀察他。太史說每次王喬快到的時候,經常有一對野鴨從東南飛來。於是派人埋伏等候,看見野鴨就舉網捕捉,卻只得到一雙鞋而已。派尚方前去辨識,認出是明帝四年賞賜給尚書官屬的鞋。每次上朝時候,葉縣城門前的鼓不敲自鳴,鼓聲一直傳到京城。後來天上落下一具玉棺在廳事前,王喬命令屬吏試著躺進去,但始終弄不動它。王喬說:「天帝只想召見我。」於是他洗好澡穿好衣服睡在裡面,棺蓋便立刻關上了。隔天夜裡把他埋葬在城東,泥土自動堆成了墳冢,縣裡的牛都流汗吐舌,而人卻毫不知曉。百姓為他建了祠堂,稱之為葉公祠。州郡長官上任時,都要先來敬拜,小臣百姓祈求禱告,沒有不如意的,如有違背冒犯,立刻遭受禍患。明帝把葉縣城門下的鼓取來,放在都亭下,卻沒有一點聲響。太史站在上西門上守候眺望,通過星辰進行占卜,觀察雲氣吉凶。人們都說這個縣令就是仙人王喬。 謹按:《春秋左氏傳》①:葉公子高,姓沈名諸梁(古者,令曰公),忠於社稷,惠恤萬民,方城之外②,莫不欣戴。白公勝作亂③,殺子西、子期④,劫惠王以兵⑤。葉公自葉而入,至於北門,或遇之曰:「君胡不胄?國人望君如望慈父母焉,盜賊之矢若傷君,是絕民望也,若之何不胄?」乃胄而進。又遇一人曰:「何為胄?國人望君如望歲焉⑥,日日以幾⑦。若見君面,是得艾也⑧。人知不死,其亦無有奮心,猶將旌君以徇於國⑨。而又掩面,以絕民望,不亦甚乎?」乃免胄而進之,與國人攻白公,白公奔山而逝,生烹石乞⑩,迎反惠王,整肅官司,退而老於葉。及其終也,葉人追思而立祠。功施於民,以勞定國,兼茲二事,固祠典之所先也⑪。此乃春秋之時,何有近孝明乎? 【注釋】 ①《春秋左氏傳》:以下敘事本《左傳·哀公十六年》。應劭文與《左傳》所載基本相同。 ②方城:山名。在今河南葉城南。春秋時楚人曾沿方城山修築長城,抵禦中原諸國勢力南侵。 ③白公勝作亂:事在楚惠王十年(前479)。白公勝是楚平王之孫,名勝,亦稱王孫勝。其父太子建因被陷害而出逃,到鄭國後,鄭人善待他,他卻陰謀聯合晉國襲鄭,被鄭人所殺。王孫勝隨伍子胥逃到吳國,後被召回,任巢大夫,號白公。他怨恨楚國君臣不攻伐鄭國為其報仇,起兵殺死令尹子西、司馬子期,控制楚都。後被葉公打敗,自縊而死。 ④子西:名申。他是楚平王之庶弟,惠王時為楚國令尹,掌軍政大權。平王十三年(前516),王卒,將軍子常欲立他為國君,不從,請立王子珍,是為昭王。昭王臨終又欲立之,他再次推辭,與子期等立惠王。惠王二年(前487),召回白公。晉伐鄭,楚派他救鄭,與鄭盟而還。白公勝怒,於惠王十年(前479),與石乞等將其攻殺於朝。子期:名結,楚昭王庶兄。惠王時為楚國司馬。昭王十年(前506),吳伐楚,攻占郢都,子期從昭王出奔至隨。吳向隨討要昭王,子期匿昭王而自代,隨以昭王不在而拒絕了吳人,君臣得以逃脫。昭王病危,欲傳位於子期,他不從,與子西合立了楚惠王。 ⑤惠王:名章,楚昭王之子,前488—前432年在位。白公勝之亂被劫持,得屈固相救免於被殺。後葉公與其屬下攻殺白公,助其復位。旋興師滅陳,後又滅蔡,滅杞,擴地東至泗上。 ⑥望歲:盼望收成。《左傳》杜預注曰:「歲,年穀也。」 ⑦日日以幾(jì):天天盼望你來。幾,通「冀」。希望。 ⑧艾(yì):通「乂」。安寧。 ⑨旌:表揚,宣揚。徇(xùn):展示,示眾。 ⑩石乞:白公勝的門客,叛亂的主策劃。白公勝死後,他被葉公生擒,因不交出白公勝的屍體而被烹殺。 ⑪祠典:祀典。有關祭祀的典制。《禮記·祀典》云:「夫聖王之制祀也,功施於民則祀之,以勞定國則祀之,能救大災則祀之。」 【譯文】 謹按:《春秋左氏傳》記載:葉公子高,姓沈名為諸梁(古時候尊稱縣令為公),他忠於國家,加恩體恤百姓,方城之外,沒有人不歡欣擁戴他。白公勝作亂,殺害了子西、子期,依靠武力劫持了楚惠王。葉公從葉縣進入楚都,到北門時,有人遇到他說:「您為什麼不戴上頭盔?老百姓盼望您猶如盼望慈愛的父母。盜賊的箭如果傷到您,這是讓老百姓絕望啊。您為什麼不戴上頭盔?」葉公於是戴上頭盔再進入楚都。又遇到一個人說:「您為什麼要戴著頭盔?老百姓盼望您猶如盼望一年的收成,天天希冀。如果能看到您的面容,他們就安心了。老百姓知道不再有生命危險,他們也無不有奮戰的信心,還將您的功業當眾宣揚。可是您卻遮掩面容,讓老百姓絕望,這不是太過分了嗎?」葉公於是摘下頭盔進城,和國人一起攻打白公。白公逃到山上自殺,葉公生擒石乞將他烹殺,迎接楚惠王回來,整頓肅清政府部門,然後在葉縣退休終老。等到他去世之後,葉縣人民追思而為他建立祠堂。有功於民,勞心勞力安定國家,兼有這兩大功勞,這本來就是祭祀典制優先考慮的。這是春秋時期的事情,為什麼扯到明帝時期呢? 《周書》稱①:「靈王太子晉,幼有盛德,聰明博達②,師曠與言③,弗能尚也④。晉年十五,顧而問曰:『吾聞大師能知人年之短長也。』師曠對曰:『女色赤白⑤,女聲清,女色不壽⑥。』晉曰:『然。吾後三年,將上賓於天⑦,女慎無言,禍將及女。』其後太子果死。」孔子聞之曰:「惜夫殺吾君也。」後世以其自豫知其死⑧,傳稱王子喬仙。或人問仙,揚雄以為:「伏羲、神農、黃帝、堯、舜殞落,文王葬畢⑨,孔子葬魯城之北,獨不愛其死乎?知非人之所能也。生乎生乎,吾恐名生而實死也。」 【注釋】 ①《周書》:以下敘事見《逸周書·太子晉》。 ②「靈王太子晉」幾句:此三句今本《逸周書》不載,疑為佚文。 ③師曠:字子野。春秋時晉國樂師,傳說他生而無目,善於以聲音辨吉凶。歷事晉悼公、平公。 ④尚:超過。 ⑤女:同「汝」。 ⑥女色不壽:女,《逸周書·太子晉》作「火」。《潛夫論·相列》:「故師曠曰:『赤色不壽。』火家性易滅也。」赤色也就是火色。 ⑦上賓:謂作客於天帝之所。指帝王去世。 ⑧豫:預先。 ⑨畢:畢原,亦名咸陽原、咸陽北坂、洪瀆原,在今陝西咸陽東北。周文王、武王、周公皆葬於此。 【譯文】 《周書》說:「周靈王的太子晉,小時候就有美好的德行,聰明博學,師曠和他交談,都不能超過他。太子晉十五歲的時候,見到師曠就問他說:『我聽聞您能預知人壽命的長短。』師曠回答說:『你臉色赤白,你的聲音清散,你看起來不會長壽。』太子晉說:『是的。我三年後就要到天上做客,你千萬謹慎不要說出去,否則災禍將會降臨到你頭上。』這之後太子晉果然就死了。」孔子聽了這事說:「可惜啊,殺了我們的君主。」後代因為太子晉能預知自己的死期,所以傳說他是仙人王子喬。有人問什麼是仙,揚雄認為:「伏羲、神農、黃帝、堯、舜都死了,文王已安葬在畢原,孔子葬在魯城的北邊,他們難道不希望不死嗎?只是知道死非人力所能改變。生啊生啊,恐怕仙人雖有生的名聲而實際上是死了的啊。」 國家畏天之威①,思求譴告②,故於上西門城上候望,近太史寺令丞躬親③;靈台位國之陽④,又安別在宮中?懼有得失,故參之也。何有伺一飛鳧,遂建其處乎?世之矯誣⑤,豈一事哉! 【注釋】 ①國家:此指天子。漢代人常稱天子為國家。 ②思:希望,想。求:求索,找到。譴告:譴責警告。董仲舒《春秋繁露·必仁且智》:「國家之失乃始萌芽,而天出災異以譴告之。譴告之而不知變,乃見怪異以驚駭之。」 ③近:靠近。太史寺:掌記載史事、編寫史書、起草文書,兼管國家典籍和天文曆法等的官署。令丞:《續漢書·百官志二》:「太史丞一人,明堂及靈台丞一人,二百石。」本注曰:「二丞掌守明堂、靈台。靈台掌候日月星氣,皆屬太史。」 ④靈台:觀測星象氣候之台。《後漢書·光武紀》下李賢注引《漢宮閣疏》:「靈台高三丈,十二門。天子曰靈台,諸侯曰觀台。」《文選·閒居賦》李善注引陸機《洛陽記》云:「靈台在洛陽南,去城三里。」位國之陽:在國都的南邊。國,國都,指洛陽。陽,南面。 ⑤矯誣:假託詐欺。 【譯文】 明帝畏懼上天的威嚴,希望尋求上天的譴責警告,所以在上西門城上觀察瞭望。靠近太史寺,令丞親自瞭望;靈台在洛陽城南,又怎麼會在宮中另有一座?天子害怕有什麼過失,所以參驗其事。怎麼會因為觀察一隻野鴨,就在那裡建一座靈台呢?世上虛妄不實之事,又豈是這一件啊! 燕太子丹 燕太子丹仰嘆,天為雨粟,烏白頭,馬生角,廚中木象生肉足①,井上株木跳度瀆②。俗說:燕太子丹為質於秦,始皇執欲殺之,言能致此瑞者,可得生活;丹有神靈,天為感應,於是遣使歸國。 【注釋】 ①木象:即木刻的人像。象,人像。 ②株木:樹樁。瀆:小水溝。 【譯文】 燕太子仰頭長嘆,天因此落下了粟米,烏鴉頭上長出了白毛,馬長出了角,廚房中的木像長出了肉足,井上的樹樁跳過了小水溝。民間傳說:燕太子丹在秦國當人質,秦始皇抓住他想要殺他,說要是他能招致上面的祥瑞之事,可以讓他活下去;燕太子丹有神靈護佑,天為之感應,秦王於是遣送他回家。 謹按:《太史記》①:燕太子質秦,始皇遇之益不善,丹恐而亡歸。歸求勇士荊軻、秦武陽②,函樊於期之首③,貢督亢之地圖④,秦王大悅,禮而見之,變起兩楹之間⑤,事敗而荊軻立死。始皇大怒,乃益發兵伐燕,燕王走保遼東,使使斬丹以謝秦,燕亦遂滅。丹畏死逃歸耳,自為其父所戮,手足圮絕⑥,安在其能使雨粟,其餘云云乎?原其所以有茲語者,丹實好士,無所愛吝也⑦,故閭閻小論飾成之耳⑧。 【注釋】 ①《太史記》:以下敘事本《史記·刺客列傳》。 ②荊軻:戰國末衛國人。後被燕太子丹尊為上卿,派他去刺殺秦王。事敗身死。秦武陽:或作「秦舞陽」。戰國末燕國人,勇武有力。荊軻謀刺泰王,他充任副使。事敗亦被殺。 ③樊於期:戰國末期人。原為秦國將軍,後因伐趙兵敗於李牧,畏罪逃往燕國,被燕國太子丹收留。太子丹派荊軻謀刺秦王政時,荊軻請求以樊於期首級與燕督亢地圖作為進獻秦王的禮物,以利行刺。太子丹不允,荊軻就自己去見樊於期,告以自己的計劃,樊於期立即自刎獻出首級。 ④督亢:戰國時燕國的膏腴之地。今河北涿州東南有督亢陂,其附近定興、新城、固安諸縣一帶平衍之區,皆燕之督亢地。 ⑤兩楹之間:此指秦庭。兩楹,房屋正廳當中的兩根柱子。兩楹之間是房屋正中所在,為舉行重大儀式和重要活動的地方。 ⑥手足圮(pǐ)絕:手足斷絕。此指身首異處。圮絕,毀滅斷絕。 ⑦愛吝:吝惜。 ⑧閭閻(lǘ yán):鄉里,泛指民間。 【譯文】 謹按:《太史記》上說:燕太子丹在秦國當人質,秦始皇待他越來越不好,太子丹害怕而逃亡回國。回國後尋求得到勇士荊軻和秦武陽到秦國去,用盒子裝著樊於期的首級獻給秦王,並呈上督亢的地圖,秦王很高興,禮待接見他們,於是他們在秦廷之上刺殺秦王,事情失敗荊軻當時就被殺死。秦始皇非常生氣,於是增加兵力討伐燕國,燕王逃到遼東,派使者殺了太子丹向秦國謝罪,燕國也因此被滅亡了。太子丹是怕死而逃回罷了,自己被父親所殺,身首異處,他怎麼可能招致天降粟米這類的祥瑞呢?之所以有這樣的傳聞,是因為太子丹喜愛結交賓客,禮賢下士,毫不吝嗇,所以民間就誇飾成這類傳聞了。 孝文帝 孝成皇帝好詩書①,通覽古今,閒習朝廷儀禮②,尤善漢家法度故事③,常見中壘校尉劉向④,以世俗多傳道:孝文皇帝⑤,小生於軍,及長大有識,不知父所在,日祭於代東門外⑥;高帝數夢見一兒祭己⑦,使使至代求之,果得文帝,立為代王⑧。及後徵到,後期,不得立,日為再中⑨。及即位為天子,躬自節儉,集上書囊以為前殿帷⑩,常居明光宮聽政⑪,為皇太薄後持三年服⑫,廬居枕塊如禮⑬,至以發大病,知後子不能行三年之喪⑭,更制三十六日服⑮。治天下,致昇平,斷獄三百人⑯,粟升一錢。「有此事不?」向對曰:「皆不然。」 【注釋】 ①孝成皇帝:漢成帝劉驁,前33—前6年在位。 ②閒:通「嫻」。熟悉,熟練。 ③故事:舊日的典章制度,例行的事。 ④常:通「嘗」。曾經。中壘校尉:漢武帝初置。為北軍八校尉之一,秩二千石,戍衛京師,兼任征伐,有丞、司馬。《漢書·百官公卿表》載中壘校尉掌北軍壘門內,外掌西域。或謂「西域」當作「四城」。劉向:本名更生,字子政。楚元王劉交四世孫。歷經宣帝、元帝、成帝三朝,曾任光祿大夫、中壘校尉等官。他也是西漢著名學者,有《新序》《說苑》《列女傳》等著作存世。又整理宮廷藏書,撰成《別錄》,為我國目錄學之祖。另有詞賦三十三篇,今存《九嘆》《請雨華山賦》等。 ⑤孝文皇帝:漢文帝劉恆,前180—前157年在位。文帝和景帝統治時期,史稱「文景之治」。 ⑥日:每天。代:此指漢初代國都城代縣(今河北蔚縣東北的代王城)。代國是漢初同姓九國之一。 ⑦高帝:漢高帝劉邦,前202—前195年在位。西漢的開國皇帝,習稱漢高祖。 ⑧立為代王:劉恆於漢高祖十一年(前196)被立為代王,都晉陽(今山西太原南),後遷中都(今山西平遙縣西南)。 ⑨日為再中:太陽為此再次回到正午。 ⑩上書囊:盛裝奏章的袋子。 ⑪明光宮:漢代宮殿。漢武帝時建造,屬北宮,尚書在此殿奏事。 ⑫皇太薄後:薄太后,漢文帝的生母。漢文帝即位後,尊為皇太后。三年服:古代喪禮,子女要為父母服喪三年。 ⑬廬居:廬墓。在墓旁結廬服喪。枕塊:古代喪禮。居父母之喪,其子女要頭枕土塊、身臥草墊以示哀痛。 ⑭後子:帝王之子。 ⑮更制三十六日服:漢文帝後元七年(前157)夏六月,漢文帝劉恆去世,遺詔短喪薄葬,「服大紅十五日,小紅十四日,纖七日,釋服」(《史記·孝文本紀》)。大紅、小紅,即大功、小功,都是喪服名。纖,即禫,指禫祭至吉祭之間的喪期。三段時間相加為三十六日。 ⑯斷獄:審理判決案件。 【譯文】 成帝愛好詩書,通覽古今,熟習朝廷的儀禮,尤其熟悉漢朝的典章制度,曾經接見中壘校尉劉向,因為世俗多有傳言:文帝從小生於軍中,長大懂事之後,不知道他父親在哪裡,每天在代國都城東門外祭祀。高祖多次夢見有一兒子在祭拜自己,便派使者到代國尋找,果然找到文帝,將他立為代王。等到後來徵召到京城,因為誤了時間,不得立為天子,太陽為此再次回到正午位置。等到即位為天子後,文帝自身節儉,收集盛裝上書的布袋作為前殿的帷帳,經常居住在明光宮治理政事。他為薄太后服喪三年,居住在墓廬中,睡覺時按照喪禮枕在土塊上,以至於生了一場大病,由此知道帝王之子不能行三年之喪禮,於是改為服喪三十六天。文帝治理天下,天下太平,審理判決的案件僅涉及三百人,一升粟只要一錢。「有這些的事嗎?」劉向回答說:「這些說法都不對。」 謹按:漢高三年,魏王豹叛漢附楚①,漢使大將韓信擊虜豹姬薄夫人②,傳詣雒陽織室③。漢王見薄姬,內後宮,幸之,生文帝,二年而為王者子,常居宮闕內,不棄捐軍中,祭代東門。高皇后八年後九月己酉夕即位④,就未央⑤,幸前殿,下赦令,即位時以昏夜⑥,日不再中。文帝雖節儉,未央前殿至奢⑦,雕文五采,畫華榱璧璫⑧,軒檻皆飾以黃金,其勢不可以書囊為帷,奢儉好醜,不相副侔⑨。又文帝以後元六年己亥崩未央宮,在時平常聽政宣室⑩,不居明光宮。及皇太薄後以孝景二年四月壬子薨,葬南陵⑪,文帝先太后崩,不為皇太薄後持三年服。文帝遵漢家,基業初定,重承軍旅之後,百姓新免於干戈之難,故文帝宜因修秦余政教,輕刑事少,與之休息,以儉約節慾自持。初開籍田⑫,躬勸農耕桑,務民之本。即位十餘年,時五穀豐熟,百姓足,倉廩實,蓄積有餘。然文帝本修黃、老之言⑬,不甚好儒術,其治尚清淨無為,以故禮樂庠序未修⑭,民俗未能大化,苟溫飽完結,所謂治安之國也。其後匈奴數犯塞⑮,侵擾邊境,單于深入寇掠,賊害北地都尉⑯,殺略吏民,系虜老弱,驅畜產,燒積聚,候騎至甘泉⑰,烽火通長安,京師震動,無不憂懣。是時,大發興材官騎士十餘萬軍長安⑱,帝遣丞相灌嬰擊匈奴⑲,文帝自勞兵至太原、代郡,由是北邊置屯待戰,設備備胡,兵連不解,轉輸駱驛⑳,費損虛耗,因以年歲谷不登,百姓飢乏,谷糴常至石五百,時不升一錢。前待詔賈捐之為孝元皇帝言(21):「太宗時(22),民賦四十,斷獄四百餘。」 【注釋】 ①漢高三年,魏王豹叛漢附楚:魏王豹是項羽所封,劉邦打敗項羽,他歸降劉邦。彭城之戰,劉邦大敗,他又投歸項羽。事見《史記·魏豹彭越列傳》。漢高祖三年,前204年。按,據《史記》,此事發生在漢高祖二年(前205),此處應劭所記有誤。魏王豹,魏豹,原魏國公子,魏王魏咎弟。 ②韓信擊虜豹姬薄夫人:漢高祖二年(前205)九月,韓信在夏陽用木罌缶渡過黃河,奇襲魏軍,將其徹底打敗,生擒了魏王豹。韓信,漢朝名將。起初追隨項羽,後來跟隨劉邦,被任為大將。楚漢戰爭中封為齊王。領導垓下之戰打敗項羽,改封楚王。後被誣謀反,降為淮陰侯。漢高祖十一年(前196)又被告與陳豨謀反,為呂后所殺。薄夫人,即薄太后。其母將其送入魏王后宮。有人給她看相說她當生天子,魏豹暗自高興,遂叛漢。 ③傳詣:轉送到。雒陽:即洛陽。織室:織作之室。 ④高皇后八年:前180年。高皇后,即呂太后。因其為高祖劉邦的皇后,故稱。漢惠帝去世後,呂太后攝政,故史書常以為紀年。後九月:即閏九月。當時以十月為歲首,至九月則歲終,閏月置於歲末。 ⑤未央:未央宮。遺址在今陝西西安西北漢長安故城內西南隅,由蕭何主持興建。漢高祖七年(前200)建成後常為朝見之處。 ⑥即位時以昏夜:《史記·孝文本紀》:「皇帝即日夕入未央宮。乃夜拜宋昌為衛將軍,鎮撫南北軍。……還坐前殿。於是夜下詔書。」 ⑦未央前殿至奢:《三輔黃圖》:「前殿東西五十丈,深十五丈,高三十五丈。營未央宮因龍首山以制前殿。」未央宮前殿利用龍首山的丘陵作殿基。具體築法大約是將龍首山的最高峰,削成由北而南三個大台級,四周略加修整,再用夯土包築三個台基的四周和表面,然後再在檯面上營造殿堂。《三輔黃圖》所記為中層台。按《中國建築史》附表,漢每丈以2.3米計,合今東西115米,深合今34.5米,高合今80.5米。 ⑧榱(cuī):椽子。璧璫:以玉為椽頭。 ⑨侔(móu):等同,齊同。 ⑩宣室:未央宮前殿正室。 ⑪南陵:在今陝西西安東南白鹿原上太康村附近。《史記·外戚世家》:「以呂后會葬長陵(按,漢高祖陵),故特自起陵,近孝文皇帝霸陵。」據《三輔黃圖》,因其「在霸陵南,故曰南陵」。 ⑫開籍田:古代的一種禮儀。春耕開始時,帝王親耕於劃定的田地,收穫以奉祀宗廟,且寓勸農之意。 ⑬黃、老之言:黃帝、老子的學說。崇尚清心寡欲、無為而治。 ⑭庠序:古代的地方學校。後亦泛稱學校。此指教化。 ⑮匈奴數犯塞:漢文帝時期,匈奴大規模入侵主要有三次:文帝三年(前177),匈奴右賢王率數萬大軍侵占河南地(今內蒙古鄂爾多斯地區),並進襲上郡(今陝西綏德地區),殺略漢民,威脅長安。文帝十四年(前166)冬,老上單于親率大軍入北地郡,前鋒直抵岐州雍(今寶雞鳳翔)、甘泉(今陝西淳化西北),距長安僅二百里,文帝後元六年(前158),軍臣單于分兩路,分別侵入上郡及雲中郡,殺略甚眾。 ⑯單于深入寇掠,賊害北地都尉:此指文帝前元十四年(前166)冬,老上單于率軍入侵事。北地都尉,北地郡都尉,掌管全郡軍事。西漢北地郡,治馬嶺(今甘肅慶陽西北)。 ⑰候騎:擔任偵察巡邏任務的騎兵。甘泉:甘泉宮,在今陝西淳化西北甘泉山。 ⑱材官:秦漢時一種地方預備兵兵種。郭沫若 《中國史稿》:「西漢初年,地方有經常訓練的預備兵。山地或少馬的地方多步兵,叫做『材官』;平地或多馬的地方多騎兵,叫做『車騎』。 ⑲灌嬰:漢初功臣。起初跟隨劉邦轉戰各地,後從韓信擊破齊軍,並攻殺項羽。劉邦稱帝,灌嬰任車騎將軍,封潁陰侯,後與陳平、周勃平定呂氏之亂,迎立文帝,任太尉,不久為丞相。 ⑳駱驛:同「絡繹」。形容延續不絕的樣子。 (21)待詔:漢代徵士凡特別優異的待詔於金馬門,稱為待詔。賈捐之:字君房。賈誼曾孫。西漢著名政治家、文學家。漢元帝初即位,上疏言得失,時為待詔金馬門。 (22)太宗:即漢文帝。廟號太宗。 【譯文】 謹按:高祖三年,魏王豹背叛高祖依附項羽,高祖派大將韓信攻擊俘虜了魏豹和他的姬妾薄夫人,把薄夫人轉送到雒陽織室。高祖見到薄姬,納入後宮,幸臨她,生下了文帝,第二年立為王子,經常居住在宮中,並沒有被拋棄在軍中,在代國東門祭禱。高皇后八年閏九月己酉晚上文帝即位,到未央宮,駕臨前殿,頒布敕令,即位時正是晚上,太陽並沒有再次回到正午位置。文帝雖然節儉,但是未央宮前殿非常奢華,雕刻紋飾,繪以五彩,雕樑畫棟,以玉為椽頭,窗戶和欄杆都用黃金裝飾,這勢必不可能用上書袋製作帷幕,奢侈與儉樸,用具品質的好壞,與傳說不相吻合。另外文帝於後元六年乙亥在未央宮駕崩,他生前平常在宣室聽政,並不是住在明光宮。至於薄太后是在景帝二年四月壬子去世,葬在南陵,文帝在太后之前駕崩,所以不會為皇太后服喪三年。文帝遵循漢家法度,基業剛穩固,又是建立在戰事之後,百姓剛剛免於戰爭之苦,所以文帝應該趁機修治秦朝遺留下來的政治教化,減輕刑罰減少民事,讓老百姓休養生息,以節儉少欲自我克制。他第一個下詔開墾籍田,親自勸勉農桑,致力於老百姓生活的根本。即位十幾年,那時五穀豐登,百姓富足,糧倉充實,蓄積有餘。但是文帝主要修習黃、老之言,不太喜好儒學,他的統治崇尚清靜無為,因此禮樂學校未能修飭,民俗也未能有深入的教化,只求溫飽就可以了,這就是所謂的治安之國。在這之後匈奴多次進犯邊塞,侵擾邊境,單于深入劫掠,殺害北地都尉,屠殺搶奪官員和百姓,擄掠老弱,驅趕牲畜,燒毀積聚,偵察騎兵到達了甘泉宮,烽火傳到長安,京城震驚,沒有不感到憂愁憤懣的。這時,大量徵發材官、騎兵十多萬駐紮長安,文帝派遣丞相灌嬰抗擊匈奴,親自到太原、代郡慰問軍隊,於是北邊設置屯所駐軍備戰,設置軍備防禦匈奴,戰事接連不斷,物資轉運絡繹不絕,消耗減損,加上年成不好,百姓忍飢挨餓,買一石谷常常要花五百錢,而不是一升一錢。前待詔賈捐之對元帝說:「文帝時,民眾要交十分之四的賦稅,斷案每年有四百餘件。」 案太宗時民重犯法,治理不能過中宗之世①。地節元年②,天下斷獄四萬七千餘人,如捐之言,復不類。前世斷獄,皆以萬數,不三百人。文帝即位二十三年③,日月薄蝕④,地數震動,毀壞民廬舍,關東二十九山,同日崩潰,水出,河決酸棗⑤,大風壞都,雨雹如桃李,深者厚三尺,狗馬及人皆生角,大雪蝗蟲。文帝下詔書曰⑥:「間者,陰陽不調,日月薄蝕,年穀不登,大遭旱蝗饑饉之害,謫見天地⑦,災及萬民。丞相、御史議可以佐百姓之急。」推此事類,似不及中宗之世,不可以為昇平。 【注釋】 ①中宗:漢宣帝劉詢,前74—前48年在位。廟號中宗。 ②地節元年:前69年。地節為漢宣帝年號(前69—前66)。 ③文帝即位二十三年:漢文帝在位共二十三年。 ④薄蝕:指日月相掩食。《文選·張子房詩》註:「京房《易飛候》曰:『凡日蝕皆於晦朔,不於晦朔蝕者名曰薄。』」 ⑤酸棗:酸棗縣,治今河南延津西南。漢文帝十二年(前168)黃河在此決口,東潰金堤。 ⑥文帝下詔書曰:以下詔書為漢文帝後元元年(前163)詔書部分內容。 ⑦謫:譴責。見:同「現」。顯現。 【譯文】 案:文帝時民眾不輕易犯法,治理比不上宣帝時期。地節元年,全國判決訟案涉及四萬七千多人,像賈捐之所說,也不符合事實。前世斷案都以萬數,不會只有三百人。文帝即位二十三年間,日月相掩食;地震多次發生,毀壞民眾的房舍;關東二十九座山,同一天崩潰,大水湧出;黃河在酸棗決堤;大風毀壞了都城;下的冰雹像桃子李子那麼大,深的地方達到三尺;狗馬和人都長出角來;出現了大雪和蝗蟲。文帝下詔書說:「近來,陰陽不調,日月相掩食,年成不好,深受乾旱、蝗蟲、饑饉的災害,被天地譴責,禍及百姓。丞相、御史商議可以幫助百姓解決急難的計策。」根據這些事實推斷,似乎比不上宣帝時期,不能認為這就達到了天下太平。 上曰:「吾於臨朝統政施號令何如?」向未及對,上謂向:「校尉帝師傅,耆舊洽聞①,親事先帝,歷見三世得失。事無善惡,如聞知之,其言勿有所隱。」向曰:「文帝時政頗遺失,皆所謂悔吝小疵耶②。嘗輦過郎署,問中郎馮唐以趙將廉頗、馬服③。唐言:『今雖有此人,不能用也。』推輦而去,還歸禁中,召責讓,唐頓首陳言:『聞之於祖父,道廉頗、李牧為邊將④,市租諸入,皆輸莫府⑤,而趙王不問多少。日擊牛灑酒⑥,勞賜士大夫,賞異有加,故能立威名。今臣竊聞雲中太守魏尚⑦,邊之良將也。匈奴常犯塞為寇,尚追之,吏士爭居前,樂盡死力;斬首上功,誤差數級,下之吏,尚竟抵罪。由是言之:雖得廉頗、李牧,不能用也。』及河東太守季布⑧,治郡有聲,召欲以為御史大夫,左右或毀言使酒⑨,後不用,布見辭去,自陳曰:『臣幸得待罪河東,無故而見徵召,此人必有以臣欺國者,既到無用,此人亦有以毀傷臣者。今以一人言則進之,以一人言則退之,臣恐天下有以見朝廷短也。』上有慚色,卒遣布之官。及太中大夫鄧通⑩,以佞幸吮癰瘍膿汁見愛,擬於至親,賜以蜀郡銅山,令得鑄錢。通私家之富,侔於王者封君。又為微行,數幸通家。文帝代服衣罽⑪,襲氈帽⑫,騎駿馬,從侍中、近臣、常侍、期門、武騎獵漸台下⑬,馳射狐兔,畢雉刺彘⑭,是時,待詔賈山諫以為⑮:『不宜數從郡國賢良吏出遊獵,重令此人負名,不稱其舉。』⑯及太中大夫賈誼,亦數諫止遊獵,是時,誼與鄧通俱侍中同位,誼又惡通為人,數廷譏之,由是疏遠,遷為長沙太傅。既之官,內不自得,及渡湘水,投吊書曰:『闒茸尊顯⑰,佞諛得意。』以哀屈原離讒邪之咎⑱,亦因自傷為鄧通等所愬也⑲。」 【注釋】 ①耆舊:年高望重者。洽聞:博學多聞。 ②悔吝:災禍。 ③馮唐:漢文帝時,為中郎署長,年已老。曾在文帝前為雲中守魏尚辯解,指出「賞輕罰重」之失,文帝乃復以魏尚為雲中守,並任馮唐為車騎都尉。景帝時,任楚相。馬服:此指馬服君趙奢,戰國時期趙國名將。初為徵收田賦的官吏,平原君家不肯出租稅,他以法治之,受平原君賞識,推薦於趙惠文王,令他主管全國賦稅,成績卓著。後任將軍。前270年,秦伐韓,駐軍閼與(今山西和順),他率兵往救,大破秦軍,以功封馬服君。馬服,戰國趙地,在今河北邯鄲西北。 ④李牧:戰國末年趙國名將。長期防守趙的北方,曾打敗東胡、林胡、匈奴。趙王遷三年(前233)率軍向秦反攻,在肥(今河北藁城西南)大敗秦軍,因功封武安君。後因趙王中秦反間計,被殺。 ⑤莫府:幕府。本指將帥在外的營帳。後亦泛指軍政大吏的府署。莫,通「幕」。 ⑥灑(shī)酒:釃酒,斟酒。灑,通「釃」。斟。 ⑦雲中:西漢雲中郡,郡治雲中縣(今內蒙古托克托東北)。太守:初作「守」,戰國時,各國常於邊境設郡守。初為武職,負責防守,後逐漸成為地方長官。秦統一後,以郡為最高的地方行政區域,設郡守掌管郡政。漢景帝時,改稱太守。 ⑧河東:西漢河東郡,郡治安邑(今山西夏縣西北)。季布:漢初楚人,楚漢戰爭中,為項羽部將,多次圍困劉邦。漢朝建立,被劉邦追捕,他聽周氏之計,隱名賣身為大俠朱家之奴。朱家為他遊說劉邦功臣夏侯嬰,乃得赦,拜為郎中。惠帝時匈奴數擾邊,他認為國力尚弱,人民急需休養生息,堅決反對與匈奴交戰。文帝立,調為河東守,有名將之稱。以重信義著名當世,楚地有諺云:「得黃金千斤,不如季布一諾。」 ⑨使酒:因酒使性。 ⑩太中大夫:職掌論議及顧問應對,無常事,唯詔令所使。秩比千石。居宮中辦事,是皇帝的高級參謀,若加「給事中」「侍中」等官號,則職權更大,成為皇帝近侍之臣。鄧通:漢文帝男寵。初為黃頭郎,後得寵幸,官至太中大夫。前後賞賜無數,並賜給蜀郡嚴道銅山,許其鑄錢,鄧氏錢遍於天下,其富無比。景帝即位後,免官。不久家產被抄沒,窮困而死。 ⑪代服:代地的服裝。此當指胡服,因代地為戰國時趙國領土,有胡服之風。罽(jì):氈類毛織品。 ⑫襲:穿,戴。 ⑬侍中:自列侯以下至郎中的加官,無定員。侍從皇帝左右,出入宮廷。常侍:秦漢有中常侍,簡稱常侍,漢代少府之屬官、宦者,秩千石,後增秩比二千石,掌侍左右,出入內宮,贊導內眾事,顧問應對給事。期門:為皇帝的隨從,秩比郎,無員額。漢初選隴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等六郡良家子組成。武帝微行,執兵器護衛,「期諸殿門」,故稱。屬光祿勛,平帝時改稱虎賁郎。漸台:台名。位於西漢建章宮太液池中。 ⑭畢:古代田獵用的長柄小網,此處是指用長柄網捕取禽獸。 ⑮賈山:潁川人,嘗給事潁陰侯灌嬰。文帝時,以秦為喻,言治亂之道,名曰《至言》,後復諫文帝除鑄錢令。又訟淮南王劉長無大罪。善指事意,言多激切。文帝終不加罪,以廣諫爭之路。 ⑯「不宜數從郡國賢良吏出遊獵」幾句:《漢書·賈山傳》:「山上《至言》,有云:『今從豪俊之臣,方正之士,直與之日日獵射,擊兔伐狐,以傷大業,絕天下之望,臣竊悼之。……古者,大臣不媟,故君子不常見其齊嚴之色,肅敬之容。大臣不得與宴遊,方正修絜之士,不得從射獵,使皆務其方以高其節。』」此即概述《至言》相關內容。 ⑰闒茸(tà róng):此處指庸碌卑劣之人。 ⑱離:遭受。咎:災禍。 ⑲愬(sù):誹謗,進讒言。 【譯文】 皇上說:「我在臨朝統治發號施令方面怎麼樣?」劉向沒來得及回答,皇上對劉向說:「你是皇帝的老師,年高而有才德,博學多聞,親自侍奉過先帝,經歷見證了三代的得失。事情無論好壞,如果聽說過知道的,言語上不要有所隱瞞。」劉向說:「文帝時政務有些疏忽,都是所謂的小災禍小差錯。文帝曾經坐車經過郎署,問郎中馮唐關於趙將廉頗、趙奢的情況。馮唐說:『現在即使有這兩個人,您也是不能任用的。』文帝讓人推車離開,回到宮中,召見馮唐並且責備他。馮唐叩頭下拜說:『我從祖父那裡聽說,廉頗、李牧作為邊疆大將,市場租稅等各種收入,都輸入幕府,而趙王從來不問有多少。他每天殺牛擺酒,犒勞賞賜士大夫,對表現優異的增加獎賞,所以才能樹立威名。現在我聽說雲中太守魏尚,是邊疆良將。匈奴常常進犯邊塞為寇,魏尚追擊他們,眾將士都爭著沖在前面,樂於拚死效力;斬獲首級上報戰功時,首級數隻差了幾個,便將他交給官吏審訊,魏尚最終獲罪下獄。因此我說:即使得到廉頗、李牧,您也是不能任用的。』河東太守季布,治理郡務有名聲,文帝召見他想讓他做御史大夫,近臣有人毀謗說他使酒任性,後來就不再任用他了。季布在臨行面辭文帝時,自己陳述說:『我有幸在河東任職,無緣無故而被徵召,這一定是有人讚揚推薦我來欺騙您,已經到了都城而不被任用,一定是有人詆毀我。現在您因為一人之言而進用大臣,又因為一人之言而斥退大臣,我害怕天下因此而看到朝廷的不足啊。』文帝面有慚色,最終派遣季布回到河東繼續當太守。太中大夫鄧通,因為諂媚替皇上吮吸癰瘍中的膿汁而得到寵幸,好比至親,還把蜀郡的銅山賞賜給他,讓他鑄錢。鄧通私家的財產,可以與王侯及有封地的貴族相比。文帝又微服私行,幾次駕臨鄧通家。文帝穿著胡服氈衣,戴著氈帽,騎著駿馬,帶領侍中、近臣、常侍、期門、武騎在漸台下打獵,馳騁著射殺狐狸、兔子,網羅野雞刺殺野豬。那個時候,待詔賈山勸諫道:『不應該多次帶領郡國賢良官吏出遊打獵,屢次讓這些人有損名聲,與行為不相稱。』太中大夫賈誼,也多次勸諫文帝停止遊獵。那時,賈誼和鄧通都是身居侍中之位,賈誼厭惡鄧通的為人,幾次在朝廷譏諷他,因此被文帝疏遠,貶為長沙王太傅。他到任之後,內心鬱悶不得志,等到渡過湘水,投下憑弔文章說:『品格卑下的反而尊貴顯赫,讒佞阿諛的反而得意揚揚。』以此哀悼屈原遭受讒邪的災禍,同時也藉此感傷自己被鄧通等人所讒害。」 成帝曰:「其治天下,孰與孝宣皇帝?」向曰:「中宗之世,政教明,法令行,邊境安,四夷親,單于款塞①,天下殷富,百姓康樂,其治過於太宗之時,亦以遭遇匈奴賓服,四夷和親也。」上曰:「後世皆言文帝治天下幾至太平,其德比周成王,此語何從生?」向對曰:「生於言事。文帝禮言事者,不傷其意,群臣無小大,至即便從容言②,上止輦聽之,其言可者稱善,不可者喜笑而已。言事多褒之,後人見遺文,則以為然。世之毀譽,莫能得實,審形者少,隨聲者多,或至以無為有。故曰:『堯、舜不勝其善,桀、紂不勝其惡。』桀、紂非殺父與君也,而世有殺君父者,人皆言無道如桀、紂,此不勝其惡。故若文帝之仁賢,不勝其善,世俗褒揚,言其德比成王,治幾太平也。然文帝之節儉約身,以率先天下,忍容言者,含咽臣子之短,此亦通人難及,似出於孝宣皇帝者也。如其聰明遠識,不忘數十年事,制持萬機,天資治理之材,恐文帝亦且不及孝宣皇帝。」向以為如此。 【注釋】 ①款塞:叩塞門而來投降。款,叩。 ②至即便從容言:到跟前就從容發言。至,到。即,近。便,就,連詞。從容,悠閒舒緩。言,發言。 【譯文】 成帝說:「治理天下,誰能比得上宣帝?」劉向說:「宣帝的時候,政教清明,法令通行,邊境安定,四夷親和,單于叩首歸順,天下殷實富有,百姓康樂,他的治理超過了文帝時。也是因為當時匈奴歸順,四夷和睦親善。」皇上說:「後世都說文帝治理天下幾乎達到太平,他的德行可以和周成王相比,這樣的話語是從何而來呢?」劉向回答說:「這些話是從言事官那裡來的。文帝以禮對待言事官,不傷害他們的意圖,群臣不管官大官小,碰到了就向文帝從容言事,文帝停車聽他們講,他們說得好的就稱善,說得不好的就一笑了之。言事官大多讚揚文帝,後人看到他們留下來的文字,就以為是這樣。人世間的詆毀讚譽,沒有人能得知真實情況,考察的人少,隨聲附和的人多,有的甚至無中生有。所以說:『堯、舜好得不得了,桀、紂壞得不得了。』桀、紂沒有弒君殺父,而世上有弒君殺父的人,人們都說無道如同桀、紂,這是說他們壞得不得了。所以像文帝的仁賢,好得不得了,世俗表揚他,就說他的德行可以與周成王相比,他的治理幾乎就是太平盛世了。不過,文帝節約約束自身,率先給天下人做榜樣,容忍言事官,原諒群臣的不足,這也是普通人難以企及的,這些都似乎比宣帝做得好。像聰明有遠見,不忘數十年前的往事,控制操持紛繁事務,治理天下的天賦才能,恐怕文帝還是比不上宣帝的。」劉向認為是這樣。 及世間言文帝小生於軍中,長大祭代東門外,使者求得之,因立為代王,征當即位,後期,日為之再中,集上書囊,以為前殿帷,常居明光宮聽政,為薄太后持三年服,治天下,致昇平,斷獄三百人,粟一升一錢:凡此十餘事,皆俗人所妄傳,言過其實,及傅會①,或以為前皆非是,如劉向言。 【注釋】 ①傅會:牽強附會。 【譯文】 至於民間說文帝從小生於軍中,長大了在代國東門外告祭,使者尋找到他,因而立為代王,徵召到京城即位,延誤了時辰,太陽為之再次來到天空正中,收集上書布袋,作為前殿帷幕,經常在明光宮聽政,為薄太后守孝三年,治理天下而天下太平,斷獄僅三百人,米粟一升一錢:大凡這十多件事,都是世俗人虛妄傳布,言過其實,牽強附會,有人認為前面的傳聞都不是真的,就像劉向所言。 東方朔 俗言:東方朔太白星精①,黃帝時為風后②,堯時為務成子③,周時為老聃④,在越為范蠡⑤,在齊為鴟夷子皮⑥。言其神聖能興王霸之業⑦,變化無常。 【注釋】 ①太白星:即金星,中國古代稱之為長庚、啟明、太白或太白金星。精:精靈。 ②風后:相傳為黃帝時的臣子。帝遇之于海隅,舉以為相。一說為黃帝之師。 ③務成子:又名巫成,字昭,又稱務成昭,上古諸侯國務國的國君。集思想、文學、道家、醫學、房中術於一身,相傳為堯、舜師。也是道教興起前傳說中的神仙。 ④老聃:老子,姓李名聃,春秋時期著名思想家。 ⑤范蠡:春秋末著名的政治家、軍事家、經濟學家和道家學者。曾獻策扶助越王勾踐復國,後隱去。著《范蠡》二篇,今佚。 ⑥鴟夷子皮:春秋末期范蠡在齊國經商時取的名字。 ⑦神聖:如神一般的聖明。形容至為莊嚴尊貴,不可侵犯。 【譯文】 民間傳說:東方朔是太白星的精靈,黃帝時是風後,堯時是務成子,周朝時是老聃,在越國是范蠡,在齊國是鴟夷子皮。說他的神聖能興起王霸的事業,變化無常。 謹按:《漢書》①:東方朔,平原人也②。孝武皇帝時,招延賢良、文學之士③,待以不次之位④,故四方多上書言得失自衒鬻者⑤。於是朔詣闕自陳⑥:「十二失父,長養兄嫂,年十三學書,十四擊劍,十六誦《詩》,十九習孫、吳兵法,又常服子路之言⑦。臣朔年二十三,長九尺三寸⑧,目若懸珠,齒若編貝,勇若孟賁⑨,捷若慶忌⑩,廉如鮑叔⑪,信若尾生⑫,若此,可以為天子大臣矣。」朔文辭不遜,高自稱譽,由是見偉⑬,稍益親幸,官至太中大夫,倡優畜之⑭,不豫國政⑮。劉向少時,數問長老賢人,通於事,及朔時人,皆云:朔口諧倡辯⑯,不能持論⑰,喜為凡庸誦說⑱,故今後世多傳聞者。而揚雄亦以為:「朔言不純師⑲,行不純德⑳,其流風遺書,蔑如也(21)。然朔所以名過其實,以其恢誕多端,不名一行,應諧似優,不窮似智,正諫似直(22),穢德似隱,非夷、齊(23),是柳惠(24),其滑稽之雄乎!」朔之逢占射覆(25),其事浮淺,行於眾,僮兒牧豎(26),莫不眩耀(27),而後之好事者,因取奇言怪語附著之耳,安在能神聖歷世為輔佐哉? 【注釋】 ①《漢書》:本則所記見《漢書·東方朔傳》。《漢書》,中國第一部紀傳體斷代史。東漢班固撰。記錄西漢一代的史事。 ②平原:西漢平原郡,景帝四年(前153)分濟北國西北部地置,治平原(今山東平原西南)。 ③招延:招請,延請。 ④不次之位:不拘常次的職位。此指破格提拔。 ⑤衒(xuàn):炫耀,自誇,賣弄。鬻(yù):賣,推銷。 ⑥詣(yì):到,特指到尊長那裡去。闕(què):皇宮門前兩邊供瞭望的樓。後作為皇宮或宮門的代稱。 ⑦服:信服。子路:名仲由,孔子的學生,以勇敢著稱。 ⑧長九尺三寸:西漢時1尺在22厘米左右,則東方朔身高在2.04米左右。 ⑨孟賁:戰國時的勇士。力大無窮,相傳能生拔牛角。 ⑩慶忌:春秋時吳王僚之子。後公子光弒僚,憂其為後患,遂使要離刺殺之。慶忌力量過人,勇猛無畏,以敏捷著稱,史稱其能走追奔獸、手接飛鳥。 ⑪鮑叔:即鮑叔牙。春秋時齊國大夫。少時和管仲友善,後因齊亂,隨公子小白出奔莒,管仲則隨公子糾出奔魯。襄公被殺,糾與小白爭奪君位,小白得勝即位,即齊桓公。桓公命他為宰,他辭謝,保舉管仲。後人認為他廉潔奉公。 ⑫尾生:以守信著稱的人。和女子約定在橋樑相會,久候女子不到,水漲,乃抱橋柱而死。 ⑬偉:奇。 ⑭畜(xù):對待,看待。 ⑮豫:通「與」。參與。 ⑯倡辯:善辯。 ⑰持論:立論,提出主張。 ⑱誦說:傳述解說。 ⑲純師:純粹的榜樣。 ⑳純德:純粹的德行。 (21)蔑如:微不足道。謂辭義淺薄,不足稱道。 (22)正諫:直言勸諫。 (23)非:責怪,反對。夷、齊:伯夷、叔齊。皆商末孤竹君之子。初孤竹君以次子叔齊為繼承人,孤竹君死後,叔齊讓位給大哥伯夷,伯夷不受,兩人皆不居位而逃,投奔到周。反對周武王伐商。武王滅商後,他們逃避到首陽山,不食周粟而死。 (24)是:肯定,認同。柳惠:即柳下惠。春秋時魯國大夫。展氏,名獲,字禽。食邑在柳下,諡惠。以善於講究貴族禮節著稱。 (25)逢占:占卜。射覆:置物於覆器下,令人猜測。 (26)牧豎:放牧的童僕。 (27)眩耀:迷惑,迷亂。 【譯文】 謹按:《漢書》記載:東方朔是平原人。武帝時,招納賢良、文學人士,破格提拔他們,所以四方很多人上書談論朝廷的得失來炫耀推銷自己。於是東方朔到宮門上書自陳:「我十二歲失去父親,由兄嫂撫養長大,十三歲學習書寫,十四歲學擊劍,十六歲誦讀《詩經》,十九歲學習孫、吳兵法,又很信服子路的言論。我現在二十三歲,高九尺三寸,眼睛像懸著的明珠,牙齒像排列整齊的貝殼,勇敢如孟賁,敏捷如慶忌,廉正如鮑叔,講究信用如尾生,像我這樣的,可以作為天子的大臣了。」東方朔文辭不謙遜,自我稱譽,因此被看成是奇偉之人,逐漸受到親近,官至太中大夫,皇上像戲子一樣對待他,他不參與國政。劉向年少的時候,多次詢問長老賢人,對事情比較了解,還詢問了與東方朔同時代的人,都說:東方朔言語詼諧善辯,不能提出自己的觀點,喜歡做平凡庸俗的解說,所以後世人有很多關於他的傳聞。而揚雄也認為:「東方朔言語不能成為純粹的榜樣,行為不是純粹的德行,他流播下來的風氣和著述,不值得稱道。不過東方朔之所以名過其實,是因為他詼諧多端,不拘小節,應答詼諧像戲子一般,言語滔滔不絕好像很有智慧,直言勸諫又似乎很正直,德行污穢像是隱士,他否定伯夷、叔齊,肯定柳下惠,是滑稽中的雄才。」東方朔占卜射覆,行事淺薄不深入,流行於大眾之中,小孩牧童,沒有誰不受迷惑,而後代的好事之人,於是收集奇談怪論附會到他身上,怎麼能說他神靈聖明數代身為輔佐呢? 淮南王安神仙 俗說:淮南王安①,招致賓客方術之士數千人,作《鴻寶》《苑祕》枕中之書②,鑄成黃白③,白日升天。 【注釋】 ①淮南王安:即劉安,淮南王劉長的兒子。好讀書,善鼓琴,尤工詞賦。文帝八年(前172)封為阜陵侯,十六年(前164)立為淮南王。曾招賓客方術之士數千人,編成《內書》二十一篇,《外書》三十三篇,《中篇》八卷,後世稱為《淮南鴻烈》,亦稱《淮南子》。武帝元狩元年(前122)謀反事泄,自殺。國除為九江郡。 ②《鴻寶》《苑祕》枕中之書:《漢書·劉向傳》:「上復興神仙方術之事,而淮南有枕中《鴻寶》《苑祕》書。」顏師古註:「《鴻寶》《苑祕》書,並道術篇名。臧在枕中,言常存錄之不漏泄也。」則二書皆道教修仙煉丹之書。 ③黃白:黃金、白銀。 【譯文】 民間傳說:淮南王劉安,招攬賓客術士之類的幾千人,做《鴻寶》《苑祕》,藏於枕中,鑄成黃金、白銀,在白天升天成仙。 謹按:《漢書》①:淮南王安,天資辨博②,善為文辭,孝武以屬諸父③,甚尊之。招募方伎怪迂之人④,述神仙黃白之事,財殫力屈,無能成獲,乃謀叛逆,克皇帝璽,丞相、將軍、大夫已下印⑤,漢使符節、法冠⑥。趙王彭祖、列侯讓等議曰⑦:「安廢法,行邪僻,詐偽心,以亂天下,營惑百姓⑧,背叛宗廟⑨。《春秋》無將,將而必誅⑩。安罪重於將,反形已定,圖書印及他逆無道事驗明白⑪。」丞相弘、廷尉湯以聞⑫。上使宗正以符節治王⑬,安自殺,太子諸所與謀皆收夷⑭,國除為九江郡⑮。親伏白刃,與眾棄之,安在其能神仙乎?安所養士,或頗漏亡,恥其如此,因飾詐說,後人吠聲⑯,遂傳行耳。 【注釋】 ①《漢書》:本則所記見《漢書·淮南王傳》。 ②辨博:指聰明,學識廣博。辨,通「辯」。聰明,有智慧。 ③以:因為。屬(shǔ):是,系。諸父:指伯父和叔父。劉安是文帝的弟弟劉長之子,是景帝的堂兄弟,是武帝的叔伯。 ④方伎:泛指醫、卜、星、相等術。伎,亦作「技」。怪迂(yū):怪異迂闊。 ⑤克:通「刻」。已:同「以」。 ⑥符節:指朝廷委派的專使。法冠:古代冠名。本為楚王冠,從秦漢起,御史、使節和執法官皆戴此冠。此指御史,執法官。 ⑦趙王彭祖:劉彭祖。景帝之子,母賈夫人。景帝二年(前155)立為廣川王,次年徙為趙王。好法律,善於詭辯,常陷害國相。又壟斷王國商業,家多金錢。列侯讓:曹讓。列侯,爵位名。秦制爵分二十級,徹侯位最高。漢承秦制,為避漢武帝劉徹諱,改徹侯為通侯,或稱列侯。 ⑧營惑:惑亂,迷惑。 ⑨宗廟:朝廷和國家政權的代稱。 ⑩《春秋》無將,將而必誅:《春秋公羊傳》之莊公三十一年、昭公元年均有「君親無將,將而誅焉」之語。將,指「將為亂」,即起叛逆之心。 ⑪圖書:猶圖讖。古代方士或儒生編造的關於帝王受命徵驗一類的文字,多為隱語、預言。 ⑫丞相弘:指丞相公孫弘。字季,又字次卿,菑川薛(今山東滕州南)人。熟習文法吏事,而緣飾以儒術,不肯面折廷爭,議事常順武帝之意,故為武帝信任。元朔五年(前124),拜為丞相,封平津侯。為漢朝白衣拜相封侯第一人。為人身行儉約、輕財重義,然而外寬厚而內陰險,凡與其有矛盾者,表面假裝對其不錯而暗地裡報復他們。廷尉湯:指廷尉張湯。杜陵(今陝西西安南)人。歷仕太中大夫、廷尉、御史大夫等職,深受武帝親幸,大權在握,丞相形同虛設。是著名的酷吏。 ⑬宗正:漢九卿之一,多由皇族中人充任,為皇族事務機關的長官。 ⑭收夷:捕殺。 ⑮除:撤銷。 ⑯吠聲:猶諺語「一犬吠影,百犬吠聲」。言不問虛實,人云亦云。 【譯文】 謹按:《漢書》記載:淮南王劉安,天資聰明,學識廣博,擅長寫文章,武帝因為他是叔父一輩,所以非常尊重他。他招募方術怪誕的人,講論神仙和鑄造黃金白銀這方面的事,財力枯竭力量用盡,沒有什麼成果,於是謀劃叛逆,私刻皇帝的印璽,和丞相、將軍、大夫以下的官印,漢朝派遣持專使和司法官去調查。趙王劉彭祖、列侯曹讓等評議說:「劉安廢棄法度,行為不合正道,心地虛偽狡詐,來擾亂天下,迷惑百姓,背叛國家。《春秋》說為人臣者不得有叛逆之心,只要有叛逆之心就一定要被誅殺。劉安的罪行重於叛逆之心,反叛的情形已經確鑿,圖讖、印璽和其他大逆不道的證據查驗清楚。」丞相公孫弘、廷尉張湯奏報皇上。皇上派宗正拿著符節治劉安之罪,劉安自殺,他的太子和所有參與謀反的人都被逮捕誅殺,撤銷淮南國設為九江郡。劉安死於刀劍之下,和他一起謀反的眾人也都被殺,他的成為神仙表現在哪裡呢?劉安所養的門客,有的漏網逃脫,對劉安的下場感到羞恥,因此對虛假的說法加以修飾,後人盲從,於是流傳開來。 王陽能鑄黃金 《漢書》曰說①:王陽雖儒生,自寒賤②;然好車馬衣服,極為鮮好,而無金銀文繡之物。及遷徙去處,所載不過囊衣③,不蓄積余財,去位家居,亦布衣疏食④。天下服其廉而怪其奢,故俗傳王陽能作黃金。 【注釋】 ①《漢書》曰說:本則所記見《漢書·王吉傳》。曰,當為衍文。王利器《風俗通義校注》:「《御覽》八一一引無『曰』字,是。」 ②王陽雖儒生,自寒賤:王陽,即王吉,字子陽。少時好學,兼通五經,能為騶氏《春秋》。初以孝廉為郎,舉賢良為昌邑中尉。昌邑王劉賀淫佚好遊獵,他曾數直言相諫。宣帝時為益州刺史,征為博士諫大夫。吉上疏陳得失,帝以為迂闊,吉遂謝病歸琅邪。元帝即位,召之入京,病死途中。雖,通「須」。副詞,本,本來。按,《漢書·王吉傳》只說王吉「世名清廉」,並未言其「寒賤」。此處之「寒賤」意或同「清廉」。 ③囊:口袋。 ④疏食:粗糙的飯食。 【譯文】 《漢書》記載:王陽本來是一介儒生,自然清廉;但他卻喜好車馬衣服,非常光鮮美好,可並沒有金銀錦繡這類東西。他遷徙離開住所,車所載的不過是一口袋衣服,沒有積蓄的多餘錢財,卸任住在家裡,也是穿著布衣吃著粗糙的飯食。天下人佩服他的廉潔又奇怪他的奢侈,所以民間傳說王陽能鑄作黃金。 謹按:《太史記》①:秦始皇欺於徐巿之屬,求三山于海中②,通同道,隱形體③,弦詩想蓬萊④,而不免沙丘之禍⑤。孝武皇帝茲益迷謬⑥,文成、五利⑦,處之不疑,妻以公主,賜以甲第,家累萬金,身佩四印⑧,辭窮情得,亦旋梟裂⑨。淮南王安,銳精黃白⑩,庶幾輕舉⑪,卒離親伏白刃之罪。劉向得其遺文,奇而獻之,成帝令典尚方鑄作事⑫,費甚多而方不驗,劾向大辟,系須冬獄⑬,兄陽成侯乞入國半⑭,故得減死。秦、漢以天子之貴,四海之富,淮南竭一國之貢稅,向假尚方之饒,然不能有成者,夫物之變化,固自有極,王陽何人,獨能乎哉?語曰:「金不可作,世不可度⑮。」王陽居官食祿,雖為鮮明,車馬衣服,亦能幾所,何足怪之?乃傳俗說,班固之論⑯,陋於是矣。 【注釋】 ①《太史記》:本則所記見《史記》《漢書》。 ②秦始皇欺於徐巿之屬,求三山于海中:據《史記》記載,秦始皇二十八年(前218),徐巿等上書,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萊、方丈、瀛洲,仙人居之,請得齋戒,與童男女求之。於是遣徐巿發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仙人。徐巿,齊國方士,又叫徐福。 ③隱形體:隱藏身體,外人不見。 ④弦:彈奏弦樂器。詩:指《仙真人詩》。秦始皇三十六年(前211),令博士作《仙真人詩》,及行游天下,令樂人弦歌之。 ⑤沙丘之禍:指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死於沙丘平台。沙丘,在今河北廣宗西北。 ⑥茲:同「滋」。益,更加。 ⑦文成:齊國方士李少翁。他以幻術騙武帝相信招來李夫人魂魄,遂被武帝拜為文成將軍,賞賜甚多。又言欲與神通,必治宮室被服象神,武帝乃造甘泉宮,置祭具以招神。後騙術泄,被殺。五利:齊國方士欒大。自言能點金、堵河決、招神位、煉不死之藥諸術,深為武帝寵信,拜為五利將軍。居月余,又連得天士將軍、地士將軍、大通將軍、天道將軍四金印。同年又封為樂通侯,食二千戶,得賜僮千人,黃金萬斤。武帝還以衛長公主妻之,並常親至其府第,使者更是連屬於道。貴族大臣也爭相獻遺交結。第二年,因騙術敗露,被腰斬。 ⑧四印:指欒大得五利將軍、天士將軍、地士將軍、大通將軍四顆印。 ⑨梟裂:誅戮,身首異處。 ⑩銳精:謂用心專一,專心一志。 ⑪庶幾:希望,但願。輕舉:謂飛升,登仙。 ⑫典:主管。尚方:漢少府下屬官署。主造皇室所用刀劍等兵器及玩好器物。 ⑬須:等待。冬獄:冬天行刑。按漢律,十二月處決犯人。 ⑭陽城侯:指劉向之兄陽城侯劉安民。 ⑮世不可度:謂人世不可超度,即不能成仙。 ⑯班固之論:此指班固在《漢書·王吉傳》中對於王吉能煉黃金的傳言的記載。 【譯文】 謹按:《太史記》說:秦始皇被徐巿等人欺騙,到大海中去尋求蓬萊、方丈、瀛洲三神山,溝通同道,隱藏形體,彈琴唱詩冥想蓬萊仙境,卻免不了身死沙丘平台。孝武皇帝更加迷信荒謬,與文成將軍、五利將軍相處而不懷疑,還把公主許配給他們做妻子,用上等的宅第賞賜給他們,他們的家產累至萬金,身佩四顆將軍之印,說了無數的言辭來圓謊,最終還是被戳穿,也很快就身首異處。淮南王劉安,銳意專注鑄造黃金白銀,希望飛升成仙,最終犯罪自殺。劉向得到他留下來的文章,認為奇異而把它獻上去,成帝讓他主管尚方鑄造之事,耗費很多而方法不靈驗,劉向被判處死刑,關在牢中等待冬天行刑,他的哥哥陽成侯懇求削減一半食邑,才得以免死。秦、漢天子憑藉天子的尊貴,天下的富饒,淮南王傾盡一國的賦稅,劉向依靠尚方的富足,尚且不能有所成就,事物的變化,自有它的準則,王陽是什麼人,唯獨能辦到嗎?俗話說:「黃金不可製作,世人不可成仙。」王陽做官食俸祿,即使光鮮,車馬衣服能有多少,有什麼好奇怪的呢?這是傳播世俗謬說,班固的言論也是如此淺陋啊。 宋均令虎渡江 九江多虎①,百姓苦之。前將募民捕取②,武吏以除賦課③,郡境界皆設陷阱。後太守宋均到④,乃移記屬縣曰⑤:「夫虎豹在山,黿鼉在淵⑥,物性之所託。故江、淮之間有猛獸,猶江北之有雞豚。今數為民害者,咎在貪殘居職使然,而反逐捕,非政之本也。壞檻阱⑦,勿複課錄⑧,退貪殘,進忠良。」後虎悉東渡江,不為民害。 【注釋】 ①九江:東漢九江郡,治陰陵(今安徽定遠西北)。轄境相當今安徽巢湖以北、瓦埠湖流域以東、淮河以南、長江以西地區。 ②前將:前任郡守。漢代郡守兼掌軍事,故常以「將」稱之。 ③武吏:指軍職官員。除:設置。賦課:賦稅。 ④宋均:字叔庠。少以父任為郎。好經書,善論難,年二十餘,任辰陽長。立學校,禁淫祀,百姓稱之。以祖母喪去官,客授於潁川,後監伏波將軍馬援軍,以恩信詔降武陵蠻,遷上蔡令、九江太守。明帝永平元年(58)拜東海相,征為尚書令,後任司隸校尉、河內太守。為政寬厚,倡行教化。 ⑤移記:轉達記錄文書。移,泛指發移文。 ⑥黿鼉(yuán tuó):大鱉和豬婆龍。 ⑦檻(jiàn):圍野獸的柵欄。 ⑧課錄:徵收賦稅。課,收稅。錄,徵收賦稅的簿冊。 【譯文】 九江郡有很多老虎,百姓深受其苦。前任太守招募百姓去捕捉,武官藉此設置賦稅,郡內邊境都設了陷阱。後太守宋均到任之後,就向屬縣發去公文說:「虎豹在山裡出沒,黿鼉在水中棲息,這是動物本性的依託。所以江淮之間有猛獸,就像江北有雞和豬。現在老虎多次危害百姓,責任在於貪婪殘暴的官員,是他們造成的,卻反而去追捕老虎,這不是政教的根本。應毀掉柵欄和陷阱,不再徵稅,斥退貪婪殘暴之人,進用忠良之士。」後來老虎都往東渡過長江,不再危害百姓。 謹按:《尚書》「武王戎車三百兩,虎賁三千人」①,擒紂於牧野②,言猛怒如虎之奔赴也。《詩》美南仲③:「闞如哮虎④。」《易》稱:「大人虎變其文炳,君子豹變其文蔚⑤。」傳曰:「山有猛虎,草木茂長。」故天之所生,備物致用⑥,非以傷人也;然時為害者,乃其政使然也。今均思求其政,舉清黜濁,神明報應,宜不為災。江渡七里,上下隨流,近有二十餘虎,山棲穴處,毛鬣婆娑⑦,豈能犯陽侯⑧,凌濤瀨而橫厲哉⑨?俚語:「狐欲渡河,無奈尾何⑩。」舟人楫棹,猶尚畏怖,不敢迎上,與之周旋⑪。雲悉東渡,誰指見者?堯、舜欽明在上⑫,稷、契允懿於下⑬,當此時也,寧復有虎耶?若均登據三事⑭,德被四海,虎豈可抱負相隨⑮,乃至鬼方絕域之地乎⑯? 【注釋】 ①虎賁:勇士之稱。 ②牧野:在今河南淇縣西南。 ③《詩》:以下引詩見《詩經·大雅·常武》。南仲:周文王時的武臣。 ④闞(hǎn)如哮虎:原文作「闞如虓(xiāo)虎」。闞,虎哮貌。哮,用同「虓」,虎怒吼。 ⑤大人虎變其文炳,君子豹變其文蔚:語見《周易·革卦》。文,指色彩、文章,指「道德」言。炳,明顯,昭著。蔚,華美,有文采。 ⑥致用:盡其所用。 ⑦毛鬣:指虎毛。婆娑:多而散亂的樣子。 ⑧陽侯:古代傳說中的波濤之神。借指波濤。 ⑨凌:渡過,越過。濤瀨:波濤與急流。橫厲:橫渡,橫越。厲,涉深水。也泛指涉水、渡水。 ⑩狐欲渡河,無奈尾何:傳言狐惜其尾,每涉水,舉尾不使之濕,然涉至深處,終究沾濕了尾巴。言事情開頭容易,卻難堅持始終。 ⑪周旋:輾轉相追逐。此指應付,對付。 ⑫欽:指處事敬慎並且節約用度。明:明察。 ⑬稷:后稷。古代周的始祖。契:傳說中商的始祖。允:誠信。懿:德美。 ⑭三事:即太尉、司徒、司空三公。 ⑮抱負:前後毗連。 ⑯鬼方:泛指邊遠之地的少數民族。 【譯文】 謹按:《尚書》記載「武王帶領戰車三百輛,虎賁三千人」,在牧野擒獲紂王,這是說勇士勇猛奮進如虎向前奔。《詩經》讚美南仲:「怒吼如同老虎咆哮。」《周易》說:「偉大的人物像猛虎一樣進行變革,光明顯赫。君子像有斑紋的豹子那樣進行變革,文采華麗。」古書說:「山裡有猛虎,草木長得茂盛。」所以天下所生長的,是為了備齊萬物盡其所用,不是為了害人的,但是時而有為害的,是當地的政治不善導致的。現在宋均思考追求善政,揚清去濁,神靈聖明有所報應,自然不會造成災害。江面寬七里,上下游水流過之處,差不多有二十多隻老虎棲息在山洞裡,虎毛紛披,怎能侵犯水神,越過波濤與急流而橫渡過江呢?俗話說:「狐狸想涉水過河,最終還是沾濕了尾巴。」船夫駕舟尚且畏懼,不敢與風浪搏鬥,說老虎全部東渡,有誰見到了呢?上有敬慎明察的堯、舜,下有誠信德美的稷、契,在這個時候,難道還有老虎嗎?如果宋均身居三公之位,德澤被於四海,老虎難道還能前後相連,互相追隨,到夷狄所居處的邊遠之地去嗎? 彭城相袁元服 俗說:元服父字伯楚①,為光祿卿,於服中生此子②。時年長矣③,不孝莫大於無後,故收舉之。君子不隱其過,因以服為字。 【注釋】 ①伯楚:元彭,字伯楚,袁京之子。歷任廣漢、南陽太守。順帝初為光祿勛。後遷議郎。為官清正。 ②服中:居喪期間。漢俗以為居喪期間生子,犯禮傷孝,不應養育。 ③時:當時,那時。 【譯文】 民間傳說:袁元服的父親字伯楚,任光祿卿,在居喪期間生下了他。那時伯楚年紀已經很大,沒有比無後更不孝的事了,所以才養育了他。君子不掩蓋自己的過錯,因此用「服」作為他的字。 謹按:元服名賀,汝南人也①。祖父名原為侍中②。安帝始加元服③,百官會賀,臨嚴④,垂出⑤,而孫適生,喜其加會,因名曰賀,字元服。原父安為司徒⑥,忠蹇匪躬⑦,盡誠事國,啟發和帝⑧,誅討竇氏⑨,中興以來,最為名宰。原有堂構之稱⑩,矜於法度。伯楚名彭,清擬夷、叔,政則冉、季⑪,歷典三郡⑫,致位上列。賀早失母,不復繼室,云:「曾子失妻而不娶,曰:『吾不及尹吉甫,子不如伯奇,以吉甫之賢,伯奇之孝,尚有放逐之敗,我何人哉⑬?』」及臨病困,敕使⑭:「留葬,侍衛先公⑮。慎無迎取汝母喪柩,如亡者有知,往來不難;如其無知,祗為煩耳⑯。虞舜葬於蒼梧⑰,二妃不從⑱,經典明文,勿違吾志。」清高舉動,皆此類也。何其在服中生子而名之賀者乎?雖至愚人,猶不雲耳。 【注釋】 ①汝南:東漢汝南郡,治平輿(今河南平輿北)。 ②祖父名原:袁原,《後漢書》作「袁京」,古原、京字通用,字仲譽。初拜郎中,遷侍中,出為蜀郡太守。侍中:漢為正規官職外的加官之一,分掌乘輿服物,侍於君王左右,與聞朝政,為皇帝親信重臣。 ③加元服:加冠。古時男子二十歲行加冠禮,喻已成年。元服,冠。 ④臨嚴:盛服。臨,大。嚴,衣裝。為避漢明帝劉莊諱,改「裝」為「嚴」。 ⑤垂出:將出,將朝。 ⑥原父安:袁安,字邵公,歷任陰平長、任城令、楚郡太守、河南尹等職,後遷司空、司徒。袁安任司徒一職在章帝章和元年(87)。司徒:西漢哀帝時丞相改稱大司徒,東漢時改稱司徒。 ⑦蹇:忠貞。匪躬:謂忠心耿耿,不顧自身。 ⑧啟發:開導其心,使之領悟。和帝:漢和帝劉肇,88—105年在位。 ⑨誅討竇氏:指永元四年(92),和帝與宦官鄭眾定議誅滅外戚竇氏集團。竇氏,以竇憲為首的外戚集團。竇憲之妹為漢章帝皇后。章帝死,和帝即位,竇太后臨朝,竇憲為侍中,操縱朝政,不久,任車騎將軍。永元元年(89)率兵擊敗北匈奴,直追至燕然山。後任大將軍,刺史守令多出其門,弟兄橫行京師。 ⑩堂構:語出《尚書·大誥》:「若考作室,既底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構。」孔傳:「以作室喻治政也。父已致法,子乃不肯為堂基,況肯構立屋乎?」意謂父親要蓋房子,並已確定房子的蓋法,而兒子卻不肯去築堂基,蓋房子。後以「堂構」比喻繼承祖先的遺業。 ⑪冉、季:冉,冉求,字子有。季,仲由,字季路,一字子路。二人皆孔子弟子,以善於理政著稱。 ⑫歷典:歷任。 ⑬「吾不及尹吉甫」幾句:伯奇相傳為尹吉甫長子,非常孝順。母死,尹吉甫續娶。後母欲立其子為太子,乃誣陷伯奇,吉甫怒,放伯奇於野。尹吉甫,西周宣王的大臣。宣王五年(前823)他奉命反擊狁,直到太原,見《詩經·小雅·六月》。又奉命在成周(今河南洛陽)負責向四方徵發賦役,有《兮甲盤》銘文記其事。 ⑭敕:告誡,囑咐。 ⑮先公:對祖先的尊稱。 ⑯祗(zhī):疑為「衹(zhǐ)」,僅僅。今簡化為「只」。 ⑰虞舜葬於蒼梧:《史記·五帝本紀》:舜「踐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於蒼梧之野,葬於江南九疑,是為零陵。」蒼梧,古地名。約今廣西梧州一帶。 ⑱二妃:指堯女娥皇、女英。堯將二女嫁給舜。相傳二妃南至洞庭湖邊,聞舜帝崩,悲痛而死。今湖南嶽陽君山有二妃墓。不從:謂沒有與舜合葬。 【譯文】 謹按:袁元服名賀,是汝南人。祖父名原,擔任侍中,安帝行加冠禮,百官前往祝賀,袁原盛裝將要出門上朝的時候,恰好孫子出生了,高興他恰逢盛會,因此將他命名為賀,字元服。袁原的父親袁安為司徒,忠誠堅貞,不顧自身,盡心盡意報效國家,勸說和帝誅討竇氏,光武中興以來,是最著名的宰相。袁原有能夠繼承先祖功業的美譽,對法度非常看重。伯楚名彭,清廉可與伯夷、叔齊相比,治政猶如冉有、子路,相繼掌管三郡,官位很高。袁賀很早就失去母親,其父沒有再續娶,說:「曾子失去妻子而不再娶,說:『我比不上尹吉甫,我的兒子比不上伯奇,憑尹吉甫的賢能,伯奇的孝心,尚且有伯奇被放逐的悲劇,我算是什麼人呢?』」等到病重臨終之時,告誡囑咐他兒子:「將我留在原地埋葬,服侍保衛先人。千萬不要迎接你們母親的靈柩來合葬,如果亡靈有知,互相往來並不困難;如果亡靈無知,只不過增加煩惱而已。舜葬於蒼梧,二妃沒有隨葬,這是經典上明文記載的,請不要違背我的志向。」高潔的舉動,都如此類,怎麼會在服喪期間生子而取名為賀呢?即使是最為愚蠢的人,也不會這樣取名的。 予為蕭令①,周旋謁辭故司空宣伯應②。賢相把臂③,言:「《易》稱:『天地大德曰生④。』今俗間多有禁忌生三子者,五月生者,以為妨害父母⑤,服中子犯禮傷孝,莫肯收舉。袁元服功德爵位,子孫巍巍,仁君所見。越王勾踐民生三子與乳母⑥。孟嘗君對其父:『若不受命於天,何不高戶,誰能及者。』⑦夫學問貴能行,君體博雅,政宜有異乎?」答曰:「齊、越之事,敬聞命矣。至於元服,其事如此。明公既為鄉里⑧,超然遠覽,何為過聆晉語⑨,簡在心事乎⑩?」於是欣然悅服,續以大言⑪:「『苟有過,人必知之』⑫,我能勝仲尼哉!」元服子夏甫,前後征命⑬,終不降志,亞作者之遺風矣⑭。正甫亦有重名,今見沛相⑮。載德五世,而被斯言之玷;恐多有宣公之論,故備記其終始。 【注釋】 ①蕭:蕭縣,治今安徽蕭縣北。 ②周旋:古代行禮時進退揖讓。引申指交際應酬。謁辭:拜見辭行。司空:西漢成帝時改御史大夫為大司空。宣伯應:宣酆,字伯應,汝南人,封東陽亭侯。桓帝延熹九年(166)為司空。 ③把臂:握人手臂。表示親熱。 ④天地大德曰生:語見《周易·繫辭下》。 ⑤五月生者,以為妨害父母:語見《論衡·四諱》:「諱舉正月、五月子,以為正月、五月子殺父與母。不得已舉之,父母禍死。」 ⑥越王勾踐民生三子與乳母:語見《國語·越語》:「生三人,公與之母。」母,乳母。指越王勾踐獎勵生育。一說因第三子妨害父母,所以不讓親生父母撫養而是交給乳母。 ⑦「孟嘗君對其父」幾句:事見《史記·孟嘗君列傳》。高戶,加高門戶。 ⑧鄉里:同鄉。 ⑨聆:聽從。晉語:王利器案,疑當作「昔語」。 ⑩簡:在,存留。 ⑪大言:正大的言論。 ⑫苟有過,人必知之:語見《論語·述而》。 ⑬征命:徵召任命。 ⑭亞:次。作者:《論語·憲問》:「子曰:『賢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子曰:『作者七人矣。』」 邢昺疏:「此章言自古隱逸賢者之行也。……作,為也,言為此行者,凡有七人。」後以稱隱逸之士。 ⑮今見沛相:現在擔任沛國相。見,此處指擔任。 【譯文】 我任蕭縣縣令時,應酬拜謁辭別原司空宣伯應。司空握著我的手臂說:「《周易》說:『天地最大的德行就是生生不息。』現在民間有很多禁忌,生三個兒子的,五月出生的,都被認為是妨害父母,服喪期間所生的孩子違反禮法傷害孝道,沒有人願意養育。袁元服功業德行官位都很好,子孫聲名卓著,這是仁君你親眼看見的。越國民眾生育三個兒子的,越王勾踐就給他們安排乳母。孟嘗君對他父親說:『如果不受天命制約,為什麼不增高門戶,誰能長得和門一樣高呢?』學問貴在能踐行,您廣博儒雅,治政應該有所不同吧?」我回答說:「齊國、越國之事,恭敬地聽從您的教導。至於元服,他的事情就是這樣。您既為同鄉,有超乎眾人的遠見卓識,為什麼要聽過去那些錯誤的言論,把它留存在心裡呢?」於是司空心悅誠服,接著引用一段名言:「『如果有過錯,人們一定知道』,我能超過孔子嗎?」元服的兒子夏甫,前後幾次被徵召,始終不改變志向,有隱士的遺風。正甫也有盛名,現在任沛國相。五世擁有盛德卻遭受這種言論的玷污,我擔心持有宣公之論的人很多,所以詳細記載這件事的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