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啼笑因緣 · 第28回 有電難詳辭中原曲折 逢凶化吉意外竟團圓
卻說沈大娘將沈三玄喊住的當口,沈三玄站在屋子門口,回頭問道:「還有什麼言語?快些說來,讓我好去辦事!不然是您們娘兒倆,又要怪我偷懶了啦。」
鳳喜先接腔道:「您可知道姓樊的住處?倘去亂闖,就要弄出事來。」
沈三玄把眼睛一斜道:「這點點兒都不知道,還好混飯吃麼?」
沈大娘道:「既是知道,卻須仔細。」
沈三玄也不答言,提腳一拐兩拐的走了出去。鳳喜把嘴向她媽一舉,沈大娘同了鳳喜倆回至房內坐定問道:「您有什麼要緊說話?」
鳳喜道:「趁此沒人,我們娘兒倆快來商量商量。姓樊的當真不來,我們可有什麼辦法?」
沈大娘道:「這有什麼辦法啦?您到底不好算是他的人。」
鳳喜望著天說道:「天在頭上,我此刻的人,雖然不能算他;可是我的心,早已許了他啦。他若真的從此不來,我也要死守的了。」
沈大娘搖搖頭道:「這是什麼言語。」
說著,便去咬了鳳喜的耳朵,嘁嘁喳喳的說了一大套,鳳喜一直聽完,方才微微地嘆上一口氣道:「媽的說話雖是為的吃飯問題,但是自古以來,凡有烈性的女子總是從一而終的。即如《紅樓夢》上的林黛玉而言,她還為賈寶玉死的呢。」
沈大娘拉嘴一笑道:「痴丫頭,那是書本上說的假話啦。就算真有這個傻姑娘,您也不能學她啦。」
鳳喜一任她娘去說,只是手弄帕子,眼望地下,默然無言。
這樣的過了半天,只聽得大門一拉,跟著有咳嗽的聲音進來。鳳喜耳尖,一聽是她叔叔回來了,趕忙奔了出去迎著問道:「瞧見了他沒有?」
沈三玄把手朝空一按道:「早已走他媽的了,只有瞧見鬼了。」
鳳喜急又問道:「難道真箇不聲不響的回南去了不成?」
沈大娘也趕了出來接口道:「這小子真沒情分。」
沈三玄站定下來說道:「我先到李鐵拐斜街轉角的那家小茶館裡去打聽,只知道姓樊的業已回上海去了,至於什麼時候再來此地,沒人知道。」
鳳喜道:「這個信息確麼?不要弄錯了吧!」
沈三玄狠狠地答道:「老子和這小子又沒冤讎,為什麼要罵他?不過下次倘若遇到老子手上,罵他媽的不狠狠的揍他!」
鳳喜不待沈三玄說完,馬上幫著家樹道:「他又沒有礙著您,您為什麼要揍他?」
沈大娘也突出眼珠道:「我瞧您沒有他,早已餓死得只剩枯骨了,還在說揍人呢!」
沈三玄氣得就向他的屋子裡一攢,嘴上也在咕嘰道:「好麼,您們幫這狗小子,瞧您們喝西風去,那時我才自在啦!」
鳳喜聽說,早已掩面哭回房去。沈大娘跟著搶入勸她愛女道:「這個禽獸,是在放他十七八代媽的屁,您可不要氣他。」
鳳喜倒在鋪上,只是哭著不答。沈大娘又勸道:「乖乖,快快不要哭壞身子。明兒讓您媽親自去打聽。」
鳳喜至此,方才收了眼淚,一邊用她手帕揩抹,一邊酸音的答道:「我也同去。」
沈大娘點頭道:「這樣也好。」
這晚上,她們娘兒倆,又整整地談上一宵。
次日大早,鳳喜匆匆梳洗一過,即同沈大娘坐了街車,一腳來到李鐵拐斜街那家茶館裡面。沈大娘揀上一個夥計打聽了一下,仍是除了知道家樹已經回南外,其餘並不能探出一些較詳的消息。鳳喜也因家樹住在陶家,不便直接去問,只得空跑一趟。二人訕訕地迴轉家裡,還要恐怕沈三玄見笑,自然悶聲不響。這末家樹明明住在協和醫院,難道真的走了不成?原來並沒有走。只因沈家三個,都是打聽那家小茶館裡的人。那家小茶館裡的人,倒也並不是誑騙他們的,原是無意之中聽見劉福說過,說是他家樊表老爺已經回南。這件事情,劉福既無詳告茶館中人的必要,茶館中人也無詳告沈家的義務。如此一來,卻被那個好吃懶做的沈三玄,有了面子。鳳喜娘兒倆個,倒弄得一籌莫展起來。
現在單說家樹在那協和醫院,一病半月。雖有陶氏夫妻倆常常的前去探望,可是與他的病體毫沒一絲有益之處。直到二十多天之後,方才有些清醒轉來。人既清醒,他見自己還在北平,不知上海鬧得怎樣?馬上託了一個看護婦,去打電話給陶家,伯和陶太太倆一聽家樹在請他們,頓時命也不要的奔到醫院。見面之後,家樹哭喪著臉的連說:「誤了大事,誤了大事!」
陶太太趕忙坐剄家樹的床沿上去,又在身邊摸出兩封電報,一壁高高興興的遞給家樹,一壁又向他道喜道:「表弟,恭喜您。您那奶公,真有能耐。倒說一到上海沒有幾天,就把姨夫姨母二位老人家救出險來。」
家樹此時正在瞧那電報,見早已譯出,一封是奶公打來的,一封是他妹子打來的。先瞧奶公那封,寫著是:
北平,李鐵拐斜街,陶伯和先生鑒:疊接兩電,知老少病未復元,焦灼殊甚。幸樊老爺、樊太太已於今晨三時出險。惟內中曲折離奇之事實極多,容另函詳達。並望仍得老少之病狀,詳示為盼。嚴諭生
家樹尚未瞧完,早連說謝天謝地,這樣還好。說著,又忙去瞧綺華的,見寫著是:
北平,李鐵拐斜街,陶公館表兄、表嫂同鑒:前電諒達。家父母業於昨晨叨庇出險。因在匪窟多日,精神身體均感不適,現在延醫調治。此次之事,確甚奇突。容函細詳。家兄病體如何,全家極為惦記,務乞將家父母安然回家,告知家兄。倘能行動如恆,並請飭人護送南來為要。樊綺華叩
家樹匆匆瞧畢,放下電報,就想下床。陶太太趕忙一把將他按住道:「表弟,怎麼可以亂來?您的病體還沒復元呢!」
伯和也接口道:「姨夫、姨母既然安然出險,您忙什麼啦?萬一鬧出病上加病起來,豈非反添二老之憂麼?」
陶太太又說道:「這兩封好消息,已經來了多天了,我們因見您仍在糊裡糊塗之中,真正沒法使您知道。現在病有轉機,還不替我好好的將養啦。」
家樹因見陶太太說得如此體己,又知兩老已經出險,有此兩層,方才躺了下去,叫了陶太太和伯和一聲道:「您們的說話,真也不錯,但是我已歸心如箭,無論如何今天夜車一定要走。」
陶太太又連連的搖首道:「兩個老的既是好好的回府了,我說他們第二樁的事情,就是惦記您的病體了。您若不信,我們馬上拍份電報去問一聲,定是叫您在此養病的成數多。」
家樹如何肯依,先把他那雙手稍稍舒展一下,覺得似乎已經有點氣力,便又大聲說道:「您們快快不要阻我,倘若真的不許我走……」
說著即將他的腦殼,就向床檔上拚命撞去。伯和站得較近,慌忙伸手攔住,又忙不迭的說道:「誰不許您走啦,我們也無非為您計呢!」
家樹忽又垂淚道:「父母方從匪窟之中出來,而且還在延醫調治之際,為人子的,怎麼可以在此安然養病,寧非笑談?」
陶太太忙接口道:「就是要走,也得商量商量,那個陪您去啦。」
伯和道:「讓我先去問問醫生,他們準不準病人出院,也是一個問題啦。」
家樹聽了,氣哄哄的說道:「我又不是賣給他們此地的,怎好不許我走?」
陶太太一邊在勸家樹,一邊即命伯和快去問來。恰巧一個看護婦進來伺候病人服藥,伯和便將此意問她。那個看護婦望了一望家樹的臉色,點點頭道:「能夠再調養幾天出院更加好些。」
家樹忿然道:「我偏不要調養,您們又把我怎樣?……」
他的樣字猶未離嘴,倒說撲的一下,爬了起來,出那看護婦的一個不防,就將她手上的那隻藥杯,拚命一掌,立時只聽嘩琅琅的一聲,那隻藥杯早已打落在地,跌得粉骨碎身的了。陶太太連忙向那看護婦陪笑道:「請您莫怪。他是病人,火上來了,不能自制的。所有損失我們照賠就得啦。」
那個看護婦紅了臉的一邊在抬打碎的杯子,一邊微笑著答道:「我們院裡的章程,無論怎樣,決不會和病人鬧脾氣的,至於一隻藥杯,尤其小事了。但不過這位樊先生既要出院,您們須要好好伺候他,倘一變症,那又費手腳啦。」
伯和含笑道:「我和您們這裡院長本是熟人,承您關照,更是令人感激。一切之事,我會料理。」
那個看護婦聽說,也就一笑而去。陶太太又向著伯和搖搖手道:「您莫忙,讓我來安排。表弟既要回南,準定由我帶了劉福親自伴他同去。您在此地管理您的醫院。可是我們走後,您切莫與那個姓趙的爛污貨再去來往。」
伯和很憨蠢的一笑道:「這是什麼說話?您儘管放心,好好的陪著表弟去就是啦。」
家樹望了一眼陶太太道:「表嫂,您真能離得開此地麼?」
陶太太微笑道:「您莫管這些,只是好好的將養,我們明兒早車動身也不算晚。」
家樹聽說,方始滿心歡喜。陶太太又說道:「我此刻就得家去料理料理。準定明天大早備了汽車來此接您。」
家樹自然滿口答應。
伯和即同陶太太先去算清住院之費,然後回到家裡。陶太太一面命那胖丫頭和劉福替她收拾行李,一面又親自打電話給何麗娜美娜倆,以及平時來往的女友。這天晚上,他們夫妻兩個特別早睡,睡下之後,伯和是否與陶太太餞行,陶太太是否與伯和留別,做書的無暇細寫。單待天亮,陶太太即命劉福叫到一輛汽車,載上行李,她們夫妻倆帶了劉福一直來至協和醫院。那時家樹早已起身等候,陶太太瞧見家樹精神還好,無多說話,即和家樹攜了原來行李坐上汽車,一腳放到車站。伯和忙去替他們兩個買好車票,於是各人道聲珍重,就此暫別。伯和離了他的夫人,真象沒有籠頭之馬,因為翠鳳和趙娥姁兩處地方,他都不願意再去,只有再辟新鮮門徑,大大的快活一時。他雖在此快活,可是他的夫人一路之上服伺病人,未免十分辛苦。相形之下,自然有天淵之別了。陶太太的為人,本來樣樣都好,對於家樹更能不忘遺囑,相待逾於手足。此次陪同家樹南下,身邊雖有劉福可以使喚,她卻以為劉福既老且憊,又粗又蠢,必得她自己親手服伺家樹方才安心。家樹本在病中,要想推辭已不能夠,幸虧北平到上海沿途都有火車,連頭搭尾不消三天,已經安抵申江。她們過天津時候,早已拍了電報給綺華的。一到上海北站,尚未下車,就見綺華帶了男女傭人連同奶公上車迎接。家樹一見綺華,首先搶著問他父母的近狀。綺華因見家樹雖有一些病容,但是已能安然回申,心裡一喜,便忙不迭的答道:「爹爹、姆媽,這兩天很好。」
答完之後,不待家樹再說,即去一把抓住陶太太的縴手道:「好嫂子,哥哥這次的毛病,真正全虧你呢!」
陶太太連連謙遜幾句,也捏著綺華的雙手,一時問長問短的問個不休。害得那個奶公筆立直的站在一旁,要想講話,竟至岔不進嘴。還是家樹急於要見父母,早已硬自作主,同了奶公先行下車。陶太太直待家樹下車之後,方才想到他是病人,如何可以讓他單獨先行,只好把他猶同黃河決口般的話頭陡然截住,同著綺華兩個趕了上去。綺華便同奶公督率傭人,照料行李。自己即同陶太太倆將她哥哥扶上汽車,一直放回家裡。
此時的樊大爺,因知陶太太親自伴送兒子到來,心裡既是想著前妻,又是感激這位姨甥媳婦。他的雙腳竟會不由自主的急向前廳走去;樊太太呢,也因此次的事情真從虎口裡頭逃了出來,再加一切的遭遇,都在她的意料之外,救她之人確是瞧著家樹面上,因此把她平時厭惡家樹的心理居然減去大半。一見她的老爺急急忙忙的奔了出去,她也情不自禁的趕了上去。及至她到廳上,早見他們父子兩個已在那兒抱頭大哭。正待上去勸慰她的老爺,已見陶太太親親昵昵的走來向她行禮,只好急喚綺華前去勸她老子,然後忙著答禮道:「我的好少奶奶,我們兩個几几乎不能相會了。」
陶太太忙又含笑地說道:「這也是姨母、姨父做人好,所以才能夠逢凶化吉,遇難呈祥呢!」
此刻樊老爺已被綺華勸住,便接口答著陶太太的說話道:「話雖如此,倒是累了好人,使我於心不安。」
家樹就趁這個當口,即向樊太太磕頭。樊太太見他風塵滿面,病體未全,居然說了一句心疼說話道:「你這孩子,出去未久,怎麼病到如此田地呢?」
說著,忙又去敷衍陶太太道:「不是我在你少奶奶面前說句好聽話兒,你這表弟這回的毛病真正帶累你了。」
陶太太未及答話,綺華卻在埋怨她娘道:「你老人家怎麼忘了我們表嫂站得腳酸,快快請到房裡去講呀!」
樊太太和樊老爺兩個一被綺華提醒,方始一同連說:「了不得!了不得!」
說著,忙同陶太太來至上房。陶太太猶未坐定,先在問道:「姨夫、姨母,你們二位老人家到底怎樣出險的?奶公和表妹打去的電報,都沒有提及。」
樊老爺道:「你且坐下,聽我細細地告訴您。」
說著,因見綺華已在問她哥哥的病情,忙又向她說道:「我瞧你哥哥的毛病,還沒復元呢。你且讓他坐了,慢慢兒的再問。」
家樹接口道:「兒子此刻一見了爹爹和姆媽之面,身子覺得輕鬆了不少。兒子此時也急於要聽爹爹、姆媽此次如何出險,究為何人所救?」
綺華岔嘴道:「這事真奇,這話也長。哥哥坐下再講。」
樊太太也請陶太太坐了,樊老爺仍與樊太太面對面的橫在炕上,又叫陶太太以及家樹綺華倆坐到他們靠近。方始一連抽上幾筒大煙,口裡吐出回煙,剛想說話,只見丫頭們已把點心送上,大家隨意吃過。樊老爺話未開口,又命丫頭吩咐出去,請奶公陪著劉福。陶太太忙說道:「姨夫不要管他,我真急得慌,只是要聽姨夫說這件事情。」
樊老爺到此,方又咳上幾聲道:「這次的亂子,本來不能夠怪我們兩個疏忽。因為這幾年來雖然常有綁票案子鬧出,可是都在岸上,從來沒有連船隻一起綁了去的。那天我們的船可也搖到太荒僻的地面去了,倒說陡然之間,來了幾隻匪船,只向我們船上放了一槍。我們這邊自然束手就綁,毫無抗拒之力。」
樊老爺說到此處,又朝樊太太望上一眼道:「幸虧這樣,所以我們倆尚未受傷。直到後來方才知道那班綁匪早想綁我們的,只因我們很少出門,他們沒有機會。這次既是將我們連船綁去,自然立時把我們連船搖到更加荒僻的一個所在。從此以後,便將我們雙目掩住。」
樊太太此刻正在抽菸,忽接口道:「幸虧他們要想我們幾十萬的贖款。」
說時,用嘴指指煙槍道:「總算此物末曾斷絕。」
綺華攢眉阻止樊太太道:「姆媽不妥打岔,讓爹爹一個人說下去呀!」
樊太夫方始不響。樊老爺果接說道:「瞧那班綁匪的計劃,至少要五十萬的贖款。」
家樹和陶太太一同問道:「這末這次出險,到底化了若干贖款?」
樊太太道:「你們莫問,且聽他說下去呢。」
樊老爺正待再講,只見幾個丫頭來說道:「醫生來了。」
樊老爺便對樊太太說道:「我們今天不必看了可好?」
綺華搶著說道:「爹爹、姆媽,現在醫得正有效驗,今天怎麼可以不看?」
樊太太本來也不想看的,因見她愛女主張要看,如何敢不依她。當下馬上笑著的連聲說道:「看,看,看!這該好了。」
陶太太也笑道:「今天我把表弟平平安安的送了回來,姨父、姨母此刻本是在吃甜茶講苦時候,這是一件團圓大喜事,我也贊成表妹的說話。」
樊老爺便命請醫生進來。醫生進來,陶太太家樹綺華三個,便一擁的都退至旁邊那張沙發上面,一併排坐下。家樹知道醫生診脈開方,必要許多時候,他可等不及,便低聲問著綺華道:「到底是不是奶公把爹爹姆媽救出來的?爹爹方才怎麼又說累了好人?你此刻快先將這兩樣事講給我聽!」
綺華聽說,她的臉上頓時先露出了一些喜容。陶太太也熬不住了,也催綺華快說。綺華剛待說話,忽聽得她爹爹在問醫生道:「顧公館裡,今天去過沒有?不知道這兩天的顧小姐和關秀姑姑娘好點沒有?」
家樹此時一聽見關秀姑三字,不禁駭然的問著綺華道:「怎麼,她也在此地?難道爹爹、姆媽,就是她救出來的不成?」
不知綺華所答何語?且聽下回分解。
枕亞評曰:寫沈鳳喜之於家樹表示至死靡他者,方見下文之妙也。寫家樹之突然南歸者,又屬反字之大關鍵也。至於奶公,綺華之兩電,故意露出一點罅隙,使讀者急於欲看下文。此等伏線,極有意味。天虛我生常與作者討論小說,彼謂:伏筆之法,乃是笨伯為之;有好文章,只須隨機應變可也。然此言只可與識者道,不能與俗子談也。若此回之伏線,則又非天虛我生所指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