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啼笑因緣 · 第38回 自媒仍北敗嫫母難描 任俠復南行華陀再世
卻說家樹一聽奶公說有法子,不禁大喜,連催快說。奶公正待答話,忽然聽得嗚嗚嗚的汽車聲音已在大門外邊停下,跟的又聽得橐橐橐的高跟皮鞋之聲,一腳走入。同時又聽得劉福迎著那人說道:「我們老爺、太太,同了樊小姐到天津去了,只有表老爺在家。」
劉福說尚未完,那人已向書房裡走來。奶公慌忙迎出一瞧,見是何麗娜,連連退過一邊,讓她進去。此時家樹也已瞧見,忙去含笑接入道:「密司何,可是來找我們表嫂子的麼?」
麗娜因見房內沒人,自己先向沙發上一坐道:「她不是同了你們令妹到天津去了麼?我此刻也不是一定前來找她的。只因聽說那個姓趙的和姓陳的都被法院裡押起來了,我是特地到來替你們賀喜的。您可有興致,何妨陪我到北京飯店跳舞去?我還有話和您說。」
家樹聽說,心裡很不耐煩,面子上雖然不便擺出,卻把那份電報遞給何麗娜去瞧道:「我們顧家大姨媽母女倆病得很是厲害,家父催我趕快回去。此刻心亂如麻,委實不能奉陪。」
何麗娜瞧完電報,一面送還家樹,一面蹙著額的說道:「我真不巧,剛剛碰得您有心事。」
家樹仍把眉頭倒打了結答道:「人說六親同運。這句說話,可是一點不錯。」
何麗娜含笑的答道:「這些迷信說話,不必信它。」
說著,又含情脈脈的望上家樹一眼道:「這末您打算那天動身呢?」
家樹道:「總在這兩天裡頭,密司何不是說有話和我講麼?」
何麗娜忽將雙頰一紅道:「您既動身在即,我的說話很長,只有您下次來平再說的了。」
何麗娜說時,一邊在瞧她的手錶,一邊已經站起。家樹問她幾點鐘了,何麗娜答道:「已經十點多鐘了,您既不能同去,我得暫且告辭,明兒再來替您餞行吧。」
家樹也不挽留,淡淡地謝了一聲。等得送走何麗娜,忙把奶公請入道:「真麻煩,人家正有急事,無原無故的被她走來打諢一陣。」
奶公笑著道:「她對老少的情分也不錯。」
家樹聽了,亂搖了一陣腦袋,又問奶公究有什麼法子?奶公道:「老實和老少說一聲,您的要去搭救姓沈的,我真的不甚贊成。因為這種娘兒們,見一個愛一個,試問有什麼可取的地方?不過老少既已發了這個心愿——倘若依了我的主意,就此丟手不管——老少回南之後,一定心掛兩腸的。我想這件事情,準定拜託秀姑姑娘的那個堂妹子辦理。我們馬上就好動身。」
家樹躊躇道:「她又不在此地,即使把她找來,一則恐怕緩不濟急,二則恐怕她的本領不及秀姑姑娘,不要弄出事來,連我也害在裡頭,那就不妙。」
奶公連連擺手道:「這何至於呢?姓沈的既已瘋了,姓劉的不見得再會把她害死。說到秀姑姑娘那位堂妹子的本領,雖然不及秀姑姑娘,可是對付姓劉的,我敢包她綽綽有餘。」
家樹不等奶公說完,連說:「就是如此,請您此刻就去辦理。最好請關大叔和秀姑姑娘兩個,明兒晚車一準起身。」
奶公也怕時候太晚,不及再說別樣說話,單是關照家樹放心安睡,他一定前去辦好此事回來。
家樹眼看奶公走後,知道一二日內又要上路,他的病體本來沒有十分痊癒,只因一二連三的連出大事,竟把他的毛病嚇跑。此時一見奶公如此辦法,料定秀姑父女二人,大概可以和他們同走的了。心裡稍稍一安,反覺有些精神不濟起來。正待上床前去躺躺,又聽得有人打門,似乎是何美娜的聲音,不禁一嚇。說時遲,那時快,頃刻之間,已見何美娜妖形怪狀的奔了進來。一手掩嘴,向他扭著屁股說道:「今兒真巧,只有密司脫樊一個子在家。」
說了這句,便伸手去給家樹握。家樹只好匆匆握了一下,和她一同坐下道:「密司何,你們令姊,剛才來過。」
何美娜一見房內沒人,不及再答這話,單把她的那張大嘴巴,送到家樹的耳朵邊,嘰嘰喳喳的說了一陣。家樹不等聽畢,便將地的腦袋一縮道,「婚姻大事,應由上人作主,我們似乎不便直接談吧。」
何美娜掩口笑答道:「咦,您真太迂了,現在是文明世界,那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早已推翻的了。」
家樹見她臉皮太老,一時恨得沒話可答。何美娜又接說道:「我本知道您有愛人的,有意拿這說話推託。」
家樹忙問道:「我的愛人是誰?」
何美娜睃了家樹一眼道:「您的愛人麼,就是那個小珍珠。」
何美娜說到這句,忽現出得色道:「可惜她沒福氣,早上了現在押了起來的那個陳更生的大當,已被一個紅鬍子玩得夠了。」
家樹不甚相信道:「此話不假麼?」
何美娜又一笑道:「我和她又不是冤家,何必在此咒她?我是聽見我們老子說的。」
家樹一愕道:「怎麼,你們尊大人也認識她不成?」
何美娜點點頭道:「我們老子今兒因見陳更生被法院裡押起來了,便對一位師爺說道:『這真是眼前報了。』師爺問他底細,他說凌霄班的小珍珠,就被姓陳的騙到瀋陽去。說是替她做媒,嫁與一個師長的。那知小珍珠因貪虛榮,她娘因貪洋錢,一時不及仔細打聽,以致上了姓陳的大當。」
家樹聽說,不覺哦了一聲道:「怪不得我有一天去找她們,竟會雙扉緊閉,原來內中還有這齣戲文。」
何美娜把手刮著她的臉兒羞著家樹道:「我倒瞧不出您這位小伙子,一到北平來,就會嫖妓呢。」
家樹又問道:「這末還有她們同院子的一個名叫苗翠鳳的呢?」
何美娜側頭一想道:「我不知聽見誰說的,似乎嫁給此地的沈國英沈旅長做姨太太了。」
家樹聽見小珍珠的下場,反而不如苗翠鳳,不禁微微地吁上一口氣。何美娜又笑道:「您倒是位多情種子,不過也是她的命,您也沒有什麼法子救她的。」
何美娜說完這句,又直截了當的向著家樹道:「這些空頭話,快不必說它。我單問您,您到底要不要我?」
家樹只好笑答道:「就是要您,也得慢慢兒來啦。」
何美娜點頭微笑道:「這句說話,只要真的心口如一,還象一位讀書人的行徑。」
家樹道:「我的毛病還沒有好,我想早些睡,所以你們姊姊也只坐一坐就走了。」
何美娜想上一會道:「這末您且安置。我還約了人,得去跳舞去。」
家樹連連的答道:「我們明兒會。」
何美娜站了起來,又向家樹七搭八搭的說上好一會,方始喜孜孜的而去。
何美娜走了沒有好久,奶公已經匆匆回來,家樹忙問怎樣?奶公很樂意點頭答道:「老少放寬心,我已替您辦妥了。」
家樹聽了狂喜道:「您快坐下,細細地述給我聽。」
奶公便同家樹一齊坐在沙發上道:「老關業已答應去叫他的侄女來此,替老少辦理沈家的事情。」
家樹道:「秀姑姑娘怎樣呢?」
奶公道:「她起初還有一點扭扭捏捏,不肯一同到上海去;後來他老子說的,顧太太既是您的義母,您怎麼可以見死不救啦?她聽了,方始沒話。」
家樹忙站起來道:「這末讓我去打電話給我妹子去。」
奶公道:「照我說來,您們令妹可以不必來此了。」
家樹一邊連連點頭,一邊已跑到後面打電話去了。等得打完出來,奶公問他怎樣,家樹道:「我妹子準定在天津等我們,伯和兩夫婦明天一早回來收拾行李,一準後天早車動身。」
奶公點頭道:「老少,您也可以安心了。我明兒再去關照關家去。」
奶公說完,方去安睡。家樹也就睡下。
第二天上午,家樹還在好睡,已被陶太太和伯和倆將他吵醒。家樹下床,揉著眼睛道:「您們倒早。」
陶太太好笑道:「已經中飯時候了,怎麼還在說早啦?」
家樹聽了失笑道:「這末您們快去收拾行李,明兒一早,不問風雨總得動身。」
陶太太又笑道:「收拾行李不用您來操心。不過今天只有半天了,您吃過飯,也該到何府上去向麗娜、美娜兩姊妹辭辭行。」
家樹聽說,即把昨晚上何氏姊妹都已來過之事,講給陶太太聽了。伯和蹙眉道:「表弟倘若一去辭行,她們一定又要鬧著餞行,真麻煩死人啦。」
家樹道:「我還得出去買些東西。」
家樹說著,又問陶太太道:「我想不去辭行了,留封信給她們,不是一樣的麼?」
陶太太想上一想道:「這樣也好。」
伯和即命快快開飯,等得大家飯畢,家樹走出大門,兜頭碰見奶公回來。家樹忙問關家去過了沒有,奶公點頭答道:「我就從他們那裡回來。不過沈家那兒,老少也得前去關照一下,方才能夠接頭。」
家樹道:「我就是到她們那兒去的。」
家樹說完這話,別過奶公,一腳跳上車子,一直拉到沈大娘家裡。尚未進門,瞧見一位漂亮少婦從裡邊走出,向他旁邊擦身而過,後面跟著的正是沈大娘。一見家樹,忙向那個少婦說了一聲「我一準候您的信」之後,即同家樹走到鳳喜的屋子裡。先請家樹坐下,跟著苦臉的問道:「樊大爺,您可想出法子搭救您的鳳喜麼?」
家樹先問:「方才那個少婦是誰?」
沈大娘道:「她就是尚師長的太太雅琴呀!」
家樹忽然想了起來道:「我第一次到此地來的時候,也碰見過她的。」
沈大娘昂頭一想道:「哦,是的。那天她是前來道我們新搬家的喜的。」
家樹又問道:「可是她有法子能夠將您們姑娘弄出來麼?」
沈大娘擺著腦袋道:「她那能夠?我因今天早上是她陪了我到劉將軍府里去後,所以再把她請了來,拜託她再去瞧瞧我們姑娘。」
家樹道:「您既見著您姑娘,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沈大娘馬上滾出眼淚來了,因說道:「瘋得更不得了啦。」
家樹聽了,始將關壽峰答應去叫侄女前來搭救鳳喜,以及他要回申之事告知沈大娘。沈大娘不待家樹說完,立即狠命的一把抓住家樹道:「樊大爺,您怎麼能走?」
家樹生怕沈大娘動蠻,忙向衣袋裡摸出一大卷鈔票,遞與她道:「我三五天就回來的。況且這位關姑娘很有能耐,您放心。否則我又何必巴巴結結跑來告訴您呢?」
沈大娘見了鈔票,方信家樹的說話。家樹又好好的勸上一陣,沈大娘還要逼著家樹罰了一個咒,方肯讓他出門。
家樹回到陶家,已是晚飯時候,陶太太一見家樹迴轉,就笑著埋怨道:「表弟,您這大半天跑到那兒去了?兩位何小姐,替您餞行,已在會豐堂等久了。」
家樹亂搖其手道:「我可累乏了,真正沒有功夫。」
陶太太道:「這末您買的東西呢?怎麼還是空手回來的啦!」
家樹只好謅了一個假話,說是已托店家直寄上海。伯和在旁含笑道:「您倒是位老內行。不過二何既在那兒守了半天了,不可不去應酬一下。」
家樹沒法,只得同了伯和陶太太去到會豐堂里,麗娜、美娜兩個,一見他們三人同來,很是殷勤的招待。麗娜本未直接和家樹提過婚事,美娜因有乃姊在座,卻也不便放肆。這一席送行酒,總算吃得甚為有趣。臨散時候,麗娜只與伯和咬上一陣耳朵。
大家回到家裡,陶太太便問伯和麗娜和他所說,究是什麼秘密說話?伯和笑答道:「她要放我的差(註:放差乃南邊人敲竹槓之意)。無非買些貴重的化妝品而巳。」
陶太太聽了,自然十分相信。當下又問奶公,秀姑父女是否明兒一早到此會齊?奶公答稱是的。陶太太便和奶公催著家樹早些睡覺,自己也同伯和老早安睡。
次日早上,陶太太尚在梳洗,劉福已經把壽峰秀姑二人導了進來。陶太太和壽峰還是初會,一面忙叫伯和陪到書房裡去坐,一面就笑問秀姑,她在上海,何故私下偷跑。秀姑不便說出綺華提親之事,只好推說樊顧兩家要置房屋產業相報,不敢承受,致有不別而行之舉。現在已遭老父訓斥,特來謝罪等語。陶太太因見時已不早,不及細說,匆匆收拾一下,即同大家起身。及到天津,綺華已經等候久了。端本兩夫婦,以及淑宜靜宜兩個,知道上海的病人要緊,不好相留,單向壽峰秀姑慰勞幾句,立即親自送到車站,眼看開車之後,道聲珍重回去。秀姑是和陶太太、綺華等人,坐在一節車上,壽峰是和家樹伯和奶公等人,坐在一節車上。伯和本是一個酒鬼,因知壽峰和他同癖,他的夫人隔得又遠,便叫車上侍役送上啤酒大菜。家樹把嘴向著陶太太那邊舉上幾下,對著伯和笑道:「貓兒離得不遠,您這耗子須要當心一點。」
壽峰接口問道:「陶太太的閫令,這般森嚴麼?老朽倒不敢奉陪了。」
伯和早已一口一杯的喝著道:「關大叔,您莫信我們表弟的說話,他是歡喜和我開玩笑的。」
壽峰聽說,也就喝了起來。伯和又勸奶公喝著,奶公自然不能不去助他之興。伯和和大家喝上一會,方朝家樹一笑道:「表弟,您可知道小珍珠這人,也上了這個陳更生的當麼?」
家樹假裝不知,姑讓伯和去說。及至聽畢,倒和他所知道的不甚差遠,當下不免嘆息一番。伯和一邊喝著,一邊又和家樹說道:「您可知道有人看上了何麗娜麼?」
家樹一愕道:「這倒不知道。」
伯和道:「我聽說沈國英沈旅長,要想娶她呢。」
家樹道:「她可答應麼?」
伯和笑上一笑道:「您在未娶之先,她怎肯貿貿然的答應人家呀!」
家樹也笑道:「您剛才還在對關大叔說,我歡喜和您開頑笑。我倒沒有開您的頑笑,您倒開起我的頑笑來了。」
奶公接口道:「因緣,因緣!總得有緣分才好。」
此時伯和也喝得是這個樣子了,並未聽出奶公之話,含了一點骨子。沒有多時,早已靠在車桌背上鼻息齁齁的睡熟了。等他醒來,天已黑暗,因為大家本是買的臥車票子,於是隨意躺下。第二天下午到了浦口,照伯和的意思,還想在南京住它一晚上。無奈家樹、綺華二人,都主張坐夜車到上海。秀姑也說:「既是顧家寄母,要我前去替她點穴,自然越早越好。」
家樹正想接口,因見秀姑此番上路,事事有些避他,只好同著大眾改乘滬寧夜車,一直到了上海。他因牽記父母,即同奶公壽峰伯和等人,一腳先到家裡。單讓陶太太、綺華兩個陪同秀姑徑往顧家。
現在先講她們三位女將,一到顧家,尚未進門,就見裡面亂得不成模樣。綺華發急的對著秀姑說道:「這個現象不好,難道我們大姨母有了什麼變故不成?」
秀姑聽說,不及答話,她即緊走幾步,首先奔入顧太太的房裡。一眼瞧見她的眉香姊姊已是披頭散髮的在那兒抱著顧太太大哭。秀姑也覺一嚇,及至走近床前一瞧,雖見顧太太厥了過去,因她臉上的氣色尚未絕望。慌忙上去一把拖開眉香道:「姊姊快快閃開一下,讓我且來點點穴瞧。」
說時,不等眉香答話,趕忙用出手法救治。眉香一見這位活華陀到了,方始停住哭聲道:「我的好妹妹,你怎麼今天才來?恐怕無救的了吧?」
秀姑一面點著顧太太的要穴,一面已見陶太太、綺華匆匆走入,各現驚惶之色的問她道:「病人可還有救麼?」
秀姑微微點首道:「早來一步更好。」
眉香不待秀姑說完,早已一手一個,拉著綺華和陶太太大哭道:「我娘倘若無救,我是只好跟她一同去的了。」
陶太太比較的大了幾歲,忙不迭勸住眉香道:「大表妹,您且止住哭聲,不要鬧得你們的妹妹更加心慌。」
那知就在此時,顧太太居然微微地呼出一口氣來,跟著她的手腳已在一顫一顫的顫動。秀姑騰出一隻手,一面拭去滿頭大汗,一面對著大家說道:「好險呀,現在總算有一點巴望了。」
眉香急去拉著她娘的手亂喊道:「姆媽,你再不醒來,你的苦命女兒也沒命了。」
可巧顧太太剛剛回過氣來,一聽這句說話,便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秀姑方始說道:「好了,好了!快些沖薑湯去。」
眉香還想自己去沖,還沒站起身子,忽又撲的一聲,暈倒床上。陶太太慌忙傳話出去,又請秀姑再救眉香。秀姑擺手道:「她是熱血攻心,不礙事的。」
說時,僅將眉香的人中一掐,果然甦醒轉來。顧太太等得薑湯一到,也就能夠說話。秀姑正待下床前去洗手,忽見一個丫頭飛奔而入的前來報告綺華道:「不好了,那邊的姨太太又中風了。」
綺華聽說,一句沒有言語,拉著秀姑就往房外飛跑。不知樊太太為何又會中風,以及能救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枕亞評曰:凡關前書之事,作者概用隱筆,為避雷同,非偷懶也。此書未作之先,評者曾謂作者,頗有難得著筆之慮。詎知作者確具經驗,如此一寫,非第省去不少筆墨,讀者亦不至於厭惡矣。至啼者為誰,笑者為誰?讀者稍待,即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