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啼笑因緣 · 第35回 情場憐碧玉兒女心腸 濁世遇黃衫英雄肝膽
卻說眉香一到床上,不知是夢,彷佛同了秀姑二人在那郊外踏青。一走兩走,走入一座深山之中。陡聞一陣腥風過去,就有一隻極大極大的斑斕猛虎,張牙舞爪的向著她們二人追來。她知秀姑懂得武藝,忙去一把拉住道:「秀妹妹,快快救我!」
同時又見秀姑指著前面一株大樹道:「我們兩個,誰能爬上樹頂,便有性命。」
她見秀姑話尚未完,猶同猴子一般早已爬了上去,她因不會爬樹,竟被那隻老虎追到,一口咬住她的衣服,回頭就跑。可憐她連「救命」二字尚沒喊出,已經嚇死過去。等得一驚而醒,方知做了一個怪夢。急把帳子一搴,望了一望掛鍾,短針正在十二點上。她因心裡還在剝篤剝篤跳個不止,索性起來喝了半杯參湯,重複睡下。回憶夢中之事,她雖不甚迷信,但也覺得此夢有些不祥。她想她的表弟,現在對她和秀姑二人,雖然都不贊成,但是一經比較起來,她因母黨關係,萬難挽回家樹的成見。秀姑呢,一則有恩於樊氏全家,二則人材又好,三則綺華已經對她有了表示。只要家樹一點頭,自然成就這段良緣。眉香一經想到此地,心裡已有一些發酸起來了,同時又想到夢中的那株大樹,正與家樹的名字暗合。秀姑竟能爬了上去,她卻不能。這不是這位夢神給她的明示麼?眉香想到這裡,自知她和家樹一定無緣,既是無緣,何必希望強合。《紅樓夢》上的那個林黛玉,豈非因為太事固執,以致斷送性命的麼?況她還不比那個林黛玉。她有老母在堂,萬一有個長短,教她老母倚靠誰去呢?眉香這般的想了半天,她的宗旨更加決定。心裡既無掛礙,也即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還在好睡,已被春香把她叫醒。說是樊公館裡,已經來過兩個電話,請她同她娘去到那邊。一則熱鬧一些,二則有現成醫生,三則可聽北平的信息。眉香聽了這話,很以為然,趕忙起身逼著顧太太同去。顧太太還想辦成這頭親事,當面去和她那胞妹談談,或者有些巴望,也未可知,當下一口答應,一同來到樊家。原來她們兩老姊妹雖說同在上海,卻有三兩年不見面了;相見之下,自然有得長談。現在且讓顧氏母女,就在樊家候信。
單說家樹、綺華、陶太太三個,帶同奶公、劉福等人,離開上海,一腳趕到北平。預先已有詳細電報知照伯和,所以一到平站,就見伯和帶了那個胖丫頭,已在那兒迎接。彼此匆匆問訊一過,陶太太便問伯和這場官司何日開審。伯和先去吸上一口雪茄菸,又將菸灰拍去,方始含笑的答道:「開審尚沒日期,我們這邊卻多了一個很好的幫手。不過此話太長,回去慢慢再談。」
伯和說話時,又朝奶公微笑道:「嚴大爺,您也得住到我們家裡去。」
奶公連連點首道:「我和我們老少暫時不能離開。自然要到府上奉擾的了。」
家樹綺華一同接口道:「一切說話,且到家去再講。」
說著,就和大家坐上汽車,來至陶公館裡。
伯和早把奶公的床鋪設在家樹的房裡。綺華的床鋪設在他們臥房對面那間。大家來至陶太太房裡,尚未坐定,何麗娜、美娜兩位已經一同趕到。陶太太忙將他們姊妹兩個介紹見過綺華。麗娜本能寒暄,又打聽樊氏二老出險之事,便與綺華兩個談得非常對勁。美娜一則插不進嘴,二則急於要得家樹的歡心,立把她那一張曹操般的巨臉,湊近家樹臉上,拉開血盆大嘴道:「密司脫樊,我送您的鑽戒既是被人偷去,這些小事毫不要緊,何必瞞人?現在反鬧得被賊做了原告去了。」
家樹本在愁失去了美娜的贈物,怕她見怪,忽見她如此大方,倒也出於意外。當下忙含笑的答道:「我正為此事要請密司何去到法庭做個證人。」
伯和笑著插嘴道:「我剛才說,我們這邊有了好幫手,就是說密司何肯去到庭作證的。」
家樹聽說,又對伯和說道:「姓趙的告您偷她鑽戒,這隻東西本是陳更生向我借去的,容易證明。」
家樹說著,順眼望了美娜一下道:「只有她的那隻鑽戒,我們雖在疑心是陳更生偷去的,可是捉賊捉贓,法官未必肯給我們的說話,如何是好?」
伯和連連點首道:「律師也是這般說法,最好是,總要在姓陳的身上找點證據出來才好啦。」
陶太太在旁搖手道:「這話太沒見識了。姓陳的,姓趙的,本是同黨,我們怎麼能夠在姓陳的身上找出證據?」
陶太太尚沒說完,只見奶公走了進來,對著家樹說道:「老少,我此刻就去尋找秀小姐去,萬一被我找到,立即就來通知你們。不過你們此番見了她,說話之間,第一謹慎為要。」
綺華紅了臉的說道:「我們知道,請你非要把她找到不可。」
家樹也說道:「她是我們樊,顧兩家的大功臣,怎麼敢去得罪她呀?」
奶公聽了,把頭只向大眾一點,返身即去。
奶公走後,大家又談了一會上海之事,美娜要替家樹等人接風。綺華攔阻道:「日子多呢,我說稍停一二天,我來請客啦。」
陶太太和伯和兩個也說:「今天實在沒有心思。且把所有的事情辦好了再去閒逛不遲。」
美娜那裡肯依,還是麗娜說了幾句,方才罷休。家樹便悄悄的關照了綺華一聲,說是陳更生這人,不但對於鑽戒面上,他是要犯;就是對於眉香身上,也得前去探聽一番。綺華點頭道:「這末哥哥快去,此地的客人,我在招呼就是了。」
家樹不及知照二何,立即出了陶宅。他的初意,因見小珍珠待她不壞,去到她們那裡,或者能夠探出陳更生的一點消息也說不定。豈知走到凌霄班的門口一看,雙門早早緊閉,門上還貼著兩張十字架的封條。不禁大嚇一跳,忙去問問鄰居,個個推說不知。家樹沒有法子,又不敢直接到陳更生的報館裡去,正想迴轉家去,忽然想到鳳喜這人起來。他便一腳來到沈家。尚未跨入大門,只聽得有人對他拍著雙掌的大喊道:「我的好樊爺爺,怎麼會從天上掉下來的呀?……」
呀字未曾說完,早已奔來一把拖住家樹。家樹定睛一瞧,原來就是沈大娘。不覺微笑的問道:「您們鳳喜姑娘呢?」
沈大娘且不答話,又是一把先將家樹拉進房內,就同家樹一併排坐到一張小沙發上面。突然望了家樹一眼,接著即拍手頓腳的嚎啕大哭起來。家樹不知何事,只把一雙眼睛怔怔的望著沈大娘。沈大娘一個子,又苦又悲的哭上半天這,方去執著家樹的手,打著噎的說道:「我的樊大爺,您可知道我們的這個苦命閨女,此時恐怕已經死在他家了呢!」
家樹聽了一嚇,不禁抖凜凜的搶著問道:「您們女兒到底闖了什麼大禍?怎麼說她恐怕死在他家了昵?他家又是誰家?」
沈大娘見問,又是一把酸淚,一把鼻涕的答話道:「這末您聽了莫急,她的一條小命,只有望您前去救她的了。」
家樹發極的說道:「您快把她的事情說給我聽,其餘的話,慢慢再講。」
沈大娘又接說道:「她自從說大爺有好幾天不來,就派那個大菸鬼,前去打聽,等他打聽回來,說是您已回南去了。她那裡相信這個大菸鬼的說話,馬上自已再去打聽。誰知打聽的結果,說是陶公館裡的劉福劉二爺說的,您大爺因病回南去了。」
家樹岔口道:「這事不好怪我,我真病得人事不知,家裡又出亂子,便沒工夫寫信給她。」
沈大娘也一嚇道:「府上出了什麼亂子?」
家樹搖頭道:「現在總算平安了。您且先說您們這邊的事情。」
沈大娘聽說,又把她的腦袋一抖一抖的點著道:「照這樣說來,我們鳳喜,真是您大爺的人了。我們這兒闖了禍事,您們府上也出事情,這不是叫做六親同運的那句了麼?」
家樹忙催道:「閒話少說,請您快講正文啦!」
沈大娘又忽流淚的說道:「她當時自然不知道您們府上有事,還當您大爺變了心,從此就一天到晚的哭個不休,連我勸她也沒效驗。不料有一天……」
沈大娘說時,已在扳著指頭算那日子。家樹又催道:「日子不必算它,您快講下去。」
沈大娘仍舊拭著淚的說道:「就是這個大菸鬼,他來說此地有位劉將軍,要娶一位續弦夫人。只要鳳姑娘肯嫁他,就出去做皇后娘娘還要享福幾倍。」
家樹聽到此地,心裡又急又氣,同時蹙了雙眉的問道:「後來又怎樣呢?」
沈大娘擺擺頭道:「我是一個老狐狸,斷不會去聽這些亂說的,況且您大爺又待我們這般好。」
家樹頓腳道:「您莫夾著這些閒話呀。」
沈大娘又說道:「誰知沒有兩天,又來了一個催命鬼。這個催命鬼,就是從前和我們鳳喜同在一起唱過大鼓的那個雅琴啦。」
家樹忙接口問道:「雅琴又怎樣?」
沈大娘道:「她已做了尚師長的太太了,那天來的時候,不但是滿頭珠翠,把她往日那張黃臉兒也襯得好看起來了,還有不少背著長槍的護兵跟著。」
家樹聽到這裡,忽問沈大娘道:「您所說的雅琴,可是長容容兒的臉蛋,她的身材似乎還比您們女兒高些。」
沈大娘不待家樹往下再說,連連點頭道:「是她,是她!您怎會認識的?」
家樹聽說,便把他頭一次到來,瞧見一個女子從這屋子裡走了出去的事情說給沈大娘聽了。沈大娘哦了一聲道:「那時她還沒有做著尚師長的太太喲,瞧見她雖是穿得體面,可是常常地來問我們鳳喜借錢的呢!」
家樹接口道:「大概是您們姑娘見了她滿頭珠翠,又有背槍的護兵跟著,瞧得眼紅了嗎?」
沈大娘彷佛生氣似的,將頭一別道:「眼紅倒不會尋死了。」
家樹也重的說道:「既不眼紅,如何會到他們那兒去的呢?現在是民國,又不象從前專制時候,可以強搶的。」
沈大娘哼了一聲道:「不是強搶是什麼?」
家樹道:「就算強搶,現有法律保障民權,難道不好去告狀的麼?」
沈大娘連把雙手亂搖道:「我想保全她的小性命,如何敢告?」
家樹又問道:「到底怎麼樣來搶去的?」
沈大娘道:「那天劉將軍做生日,凡是北平唱大鼓的,都得叫去伺候。」
家樹岔口道:「此地現在已不是吃大鼓飯的了。」
沈大娘擺擺頭道:「您大爺還不知道世道的艱難喲,我們從前確是吃過這碗把式飯,因為匆匆搬到此地來,竟把前去退名的手續忘記了。」
家樹聽說,也在搖著腦袋的說道:「這倒要怪你們大意了。現在又怎樣呢?」
沈大娘又哭喪著臉的道:「她本是一個孩子啦,怎麼禁得起那個劉將軍的威逼?」
家樹就把雙眉一蹙道:「女子本以貞節為重。在我說來,就是刀斧加在頭上,也不應該失節的啦。」
沈大娘聽了此話,一邊掩臉號哭,一邊又很傷心的說道:「一個人總要原諒人家一點的!她一共只有十幾歲的一個孩子家,當時也叫無可奈何!」
沈大娘說至此處,撲的站了起來,彷佛要向家樹下跪的樣子道:「樊大爺,我朝您磕幾個頭好不好?求您總要瞧她可憐,想個法子把她救了出才好啦。」
家樹不待沈大娘說完,眼圈一紅,早將方才在怪鳳喜失節的那一般怨氣不知拋到那裡去了。急向沈大娘雙手一攔,拉她坐下道:「您且不要傷心,傷心也是枉然。我的怪她的失節,不過是看重她的人格起見,並無其他別意。」
沈大娘忙把雙手合十的向著家樹拜著道:「樊大爺,您能原諒她,她才有命呢!現在我得問問大爺一聲,到底可有什麼法子救她啦?」
家樹站起來道:「我此刻也沒什麼把握,等我回去斟酌斟酌再說。」
沈大娘也一同站起道:「我此刻也不空留您大爺了,免得耽誤了您回去想法子的工夫。總之一句,我是一個沒腳蟹,只在此地等死罷了。天幸的您大爺到來了,您倘想不出法子救她,我說一死,就是兩條性命啦。」
家樹越聽越覺難過,只好別了沈大娘,隨便跳上一輛街車,將手朝前一指。那個車夫頓時光著背的拖了車子就跑。家樹坐在車上,心裡猶同刀割一般,既恨劉將軍如此凶蠻無理,又愁自己不知有沒法子可以去救鳳喜。正在心潮一起一伏的當口,忽見奶公兜頭走來,對他咦了一聲道:「老少是什麼時候出來的?」
奶公說話時,已經伸手將那車子一攔,家樹趕忙下車。奶付過車錢道:「老少且莫回去,快快同我到沙回子店裡去見壽峰老頭子去。」
家樹聽了大喜道:「他既在此地,他的令嬡便有著落了。」
奶公搖搖頭道:「我還沒有見著這個老頭子呢,我剛才在一位朋友處打聽,說他住在沙回子店裡。我原想去見了他,再回去給老少的信的。既在此地碰見了老少,落得同去的了。」
奶公說時,雙眼望著四面似乎在找車子的神情,家樹忙阻止道:「此地到西直門不遠的,我從前去找你曾經去過一次的。」
奶公笑著道:「此處還在上海地方,老少—定走不動的。」
家樹也笑道:「我還有要緊話要和你講。一路走著,一路講著,就是遠也不覺得了。」
奶公道:「這樣也好。」
說時即同家樹向前走去。家樹便把沈鳳喜的事情,一情一節老實告知奶公聽了。奶公不使家樹說完,微微地一笑道:「這種娘兒們,本來見一個愛一個的,老少千萬不要相信她們。」
家樹把他眉頭一皺道:「信不信是件事情,救不救又是一件事情。不過我既認得了她一場,斷不能就此袖手旁觀的。」
奶公搖頭道:「我知道這位劉將軍的勢力很大,就是姓沈的說話不假。老少要去從井裡救人,已經危乎殆哉,何況我們自己的事情還忙不開,怎有這個工夫救人呢?」
家樹一聽奶公的口氣,知道他有成見在胸,不便前去駁他。且等見過壽峰,只要秀姑在那兒,這樁難題只有拜託她的。奶公忽見家樹被他方才一說,只往前走,並無說話,也料定他要將此事去托秀姑,便把家樹的衣袖輕輕一拉道:「老少,停刻倘若見了秀姑娘,她們這些兒的把戲,少去煩她為妙。」
家樹聽了微點其首道:「我知道,就是要煩她,也得見機行事的。」
他們二人如此說著,沒有多久,已經到了沙回子店裡。
奶公一見沙回子便問:「老關可住在後院子裡?」
沙回子將手向後進一指道:「我因他有家眷,索性把後院子租給了他。」
奶公聽說壽峰帶有家眷,心裡不覺一喜,即向家樹眯脒眼睛道:「我們這趟總算不白走。」
家樹也以為壽峰既有家眷,必是秀姑無疑。一面點頭示意,一面道著奶公走入後院。他們兩個尚未跨進門檻,只見一個又干又瘦的癟嘴老頭子,一見奶公連忙奔了出來迎接道:「五爺,您不是在上海有事麼,怎麼又到此地來了呢?」
奶公急把家樹一指道:「這位就是我們樊家樹老少。」
壽峰不等奶公說畢,忙不迭向著家樹一揖到地的道謝道:「樊先生,我這條老命原是您拯救的。」
家樹連連答禮道:「關大叔,快莫提起這個。我們家父家母,以及顧府上母女的性命,這才是令嬡小姐救的呢!」
壽峰一壁擺著腦袋,表示謙虛,一壁執了家樹的手道:「我們且到屋子裡去談。」
說著,攜了家樹、奶公二人走至他的臥室。先請家樹在一把較為乾淨的凳子上坐下,然後又請奶公坐在床沿之上,對著奶公笑道:「二位坐一坐,我去泡茶去。」
奶公一把將壽峰拖住道:「我們不喝茶,講話要緊。」
壽峰方才坐下道:「這回上海的事情,我們姑娘昨兒已經告訴過我了。她還說,她不過對於樊顧二府上盡了一點小小的義務,倒說樊小姐在她面上表示說是要買洋房謝她呀,說是要買田產謝她呀,就把嚇得不辭而別的跑了回來。」
壽峰說到這裡,摸上他的一把鬍子,額上打著皺紋的好笑起來道:「在我公平說來,樊府上要用這樣的重謝,固是有些過分;我們這位姑娘,從未見過世面,就此這樣的跑了回來,似乎也有些過分。」
家樹笑答道:「小侄今天來見大叔,卻有兩樁事情奉求。一樁是,奉了家父家母以及顧家姨母之命,專誠來請令嬡小姐回到上海去的;一樁是,我有一位女友忽被此地的劉將軍搶進府去,弄得生死未卜,打算要求大叔想個法子,把她救了出來。」
壽峰陡把鬍子一翹,雙袖一勒,氣哄哄的說道:「我們姑娘回到上海去的事小,這個姓劉的老賊他在這個年頭兒,還在用他的專制手段麼?樊先生,這件打抱不平的玩藝兒老朽一定效勞,……」
誰知壽峰的一個勞字尚未離嘴,突見院子外面,撲的、撲的,一同跳入幾個人來。不知來者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枕亞評曰:此回寫沈鳳喜入劉將軍府中一段,全在沈大娘口中述出,此乃省筆法也。寫家樹不因奶公阻止,仍去力求壽峰者,一則表明家樹之有定見,足徵反對顧、關二女之婚事,自有彼之理由;一則表明家樹之愛情專一,井非如時下之紈袴子弟,見一個愛一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