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啼笑因緣 · 第16回 乍觀姨母電眼底無花 不受美人憐胸中有竹

徐哲身 《反啼笑因緣》
卻說家樹忽見上海拍來一封電報,不禁大嚇一跳,忙命劉福到上房取了一本譯電車子,譯出一瞧,只見寫著是: 北平,李鐵拐斜街,陶伯和表兄轉家樹大哥鑒:加急。送別次晨,快信郵匯千元,暨眉姊照片,收到與否。今將一月,並無隻字回家,兩老焦急,妹亦日夕盼望。數日前,始接到叔父一函,謂大哥抵津後,即赴瀋陽,覓得何首烏一具,嬸母第一次服下,即有奇效等語。至大哥在津在平,未曾提及。大哥此次不寄家信,妹百思不解。即使與母意見參差,妹對大哥,實具真心。況大姨母所贈千元,數亦不菲,眉姊照片,亦出至誠。家信可無,似於顧府,不能不謝。今日午後,大姨母忽喚妹去,見面後,始知眉姊,忽於前日午後,不別而行。不知何往,查檢衣飾,非第不步,且伊最愛之畫,亦盡留存。大姨母初疑綁票,經報捕偵查。據覆,似又不類綁案。大姨母已兩日不沾水米。妹歸報堂上,母親愁急愈甚,已代懸賞一萬元,各報俱有登載,大哥見否?今日大姨母又喚妹去,復疑眉姊隻身來平會兄,命妹急電兄問詢,若在兄處,乃一天大喜之事,否則老人危矣。見電速急將近況,及眉姊有否在平事,拍加急電見覆。勿誤,勿延!妹綺華拍於顧宅 家樹匆匆看畢,一面即把電報遞給伯和去瞧,一面又把眉毛打了結的說道:「是不是?我說是她,你們還不信呢!」 伯和接去一看,竟將舌頭伸了出來縮不進去。及見家樹在埋怨他,方始答話道:「她既前來找您,為什麼不到我家來,反而閒情逸緻的去逛公園?」 娥姁岔口道:「這事很有研究的價值。第一點,她到底是否來到北平,顧老太太也不過揣度而已;第二點,就算她到了北平,她又沒表明來找密司脫樊的,另找別人,亦未可知;笫三點,今天公園裡的是不是她,固是一個疑問;就算是她,還是真的沒有瞧見密司脫樊,還是假的沒有瞧見密司脫樊,此中也有問題。」 娥姁剛剛說完,劉福奔來道:「我們太太請表老爺、老爺和趙小姐,快把電報帶了進去。她此刻還沒退熱,不能出來。」 伯和聽說,不覺暗中叫了一聲慚愧道:「她在發燒,躺在床上這許多時候,不能出來,毛病定有幾分厲害,我怎麼會和這位趙女士竟在此地鬼迷?」 伯和正在轉他念頭,忽見家樹、娥姁兩個早已拿了電報同向上房而去,速速趕了上去道:「慢些慢些,等等我啦。」 娥姁只好放慢腳步等他,家樹走在前頭,一進陶太太的臥室,只見陶太太搭上一床被服,滿臉通紅的朝外睡著。一見家樹首先走入,忙把手一招道:「可是上海來了電報?快給我瞧。」 家樹走近來前,把電報遞給陶太太,頓時即覺著有股熱氣攢入他的鼻子,知道陶太太業已出過汗了。正在回頭要想找個坐處,伯和娥姁二人也已一同走入。伯和見他夫人正在凝神壹志的瞧那電報,便向床面前一張沙發一指,請娥姁坐下,自己也和家樹隨便散坐。那時陶太太剛剛瞧完電報,正待開口,娥姁先將她在書房裡發過的議論,忙又重述一遍,說給陶太太聽了。陶太太聽畢,微微地點著頭道:「這話也對。」 說時,又對家樹道:「我說先得去拍回電。」 家樹點頭道:「電報當然去拍,我得請教一聲,可要將今天公園裡的事情說上去?」 陶太太搖搖頭道:「可以不必。」 娥姁也在一旁贊成陶太太的主意。家樹聽說,便向陶太太要回電報道:「表嫂,好好將息,我就去擬了電稿,令劉福拍去。」 陶太太道:「您拍過了電報,就到我屋子裡來吃晚飯。」 家樹點頭答應,一人即回至書房。擬的覆電是: 上海,阿辣白斯脫路,樊公館綺華二小姐鑒:加急。昨日甫發信,頃接電,俱悉。兄之遲誤家報,已詳函中。眉姊並未到兄處,伊究來平與否,兄亦未知。務請妹妹寬慰堂上及大姨母。兄意眉姊事,只要非被綁,即無問題。眉姊若至兄處,立即電告。余函詳。樊家樹 家樹擬好電稿,自己翻出。一面即命劉福去拍,一面回到上房。一進屋子,晚飯已經擺好。陶太太只問了家樹一聲電報發了沒有,因她不能吃喝,單叫伯和陪同娥姁、家樹兩個去吃。娥姁笑著道:「這樣說來,陶太太今兒晚上是……」 陶太太不待娥姁往下再說,即接說道:「那兒再能去跳舞啦?」 一時吃畢,娥姁暗中知照了伯和一聲,始向陶太太、伯和、家樹三個告辭。伯和親送娥姁出去。家樹僅送至堂屋門口,仍回屋子裡去。陶太太微笑著道:「表弟,我這一發燒,倒掃了你的興了。」 家樹將手亂搖道:「這是什麼說話,玩兒的事情,怎能當做正經?不過顧府上的這件事情,倒也有些奇怪。」 陶太太僅僅把頭一點,因她似已退熱,就要下床洗澡,家樹阻止不住。可巧伯和回了進來,一見家樹在阻止他夫人洗澡,便向家樹一笑道:「您這表嫂就是這個脾氣,您可不必勸她。」 說了這句,又對陶太太說道:「您洗了澡,仍舊躺下,就讓表弟陪您談談。我可要住到醫院裡去。」 陶太太望了伯和一眼道:「醫院裡的那個主任,難道又要家去了不成?」 伯和一壁在換大褂子,一壁笑答道:「您可以常常地叫我住在家裡,人家雖吃我們的飯,家裡也有一個堂客的。」 陶太太聽了,反而笑了起來,將手一揮道:「快去吧,不要再在此地瞎扯淡了!」 伯和便向家樹點點頭道:「明兒見。」 說完自去。 陶太太先命丫頭去放水,然後對家樹說道:「表弟,我屋子裡有現成的小說,你可以隨便揀一部看看。等我洗完了澡,出來和您談天。」 家樹笑答道:「表嫂儘管請便,我到書房裡去也只一個子,很冷清的。」 陶太太聽了,很滿意的一笑,一下床,就到洗澡間裡去了。總算工夫不大,洗完出來,坐到梳妝檯上,又去大洗特洗的,洗她頸脖子。她那上半身的皮肉,幾乎全顯在家樹的眼睛前頭,她也毫不顧忌一點。等得洗完,方去睡在床上,又叫家樹坐在她床面前的一把椅上,只和家樹七搭八搭的瞎講。後來講到家樹的親事,忽很鄭重的說道:「表弟,顧家那個當真的萬萬不能娶她,您難道吃了晚娘的虧,還不夠麼?」 家樹正待答話,陶太太又接說道:「我同您一聲,您將來娶我們弟媳婦,到底憑那一樣?」 家樹忽被如此一問,似乎現出忸怩之狀,囁囁嚅嚅的一時講不出口。陶太太又笑著說道:「這有什麼害臊,一個人總得娶堂客的。我說娘兒們可以使她們最注重的條件,大約總逃不出學問、品貌、性情、家世、門第、職業、名譽、財產那些東西的。」 家樹聽到此地,忽然被他想著眉香曾經說過的說話,便笑答道:「我說一個人娶妻子,似乎注重學問一方面的條件,較有把握一些。因為由學問而結合的,將來愛情上,決不至於退化。」 陶太太不待聽畢,先就抿嘴一笑道:「這些迂腐騰騰的門面話,我最不愛聽它。我常聽人說,那一個先不是注重學問的;後來呢,簡直可以把學問二字,丟到爪哇國去了。照我說來,第一要揀品貌,第二要揀性情,其餘的都不必管它。」 家樹知道這位表嫂,這所屋子裡,除了灶司菩薩,便是她大。只好順她意思道:「表嫂說得不錯,但能於品貌性情之外,再加一些學問,豈不更好?」 陶太太道:「您莫心急,我有一位最知己的女友,就是現在何世伯的小姐,名字叫作麗娜。此人樣樣都好,我今天就想同您到北京飯店去見見她的。她還有一個妹子,叫作美娜,只比她小一歲,今年大約是十九歲。那就和她姊姊兩樣,我此刻且不說,將來您見了,自然會知道的。」 家樹聽到這裡,重又發表他的意見道:「我此次來求學,固是正經,若能揀中一個好好的女子,方能對於兩個老的面上,有些空代;否則丟了我那顧家表姊,娶個不及她的,豈非笑話?」 陶太太將手一揚道:「放心,放心!有你這個人品,要揀一百個也有您的。」 二人隨意談著,鐘上已打十一下了,陶太太道:「今晚上的時候,怎麼這般快法?我的話兒,尚沒動頭,已竟這般晏了。您也該瞌睡了。」 說著,即命丫頭送上一碗點心,家樹隨便吃了一些,回他屋子去睡。 第二天早上,正在好睡,忽被劉福把他喚醒,先將昨晚上去拍電報的收據以及余剩的錢,交還了家樹。跟著又遞上一封電報道:「不知可是回電。」 家樹趕緊起身,翻了出來。只見寫著是: 北平,李鐵拐斜街,陶伯和先生轉樊家樹表侄鑒:頃間令妹送來尊電,聆悉一切。下午令妹在敝處發電致吾侄時,尚未得小女實信。迨令妹回府,忽接津戚來電雲,渠昨日下午赴車站送客,忽遇小女正上平站火車,旋在月台上匆匆一談,小女確謂赴平會表侄者。今回電云:小女尚未到過陶府,或渠初次到平,人地生疏,一時難覓尊處,亦未可知。表侄倘一會見小女時,千萬飛電告知,俾得放心。予僅此女,溺愛過甚,凡渠所欲,無不允渠,並乞轉知此意。表侄與予誼關至戚,必有以慰予也。發電時已深夜,不及通知令妹並聞,立盼加急電覆。大姨母顧凌氏 家樹瞧畢此電,方知昨日公園所見,確是眉香,弄得更加莫明其妙。幸知他那表嫂為人,既是漂亮,對他感情又好,趕忙拿著電報走到上房。一進屋子,見陶太太病已大愈,早又打扮得猶同去吃喜酒般的,正要出去瞧他。忙把電報送給她瞧。陶太太大略一瞧,即把電報還他道:「不必理她,我們辦自已的事情就是。」 家樹道:「電報總得覆的。」 陶太太說聲也好,家樹乘機說道,要到天津去拿行李。陶太太便說:「拿了就來,不要耽擱!」 家樹點頭答應,回到書房,又擬上一個回電。稿子是: 上海,靜安寺路,顧公館大姨母鑒:加急。奉電敬悉,表姊尚未來過。如來會侄,當遵囑轉達。侄正打聽學校事頗忙,另函詳奉可也。表侄樊家樹叩 家樹拿了電稿,自己送到電報局裡。拍發之後,正想去趁火車,忽見對面走來一人,正是他的奶公,連連立定,告知奶公他是大前天來的。奶公道:「老少自然是住在陶府上的了,此刻若是沒甚事情,我們不妨找家茶館坐坐。」 家樹本有說話和他奶公商量,當下即同奶公隨意走入一家茶館。坐了下來,就把他和奶公別後的事情,統統說給奶公聽了。奶公不等家樹說完,早在摸著鬍子道:「班子裡頭,那有好人?說到顧家小姐,可謂多情。但是老少既不願意,我也不敢多事。至於陶太太要替老少物色人材,這樣很好。」 說時,又呷上一口茶道:「如果老少真的瞧對了,最好和我先商量一下再辦。」 家樹連連的答應道:「自然,自然!」 奶公聽了,又把眉毛一蹙的說道:「我本想去找老少,因為我那關壽峰老把弟,聽說在黑龍江,不知怎麼一來,鬧上一個小小岔子。他那令媛,可巧又不在身邊。至於關姑娘那邊,對於銀錢面上可是不能幫他這位大伯伯忙的。我想問老少弄幾個錢,到黑龍江走一趟。」 家樹忙接口道:「我對於秀姑姑娘本想謝她的。只因她那堂妹子說她最惡這個謝字,只索另候機會。現在她的老太爺既出岔子,我應該幫這忙的。」 家樹說著,又望了奶公一笑道:「我此刻身邊可沒多錢,要末奶公同我一起到天津去拿。」 奶公點點頭道:「可以,可以,我本要到那兒找人去的。」 家樹道:「既是如此,我們就走。」 奶公忙把茶鈔會過,一同去到平站,可巧趕上車子。及到樊公館裡,家樹叫奶公在他的屋子裡候著,讓他到上房去關照一聲,出來就搬行李。奶公當然答應。家樹走至裡邊,靜宜先瞧見他,忙喊她媽道:「哥哥來了!」 樊太太這幾天服了何首烏之後,確是精神大好。仍命家樹坐到她的床沿上,很感激的說道:「您有孝心,這藥真靈!」 說時,自己指著她的臉色道:「您瞧,不是好些麼?」 家樹乘機告知要拿行李。樊太太稍稍頓了一下道:「這末你每星期得來瞧我一次。」 家樹連聲答應,又托靜宜轉達叔叔,說完要走。樊太太道:「忙什麼?晚班車也好走的。」 家樹說是外面還有朋友等著,樊太太方才不再相留。家樹回了出來,奶公已將他的行李收拾舒徐。家樹忙去拿了三百錢的鈔票,交給奶公。問他可夠使用,奶公連稱盡夠。又問家樹手邊怎樣,家樹搖頭道:「我不礙事。就是沒有,到處可以拿的。」 說著,命人叫了汽車,直到車站。奶公將家樹送上火車,回下車來,站在月台上,對著家樹說道:「我此刻還得去找一個幫手,我們再見吧。」 家樹道:「奶公此去,倘若錢的問題不夠,儘管寫信給我。」 奶公答聲知道,正待走出月台,家樹忙又喊住道,「請你替我先去打個電話給伯和,叫他派人到車站上接我。」 奶公聽完,點頭自去。等得家樹一到平站,已見伯和帶了劉福走上車來接他。 伯和忽與家樹悄悄說了一句,家樹沒聽清楚,伯和因見劉福在側,不便再說。只好關照劉福道:「你只管把表老爺的行李等等,押回家去。我要和表老爺洗澡去,晚飯就在外邊吃,也說不定。」 劉福即去照辦。伯和很快的將家樹一扯,出了車站,跳上人力車,一腳來至大柵欄的那家天然澡堂子裡。家樹本來要想洗澡,因為沒有功夫,此時既入澡堂,揀上一間房間,一邊在脫大褂,一邊笑問伯和道:「你在火車上要說什麼說話?」 伯和笑而不答,家樹又問道:「你與趙娥姁幹上了沒有?」 伯和嘻嘴一笑道:「你問她幹嗎?你又不愛她。」 家樹先與伯和對面對的坐了下來道:「她也不能一定算長得不漂亮,我可不甚愛她。」 伯和慢慢地搖頭道:「你既不愛她,為什麼又去和她跳舞啦?」 家樹道:「跳舞是玩兒帳,我生平卻不敢隨便去碰女子身體的。」 伯和聽了一怔道:「這末你對於小珍珠呢?」 家樹皺皺眉頭道:「說起這件事情,你真害我不淺。」 伯和忙問為了那樁,家樹接口道:「就是這個小珍珠,那天她一回班子,就將我拉她到屋子裡,和我說上一大套的肉麻話。我起初還當她在灌我迷湯,豈知那天晚上,她連條子也不去應,一直陪我談上一夜。她的意思說明只要我的人,不要我的錢。倘若遇我手頭不便的時靛,還可以問她去拿……」 伯和不待家樹說完,樂得跳了起來,拍著掌笑道:「你不是占了『嫖能倒貼,世間樂事無雙』的那句老話了麼?」 家樹也笑道:「我不去,又有些過意不去,若是去呢,將來一定鬧得沒有結局。」 伯和聽說,不答這話,單催家樹快快洗澡,家樹不知其意。 洗好之後,伯和已把澡錢付過,出了澡堂,不由分說,竟把家樹拉著走到凌霄班裡。家樹正打算同著伯和走入翠鳳屋子裡去,忽聽得有人已在高喊一聲道:「小珍珠姑娘屋子裡打帘子……」 那知子字未完,早見小珍珠親自奔了出來,百話不說,單把家樹一個子拉入她的屋子裡,恨恨地將她腳一跺道:「我的好樊爺,我真恨不得連心肝都挖出來給您瞧,您怎麼這般狠心,一去就不來了啦?」 說時,忙又親自把家樹的馬褂脫去,藏入大櫥之內。一見她的做手端進盤子(註:北平妓院不問上等下等客打茶圍,叫做開盤子。上等每次一元,闊客給二元或五元不限,每日若去十次,須開十次;惟不著馬褂而出,下次再去,即可以免開盤子,其意謂客至他家班子裡會友,本須迴轉,並未表明打完茶圍而走者也。此風前清至今未改),急喝聲端出去。做手聽說,知道小珍珠不要姓樊的開盤子,自然不敢放下,隨手拿了出去。小珍珠等得做手出去,又對家樹正色說道:「開盤子不過塊把錢,您又不是拿不出的人。但是我已和您說過,無論怎樣,不叫您在我身上化一個大的,此事雖小……」 說著,指指他的胸前道:「一點心罷了。」 家樹本已知道小珍珠確是真心待他,但他此次出來求學,兼訪配偶,不是可嫖的當口,只好胸有成竹的,避而不來。不防今天又被伯和拖了來此,又見小珍珠仍舊如此真心待他,不禁過意不去。卻將小珍珠一把拉到床沿上,一併排坐下,不知家樹欲說何話?且聽下回分解。 枕亞評曰:此回連寫數電,表面已證明家樹並非眼花,而不知似是而非之事跡,將來適得其反。文字波瀾,至此已極。或怪小說家往往有無巧不成書之語,殊不知小說家正取其巧字之材料,始著為書。否則一極平淡無奇,普通之事,能入小說中乎?西方學說,恆謂思想奇,事實尤奇,斯言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