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啼笑因緣 · 第15回 他鄉遇故知酒樓會面 久旱逢甘雨書室調情

徐哲身 《反啼笑因緣》
卻說家樹瞧出陶太太並非真怒,又在說著瞧他面上,心裡已經明白一半,臉上仍裝莫明其妙的樣兒,笑嘻嘻的問著道:「表嫂,到底什麼事情?既是承您的情,瞧我面上,總得讓我知道才好啦!」 陶太太聽說,先坐到靠窗的一張椅子上去,方始答著家樹道:「什麼事情?您莫裝憨!我只問您一聲,您和他在那凌霄班子裡逛得可快活?」 家樹見問,知道伯和果不爭氣,又說夢話,給她表嫂知道,只好謅出幾句假話道:「我道什麼大事,原來如此。在我說來,我倒是片好心。……」 陶太太不待家樹說完,反而好笑起來道:「喔唷,我真不知道您是好心,倒要請教請教。」 家樹正待答話,因見劉福已將臉水端入,便走至洗臉架子跟前一站,回頭向陶太太說道:「您莫急,且讓我洗了臉再講。……」 誰知家樹的講字尚未說完,忽聽陶太太已在連說:「你瞧,你瞧!」 家樹還當說的是他,只拿了一塊手巾,對著陶太太的臉上呆望。同時又見陶太太對著劉福說道:「這是給普通客人使的臉盆,怎麼好給表老爺使的!」 又見劉福答話道:「外面沒有現成的新臉盆,家人所以拿它暫用一下。」 家樹聽到他們主僕二人如此說法,忙不迭接嘴道:「這有什麼關係!況且這個臉盆,也還乾淨。」 陶太太又蹙著她的雙蛾道:「不是這樣講的。承您的情,住到我們家裡來,雖然不能什麼優待您。」 說著,又盯上劉福一眼道:「我們家裡,難道連一隻新臉盆也拿不出不成?」 家樹不再接口,單去洗臉。劉福本是陶府上的一個老管家,此時也自知稍稍大意了一下,忙在一旁含笑的張羅家樹道:「表老爺,停刻我就到上房裡去換新的。」 等得家樹洗完了臉,劉福又將牛乳、麵包,擺在臨窗那張桌上。家樹走至陶太太對面坐下道:「表嫂用過了早點心麼?」 陶太太點點頭道:「吃過了。我睡得雖晚,起得可早。」 家樹道:「伯和起來沒有?」 陶太太笑著道:「早到醫院裡去了,還等此時。」 家樹也笑道:「說起伯和,他也是一位堂堂的醫院院長,人來客往,難免沒有一些酬應。我在我們叔叔家裡,似乎聽得有人說他好嫖,我就有心同他到凌霄班子裡去瞧瞧,到底是在真嫖呢?還是光是找個地方,應酬應酬朋友。」 陶太太便問道:「這末您瞧出了他的行為沒有呢?」 家樹笑上一笑道:「怎有這般快法。」 陶太太忽把她的嘴巴一撇道:「虧您還在我面前誇口。既是瞧不出來,便用不著去瞧。我雖沒有親到那班子裡去瞧,可是比您去過了的還清楚些。」 家樹聽說,就把話頭扯了開去道:「表嫂,我瞧北平地方,也沒什麼真的出色女子,怎麼您敢說一個包字呢?」 陶太太噗嗤的笑了起來道:「您要到班子裡找出色人材,真是笑話了,您莫急,讓我把心腹話告訴您聽。大前年,我們婆婆臨終的時候,她有一個遺囑給我。說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您一個親表侄。自從她那胞妹子過世後,她又住在此地,離開上海好遠,不能夠常常地前去瞧您。又知道您的表哥,做人老實,所以單叫我做您表嫂子的,總得替她老人家照顧著您。」 陶太太說到這裡,又忙問著家樹道:「我不是就在那年上,住到您的府上,有兩三個月的時候麼?表面上雖說去謝孝的,實則是有意前去做個探子,怕您受了現在這位老太太的委曲。後來瞧見現在的老太太,除了口上嘰咕之外,也還罷了。又見您那綺華妹子待您倒是真心,竟與她媽兩樣行徑,因此略為把心一放。不然是,我早把您請到我家來同住的了。前一向,我又聽見您們表哥說我們這位姨夫,似乎要將顧府上的那位小姐配您,我就替您好耽心,昨兒聽您說,方始明白您的意思。」 家樹此時,已把牛乳麵包吃畢。劉福送上手巾把子,收拾空的杯盤出去。家樹方答話道:「我正為這頭親事,才到此地來的。」 陶太太接口道:「此地就是從前的皇都。近年來,又辦了市政,地方上總算還平靜。」 家樹脫口而出的說道:「昨兒我親眼見出了一件類似綁票的案子。」 陶太太似不經意的說道:「北平一個大地面,偶爾出件把,自然難免的。」 家樹正待答話,又見劉福來請陶太太去聽電話。陶太太便站了起來道:「我去聽了電話再來。」 家樹將陶太太送至屋子門口,直看她走入後進院子,始把這所住宅,仔細一瞧。原來是一個大四合的宅子。北平本有兩句俗諺,叫做:天棚魚缸石榴樹,先生肥狗胖丫頭。北平的天棚,本比外省考究:凡是大宅子,天井之中,總有一隻金魚缸;北平住家,總有一兩株大的石榴樹;有錢人家,方才請得起教書先生;有錢人家飲食自必好的,所以家裡的狗和丫頭,都是吃得肥肥胖胖的。這兩句俗諺,相傳已久,無非說北平人家,凡夠得上有這六件東西的,方能住得大四合院子。這末又怎麼叫作大四合院子的呢?它的建造法,都是千篇一律的:兩扇大門,照例臨街,或是胡同;一進大門,便是小小的一間門房;和門房一併排著的,就是三間客廳;客廳的門,是朝內的,客廳門外,照例有一條彎到院子裡去的、似階沿非階沿的小路;院子即是南方的天井,天井的兩面,就是廂房;兩廂房前面的一間,接近客廳,大概用作書房,或是客房的;兩廂房後面的一間,大概用作臥室的;臥室兩對面的中間,就是俗稱堂屋。這種樣子,也有叫做四盤一湯的。四盤是指四間房子而言,一湯是指天井而言,如此而已。又叫做小四合。照樣的再加一進,才是大四合。照例都是平房,從不作興有樓房的。伯和不過是個私立的醫院院長,現在既住著大四合的宅子,卻也不委曲他。當時家樹將這宅子的形式瞧到眼內,又見天棚上,垂著不少的紫藤花,階沿上下,還有許多盆夾竹桃,以及幾株石榴樹。那時已是廢歷四月初上的天氣,家樹聞著那些清香的花氣,覺得很是心曠神怡。一時不願回進屋子裡去。正在閒望,就在此時,忽見陶太太已經換上一身很時髦的衣服,從那裡進院子裡笑嘻嘻的走了出來。尚未走近他的跟前,就對他一笑的說道,_「您表哥剛從會豐堂飯館裡打來的電話,叫我馬上陪你到那兒吃中飯去。」 家樹聽說,因為此來,本是隨身衣服,既沒什麼可換,他就移腳,走出屋子,迎了幾步上去道:「遠麼?」 陶太太把頭微擺了一下道:「不遠,就在大柵欄。」 說著,又關照劉福,一等他們走後,好好再將家樹所住的那間書房收拾一下。說罷,即同家樹走出大門,隨便坐了兩輛人力車,一腳來至會豐堂門口。家樹隨手給過車資,便隨陶太太走入。 剛上扶梯的當口,已有兩三個夥計,前來導著。單對陶太太笑著道:「陶爺已在十四號候您好久了。」 陶太太不及答話,一徑向那十四號房間走去。家樹順眼望去,已見伯和一個人,口銜雪茄菸,站在房間門口等候他們。及至走近,伯和將身子一讓,讓他們進去道:「此地也沒有什麼吃喝,不過總算是家館店。」 陶太太卻在主位上一坐,又請家樹坐在她的右手,伯和坐在她的對面,伯和對著陶太太一笑道:「我已把您喜吃的幾個菜,統統點下去了。」 回頭又問家樹愛吃什麼菜,什麼酒。陶太太嘻嘴一笑,道:「表弟,您莫客氣。吃完之後,我同您到跳舞場去,就好替您介紹幾個女朋友。」 家樹先答伯和道:「你既點了,是一樣的,我又不能喝酒。」 說時,又向陶太太笑著道:「此地的跳舞場,恐怕趕不上上海吧?」 陶太太剛待答話,忽聽有個熟人的聲氣,在那緊裡邊的一間房裡,忙將左手一指道:「此刻就有一位交際明星在這裡,稍停我就替您介紹。」 家樹素知他這表嫂,既喜應酬,又愛跳舞,當然是熟人很多的。當下不過點著首答應而已。那時酒菜已經上來,陶太太對著伯和道:「表弟既不喝酒,您也少喝些。」 伯和嘴上正吸著雪茄菸,不能馬上答話,僅將頭一點。早已執壺在手,自斟自酌的喝了起來。陶太太最不愛瞧伯和喝酒的,單在告知家樹道:「我剛才說的這位交際明星,也是你們上海人,非但長得二十四分標緻,光是一身交際功夫,真也使人欽佩。」 家樹一聽是上海人,心裡就不知不覺的有些厭惡起來,因見陶太太正在說得上勁,不便擺在臉上。 豈知事有湊巧,那位交際明星,剛剛走過。伯和面向外坐,第一個先瞧見,趕忙抬起身子,將手一招道:「密司趙,您也在此地麼?快請進來。」 陶太太回頭一瞧,也急站起。那位交際明星,一見家樹在座,不禁樂得先去招呼他道:「密司脫樊,您怎會到此地來的?」 家樹見招呼他的,就是趙娥姁小姐,也覺很奇怪的,咦了一聲,連連站起道:「巧極,巧極!」 陶太太瞧見他們是熟人,也笑著接說一句道:「這真巧極。」 娥姁已在家樹的對面坐下,先問綺華是否同來。家樹搖頭答道:「光是我一個子來求學的。」 娥姁雖知家樹是陶氏夫婦的表弟,因為平滬相隔,不常相見,就向陶太太述了家樹的一番好處。陶太太點頭笑答道:「我這表弟,本來出色。」 伯和道:「既是跳舞朋友,我們晚上就到北京飯店去。」 原來北京飯店,也和上海東亞、大東、新新三家旅社相仿,因是外國人開的,仍舊沿用北京二字,未改名稱。當下娥姁也笑答道:「應得奉陪。」 說時,夥計已把杯筷送上。娥姁把嘴向緊裡邊的那間房間一歪道:「我是被一班不相干的人物拖了來此,本要走的。」 說著,又朝家樹很殷勤的一笑道:「陶太太既約我陪你去跳舞,今兒這個東道應該我做。」 家樹只好客氣幾句。因見陶太太只在和娥姁講話,又見伯和已是喝得酒氣醺醺的,一個子站到房門外吹風去了。他就跟了出去一起站定,以目示意,暗問是否已將那四百塊錢送與陳更生了。伯和回頭望了一望陶太太,見陶太太和娥姁兩個將腦殼湊在一起,正在談那跳舞事情,並未注意他們。他才輕輕的說道:「昨兒上午就送去了。」 家樹皺著眉頭道:「您可知道小珍珠,已把我那信和照片遺失了。」 伯和又低聲說道:「這又不是什麼要緊東西。」 家樹望了伯和一望道:「我妹子的親筆,表姊的照片,怎麼可以落在人家手上?」 伯和為人,本來有些隨便,又笑答道:「就算在人家手上,難道因此好去搶還不成?」 說了這句,又問家樹對於小珍珠這人,打算怎樣。家樹微笑道:「她倒是真心待我,說明不要我在她身上花一個錢。」 家樹說到這裡,已聽得一個夥計在問陶太太,說是菜已齊了,可要再喊什麼下去。家樹只好回進房間裡去,對著陶太太說道:「我已飽得醉酒的了。」 陶太太聽說,即吩咐夥計道:「這末就端了稀飯來吧!」 伯和在外面接口道:「我也飽了,大家隨意吃了一些。」 娥姁要去搶著會賬,陶太太自然不肯。鬧了一陣,仍是陶太太會的。陶太太一壁走下樓去,一壁在問娥姁道:「我想陪著我們表弟去到中山公園玩玩,您怎樣?」 娥姁道:「我總奉陪。」 陶太太便叫夥計代喊汽車。 一時車子來到,他們四個人一齊坐上,駛到中山公園門口。陶太太給過車資,她就為首,導著家樹等人進去。家樹進園,第一眼瞧見裡面的那些參天古樹,心裡就覺一樂。陶太太因見時候太早,遊人很少,便同大家在各處兜上一個大圈子。方揀一處地方坐下,問著家樹道:「上海沒有這般好的公園吧?」 家樹搖頭道:「連哈同花園也不及這個。」 娥姁笑著接口道:「密司脫樊,此地的風景,決非上海能及得到的。」 家樹對於娥姁,本是上海的跳舞朋友,後來見她一天一天的有意親近攏去,因此和她漸漸疏淡。至於她和更生兩個前去對付眉香的事情,真的一絲不知。此時既在北平遇見,不能也象上海的那般冷落人家,當下便笑答道:「所以我到此地來求學,一半也為這些名勝和風景。」 伯和插嘴道:「我在此地住久了,不知怎麼,反覺得上海熱鬧。」 家樹點頭道:「各有各的好處。」 家樹還待再說,偶爾抬頭向外一望,只見一大群人中,她那眉香表姊,也在其內。再也仔細一望,不是眉香是誰?趕忙撲的一聲,站了起來,就想追了出去。陶太太因和家樹坐得最近,順手一把將他拖住問道:「您瞧見誰了?」 家樹不及答話,只把身子用力一扭,灑脫了陶太太的手,早已飛奔的向前跑去。陶太太因為穿的極高極高的高跟皮鞋,自知追不上家樹,急把手朝伯和亂揮道:「您快追上去!您快追上去!瞧他究竟瞧見了什麼人了?」 伯和不待陶太太說完,真的一直趕了上去。陶太太便在嘴上自語道:「他還是第一天到的此地,這是誰呀?」 娥姁一笑道:「這倒難說,即以我論,不是頭一天碰見的麼?」 陶太太聽了點點頭,將她起先那個奇怪的觀念,總算淡了一些下去。直過好久,才見伯和同著家樹走了回來。伯和不待陶太太開口,已在指著家樹笑道:「你問他,可是在見鬼。」 陶太太因見家樹,並不坐下,還在一個人站在地上出神,忙去將他一把拉來坐下,眼巴巴的問著道:「到底見了誰啦?」 家樹見問,方才說道:「我明明瞧見眉香表姊。」 陶太太一聽眉香二字,馬上出家樹的一個不意,用手向他頰上,彈上一個榧子道:「您這般的惦記她,還在哄我,不愛娶她呢。」 家樹忙將腳一跺道:「我真的瞧見她。天下斷沒有如此相象的人物。」 伯和接嘴道,「您說相象,一定有個人在,怎麼我連影子也沒有瞧見呢?」 家樹皺眉道:「連我也追慢了一步,不知她又走到那兒去了。」 伯和忽朝陶太太把他舌頭一伸道:「莫非這個人,著了什麼邪了?不然,怎麼竟會如此一口咬定的呢?」 陶太太和娥姁兩個,便問家樹,可會眼花。家樹死命的搖頭道:「我怎會眼花!」 陶太太道!「這末她穿的是什麼衣服?」 家樹又眼睜睜說道:「她一向是學生裝,今天自然學生裝。」 陶太太聽說,卻把身子向後一靠,眼睛望著地上,稍稍有些不以為然的說道:「就算是她真的到了北平,既不到我家去瞧瞧您,而且還有閒空功夫來逛公園,她對您的感情,也就可想而知的了。」 家樹起初因為眉香從沒提過要到北平,今天忽會被他遇見,所以很是奇怪。及見陶太太如此在說,不便前去頂她,方始一笑道:「我也不過因她來得兀突,所以有些奇怪,其實幹我甚事?」 娥姁在旁聽見家樹說得如此千真萬真,便也認定眉香已來北平,生恐眉香遲早要見家樹面的,於她總有一些不便,也來岔口道:「陶太太的說話很對,象這樣沒有情義的人,最好永遠不要睬她。」 伯和搖頭道:「我到此刻,還是說,不是家樹眼花,定是瞧見一個相貌相同的。」 陶太太瞪上伯和一個白眼道:「我們表弟,他又不是瞎子,我倒要請問您一聲,您憑什麼就會知道她一定不到北平來的呢?」 伯和素來不敢駁他夫人一個字的,今天不知為了何故,他竟大膽的答道:「她在上海好好的念著書,來到此地幹嗎?她和表弟又非冤家,表弟一離上海,她還巴巴結結的寄錢和照片給他,何至不來一瞧表弟?」 陶太太忙問:「照片呢?」 伯和知道漏了嘴了,只好推說家樹放在天津。陶太太因思伯和之話,似也說得有理,方朝家樹一笑道:「此刻是真是假,究難知道,且過兩天再看。」 家樹本是毫無疑義的瞧見了眉香的,此時也不再提這話,單問陶太太還是再逛逛,還是就回去。陶太太伯和二人一同笑答道:「我們本是陪您來逛的,要問您啦!」 家樹道:「這末坐在此地也沒趣,還是再到各處兜他一個大圈子回去吧!」 伯和已知家樹再兜圈子,明明要想前去尋找眉香,便首先贊成道:「這樣也好!」 說著,即同家樹和大家又去大大的兜上一個圈子。家樹逛了一陣,並未再見眉香的影子,又見斜陽已掛樹梢,即與大家出了園子,一同回家。誰知陶太太忽然的發起燒來,一面躺在床上歇歇,一面叫伯和家樹兩個,陪同娥姁去到書房裡談談。娥姁一到書房,因見家樹一個人沒精打彩,對她沒甚說話,忽然暗暗的去與伯和調起情來。伯和對於這個色字,本也有些象那韓信將兵,多多益善的,於是也和娥姁談得十分入港。一個到口饅頭,大有拜領之勢。家樹既見娥姁不去纏他,樂得假裝不知。就在此時,忽見劉福送上一封電報,不禁一嚇。不知此電,究是那兒來的?且聽下回分解。 枕亞評曰:此回開首描寫一隻臉盆,費去數百十字,讀者切勿視為閒文。文中既可暗示陶夫人之優待家樹,又在寫陶夫人之舉動闊綽也。家樹一抵北平,首遇更生,次遇娥姁,足見此二人步步相隨,其中大有文章。如此布局,均有章法。至寫家樹忽於中山公園遇兄眉香一段,是否又布疑陣,下文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