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啼笑因緣 · 第37回 勸允良緣老翁無話答 飛來急電孝子做人難

徐哲身 《反啼笑因緣》
卻說家樹一見進來的那人,正是他的表兄陶伯和。趕忙問道:「你怎會趕來的啦?」 伯和匆遽答道:「您們表嫂子等得性急死了。您怎麼老不回去啦?」 家樹聽說,先把伯和介紹見過壽峰、秀姑兩個,然後再把秀姑所教的法子述給伯和聽了。伯和便向壽峰、秀姑拱著手謝道:「既是如此,我就回去照辦;一切之事,只好後來再謝的了!」 壽峰連連客氣幾句,奶公岔口對伯和道:「我們秀姑姑娘此次在上海,與陶太太本是朝夕相見的。陶先生也別客氣。」 伯和又向秀姑謝過,立即起身先走。家樹和大家送走伯和,家樹進來,又問壽峰道:「這末還有一件奉托的事情呢?」 壽峰望了一眼秀姑,答覆家樹道:「這樁事情,還沒打聽清楚,總之您放心就是。我們對於這般強占人家婦女的軍閥,本來不肯放他們過門的。」 奶公便向家樹暗中做了做一個手勢,教他先走。家樹知道他們還有說話,也就匆匆告辭而別,大家又將家樹送走。 奶公即把壽峰拖到一邊,咬了耳朵說道:「我是你的老朋友,決不會來害你的。你瞧瞧我們老少,到底人材怎樣?」 壽峰也低聲答道:「這件婚姻大事,是要你們侄女自己願意的;倘若由我作主,她不答應,也是枉然啦。」 奶公又說道:「這末你得好好地勸勸她才是。這般的好漢子,我說確是打著燈籠火把沒處找的呢。」 壽峰索性把奶公引至外面,二人商量了一下子。奶公走了,壽峰迴到裡邊,就把奶公求婚的說話說給秀姑聽了。秀姑聽完,起初羞得要想逃走,後來禁不起她的老子好好相勸,方才紅了臉的說道:「這件事情,您還沒有弄明白啦?顧眉香小姐本是樊先生的表姊,顧老太太的意思非把她的女兒嫁與樊先生不可。我們外人何必夾在裡面?」 壽峰想了半天道:「嚴老五既來求婚,斷無不知內幕之理。依我主意,不如允了他們。」 秀姑聽說,始將上海之事一情一節的講與壽峰聽了。壽峰微笑道:「這樣說來,他們兩家既是把你當作活寶,你又何必裝腔啦?」 秀姑唉了一聲道:「爸爸真是老糊塗了。您此刻的說話還是有些牛頭不對馬嘴。」 壽峰又笑上一笑道:「姑娘,你的媽死得早,可憐只剩了你的一個窮老子,況且還有毛病,知道能活幾時?你倘答應,我也可以放心。」 秀姑想了半天,忽朝壽峰一笑道:「我說還是先辦劉將軍那面的事情。」 壽峰道:「這事自然要辦的。不過你的婚姻大事,也非一件小事。」 秀姑被逼無奈,她卻仍舊吞吞吐吐的無所表示。壽峰恐怕他的愛女餓了,先問她要吃什麼,秀姑此時心亂如麻,那兒吃得下去。因見她的老子如此問她,又防她老子餓了,便朝壽峰望了一眼道:「我可不餓,你餓麼?」 壽峰雙手亂搖道:「不餓,不餓!你只快快的老實對我說,這頭親事,到底願意不願意?」 秀姑想起她老子滿身都是病,為了她的事情如此操心,未免有些過意不去,只好噗哧的一聲道:「這種婚姻大事,應該做老子的作主的。你老人家儘管說不清楚的逼著問我,叫我怎樣的說法呀?」 壽峰聽了自然大喜,昂首呵呵一笑道:「好姑娘,你鬆了口,你老子方好放手做事啦!」 秀姑又紅了臉的問道:「您放手幹什麼事?我說還得從長的商量商量才好啦。」 壽峰撲的站了起來,同時把他雙臂向上很用勁的一撐道:「別多說了,早些睡吧。您明兒還得前去辦理姓沈的事情呢。」 秀姑聽了,只好服侍壽峰躺下,自己睡到炕上,暗自思忖道:「這樁婚姻,我並不是什麼矯情,真的有些解決不下。我又因一時解決不下,只好就讓老的前去作主辦理。此時瞧他神氣,他卻極贊成的了。他倘冒冒失失真的答應下來,又叫我怎麼對得起顧家母女倆呢?」 秀姑一經想到這件事上,便去叫上一聲她的老子,及聽沒有答應,又探出身去,望了一望她老子的炕上。只見她老子仰面躺在那兒,而且齁齁地鼻息聲氣很大,方知她老子睡得很熟。不禁自己失笑道:「且莫吵醒他,若為此事將他吵醒,不要被他埋怨幾句,那才臊人死了呢。」 秀姑說著,又因時侯也不早了,只好一個子沉沉睡去。 第二天的早上醒來,一見她老子比她先起,已經坐在桌上,正在那兒大吃火燒,慌忙下炕向她老子很尷尬的一笑道:「我今兒失覺了。」 壽峰接口道:「此刻也不過八九點鐘,不能算晚;可是您若出去辦事,那就也是這個時光了。可要隨便吃些點心?就走啦?」 秀姑不答這話,單關照她老子道:「爸爸,我就得出去,說不定什麼時侯回來。停刻嚴五爺倘若再來,您可不要馬上答應這樁事情。」 壽峰那時可巧把一個火燒送入口中,一時不能答話,慌忙將手向空一按,望了秀姑一會,直等口中的那個火燒很快地嚼咀完畢,始問秀姑道:「您昨兒晚上不是答應了的麼?此刻為什麼又變卦了?」 秀姑把她兩頰一紅道:「我昨晚上是被爸爸逼急了,只好說是請您作主。其實這樁事情,真的不能隨意答應的。」 壽峰聽說,便把他的手臂撐著下頦,請問秀姑道:「我的好姑娘,您的心眼兒真活,幸虧您老子沒有馬上答應人家,倘若真的已經答應人家了,又叫我怎樣前去回復人家啦?」 秀姑聽說,索性把她到上海起,一直到回平止,所有一切的大小事情統統講給她老子聽了。壽峰聽畢,笑上一笑道:「您不肯去和顧小姐爭著漢子,這也是您好處;不過此事,本是樊小姐自己和您來說的,她既向您表示意思,自然奉了她那父母之命的。在我說來,只要您自己願意,至於顧小姐的一方面,倒也不算什麼大事啦。」 秀姑聽她老子這般說法,似乎也有一點理由,又因一時委決不下,也就尷尷尬尬的噗哧一笑,立即出房而去。壽峰還想喊住,已經不及,便一個人失笑起來道:「真是傻丫頭,這樁事情倒使我也為難起來了。」 壽峰說了這句,忽見沙回子含笑走入道:「老關,我有一樁要緊事件,非得出去一天。您有空麼?」 壽峰道:「可是要我去替您守店?」 沙回子點頭道:「對囉。」 說著,即同壽峰來至外面,他即匆匆自去。 壽峰這天真替沙回子管了一天的店務。直到傍晚時候,正待回進裡邊休息一下,忽見奶公一個子笑嘻嘻的踱進店來,向他歪歪嘴巴道:「您在此地幹嗎啦?快進去,我有要緊話問您。」 壽峰同了奶公回進裡邊道:「您有什麼緊要事情?……」 奶公不待壽峰說完,笑著向他雙手一拱道:「您的這位秀姑娘真有能耐,陶家的官司打嬴了。」 壽峰睜著大眼睛道:「真的麼?快些坐了說。」 奶公便和壽峰一同坐下道:「那個趙娥姁和陳更生兩個膽子真也不小,倒說兩張利嘴嘰嘰喳喳的,几几乎把一位法官問倒。不是您的秀姑娘去把當那隻鑽戒的當鋪子調查出來,陶太太今兒怕要押了起來,也難說呢!」 壽峰大喜道:「那隻戒子,真的當在那家當鋪子裡不成麼?」 奶公也大笑道:「您莫急,讓我來講給您聽。今天上午開審,伯和兩夫婦是被告,便請了一位有名的律師一同去的;原告趙娥姁,也是她缺德,竟把陳更生邀去做人證。起初的口供說得有憑有據,又有陳更生做見證,法官似乎已經被她說動。倘若照律而判,伯和可判竊盜罪,陶太太可判傷害罪,一年兩年的刑期也不算多啦。誰知伯和早與律師商量明白,當時也不辯訴,單是請求法官去到那家當鋪子裡吊贓。這一來趙陳兩個混蛋不好了,既有當鋪子裡的掌柜來做見證,又有那位名律師引出種種條文,直將趙陳二人駁得雙眼泛白。結果呢,陳更生判了六個月的竊盜罪,趙娥姁也判了三個月的誣告罪。只要一等過了上訴期間,這兩個混蛋便得老老實實的去坐牢監。」 壽峰樂得跳了起來道:「這叫天報應。我說也不是您侄女兒的本領啦!」 奶公擺頭道:「她不去調查這隻戒子所當的地方,難道還不吃輸官司不成?」 壽峰又問這隻戒子,是否物歸原主。奶公答道:「這隻戒子的原主,本是何美娜二小姐。今天她也去做見證的,我們老少領下之後,立即還了她了。」 奶公說到此地,又很快活的一笑道:「我們侄小姐如此一辦,各方面無不滿意。」 壽峰忽把雙眉一皺道:「各方面雖然滿意,我今兒倒有一件不滿意的事情。」 奶公一愣道:「您有什麼不滿意的事情?」 壽峰帶恨帶笑的埋怨奶公道:「都是您,還要問呢!」 奶公仍是不解道:「我害了您什麼了啦?」 壽峰聽說,方把秀姑忽爾答應,忽爾翻腔的事情老實說給奶公聽了。奶公聽完,卻淡淡的一笑道:「這有什麼為難啦?只要我們侄小姐自己願意嫁我們老少,姓顧的到底是位千金小姐,對於這件無媒無證的把戲,難道好來搶這漢子不成?」 壽峰把他大腿一拍道:「對囉,我也是這樣對我們姑娘說的。她見我如此說法,倒說不聲不響的紅了臉跑了。」 奶公忽將壽峰雙手一握道:「這就是她心許了的憑據啦。這個年頭兒,什麼文明啦,什麼自由啦,本也鬧得不成話了。我們這位侄小姐,還能守著老例?我說將來如果成為事實,真是我們老少的福氣呢。」 壽峰反問奶公道:「您有把握麼?您能知道這孩子真已情願了麼?」 奶公笑著,正待答話,忽見秀姑已從外邊咚咚咚的一腳奔進屋來。一見了他,忽又陡不防的喊出一聲哎喲,立即返身奔出。幸虧壽峰知道他這女兒的脾氣,趕忙同時一個虎跳,打了出去,一把抓住秀姑的衣袖道:「您又想往那兒跑?」 奶公也忙趕了出去,對著秀姑很誠懇的一笑道:「侄小姐,您也在外邊跑了好多年的了,怎麼還有這等小家派氣啦?況且我又不是外人。」 奶公說著,自己先行回進屋子裡,跟著向秀姑招招手道:「快進來,我們好好的商量一下子吧。」 此時秀姑的衣袖正被她老子緊緊地抓住不放,知道一時不能掙脫,只好通紅了臉的向她老子發恨道:「我又不是強盜,您怎麼這般死命的抓住我啦?」 壽峰聽了,也帶恨帶笑的答道:「這末您替我好好的進屋子去,就是有什麼為難的說話,儘管放大膽子,向您嚴五叔說得啦。」 壽峰說著,仍怕他的女兒倔強,索性把她拉入屋子裡,逼她一同坐下了,方才蹙額的苦笑道:「好姑娘,您也是二十一歲的人了。這是終身大事,大家商量商量不好麼?」 奶公在旁趁勢接口道:「侄小姐,您老子的話,不會錯的。」 奶公說了這句,又朝壽峰呵呵一笑道:「老關,您真有福氣,象這般美人兒的一位姑娘,怎麼被您養下來的啦?」 秀姑雖然滿不在乎人家恭維她,可是此時聽得奶公如此一說,也會不知不覺之中,一時情不自禁的向著奶公嗤的一笑道:「嚴五叔,您既要和我談談,我就向您直說了吧。」 奶公大喜的答道:「好小姐,這才對了。……」 奶公尚未說畢,只見秀姑又是極靦腆的笑上一笑道:「請把您的耳朵伸過來。」 壽峰在旁擺頭道:「您瞧,您這傻孩子!難道還有瞞您老子的言語不成麼?」 秀姑也不睬他,只與奶公嘰嘰喳喳的咬上一大會耳朵。奶公聽畢道:「這個意思,您老子已經告訴過我了。您既怕對不起顧家小姐,這裡陶太太還想把何麗娜小姐說給我們老少呢。」 奶公說了這句,又向秀姑笑上一笑道:「您若是因為有人想嫁給我們老少,就要避嫌不辦,那就太覺迂腐了。我索性再說幾個給您聽聽。此地凌霄班的小本家小珍珠也是要想嫁他的一個,還有您在幫忙的那個沈姑娘,她不是也是一個麼?我們的老少,本來樣樣都好,我的來此向您老子提親,一半固是為的我們老少,還有一半,就是為的您啦。」 秀姑一直聽至此處,忽然將她的腦袋一連擺上幾擺道:「五叔雖是好意,我總覺著這件事情不好辦的。」 壽峰氣哄哄地插嘴道:「您既真的不願意,這就不必說它。我單問您,您把沈家的事情辦得怎樣了啦?」 秀姑見問,咦了一聲道:「我正為這事巴巴結結的趕了回來的。我已打聽出來,姓劉的本是一個色鬼,見一個便要糟蹋一個的。不過沈姑娘的叔子沈三玄,也太難了;因為想攀高親,弄得害了他的侄女。還有這位沈姑娘,自己也不好。她被姓劉的串同了尚師長兩夫婦,把她騙了進去。一時軟硬兼施,她竟把持不定,失了身子。現在姓劉的又過了新鮮了,一個不高興起來,便把她打個臭死。她現在確已瘋了,偶爾清楚了一兩個時候,要想出來,也是難的。」 壽峰忽把桌子一拍,大聲的發話道:「姓沈的就算自作自受,這個姓劉的狗雞巴造的,我得取他的狗命。」 秀姑忙止住她老子道:「爸爸說話謹慎些,不要鬧得打虎不成,反受其害。」 奶公接口道:「這話對囉。我的意思,最好不管此事,我們還是趕快的一同到上海去吧。」 秀姑道:「同到上海去幹什麼?」 壽峰道:「姑娘,人家算是受了我們的好處,我們雖然不願人家謝,但是君子愛人以德,就瞧嚴五叔的面上,也得前去走一趟,應個景吧。」 秀姑道:「這末姓沈的事情,究竟要辦不要辦呢?」 壽峰道:「這件事情,須得再和樊先生商量一下子再說。」 奶公道:「這末我回去和我們老少商量商量瞧,能夠就此打銷,我們早些走路,豈不甚好?」 秀姑聽了,不置可否。 壽峰一面送走奶公,一面暗中關照道:「這頭親事,我也沒甚把握,我總瞧您老弟面上,或者可以帶了我們姑娘同到上海一次吧。」 奶公聽了大喜,立即奔回陶家,尚未跨進書房,家樹已迎出來問他道:「您回來了麼,怎麼去了這么半天?」 奶公走入書房,拉著家樹一同坐下,即把壽峰、秀姑兩個的說話,瞞去提親那樁之外,其餘的事一字不漏的述給家樹聽了。家樹聽完,不覺一喜一憂,喜的是壽蜂同了秀姑可以南下一趟,酬謝他們,便有機會;憂的是鳳喜現已發瘋,一位好好的美人兒,如此下場,豈不可惜!當下想上一會,始問奶公道:「您瞧怎麼辦法?倘若先去救了姓沈的,未免多耽擱日子;家裡固要惦記我們兄妹倆,就是顧家母女兩個也得關姑娘前去醫病。倘若先行回南呢,姓沈的一條性命那就沒救。」 奶公道:「我的意思,自然先管自己的大事要緊。」 家樹未及答話,劉福奔來請他去聽電話。家樹聽了出來,奶公問他誰的電話,家樹蹙眉道:「是綺華從我們叔叔家打來的。」 奶公一愕道:「她是什麼時候去的?」 家樹道:「您一走後,淑宜、靜宜兩個,親自前來同她去的。」 奶公道:「此時裡邊一點沒有人聲,難道伯和兩夫婦已經睡下了麼?」 家樹道:「我要等您的回信,所以沒有同去。他們兩夫婦,因為官司打贏了,也同去了。」 家樹說著,忽又連連搖頭。奶公問他可是為了方才的難題,家樹道:「不但為此,我們綺華妹妹本來沒有知道姓沈的事情,剛才她打電話給我,說是接到家裡來的急電,兩個老的,身體倒還罷了;只有顧家母女二位病勢十分危險,醫生也承認無藥可醫,只有點穴一法或者還有巴望。」 奶公不待家樹說完,忙接口道:「這樣看來,只有不管姓沈的事情了。你們老太太,她一共只有這位姊姊、這位姨甥女,她們兩位倘有什麼變故,您們老太太也不得了的。我說還是趕快動身吧!」 家樹雖然不敢說定要先救鳳喜,但是要他丟了此事立即回南,心裡也有幾分不忍。那知正在此時,又見劉福送進一份急電。家樹見是從上海打來的,不覺嚇了一跳,忙不迭譯出一來,只見寫著是: 北平,李鐵拐斜街,陶公館轉家樹、綺華同閱:昨晨由汝叔處轉與汝等一電,諒已見及。顧家大姨母今午忽又厥去二小時,經西醫打針救轉。據大姨母雲,萬望秀姑小姐立即南下,救伊一命。眉香表姊之病,本亦非輕,見母如此,復又加劇。汝等速將此電送與秀姑小姐,渠素仗義,必不致推卻也。何日起程,先行電告。陶氏表兄表嫂,亦盼同來為要。 家樹不曾看完,連說:「要我命了。」 奶公接去一看,反說:「別忙,別忙,我有法子了。」 不知是何法子?且聽下回分解。 枕亞評曰:此回歸結陳更生、趙娥姁二氏,自是大快人心。至寫家樹去住兩難,亦屬人情之常。因其對於眉香、鳳喜,本無所謂之親疏也。若易以父母病劇,而猶以鳳喜為戀,亦非家樹之為人矣。故作者處處顧到,誰謂小說家易為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