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啼笑因緣 · 第18回 樹底訴衷腸溫柔嫵媚 夢中剖肺腑惝恍迷離
卻說家樹正擬和那姑娘母女倆,去到大樹底下,談它一談的當口,忽見又有一個人滿頭大汗的追了前來。他還沒有瞧清,那個婦人卻已連朝那人揮手,同時又對她的閨女和家樹倆說道:「你倆就在這兒談談。」
說著,又單對他閨女—個子恨恨地說道:「我和你叔子先回去,我們又不是來出兵打仗的,全家都來此地幹嗎呀?」
家樹聽說,始知追來那人,就是姑娘的叔叔。當下也不再管這個,只把眼睛望了那個姑娘一眼,自己首先走到那株大樹底下,揀了一塊較為乾淨的石頭坐下。那個姑娘果然會意,一個子欲前不進的樣兒,羞澀地好一會,方始走至家樹跟前一站,用手掩著嘴唇的笑上一笑。家樹見她媽和叔叔兩個都一起回了轉去,心下才有些舒服,也就笑問道:「他們倆呢?」
那個姑娘並未回頭去望,很快的答道:「他們都回家去了。」
說時,四面望了一望,似乎在嫌憎沒有第二塊石頭好坐的樣兒。家樹便把身子向旁邊一讓,又拍拍所坐的石頭道:「姑娘,你就將就坐下吧。」
那個姑娘,便在家樹身邊坐了下來道:「爺貴姓,從南方到這裡幹什麼貴事?」
家樹微笑道:「我姓樊,名字叫做家樹,是到此地來進學堂的。你貴姓呢?你的大鼓唱得真不含糊。」
那個姑娘一聽家樹在捧她,臉上露出又滿意又感激的顏色道:「我叫沈鳳喜,在此地幹這營生也有兩三個年頭了。從前每天生意好的時侯,三五吊錢是有的;近來不行了。」
說時,只把一雙水汪汪的眼珠子盡在打量家樹,似乎有話一時說不出口來。家樹因為小珍珠是個擺明的窯姐兒,他到北平學堂未進,就去嫖妓,很覺講不過去。那位何小姐呢,又嫌她太覺鬧闊,統統不合他的脾味。只有這個鳳喜,雖然也是吃把式飯的,到底還是一位小家碧玉,長得又極清秀,不問怎樣,只要拿一台花酒的費用給了她,還怕不好打發麼?因此又去問她道:「你既教你媽來找我到你府上去坐坐,可有什麼事情沒有呢?」
鳳喜聽了,又不好意息起來,拿著一塊帕子輕輕地拋著,不能馬上接腔。家樹又問道:「可是你媽教你問我要錢?」
鳳喜微微地點頭道:「說起此事,我媽也叫沒有法子。不然是您和我們今兒才不過頭一次見面,怎好就這樣不爭氣的開口提錢?」
家樹接嘴道:「這倒不在乎,你要多少才夠用呢?」
鳳喜本是把她雙眼望著那塊帕子的,一聽家樹出口就問她要多少,心裡先暗暗的叫了一聲:「我的天爺爺,我吃了這幾年的把式飯,從來未曾碰見有這般樣口氣的問過我。現在既是碰到一位財神爺爺了,我可得仔細些,不要給人家瞧不起。」
鳳喜想到這裡,便朝家樹笑上一笑道,「象我們這些人,能有多少用處呢?」
家樹聽說,隨手摸出十塊錢一張的兩張鈔票,遞給鳳喜道:「你且先拿去用起來,以後若缺什麼,我還可以給你。」
鳳喜接了鈔票,臉上微微地一紅道:「這是多謝您了。我既有了這筆錢,過幾天去上落子館便不憂沒有打扮了。」
家樹微蹙了他的眉毛一下道:「象你這樣一個人物,去幹這等營生,豈不辱沒了你?」
鳳喜把頭一扭道:「您這話簡直算白扯淡了。我想,象我這樣人,文不識字,武不知拳,叫我不幹這營生又幹什麼?」
家樹很乾脆的答道,「你若想識字,我就可以送你進學堂去。」
鳳喜一邊將那鈔票塞在袋內,一邊瞟上家樹一眼道:「這話不假麼?」
家樹連把腦殼點上幾點道:「自然不假。」
鳳喜樂得嘻嘴一笑道:「您能這般抬舉我,我只有來生變犬變馬的報答您。但是……」
家樹趕忙接口道:「但是什麼,可是你進了學堂沒人養家麼?」
鳳喜點點腦殼道:「我家雖止三口子,可是只有我一個子賺錢。」
家樹道:「你莫發急,你既進學堂,你的府上,當然我會安排。我想你們一共止有三個人,幾十塊錢就夠嚼穀了。我等你一進學堂,我就每月給你們府上一百塊錢。你的學費零化,還在其外。」
鳳喜聽了一呆,似乎表示有些不信的樣子。家樹笑問道:「你是不是有些不信我的說話麼?」
家樹說了這句,便把他此次來平的事實,約略的告知她聽了。鳳喜聽畢,方始現出很滿意的顏色道:「怪不得,您是一位公子。」
鳳喜說時,又將她的兩眼眯了縫地望著家樹在笑。家樹也笑道:「你無原無故的笑些什麼?」
鳳喜道:「您問我麼?我笑您的眼界又是高,又是不高。」
家樹將他一隻手托著下頦子望著鳳喜道:「這末請你說說瞧。」
鳳喜道:「您那表姊,如此學問,如此才貌,如此有情,如此愛您,您偏不要,是不是眼界太高?」
鳳喜說到這兒,又將她的手臂掩著嘴巴一笑道:「今天一見了我,並不知道我的門朝東,門朝西,您就肯這般提拔我,豈不是您的眼界不高了麼?」
家樹聽了心裡一動,忙暗忖道:「難道她誤會了我的意思不成?我的勸她進學堂,無非要成全一個人材罷了,並無其它深意。她此刻的說話,似乎有點象在說我既是瞧不中我那表姊,為何又瞧中她這大鼓女子的意思。」
家樹忽然想到這些上頭,竟會情不自禁極有情致的望上鳳喜一眼道:「這些婚姻大事的問題,您現在年紀輕,自然不知道,將來是會明白的。我此刻單問你一聲,你究竟願意不願意進學堂呢?」
鳳喜一面把手去理她的頭髮,一面微笑著答道:「這末就請您跟我家去,和我媽去當面說去。」
家樹此時對於鳳喜這人,不知怎麼一來,竟會越瞧越愛,便自作主張的,在他身邊摸出一百多塊錢的鈔票,待去交與鳳喜道:「我還有事,今天也不必向你家去。你愛進那一個學堂,你自己去選去,我不干涉你。只要你自己的程度相當就得了。」
鳳喜笑著不肯去接家樹的鈔票,臉上卻現出萬分滿意的狀態。家樹又把鈔票強去遞到鳳喜手內道:「我此刻又想到一件事情,你可不要多心。你既要進學堂,何妨馬上搬一個家呢?」
鳳喜聽說,愈加歡喜,方始接了鈔票。也不去數數目,單把鈔票捏得緊緊的,很匆迫的答話道:「這末我就回家去和我媽商量去。您索性等我們搬了新房子再去可好啦。」
家樹站了起來道:「準定如此,我得走了。」
鳳喜也跟著站起,望了家樹一望,似乎還有許多言語要講的樣兒,家樹只好站著等候。鳳喜略想一會,忽朝家樹一揮手道:「這末請您就回府,有話慢慢兒再說。」
家樹瞧見鳳喜這種欲言無語的神情,心裡不覺又想流連起來了;後又一想,覺得此時又沒什麼說話可講,只好微微一笑,真的先自走了。及至走了一陣,回過頭去望望鳳喜,見她還是痴痴地呆立在那兒,要想再迴轉去似乎不好意思。
看看時候還早,便暗忖道:「我何不去到沙回子的酒店裡,瞧瞧我的奶公可有信來。」
家樹想到這裡,便不再去回頭望那鳳喜,一直走到沙回子那裡。路雖不近,沿途也問過幾個信。既已走到,並不覺得乏力。正待走入沙回子的酒店,瞧見一個既胖且矮,滿身騷味的人,兜頭從那店內出來。家樹忙迎了上去,含笑的問道:「我勞您駕,請問一聲,此地可有一位姓嚴的四川人耽擱在這兒?」
那人見問,便立定了腳,又從頭至腳的打量了家樹一下,方才回答道:「你可是問的嚴五太爺麼?他到黑龍江去了,這幾天也沒信來。」
那人說完這話,揚長自去。家樹便叫了車子,迴轉家裡。
一進大門,劉福趕忙開門,沏水之後,又送上一大把信來。家樹先問伯和夫婦可在家裡?劉福答稱,剛才一同出去,留下話來,說是請表老爺今晚上再在北京飯店相會。家樹點頭答應。等得劉福退出,即把那一大把信,一封封的拆開看去。第一封是小珍珠寫來請他的,第二封是陳更生寫來問他借錢的。第三封是他那兩個堂妹子從天津寫來,報告他嬸子的毛病,業已好了大半的;第四封是趙娥姁寫來約他當晚上同去看電影的。家樹一一看過,提起筆來先回兩個妹子的信,第二封是謝絕趙娥姁的信。第三封是寫給陳更生的,說是這兩天手頭不便,若一有錢,定當奉上。第四封正想寫給小珍珠,想了一會,有些難以措詞,索性不寫,便把來信撕碎,又點火燒去,怕被表嫂看見。家樹這天無端做了鳳喜的那件意外之事,精神上既是愉快,就會無原無故的一個人笑了一下。他的笑容還未收去,忽然想到眉香身上,又在自言直語起來道:「眉香姊姊這人,真也有些奇怪了,她既是趕到北平來,何以不來瞧瞧我?就算她另有正經事情一時忙不過來,這末怎麼又會前去大逛公園的呢?」
家樹想到此地,忙寫信給他綺華妹子,問明上海可有眉香的實信,以及父母的安好。寫完之後,連同起先各信,統交劉福去寄。等得一個人吃過晚飯,正待換了西裝去至北京飯店的當口,陡覺打上一個寒噤。起先還不怎樣,後來萬萬不能支持,只好自去蓋上鋪蓋躺下;躺上好一會,忽又發起熱來。連忙喚進劉福,吩咐打一個電話通知他的老爺太太一聲,說他有了寒熱,不能赴約。劉福一嚇道:「表老爺既有貴恙,可要去請醫生?」
家樹不願道:「不必,不必。此刻已在出汗,明天就會好的。我上一次在瀋陽時侯,也生過這個病的。」
劉福又去沏好一壺熱茶,放在家樹的床邊,方才自去打他電話。家樹也就糊裡糊塗的睡去。
正在亂夢顛倒的當口,忽聽房門一響,匆遽地走進一個人來。一腳走到他的床前,就在床沿上一坐,順手揭開他那被窩道:「表弟。你怎麼好好的又病了呢?」
家樹見是眉香,慌忙坐了起來,那知早被眉香一手擋下。一壁替他蓋好被窩,一壁似乎在怪著他道:「表弟,你快好好的躺著,不要受涼,添了毛病,因為你這個人,關係你們樊家一姓的事情還小,將你的學術在這世界放異彩,那才真大。但是人生世上,只有夫婦名義才可以互相附助,從形體不避嫌疑起,以至一條線的對外。夫不能離婦獨立,婦也不能離夫獨立,我也自知一無寸長,僅有一點因襲的學業,不算什麼;況且又加上天性裡帶了來的,這個嗜好書畫藝術的癬,你是最厭惡的。」
眉香—直一口氣說到這裡,方才透上一氣,再接著說道:「這個嗜好,尚非什麼死症,我若負了別樣義務,不是不能改的。我的此次到北平來,完全是要把我的宗旨當面說給你聽。」
眉香說到此地,因見家樹的被窩尚沒蓋得嚴密,於是不避嫌疑,忙不迭的用手前去替他掩好。又對家樹說道:「表弟,你聽了我的這些說話,可有什麼意見發表麼?」
家樹睡在被窩裡頭答著話道:「表姊既到此地,為何先去逛那公園的呢?」
眉香聽了一愕道:「表弟幾時看見我到過公園?」
家樹即將那天所見之事,細細的述給眉香聽了。眉香不等家樹說完,早在連搖她那腦殼的笑著道:「這是表弟瞧錯了人,我可是沒有去過。」
家樹本來很相信眉香的人格的,當下也笑著道:「這末真是我瞧錯了,不過天下竟有這般相象的人,真也希奇。」
眉香似乎不甚注意此事的樣子,單又催著家樹發表意見。家樹想上一陣,方始答道:「表姊的意思,我全明白,我對於表姊的人格、學問,都很佩服。並沒什麼問題。只有這件,只有這件……」
家樹一連說了四字,他的真意所在,卻又不便直說。眉香卻在接口道:「表弟,這等大事,為何秘而不宣?我從綺華妹妹口裡聽出,方才曉得你怕我是母黨。將來婆媳之間,走上一條道路,恐怕使你難以對付這座家庭。是不是呀?」
家樹一見眉香已經直指出了他的隱衷,只好默認下來道:「姊姊雖非這種性情的人,我也知道,不過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你那姨母倘若有命,你也不能不遵的。」
眉香紅了臉的答道:「這句言語,不能這樣講法。上人之命,須分順命、亂命。譬如我到你們家之後,姨母命我把你謀死,我也依她不成?我索性再解釋一下你聽:我那姨母,雖是後娘,他又沒有親生兒子,你的對綺華,本來常在表示,你說女孩兒家,原該多心疼一點的。你又不是注重遺產的人物,就算注重遺產,我那姨母果真給與綺華妹妹,我娘又沒有第二個子女,我的家產,和你有甚區別?」
眉香說到此地,仍舊不讓家樹接嘴,又一直往下說道:「遺產既是不生問題,我想你的意思,似乎有些過慮。我那姨母,她的要我嫁你,我猜她只有兩種意思:一種是要我助你發憤用功,可以光宗耀祖,這是正當的辦法,於你沒有什麼不利;一種是若娶別個女子,難免不去反對她。我呢?不但可以不反對她,而且可以助她行事。所行之事,第一無非將綺華的嫁妝辦得好些;第二,你將來或有不孝順她的地方,有我能夠勸你。除此二事以外,姨母又不真正是你的冤家。現在你們娘兒兩方,有些意見不投,無非為了我的一頭親事。這頭親事倘若辦妥,姨母當然沒有二話了。在我想來,你若為我別項問題,那就不好勉強;若是單為這個問題,我的這些說話,可也講得很澈透的了。我在上海時侯,一則上有姨母主持其事,下有綺華妹子在那兒拉攏此事,我又是一個有新學問而守舊道德的人,對於此事,自然不好自己和你去說的。自從我到蘇州去拍風景,眼見幾個同學姊妹,夫妻不睦,鬧得家庭不安。現在社會上的男子,象你這般誠實而有學問的極少,我一受此感觸之後,馬上回到上海,本想和你當面一談。那知你已剛剛動身,等我追到車站,綺華妹子業已送你上車。我只好瞞了我娘,一個人溜到北平來的。這些說話,還是指我個人的意見而言;還有我那老的,她的為人,更加比我拘泥。她的意思,我若不能嫁你,她就真會急出病來。此次你到北平之後,日子本來不多,她怕你自己有所選擇,那時便沒法想,雖經綺華妹子再三和她說明,說是你到北平即使看中了人,也得稟知姨父、姨母二位,不能自作主張的。我娘聽了此話,雖然稍稍好了一些,日日夜夜還在唉聲嘆氣。我的此來,一半因為是我自己終身事,一半也為我娘。」
眉香真象說大書似的說了這半天,方始把她要緊的說話說完。家樹本在熱得糊裡糊塗,及至聽得眉香如此開誠公布的一說,宛如服了一劑清涼散,他的寒熱,已去大半。忙將被窩打開,撲的坐了起來。正想答話,忽見坐在床沿上的那人,並非什麼眉香,卻是那個小珍珠。起初卻也一愕,不知怎樣一來,迷迷糊糊的又將以前的事情,統統忘個乾淨,彷佛眉香並未來過。他忙去問著小珍珠道:「你怎麼進來的?此地的劉福可曾瞧見你?你這一來,我還罷了,我那表嫂的酸勁很大,伯和怕要為難了。」
小珍珠嘻嘴笑道:「您在做夢不成,您們表兄不是已經娶了我們翠鳳作如夫人了麼?我和您的事情,您們表嫂也很贊成。我就是和她一部汽車回來的。」
家樹聽了一嚇道:「這是什麼說話,表嫂也不能作我的主的?」
家樹正在說著,忽聽那人答話道:「密司脫樊,您好!我們在北京飯店老是等您,您倒一個人在此地睡安逸覺,那不行。您非陪我去跳它一宵統夜,我才依您。」
家樹趕忙陪笑道:「密司何,怪我失約不好。不過我剛發了寒熱,委實沒有氣力奉陪,怎樣好呢?」
只見那人接嘴道:「我又沒有要您陪我到學堂里去,不過問您為什麼不到我那新屋裡去?」
家樹一瞧又是那個沈鳳喜。他又恍恍惚惚的答道:「你已搬了家麼?這是我應該要替你道喜去的……」
誰知他的說話沒完,只見他那兩個堂妹子,一個親妹子,還有關姑娘、陶太太等等,一齊嘻嘻哈哈的擠了進來,不知他們怎麼會在一起?且聽下回分解。
枕亞評曰:此回敘述樊家樹與沈鳳喜之事,稍形簡單者,正為原書俱在,讀者知之已詳,何必多費筆墨?至家村入夢一節,既帶寫顧眉香之宗旨,使讀者可以一目了然,以後正面無論如何曲折,不致墮入五里霧中也。此等布局,純屬別開生面之筆。若易一庸材寫之,必成履歷之文字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