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啼笑因緣 · 第34回 允否兩難言行蹤隱秘 誠偽都易辨心跡光明
卻說綺華一聽奶公對她說出「秀姑怎麼走了」六字,不禁嚇得心房亂跳,連忙丟下聽筒,連顧太太眉香兩處也來不及前去告辭,一口氣奔回自已家裡,找著奶公問道:「奶公,你可知她走的原因,以及她走的所在?」
奶公苦著臉答道:「我也不知,我剛才接到她不知從何處打來的一個電話,說她昨晚上聽了你和她所說的說話,使她萬萬不能再在上海耽擱的了,所以只好不告而別。」
奶公說到這裡,便問綺華究和秀姑說些什麼言語。綺華見問,自然不瞞,老實相告。奶公不待綺華說完,急得把腳一跺道:「大小姐,你也未免太大意一點了。她雖是一個走江湖的人,可是對於婚姻這樁事,仍舊守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兩句老話的呀!」
綺華也不等奶公說畢,接嘴答道:「這真怪我冒失,現在只有趕緊去追。」
奶公尚未答言,嫣紅、奼紫兩個,一見綺華迴轉,慌忙走來對她說道:「太太為著走了秀小姐的事情,只在那兒急得跳腳。小姐那有工夫在此閒談?」
綺華聽說,只好丟下奶公,忙同嫣紅、奼紫二人來見她娘。樊太太一見綺華,百話不講,單去一把捏著她的手道:「你秀小姐怎會走了?我已派人在火車站上,輪船碼頭,統統找過,沒有她的影子,如何是好?」
綺華正待答話,又見陶太太和家樹兩個奔入道:「我們沒有一家客棧不找遍,都說並沒此人。」
樊老爺搖頭道:「我本說不必去找,她既不別而行,就是不離上海,也難找到。何況……」
家樹道:「我也料定她已回北平的成數居多,要末一腳趕到那裡。」
家樹之話未了,嫣紅急急忙忙走來報告道:「此刻眉小姐打電話來,也說方才接到秀小姐同樣的電話,眉小姐也派人四處的去尋找去了。」
樊太太一嚇道:「秀小姐走的原因,萬萬不能給她知道。」
樊太太說時,忙命綺華先在電話上前去安慰眉香。等得綺華去後,陶太太對著家樹說道:「表弟剛才說,秀小姐定回北平,我也這般料法。」
樊老爺點頭道:「若要去追,解鈴還得系鈴人,只有叫綺兒去走一趟。」
樊老爺說了這句,只見奼紫丫頭手執一封電報匆匆的奔入,說與陶太太道:「劉福劉二爺說,這封電報是表少爺打來的。」
陶太太急去譯出一瞧,上面寫著是:
上海,阿辣白司脫路,樊公館轉陶太太鑒:別後甚念,不知姨夫、姨母出險否?表弟病已痊可否?頃接法院傳票,據稱原告為趙娥姁,控我竊伊鑽戒,控爾毀伊已成殘廢。此事從何說起?我已請好律師反訴,見電迅即返平。並將起程時日電復為盼。
陶太太尚未看完,已經氣得花容變色,兩手發戰。可巧綺華打完電話進來,因見陶太太氣得那般模樣,急將電報一看,也在口中連說:「這還了得,這還了得!」
樊太太不知所以,在問什麼事情?陶太太即將趙娥姁的行為,一情一節的講給樊太太和樊老爺聽了。家樹在旁,先已暗中叫聲慚愧,因為趙娥姁這人,總算是他認識在先的。正待上前去勸陶太太,已見樊老爺在說道:「姓趙的雖是荒唐,猶同瘋狗一般;但已打了官司,我說表少奶奶,只有趕緊回去一趟。」
樊太太接口道:「既是要走,我叫綺兒帶了奶公,跟著表少奶奶同走,豈不很好?」
家樹岔嘴道:「我說我也應該同去。」
樊太太樊老爺一齊點首道:「這樣也好。」
陶太太道:「我想就趁今晚上的夜車。」
樊太太笑著道:「這是來不及的,一則你們妹妹也得收拾收拾行李,二則還得在眉小姐面上掉個槍花。」
陶太太蹙眉道:「這末明天早車,一定要走。」
綺華道:「這個禍既是我闖的,我說收拾行李事小,自然前去安慰眉姊姊事大。」
樊太太忙從煙鋪之上坐了起來,將手向空一按,對著綺華說道:「行李我會叫嫣紅這個小東西收拾的,你就馬上到你眉姊姊那兒去一趟,你只對她說,你不過對著秀姊姊說了一句,非得重重謝她不可。她因不肯生受我們的報答,所以匆匆的避走了。只要你親去請她,一定回來的。」
陶太太道:「這末我也同去。」
樊太太一邊點頭,一邊又對家樹說道:「你可不必去,只叫你妹妹帶說一聲就得了。」
樊老爺也說道:「自然讓她們兩姊妹長談一下子好。」
家樹聽說,只好答應。
樊太太一等綺華陶太太走後,即將奶公和劉福叫入,先托奶公一路仔細照料綺華,然後又問劉福家樹在平所干之事。劉福只揀所知道的據實報告,奶公趁此工夫,又把秀姑為人的好處盡情暢述一番。樊老爺望了家樹一眼道:「你聽見了沒有?她的為人,既是這般好法,這次來申,對於我們樊、顧兩家又有天大的功勞。你娘是因為你既不贊成你那眉姊姊,因而看中了她。你對這頭親事難道還好再不順從你娘的意思麼?」
家樹雖然不敢當場反對,卻也不肯痛痛快快的表示。當時不知在他嘴上,咿咿唔唔的說了一些什麼。樊老爺也知此事還是他們片面的希望,又知秀姑原為此事避走的,雖然不能知道秀姑此次的走,究是怕羞,或是不甚願意,只好將來見機行事。樊老爺方才的這幾句說話,大半是為拍樊太太馬屁的,等他吩咐家樹之後,就叫家樹同著奶公劉福等人,快快出去收拾行李。家樹回到他的房內,因為劉福並非外人,就向劉福、奶公兩個嘆上一口氣道:「唉!我的婚事,真正愈弄愈糟了。」
奶公先答道:「老少,你難道對於這位秀小姐,真不贊成麼?」
家樹搖搖頭道:「報恩是報恩,娶親是娶親。兩件事情,斷斷乎不能夠並在一起的。」
劉福對著奶公微笑道:「表老爺的眼光很高,他連那位何麗娜小姐也看不上。」
奶公也笑道:「這末倒要請問老少一聲,要象怎麼樣的人材,才對胃口呢?」
家樹至此,不得不把沈鳳喜的那段事情,告知奶公。奶公聽說,忽把舌頭一伸道:「這種唱大鼓的娘兒們,怎好來做我們的少奶奶?如此說來,不是打爛賬的(註:打爛賬,四川人對於乞丐之稱)也可以去娶來了麼?」
家樹也被奶公說得笑了起來道:「總之一句,娶妻的條件,總得人格、性情、學問、品貌,件件都對本人的脾胃,方能辦理。」
奶公道:「難道這個姓沈的,就算性情品貌過得去,我說她不見得有學問的。」
家樹將臉微紅道:「她也在讀書了。」
奶公又搖頭道:「唉,老少!不是我在你面前多嘴,這些吃把式飯的人,最容易變心的。」
家樹便駁奶公道:「這末這位姓關的,難道她不是吃把式飯的不成?」
奶公笑上一笑道:「她又當別論,因為我知道她的根底很詳細的。」
家樹聽說,也笑道:「那個小珍珠,她又不希罕我的銀錢,我也不要娶她;可見這個姓沈的,並非不可取的材料了。」
劉福正想岔口,忽見一個家人來請家樹去聽電話。等得家樹出去,始對奶公輕輕地笑道:「大概是這個唱大鼓的,更比小珍珠還有手段;否則表老爺怎會如此相信她?」
奶公連連點著頭道:「總之我們這位老少,樣樣都好,可惜少些閱歷。……」
奶公尚未說完,忽見家樹滿臉現出驚慌的顏色,走來對他們說道:「我立刻要到顧公館裡去,你們二位候我來家再談!」
家樹說完,不等奶公劉福答話,一腳來至顧公館。先到眉香那裡,眉香瞧見家樹進去,早已眼淚汪汪的把一封快信遞給他道:「表弟你怎麼幫著壞人,卻來害我!」
家樹不及辯白,先將那信一看,只見寫著是:
眉香同學姊賜鑒:弟雖不敏,仰慕我姊之誠,實出真心。在申面求婚事,我姊之歷次拒絕者,無非欲嫁令表弟家樹先生也。此次家樹先生在平,已將彼不願結此婚媾之事實明白語弟矣,並允回申時力為執柯,以成爾我百年之好。且將我姊私下贈彼之玉照轉贈與弟,表示彼與我姊已無絲毫情感之可言。特此奉函告知,並勸我姊不必再作痴人之妄想也。如蒙慨允我倆婚事,弟可立誓,永為我姊不二之臣,如何?立盼回音。依依不盡,敬請時綏同學弟陳更生鞠躬
家樹尚未看完,心裡已在又急又嚇。看畢之後,先把那兩張信箋,嗤嗤嗤地撕得粉碎,然後走到眉香的身邊含著淚的說道:「姊姊且莫生氣,這件事情,內中曲折甚多。」
眉香因見房內沒人,不覺氣忿忿的接口道:「無論有甚曲折,我的小照,你怎好將它送人?」
家樹聽說,生恐越辯越僵,只好老老實實把那小珍珠窯子裡的事情,統統說與眉香聽了。眉香一邊在聽,一邊臉上漸復和藹之色。等得聽完,方始長嘆了一聲,又向門外一望,見綺華和陶太太兩個尚在她娘那裡。料定她娘,必已知道家樹到來,有意留住綺華陶太太倆,好讓她與家樹多談一會。於是大著膽子,竟將陳更生拿著手槍遭奸之事,詳詳細細的說給家樹去聽。家樹聽完道:「姊姊,這樁事情我早已接到過匿名信了。」
眉香一嚇道:「表弟既知此事,為何在我面上一字未提?」
家樹很誠摯的答道:「這是那個禽獸乾的非法行為,我若提起,豈不愈傷姊姊之心麼?」
眉香點點頭道:「這樣說來,恐怕連姨夫姨母那裡,也已接到同樣的匿名信了。」
家樹道:「這種沒人理的匿名信,我們爹爹姆媽,一定當它在放屁。不論接不接到,姊姊的名譽毫沒關係。」
眉香聽得家樹的口氣,自始至終,並無一絲一毫輕視她的意思,索性紅了臉的前去問著家樹道:「這末表弟既瞧得起我,我們倆的終身之事,究竟怎樣?」
家樹即把面色一正,毫不猶豫的答道:「我真樣樣欽佩姊姊,對於姊姊本身,並無什麼問題。可惜姊姊養在大姨媽的肚內,因此阻了我們兩個這世里的幸福。」
眉香聽說,竟沒什麼失驚之色,單是微微地點著頭道:「我也明白此事,我也斷不怨恨表弟,總之怪我投胎錯了。」
眉香說到這裡,突然又一驚,似有所悟,復又連連點著頭道:「這就對了。」
家樹不懂此語,忙問道:「姊姊,怎麼叫做這就對了?」
眉香此時,已經變了宗旨,自然大大方方的答道:「秀妹妹今天不別而行。她打電話給我,明說為了綺妹妹的一句說話。我想表弟本不反對我的人,卻是反對我的姓。秀妹妹既是和我同貌,又不和我同姓,綺妹妹昨天晚上,或有要想娶她做嫂子的表示。她所以為了此事,無論允否,不便再在上海耽擱,那是無疑的了。」
家樹很鎮定的答道:「這是我妹妹片面的意思,不但我不贊同,恐怕連秀妹妹也不會贊同的吧。」
眉香又一愕道:「秀妹妹的贊同不贊同,現在且不提它;表弟除我之外,對她應該贊同的了。」
家樹接口道:「我和秀妹妹相見,先後也不過數面,單是人品長得好,也不過僅備婚姻上的一個條件而已,怎能談到全部贊同上去呢?」
眉香聽到此地,忽地嫣然一笑道:「表弟替我做媒,乃是那個禽獸偽造的,我此刻要替表弟做媒,卻是誠心誠意的。」
家樹忙不迭的亂擺雙手道:「我的不肯貿然答應此事,可見以前我的拒絕姊姊,毫沒一點歹意了。」
眉香尚未答話,忽聽得陶太太在門外笑著接嘴道:「歹沒有歹意,誰有你意啦!」
眉香猛然間聽得陶太太如此說法,還當自己和家樹兩個的說話,全被陶太太竊聽去了,頓時把她一張粉臉臊得通紅,恨不得有個地洞鑽了下去。其實陶太太同了綺華二人剛從顧太太房裡出來,僅不過聽見了這一句。家樹當時也和眉香同一心理,索性等得陶太太綺華一同走入,即將他與眉香兩個問答之話,完全同灶君菩薩直奏天庭一般,統統說與她兩個聽了。陶太太本不贊成眉香、秀姑二人嫁給家樹,聽了此話,當然不甚怎樣;只有綺華正在愁得因她冒失了一點,致將秀姑逼走,又怕為了提起親事,得罪眉香。今見他們二人竟把數年未決的一個難題,業已當面講明,而且眉香還在替她哥哥作伐。這一高興,真正非同小可。一等家樹說完,她就笑著說道:「我說這件事情,尚非當務之急。現在最要緊的大事,須得先把秀姊姊追了回來,不然是彷佛我們要賴謝禮,有意拿著親事的話頭把她逼走的了。」
眉香連聲大讚道:「這話不錯,這話不錯!她若不肯回來,我們兩家非但受恩不報,良心上已經說不過去;還有我娘的毛病,此地的醫生已無辦法,非她前來點穴治病不行。」
陶太太接口道:「眉妹妹既是贊成,我們速去追她。我說我們幾個今晚上動身,並不是來不及啦。」
綺華撲的站起道:「說走就走,越快越好。」
家樹也起身對著眉香道:「姓陳的那個畜生,那天到了北平,定要和他拚命的。」
眉香慌忙阻止道:「拚命倒犯不著,天底下斷沒人與禽獸相爭的。表弟倘到北平,第一樣,先去找著秀妹妹,請她速速來申;第二樣,幫同表嫂子去治那個姓趙的女拆白黨就是了。」
家樹聽說,便和綺華、陶太太兩個進去辭別顧太太。顧太太自然尚未知道外邊眾人所談之事。單叫家樹等人非將秀姑找回不可。家樹等人自然滿口答應,以安病人之心。
眉香送走大家,特地去到她娘那兒,把她此時的宗旨,破釜沉舟的說給她娘聽了。顧太太不待眉香說完,早已戰戰兢兢的說道:「這……這……這個主意,我……我……我大,……大……大不為然!我的這場毛病,一大半是為你這頭親事著急出來的。現在你的姨夫、姨媽,還有你那表妹,個個都贊成你到他們家裡做媳婦去的,至於你的表弟不大讚成,不過防你和你姨媽兩個將來聯成一氣,害他難得做人。其實呢,只要向他開誠布公的老實講明,他自然會放心的。」
顧太太一口氣說到此處,又望上眉香一眼道:「你怎麼竟會把這位好女婿去讓人家的呢?」
眉香卻朗朗地答道:「從前我的贊成此事,一半是為仰體你老人家的意思,一半是為姨夫姨媽表妹三個都已同意,單剩表弟一個人,或者可以挽回。誰知他今天已經向我老實表明,他既如此斬釘截鐵,表妹又在向秀妹妹提親……」
眉香說到親字,也向顧太太望上一望道:「我說婚姻之事,萬萬不可勉強成功的。」
顧太太仍在擺頭道:「我兒,你將來要懊悔的吧!」
眉香把頭一別道:「我決計不致後悔,因為我已瞧出了表弟的真意。」
顧太太接口道:「你的表弟,若娶別個,我倒死心塌地;若娶你秀妹妹,我倒有些難過。」
眉香笑問道:「難過什麼?」
顧太太嘆上一口氣道:「我的難過呀,因為她的相貌象你,你們表弟可以娶她,我說就可以娶你。」
眉香將她臉色一正道:「我正為表弟娶她,我的心裡反歡喜:一則可以報她之恩,二則表弟娶她,也和娶我差不多一樣的。」
顧太太竟被眉香引得笑了起來道:「你姓顧,他姓關,怎會一樣?」
眉香抿了嘴巴一笑道:「此中大有哲理,你老人家不會懂的。」
顧太太也笑道:「我怎麼不懂?你以為他因母黨關係,不肯娶你;娶你秀妹妹,因為相貌相同,賽過是娶的是你麼?」
眉香點著道:「正是此意。」
顧太太還待再說,忽見春香走來,說是方才綺小姐和陶家表少奶奶打電話來關照,說是今晚上一定動身。到了北平,即有信來的。眉香岔口道:「我想再送一千塊錢去給表弟,算是程儀;不然,上次送的,這次因為親事不成就不送了,豈不憨蠢?」
顧太太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
說著,即命舂香拿一千塊錢的鈔票,親自送至樊家。
春香奉命去後,顧太太因見眉香之病已經好了十分之八,心裡也很詫異。等得春香回來,說是表少爺已經收下,一到北平,就有信來。叫我轉告太太小姐,好好將養;他在外邊,方能安心辦事。顧太太不等春香說畢,已把雙眉一蹙,捏著眉香的雙手道:「如此一位好女婿,我還不肯就此讓人呢;至於報答你的秀妹妹,只有多送銀錢。」
眉香把頭一抬,正待答話,忽見外邊送上一份急電,趕忙譯出一看,見是陳更生打來催那快信上面回音的。因怕顧太太知道此事,必要氣得病上加病,一面即將電報藏過,一面告知顧太太,推說姓陳的前來銷售古畫的。顧太太自然相信無疑,又和眉香談上一會,始命丫頭扶了小姐回房安歇。眉香也覺精神疲倦,一到床上,馬上做了一個怪夢。不知什麼怪夢?且聽下回分解。
枕亞評曰:此回為本書一大關鍵。家樹與眉香倘不說明,以後之事,不笫綺華方面無從進行,即眉香方面,亦不能進行也。非得藉此告一段落,文字即可別開生面。古詩有句云:「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大可藉以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