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啼笑因緣 · 第19回 物色本繁難書陳品貌 掌聲縱清脆禍種根源
卻說家樹忽見兩個堂妹子,一個親妹子,以及關姑娘、陶太太等人,嘻嘻哈哈的一齊笑入;再將鳳喜一看,不知何時走得不見。正想起身下床迎接諸人,陶太太慌忙將手向空一擋,首先阻止道:「表弟,你有寒熱,怎樣可以吹風?」
綺華也忙上前擺手道:「哥哥儘管躺著,除了關家姑娘,都是自己人,誰會怪你不成?」
家樹只好仍舊睡下,先問關姑娘何時到平,可曾遇見他的奶公?關姑娘含笑的答道:「怎麼沒有遇見,我的此來就是奉了秀姑家姊之命,專誠先來道謝一聲的,她隨後即來道謝。」
家樹聽了一喜道:「如此說來,不是奶公已把她那令尊的事情辦妥貼了麼?」
關姑娘尚沒來得及答話,綺華、淑宜、靜宜三個一齊接嘴道:「哥哥,你莫等候秀姑姑娘前來謝你,你還得趕緊前去謝她。」
家樹不解此話,便去問著陶太太道:「好嫂子,請你說給我聽,秀姑姑娘替我幹了甚事?就是要我謝她,也得讓我預先知道事情的底細啦!」
陶太太把嘴一披道:「你莫裝憨,難道剛才顧小姐在此談了半天,他還沒有告訴你不成?」
靜宜,淑宜也接口笑道:「現在真是文明世界,一位新娘子會老遠的走來探病的。」
家樹被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說得沒頭沒腦,愈加不能明白。又去問關姑娘道:「姑娘,還是請你講給我聽吧。」
關姑娘聽說,方始微展雙眉,很得意洋洋的說道:「這件事情,卻是顧家小姐幫了我們秀姑家姊一個大忙,因此家姊專誠去到上海一趟,先勸顧家小姐須得親自到平,解去你的疑慮,這段婚姻才能成就。現在她既親自前來與你談過,你的疑慮一去,當然很好的了。」
家樹正想說明他還未曾答應此事的原因,只見陶太太把手向著大家一揚道:「你們諸位姑且出去用飯,讓我來和我們表弟細說。……」
陶太太未曾說完,大家果已全行走出,只剩陶太太一個。她就坐到家樹的床沿上,低聲笑著道:「表弟,我要問你一聲,你對於眉香這人,到底有無意思?以我之見,最好娶了何麗娜小姐。」
家樹心裡本來最不愛這位何麗娜小姐的,他就馬上很快的答道:「何小姐雖好,可是我有些仰攀不上。」
陶太太忽然大笑起來道:「表弟,你可是還未退燒,在說夢話麼?」
家樹被陶太太這般一鬧,陡然醒了轉來,方始知道他果然真在說夢話。不禁沒意思的問著陶太太道:「表嫂,此刻什麼時候了?我因發了一個寒熱,真正弄得亂夢顛倒的。」
陶太太瞧了一瞧手錶道:「此刻才不過十二點鐘,我因接到了劉福的電話,惦記你的人,所以一個人回來瞧瞧你,我還得再去啦。」
家樹道:「我已好得多了,況且不是什麼大病,快快不要耽誤表嫂跳舞的興致。」
陶太太笑答道:「這末表弟好好將養,我真得去一去,何小姐聽見你發寒熱,很是惦記,還在那兒等我的回信啦。」
家樹等得陶太太去後,一個子又在默憶他的夢境。雖知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但是這個夢,差不多和真的無異。而且眉香和他所說的話,都還能夠句句記得,他又想前想後的想上半天,方始倦極睡去。第二天早上,寒熱雖退,身子很覺疲倦。問問劉福,說是他們太太睡下未久,老爺已經醫院裡去了。等得午後,忽然聽見陶太太的聲音,一邊和人說著說話,一邊又在怪劉福,沒有替她去請醫生。劉福回答什麼說話,一時聽不清楚。等得陶太太走入,她那後面跟著一位滿身艷妝的女子,正是何麗娜小姐。家樹只好在他床上,將他雙手向著何麗娜一拱道:「密司何,我昨晚上病了一宵,這個屋子很是骯髒,請你還是到上房去坐吧。」
何麗娜不待家樹說畢,早已含笑的搶步上前。走到他那床面前站下,望了他一跟,現出失驚的神態道:「密司脫樊,您僅發了一個寒熱,怎麼消瘦得這般地步?」
說著,不待家樹答覆,又去對著陶太太發急的說道:「快快去請醫生,不然,就用我的車子去接。」
陶太太先請何麗娜在一張沙發上坐下,自己也在她對面坐了。方才搖手答話道:「這倒不必,劉福已經去請了。」
何麗娜又望著家樹說道:「密司脫樊,您是南邊人,大概水土不服也是有的。」
家樹道:「不見得吧,我自到平以來,對於一切的飲食起居,都覺得很適宜的。」
說話之間,醫生已至,陶太太和何麗娜二人都是交際場中的異彩花,自然不必避忌。醫生診脈之後,說是受了外邪,吹了曠野里的風,若不好好服藥,恐怕變症。家樹自知此病確是在那大樹底下鬧出來的,雖然不敢去和陶太太明說,嘴上卻在大讚醫生很是高明。醫生開好方子走後,陶太太立即命人前去抓藥,何麗娜又與家樹談上幾句,方始各自辭出。
誰知家樹服了那藥,他的毛病反而厲害起來。陶太太和伯和兩個雖非衣不解帶的前去侍奉湯藥,可是自從這天起,北京飯店之中,很少見他們倆的足跡了。家樹身子本弱,近來又加心亂如麻,所以他的這場毛病,不大容易會好。一直過了十多天,一連換過了幾位中西醫生,方才漸漸地將那病魔驅退。家樹一見身子略好。便想下床疏散疏散。陶太太勸止不住,只好鎮天的陪他閒談。一天,家樹偶和陶太太談起,怎麼上海沒有來信,陶太太聽說,連連笑著說道:「您的信件很多,我怕煩您統統替您收藏著。您既是要瞧信……」
說時,便命劉福前去拿來。家樹微微地蹙額道:「表嫂雖是一番好意,我平生卻怕人家怪我不肯回信。」
陶太太笑上一笑,尚沒答話,劉福已經把好幾封信呈上。家樹先瞧家信,見是綺華寫給他的,信紙雖有十多張,綜其大意,也不過幾樁事情:一是父母身體都好,聽見他親去弄了那個真的何首烏,治好了嬸母之病,很覺歡喜。二是他那顧家的大姨母,毛病很重,現正四處延請名醫。三是眉香業已回申,雖曾單身到過北平,因見家樹住在陶府,素知陶太太為人直爽,口頭鋒利,她與家樹會面,生怕陶太太譏笑她。因此到平之後,卻有些望而卻步,沒有那樣勇氣來找家樹。一個子只在一家旅館裡,二門不出的耽擱了一天,仍舊悄悄地跑回上海去了。四是綺華勸他將來去考清華大學。若少正經用場,不妨私下寫信給她。她可瞞了她娘,暗中接濟。五是綺華問那奶公可曾在平。除此五事以外,其餘都是空話。家樹看完這信,認為眉香的舉止很是奇突,頗有那個雪夜訪戴的古人,乘興而來,興盡而返的風趣。同時記起夢裡眉香向他解釋的說話,不能說她沒有理由,心裡未免一動。但又不便藏過,只好把信遞與陶太太去瞧。自己又在那些信中,揀出奶公寫給他的那封,拆開一看,只見寫的是:
家樹少爺賜鑒:一別多日,甚念甚念!愚到此間,即訪秀姑,伊正束手無策,知愚遠道攜款趕至,感激至於涕泗滂沱。經愚詳細詢問,始知伊父壽峰曾於前歲在某地當場格斃紅鬍子數人。當時就近之軍隊,尚擬獎賞巨金,以酬其勞。壽峰聞之,即行避走。此事本無問題,詎知此間有一劣紳,向與該紅鬍子等暗通聲氣。嗣見壽峰父女保鏢至此,即誣壽峰為匪類,報告某機關。某機關為治安計,不能不向。審訊時,壽峰火氣未免太大,咆哮公堂,頂撞問官。問官雖不與較,然對於偵查手續,當然慎重幾分。況吾國官吏,潔己奉公者固多,而假公濟私者未嘗無人。壽峰只知抱一理字行事,處處便遇荊棘,經愚再三力勸秀姑不必過問此事,由愚負責辦理。秀姑亦知二害相併,擇其輕者之理,於是忍耐萬分,惟愚是命。愚既竭力為之打點,始得叨庇無事。正擬束裝來平,不料壽峰鬱氣未舒,竟至驟吐狂血,當時勢頗危殆,幸愚囊中尚有餘資。中西醫生並進,雖脫危險境地,尚須大事將補。急切間不能離此。秀姑知愚為一窶人,何來巨款。愚不能隱,並謂樊君此舉,正所以略答前次代覓何首烏之勞也。秀姑雲,樊君以巨資助我老父,始慶更生,此恩此德,自當銘感肺腑。若為酬報前事計,則反落痕跡也。況吾彼時之至金家寨一行,本為助舍妹,非為望報計也。現既最短時期不能到平,惟有請公先函道謝。一俟老父病癒,即當面謝云云。愚因秀姑為人,守經行權,事事勝於鬚眉男子;而伊之武技,猶非愚與乃父以及伊之叔妹,可望肩背。即以姿首而論,愚行遍南北各省,所見閨閣女子,無有出其右者。顧府小姐,雖負十分美名,但有母黨關係,將來恐怕或有不如意之事也。少爺婚事,對於此人,其有意乎?希即示知,俾便一探口氣,再行奉聞。即詢近佳。嚴諭生上書
家樹瞧完這封長信,更加露出一臉的奇怪顏色。那時陶太太早將綺華之信瞧畢,忽見家樹如此形狀,趕忙走到他的跟前,笑著問他道:「表弟,到底在瞧那個給您的信,怎麼這般形狀?」
家樹又只好把信送與陶太太去瞧,跟著嘴上卻說了一句:「奶公待我真正無異親生,不過這封信里的言語,未免太把這位關秀姑說得太好了,我倒有些不甚相信。」
陶太太且不答話,一直瞧完了信,方始笑了一笑道:「表弟說得不錯。您想,顧家小姐她在上海地方,居然能占美人名號,這是真正不容易的。您那奶公,他雖忠心可敬,說到他的身分,究竟是個粗人,況且他又沒有知道關姑娘底細,怎麼敢下這種太覺自信的斷語?」
陶太太說到這裡,又朝家樹好笑起來道:「話雖如此,這個關秀姑,我非得見她一見不可。」
家樹也笑答道:「這還不容易麼?她既說要來謝我,自然要到表嫂府上來的。」
誰知家樹還沒說完,卻見伯和與趙娥姁兩個一同有說有笑的走了進來,娥姁先向陶太太把頭一點,即問家樹道:「密司脫樊,你的貴恙痊可了麼?我是來過好幾次的了,因見你在病中,不敢驚動。」
家樹忙一壁把信匆匆放好,一壁笑答道:「密司趙,這真勞你駕了。我就在你給那信的那一晚上得的毛病。」
伯和接口道:「表弟這場病,竟有半個多月了。」
娥姁把手指指伯和又對著家樹笑道:「密司脫樊,你的這場貴恙,別人倒還在次,只把你這位令表兄急壞了。」
陶太太為人很是細心,她見娥姁一來就找伯和,有時還要一同出去,心裡早在不甚快活。此時又聽見他只說伯和一個子著急,彷佛別人都與家樹不關痛癢似的,便接著她的口說道:「密司趙,你怎麼知道我們表弟生病,只有我們伯和一個人著急的呢?」
娥姁一見陶太太如此問她,知道自己說話有些太忘形了,不覺臉兒一紅,只好強辯道:「我因為和你阿姊少見面,倒是見著伯和先生的時侯多,我因見他一提起了他這位令表弟的貴恙,他就急得雙眼突出,比他自己害病還要著急……。」
陶太太不待娥姁講完,忙又很冷冷地一笑道:「怪不得,你倒和我們伯和常常見著的,所以害得他連回來的工夫都沒有了。」
伯和因見娥姁的說話愈說愈被他的夫人抓住了漏洞,趕忙拿著別話混過。娥姁此時也在自悔有些失言,便去敷衍家樹。誰知家樹,起先正與陶太太談得上勁,被她走來打斷話頭,心裡也不自在,對她不免有些冷淡。伯和這幾天卻與娥姁打得火熱,生怕他這心上人沒有意思,他就想出說話,引了娥姁走到書房門口,假裝瞧那石榴樹為由,要想避開他夫人的眼睛,便好教娥姁先走。卻不知道娥姁雖然與他發生了肉體關係,此時一見家樹,她又有一些猶同叫花子吃死蟹只只好的一般,如何馬上肯走。只不過和伯和二人,一同站在房門口,東一句西一句的瞎扯淡。滿擬等出空子,去與家樹好好的談它一談。陶太太雖不知道娥姁此刻的心理,她單瞧見她和伯和兩個的形狀難堪,便把她那酸溜溜地氣味,已向腦門頂上直冒。剛和家樹沒有說上幾句,她的耳朵之中,忽又聽得娥姁在怪伯和道:「你也是一位男子漢大丈夫,怎麼會怕這一隻雌老虎?」
伯和雖在連連阻止,卻已被陶太太奔了上去,就給娥姁一個不防:「拍、拍、拍」很乾脆的幾個嘴巴。娥姁吃此大虧,如何肯受,也就撲的一聲,雙手揪住陶太太,緋紅了臉的哭罵道:「你莫門裡凶,且瞧我的手段。」
娥姁一邊罵著,一邊正想打還幾下的當口,幸被伯和家樹兩個拚命拉住。伯和又單獨把娥姁帶哄帶騙的同了出去。家樹也將陶太太勸到沙發上坐下。先向她作上一個揖,然後賠著不是道:「我的好嫂子,這要怪我不好,為什麼要去認識這樣的一個浪漫女子。」
陶太太此時還在氣得索索抖的,忽見家樹連連的朝她賠不是,不覺微瞪了一眼道:「這件事情,又與你什麼相干?你雖在上海認識這個潑辣貨的,她在此地,卻是我自己認識的,何必要你來賠這個不是?」
家樹聽說,始在陶太太的身旁坐下道:「表嫂,你雖不怪我,這是你的明白之處;不過她今天總算是來瞧我病的,此事既由我起,好嫂子,只有瞧在我病人的臉上,不要再生氣了。」
陶太太打了娥姁幾下,她本沒有什麼吃虧。她對於家樹這人,早又奉過她那下世婆婆的遺囑過的,當下只好走至洗臉台畔,一面對著鏡子,把她頭髮重理一下,一面回過頭來對著家樹蹙著雙蛾的笑上一笑道:「真正我在背時,人家正在談得很上勁的,忽被這個潑辣貨兒這樣的一鬧。」
家樹先請陶太太仍在沙發上面,和他一同坐下,然後又把那些未曾瞧過的幾封信,統統瞧畢。因見都是朋友們通候之信,沒甚緊要,又將奶公給他的那封信,重行瞧著,對著陶太太說道:「表嫂剛才在說我那奶公是個粗人,這話本來極是;不過奶公這人,他也是一位久練成鋼,江湖上的好手。對於娘兒們的品貌和性格,未必沒有一點經驗吧?」
陶太太將她兩隻眼珠,直注她那一雙十分精緻的皮鞋腳上,同時又微微地擺著腦殼道:「就算奶公很有經驗,所說的那位關秀姑,真比顧小姐長得好看?」
陶太太說到這裡,方始抬起頭來,望著家樹微笑道:「在我講來,她是一個走江湖吃把式飯的,怎好做我們的弟媳婦啦?」
家樹聽說,也笑答道:「這件事情,也不過奶公一個子在那兒提議,我又沒有會見過這位關秀姑。」
陶太太笑著接口道:「可是會見了這位關秀姑,只要她的人品對你眼光,也可不論門第的麼?」
家樹雖然只是在笑,沒有答覆,陶太太可已瞧見家樹此時的神色。她剛才的那句說話,似已說到他的心上。在勸家樹,無論如何,都趕不上何麗娜優勝的當口,只見劉福走來通知,說是何小姐有電話來:「請太太快去聽去。」
陶太太趕緊站了起來,一壁走出房去,一壁還在嘴裡說道:「說起曹操,曹操就到。」
家樹追將出去,對著陶太太一笑道:「表嫂,請你代我向密司何說一聲,說我還得將養幾天,才能出去呢。」
陶太太點著頭笑道:「這句言語,我會說的。」
說時,正想進去,家樹忙又說道:「慢著,我還有一句說話。」
陶太太問是什麼說話?家樹道:「表嫂停刻會見伯和的時候,不要再去怪他。」
陶太太不待家樹說完,已在恨恨地答道:「他是偷食貓兒性不改的,我也氣得沒有工夫去怪他了。」
陶太太未曾說完,已經匆匆的往裡面去了。
家樹回到房裡,先把那些普通信札,一一復過。再寫奶公的回信,寫到關秀姑的時候,因為奶公要他回話,一時反覺無話可說,只好索性不提此事。單問奶公若短銀錢,他可再寄。家樹復過此信,再便寫綺華的回信,及至寫到眉香的那一段,又覺更比奶公的那封還要難復。若是一口回絕了眉香的事情,既怕他那大姨母病得如此模樣,見著失望的回信,自然要病上加病的;還有他那父母連同他那妹子,都是不愛聽這些說話的;若是不回絕眉香的事情呢,他到現在,仍舊不甚贊成此事。家樹想了半天,也只好帶筆一過,即敘別話。等他寫完,交與劉福之後,正待上床休息一下,忽見房門外面,橐橐橐的走入一個人來。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枕亞評曰:作者寫顧眉香之於樊家樹,可謂已極生龍活虎之能事矣。而解釋疑竇之語,明出眉香素口,忽又托諸夢中。此乃作者欲眉香立身分處,故演狡猾之筆。非顧樊二氏在夢中,乃讀者在夢中也。至敘趙娥姁之放浪形骸,陶太太之酸味薰天,陶伯和之愛護情婦,樊家樹之敷衍表嫂,如火如荼,熱鬧之至。此回關鍵,則全在兩封信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