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啼笑因緣 · 第29回 少女述閒文兼調錶嫂 晚娘拋舊隙忽愛前兒
卻說綺華瞧見家樹如此問她,趕忙把她腦袋一點一點的答道:「說起這事,真正要算我們爹爹、姆媽的運氣。……」
綺華正待往下再說,忽見家樹忙不迭地將嘴朝著她父母所坐之處亂指,忙也回頭看去,只見那位醫生正在替她老子看病,一手按在她老子的脈息上面,一手搭在他自己膝上,雙眼似閉非閉的,注在地下。那種神氣,几几乎象要打瞌睡的樣子。當他靜默地而在沉思的時候,料知對於她老子的病體,很有進出,只好把她聲音,放低些接說道:「那班綁匪,真也狠心辣手,照他們的打算,非得要幾十萬塊洋錢,少一個也不可以的。那時我一個子在家裡,本已嚇得要死。莫說只要幾十萬,就是要幾百萬,只要我們家裡拿得出來,無有不願意的。無奈奶公偏要替我家省錢,他說若是拿錢去贖,非但把這許多錢送給綁匪,使他丟臉,而且長了那班綁匪的志氣。以後有錢的人,便不能在社會上居住了。他又說,外國地方,如遇綁票案子,官廳方面,出有告示。如果事主的家屬私下出了贖款,一樣是有罪名的。」
綺華說到此地,已見醫生又在替她母親診脈,知道還有不少時候耽擱。剛想接下去說,忽見陶太太岔口道:「表妹,我希望你快說事實,不要說此空話。」
家樹卻輕輕的笑道:「表嫂何必這般性急?這樁大事,本非等閒,自然是讓你妹妹從頭至尾的說下去好。我還恐怕她說得不詳細呢。」
陶太太笑上一笑道:「表弟真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我的不要妹妹說此閒文,也無非急於要聽正文。此刻被你這樣的一打岔,弄得妹妹要說閒文的工夫也沒有了。」
綺華也笑道:「你們兩位可以停嘴吧,不然,我就不說了。」
陶太太和家樹二人,一同連連的說道:「你說,你說!」
綺華接說道:「當時我卻反對奶公,我的意思是銀錢事小,兩位老人的危險事大。不料家中急切之間,一時湊不出多少現錢,只有聽憑奶公作主。好在他主張先兵後禮,倘若他沒有本事救出爹爹、姆媽,那時再用錢去贖出不晚。這樣一來,奶公一連去了多天,毫無一點信息回來。我既不敢自作主張去報捕房,又沒現錢去與綁匪接洽。正在進退兩難之際……」
綺華說著,又望了一眼家樹道:「我一連打了幾個急電與你,後來接到表兄表嫂的回電,方始知道你害著大病。我當時的一急,真正恨不得尋個短見了事。再加大姨媽和眉香姊姊兩個病得又很厲害,可憐我想去看看她們的工夫也沒有。」
綺華說到著急的當日,可憐她也說的眼淚水不知不覺的淌出來了。陶太太抿嘴的一笑道:「此刻不過談談已過之事,妹妹何必急出眼淚。」
家樹卻在一旁點頭心疼道:「我也說莫怪妹妹講講要淌眼淚,這件事情遇在我的頭上,我恐怕還不及妹妹的鎮定呢。」
綺華聽了一喜道:「哥哥不必和我謙虛。我當時倘若真的不依奶公,到了今朝,豈不是白白地丟了幾十萬銀子不算外,還要弄得沒錢過活呢!」
陶太太又笑道:「綺妹妹,你今天大約瞧見了親哥哥回家了。怎麼哭也來了,笑也來了。你瞧瞧,說了半天的話,到底是誰把姨夫姨母救出來的,仍舊一句沒有說到,真箇把人急死。」
綺華正待答話,忽見她娘老子已在送那醫生出來。同時又聽得醫生在說:「你們二位,只要再好好的服幾劑藥,包復原照常。」
綺華聽見醫生如此在說,料知她娘老子的毛病定已無礙。又知道醫生一走,她娘老子要與陶太太親自談話,她便索性不再去講正文。單去取笑陶太太道:「表嫂,你怎麼這般性急?你真這般性急,恐怕你已養了兒子,娶了媳婦了。」
說著,又把嘴指指樊老爺、樊太太道:「況且他們二老,早已平平安安的在家裡了,又不是此時還在匪窟里受危險——那時急急還有一點道理。」
陶太太聽完,只好站了起來一笑道:「表妹這張利嘴,比我還要厲害。我算說不過你,我只教姨夫、姨母說給我聽。」
樊老爺笑著接嘴道:「綺兒本也淘氣,我們本是關秀姑姑娘救出來的。你就講給你們表嫂子聽聽,也不要緊。何必偏要象那說大書似的,一回回從頭講起呢?」
陶太太聽了大驚道:「難道這位姓關的姑娘,真有這般能耐不成麼?」
家樹也極驚異,便站起來接口道:「嬸嬸的那個何首烏,也是她去弄了來的。」
樊太太喔唷的一聲道:「我本在奇怪,你怎有這般本事,前去辦到那個何首烏呀?」
綺華又來幫她哥哥,駁她娘道:「姆媽快不要這樣說法,倘若哥哥不去幫她老子的忙,她這回就未必肯來出這個死力呢!」
樊太太又微微地望上綺華一跟道:「說到幫忙的事情,也全靠你眉香姊姊前去托那流氓。」
家樹不管這話,單接口向著樊老爺道:「關姑娘既然幫了我們這個大忙,現在人在那兒?兒子應該前去當面謝她一謝。」
樊老爺點點頭道:「這話雖是,不過我剛才問過醫生了。據醫生說,她的毛病現在正在轉機,至少要十天半月,方才能夠下床。」
陶太太聽了,仍是摸不著頭腦,忙去對著樊太太笑道:「姨母,還是請你老人家詳詳細細的說給我聽吧。」
樊太太聽說,一面笑上一笑,一面即將陶太太拉至身邊坐定道:「這位秀姑姑娘,真也使人又是可敬,又是可愛。她的為人,不但武藝高強,而且生得和你那位眉香妹子一般標緻。」
樊老爺接口道:「豈但一樣標緻,簡直長得一模一樣。」
樊老爺說著,指指樊太太笑道:「你們姨媽真也可笑,倒說那晚上秀姑姑娘前去救我們出險的時候,她還當她是眉香呢。」
家樹不待樊老爺說畢,更覺奇突,忙暗忖道:「如此說來,那天中山公園所見之人,必是秀姑無疑了。眉香姊姊險些兒遭了一個不白之冤。」
家樹的念頭尚沒轉完,又聽得樊太太已在向陶太太說道:「我那時一則本也嚇昏了,二則秀姑姑娘的相貌真是和眉香表小姐一個印板上印下來的。」
樊太太說到此地,又對陶太太皺了一皺眉毛道:「秀姑姑娘因為去救我們,一個不防,竟被一個綁匪打上一槍。虧得她有本領,總算熬著痛仍將我們救出。若是換上別一個,恐怕連她自己的性命也難保呢。」
樊太太還要再說,忽見嫣紅丫頭前來請示晚飯開在那兒,樊老爺先說道:「就開在外房吧,表少奶奶不是外人。」
嫣紅奉命去後,奼紫又來請示,說是表少奶奶用什麼酒,好去預備。陶太太笑答道:「我不會喝酒,我們的那個酒葫蘆,可在北平沒有來。」
家樹也說道:「表嫂真的不大喝酒。」
樊老爺道:「這末可要來抽筒大煙再去吃飯呢?」
陶太太搖頭微笑道:「這是更加不能了。」
大家說著,飯已開出。陶太太急於要聽事實,即同大家匆匆吃過,仍舊回進裡間。
樊太太先去抽過幾口煙,方對陶太太說道:「這次的我們被綁,因為綁匪是有組織的。照我在匪窟里的心理,還當我們這兩條老命一定靠不住的了。就是退一步說,三五十萬的贖款也一定送脫的了。誰知也是好心有好報,居然從天上掉下一位女俠關秀姑姑娘來了。倒說奶公一連前去救了我們好多次,竟不能夠如願。幸虧秀姑姑娘到來,她和奶公兩個,也費了不少的心思。那天晚上——」
樊太太又想上一想,接著說道:「大概有三點鐘的光景,我和你們姨夫正在抽菸。」
家樹岔口道:「那班綁匪,既用大煙供給爹爹姆媽,這是別項的待遇,想來也不至於委曲的了。」
樊太太蹙額道:「都是你不爭氣呀,你倘若不鬧到北平去,好好的在家裡和你妹妹一同用功,我們兩個老的,心裡歡喜,使用不著出去散心去了,也不會受這大驚嚇了!」
綺華一見她娘又在怪她哥哥,忙去咬著她娘的耳朵輕輕地說道:「姆媽真是,你那天晚上從匪窟之中回來的時候,你自己不是也講過的,從此要家庭和氣了。又說籬笆不打緊,外狗便要鑽進來的。我又苦苦的勸過你。憑良心說,我們這個哥哥,也沒什麼真的不孝順你。至於他的不願意娶眉香姊姊,若講舊話,這是姻緣沒有前定;若講新話,到了二十歲的兒子,照法律上對於婚姻之事,本有自主權了。這些說話,你不是當著爹爹面前,已經答為應我了。什麼此刻一見了哥哥,你又厭惡他了呢?」
樊太太一邊聽著一邊已在暗暗的點頭,等得綺華講完,她也去咬了她的耳朵說道:「你快不要來埋怨我,我從前和你說的說話,並未忘記。只不過一見了你哥哥,就會想到你那眉香姊姊;況且你眉香姊姊的這場大病,本是為他氣出來的……」
樊太太還待再說,陶太太急得自笑道:「怎麼了,娘兒倆咬耳朵咬不完了?」
樊太太聽說,知道不能再長篇大頁的講給她女兒聽了,只好匆遽的又和綺華說上一句道:「你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就是了。從此不去怪他了。」
綺華不等她娘說畢,立即很滿意的報以一笑,就坐到家樹的身邊去了。樊太太也朝陶太太微笑道:「你莫急,你們妹妹既來和我咬耳朵,我不能不答她幾句。現在話已說完,可以再來講給你聽了。」
樊太太說著,又去抽上幾口煙,即接著說道:「我是秀姑姑娘背了回來的,你們姨夫是奶公背回來的。」
家樹忙問道:「那班綁匪既把姆媽、爹爹兩個當作活財神看待,又怎麼肯讓秀姑姑娘和奶公倆將你們兩位老人家背出來的呢?」
樊太太因為她的寶貝愛女,方才死死活活的關照過她了,所以此時一見家樹這般在問,居然和顏悅色的答話道:「你還在問呢,那晚上的事情,真比出兵打仗還要危險一百萬倍呢。秀姑姑娘的受著槍傷,就是為了這個。照她的本領,那十幾個綁匪,自然奈她不得;只因背了我這個累贅東西,既要顧我,又得顧你老子,所以一個照顧不到,她竟中了一槍。」
樊老爺忽來插嘴道:「那時那班綁匪的子彈,猶同雨點般的,只向我們這邊飛來。奶公的本事,本比秀姑姑娘差些。當時秀姑姑娘,還要兼顧奶公這人。我記得那晚上最危急的時候,到了一個地方,真象小說書上所說的那個前無去路,後有追兵。」
樊太太接口道:「老爺,你所說的是那個閔行地方麼?」
樊老爺連連點首道:「怎麼不是呀!」
家樹又岔嘴問道:「閔行不是離開上海有五六十里路麼?」
樊太太道:「這是我們還逃了好幾十里,方才逃到閔行呢。」
家樹又說道:「我知道駐紮閔行的那位徐朴誠區長,對於捉匪的本事很好的,何以這次卻袖手不管了呢?」
樊老爺搖著頭道:「並不是他不管,乃是我們怕他管。他有槍械,他若一管,那班綁匪便沒生路。只因秀姑姑娘早已決定政策,她說,只要把我們弄了回家,不必去和那班綁匪結怨。正為這個原故,我們到了閔行的境界,不敢往前奔去。倘一奔去,就要驚動水警。」
陶太太聽到此地,忽把她的舌尖一伸,兩隻肩膀一聳道:「喔唷,這真危險。不過秀姑姑娘主張不要與小人結怨,目光更是遠大。」
綺華道:「這位秀姑姑娘,不但目光遠大,而且武技也好,經驗又多;她和眉香姊姊更是投機。現在住在她家醫病,連顧家的大姨媽見了她的人品,歡喜得病也好了一大半呢。」
樊太太對著陶太太和家樹道:「我說表少奶奶,且過幾天可以去會會她,我兒自然要去好好的謝她一謝。」
樊老爺搖手道:「莫忙,莫忙!且讓她將養好了再去不遲。」
陶太太掩口微笑道:「我本是一個急性子人,此刻被姨爹、姨媽,將她說得彷佛天上少有,地下無雙的,我真恨不得馬上見她一見才好啦。」
綺華便朝陶太太悄悄地打著手勢道:「嫂子,你好好的謝我一謝,我明天就領你先去見她。」
綺華尚未說完,已被她娘聽見了去。當下也笑著岔口道:「秀姑姑娘現在是我們的恩人了。自然讓她養好再去瞧她為宜。」
陶太太不便再說,只把她與樊老爺樊太太自從那年別後之事簡單的說了一些出來。樊老爺聽畢,又謝了陶太太在北平照顧家樹的事情,家樹也把他在北平所有正經之事,一樁樁的稟知父母聽了。綺華忽然的唉了一聲道:「時候不早了,表嫂沿途一定辛苦,哥哥的毛病尚未復元,也要讓他早些去睡吧。」
樊太太連聲的笑道:「對,對,對!我真只顧說話,忘了他們是出門人呢。」
誰知樊太太對對對的時候不知怎樣一來,竟將她剛裝就了的一個煙泡碰了下來了。樊老爺便問綺華道:「你把你們表嫂子的臥房收拾出來了沒有?」
綺華道:「早已收拾出來了,就在我的對面。」
陶太太接口道:「我和你一別又是幾年了,我那年在此地的時候,你還是梳的雙丫叉辮子呢,現在早已和我一樣長大了。我要和你一房間睡,我不要那對面,一個怪冷清的。」
綺華笑答道:「我本想把你的床鋪設在我房內的,後來又怕褻瀆你了,你既自己說願意睡在我一房,那更好了。我正想問問你們北平的風景呢!」
陶太太也很樂意說道:「這末讓我再談一刻,就跟你一起去。」
樊老爺樊太太兩個一齊異口同聲的笑道:「天不早了,明兒再談吧。」
綺華便命嫣紅先去傳話給她丫頭,快把陶太太的床鋪設在她的房裡。嫣紅走後,樊老爺、樊太太又關照陶太太道:「這裡和你的家裡是一樣的,你要什麼東西,儘管知照你妹子。我們兩老,恐怕照顧不到。萬一委曲了你,我們那位伯和表少爺定要向我們算賬的。」
陶太太將臉一紅道:「姨夫、姨母,怎麼和我說起笑話來了?」
說著,又向綺華一笑道:「這末你同我到你房裡瞧瞧去。」
綺華站起身來,笑著將手向陶太太一擋道:「這末你先請。」
說著,同了陶太太出房而去。
樊老爺等她們走後就對家樹說道:「我瞧你的精神還好,恐怕你在北平不服水土吧?既是不服水土,可以不必再去了。」
家樹忙站起答道:「兒子不是不服水土。這回的病,是為爹爹、姆媽的事情急出來的。」
說完這句,又把伯和兩夫婦待他的好處,說給兩老聽了。樊太太點點頭道:「人家既是這般待你,你回來了,也得好好的待還她。那才算是知禮呢!」
樊老爺道:「你還沒有好全,快去睡吧。我倒忘了,起先有現成的醫生,沒有請他給你診脈。」
家樹道:「我被藥吃怕了,況且病也好了。」
樊太太道:「這末去睡吧,快些將養將養,你那大姨媽那兒稍停遲幾天去探望,不會見怪的。」
家樹覺得樊太太的待他,比較他未出門之前好得多了,心裡一喜,又與樊太太樊老爺略談了幾句,方才請了晚安,退出房去。走上沒有幾步,只聽得他的背後,似乎有人追趕他的腳步聲音。回頭一望,見是嫣紅,便停下腳步道:「可是老爺太太有話麼?」
嫣紅輕輕的笑答道:「老爺、太太倒沒有什麼說話。我有幾句說話,要和少爺說一聲。」
家樹出門雖未久遠,不過此次回家,總覺得無論對於何人,似乎親昵一些,況且嫣紅又是素來在太太面前幫著他的,不禁微笑了一笑道:「你有什麼緊要話,巴巴結結的趕了出來?」
嫣紅微微地紅了臉的說道:「少爺這次來家,可知道太太已經把她厭惡少爺的心理,減去了不少了麼?」
家樹點頭道:「我也看出了,不過過兩天,為了眉香小姐的事情,仍舊要和我為難的。」
嫣紅掩口而笑道:「少爺倒不必防這件事情了。丫頭倒知道太太現在又看中另外的一個人了。」
家樹淡淡的答道:「任她老人家看中了誰,我總覺得和我的脾氣不合的。」
嫣紅又笑道:「今天時光晏了,等得空一空,我再告知少爺吧。」
家樹聽了,仍不在意,移腳就走。嫣紅站在那兒,直等得望不見了家樹的影子了,正想回到她的太太那裡去,忽見奼紫兩手端了兩杯參湯,朝她走來。嫣紅問她:「可是送給小姐和表少奶奶吃的?」
奼紫微笑道:「今天少爺也輪著一杯了。因為不見你的影子,我已經差小丫頭送去了。」
嫣紅噗哧一聲道:「這末我同你一起去,聽聽她們說些什麼。」
嫣紅說完,即同奼紫來到綺華的房裡。一腳跨進門檻,頭一句聽見的說話,就將她嚇了一跳。不知究是什麼說話?且聽下回分解。
枕亞評曰:張恨水君之《啼笑因緣》中,家樹被綁,本書則為彼之父母被綁,一不同也。張之書中,沈鳳喜與何麗娜同貌,本書則為關秀姑與顧眉香同貌,二不同也。張之書中,關秀姑去救沈鳳喜,本書則救樊氏二老,三不同也。此乃犖犖大者,至於其它,不勝所記也。且讀下文,始知本書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