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啼笑因緣 · 第11回 西施羞說病妙語雙關 韓壽愛偷香笑談百出

徐哲身 《反啼笑因緣》
卻說眉香一見送不著家樹的行,頓時在她臉上擺出懊喪之色。綺華也覺奇異,便同眉香來到她的家裡。一進大門,先問可要見見她娘。眉香搖頭道:「此刻懶得去見,先到你房裡歇歇去。」 綺華將手向眉香身後一擋,請她頭裡先走,自己在後暗忖道:「她說懶去見我娘,難道已在怪我娘太待哥哥不好,以致哥哥惡她是母黨,因此不肯成就這頭親事麼?如此說來,她既乘興而來,我就不該讓哥哥出門。」 綺華想至此處,眉香已經踏進房間。她忙緊走幾步,跟了進去。她的一班丫頭接過眉香手上皮包,正待前去藏入大櫥,眉香忙阻止道:「不必,擺在沙發上就是了。」 丫頭們替她放好,又問綺華吃什麼點心。綺華將手一擺道:「點心隨便,你們統統出去。」 說罷,順手把門掩上,就與眉香兩個一同在沙發上坐下,正色的問著道:「姊姊,你直到今天,究竟可知道我的為人麼?」 眉香把頭一垂道:「人非草木,怎麼不知!」 綺華因見眉香尚能識人,始將那天和她別後起,一直到現在止,她們這邊所有的事情,一情一節的講給眉香聽了。眉香起初,盡在凝神壹志的側耳細聽,後來聽到綺華已經答應家樹去到北平另找親事,不覺一呆。跟著在嘴上自語道:「北平地方,就是舊時京華,人才很多。」 綺華忽把雙手向大腿上很重的一拍道:「姊姊早知如此,為什麼不稍稍遷就他一點的呢?」 眉香望了綺華一眼,又把臉一紅道:「我當初第一為的是怕難為情。第二呢,這頭親事,成則固好,不成,也就罷了。直到這一向,我私下細細一打算方才覺得此事,上關老母的操心,下系自己的幸福,所以今天一接到我娘的急電,立即趕了回來。誰知來遲一步!」 眉香說到這裡,臉更紅了起來。綺華瞧見眉香又是可憐,又是可愛,忙去執了她手,撫慰她道:「姊姊不必灰心,聽我告訴你,哥哥本來要等你的,因為接到嬸嬸病危的急電,所以只好立刻動身,並非失信大姨媽的。至於他到北平去,我敢寫包票,天底下斷沒有再勝過姊姊的,樂得放他一馬。」 眉香微微擺頭道:「妹妹太把我看高了。這樁事情,我還在次,我娘倘生什麼問題,如之何奈呢?」 綺華又拍胸道:「你放心,今晚上就同我睡,明夭我陪你見大姨媽去。」 眉香想上一想,方始點頭。那時點心可也送到,二人稍稍吃了一些,又吩咐丫頭退去。眉香向那皮包內拿出一千塊錢的鈔票,放在桌上道:「這是我娘給表弟的程儀。妹妹可以設法寄去。」 說著,又去拿出一張小照,忽又向她背後一藏道:「我想把這張小照送表弟,你說可以不可以?」 綺華忙把那張小照搶到手中,連說「可以,可以!」 眉香還要想來奪還,綺華將手一擋,一連退上幾步,仔細一看,見是拍著那部《兒女英雄傳》上十三妹的戲照,覺得更加標緻。反又怪著眉香道:「姊姊,你既有心給我哥哥,為什麼不早一點的呢?」 眉香聽說,連向門外擺著手道:「妹妹講得輕些,不要給丫頭們聽去,豈不把人臊死。」 綺華把小照向她袋內一藏,又去收了鈔票道:「這是長者所賜,我也不替哥哥代辭了。」 說著,二人睡到床上,直談上一夜。看看東方已經掉白,方才略略睡熟一霎。 未到中午,眉香醒來,急把綺華推醒,連飯也不許綺華在家裡吃,要她同去向她老母解釋心事。綺華當然答應,及至見了顧太太,眉香先將送不著家樹的行,以及過夜在綺華家裡的事情,告知她娘聽了。綺華也把昨晚上她和眉香所說的說話,統統告知顧太太去聽,並且替她哥哥謝了那個程儀。顧太太—直等綺華說完,忽把她眉毛一皺道:「我也老糊塗了,我的初意,還當你哥哥不甚贊成你姊姊的人材,照現在說來,別樣並無問題,單要怪我們這位妹子,不該拿出晚娘手段。」 眉香忙去咬了顧太太的耳朵,悄悄地說上幾句,顧太太卻苦了瞼的笑道:「你這痴孩子,人家要不要你做她媳婦,還難說呢!你怎麼就在怪我,不該說你未來的婆婆了呢?」 眉香恨得把腳一跺。綺華也笑著道:「大姨媽,你老人家快不要再操這個心。這件事情,你就交與我和姊姊兩個去辦吧。」 顧太太又好笑起來道:「表小姐,交給你去辦,自然可以的;怎麼可以交給你姊姊去辦的呀?」 綺華、眉香一齊都笑了。顧太太便留綺華吃了飯,綺華又到眉香房內談上一會,方始回到家裡,無暇再去告知她娘。先把那一千塊錢,連同照片,立即寄與她叔叔轉交家樹。在綺華的意思,以為家樹一接到她的信,當然對於顧府上,要添上不少的感情,馬上就有回信的。誰知過了大半個月,除了接到她叔叔來過一封信,說是她嬸母的毛病,自從家樹到後,病已略減。又由家樹親去辦到一個真的何首烏,服下之後,更加大有轉機,不日即可痊癒外,並未接到家樹的片紙隻字。她這一氣,非同小可。 有一天特地起了一個早,便去告知眉香。及至見面,只見眉香業已瘦得不成樣兒,當下疾忙握了她的手問道:「姊姊,你害的什麼病呀?」 眉香微微搖著頭道:「大約是用功過度一點,也未可知。」 綺華就將東西寄出半月,未曾接到回信的事情,告知眉香聽了。眉香反淡淡的答道:「內中或有別情,也難講的。」 綺華又恨恨的說道:「就有什麼別情,不來家信可以。我說你們這裡,總應該來謝一聲的呀!」 眉香又微笑道:「表弟又不是不知輕重的人物,現在沒有信來,我們母女兩個,決不會怪他的。」 綺華為人本極直爽,一聽眉香如此原諒家樹,她忽冒冒昧昧的說道:「這樣說來,姊姊卻是害的相思病了。」 眉香不待綺華往下再說,忙接口道:「相思二字,也有幾種說法,就如那些暮雲春樹,秋水伊人的典故,都是朋友中的正當相思。至於我的稍稍清瘦一點,也沒有什麼大礙的吧。」 綺華聽見眉香雖說得妙語雙關,卻和她來意,大不符台,弄得反沒什麼說話。就在此時,顧太太已差春香前來請她。眉香又輕輕地關照綺華道:「妹妹見了我娘,請你說話留心一些。」 綺華點頭道:「姊姊如此孝順,我決不會去亂講的。」 等得綺華見了顧太太,顧太太劈頭一句就說:「表小姐,你姊姊的毛病恐怕不對呢!」 綺華只好顧了眉香的意思答應道:「大姨媽放心,姊姊的身子本弱,只要服幾劑藥便會痊癒的。」 顧太太聽了連連點頭道:「你們小姊妹,當然曉得她的心思的,我聽你這一說,自然放心得多了。」 綺華道:「大姨媽,姊姊盡在對我說,她倒不怎樣,只怕你老人家為了她的事情,操心出病來,那就不好。」 顧太太聽了,似乎眼淚汪汪的,嘆上一口氣道:「咳,你的姊姊,總算能夠孝順我的!我只怕她沒這個福氣配你哥哥吧。」 綺華忙又答道:「大姨媽,快不必愁這個。哥哥臨動身時候,爹爹還叮囑他,說是婚姻大事,不准他自己作主。爹爹既有此話,哥哥難道好在外面自作主張的辦事不成?」 顧太太聽說,方始略現笑容。又叫綺華常來陪她姊姊談談,綺華自然滿口答應。回到眉香邪里,眉香已有多嘴丫頭報告過了,便朝綺華微笑道:「妹妹今天不許走。」 綺華笑著接口道:「豈止今天不走,我已應許大姨媽常來陪你呢!」 眉香聽了大喜,倒說已有幾天未曾進過粥飯的人,這天竟與綺華一同吃了半盞稀飯。以後綺華果真常在眉香那裡住夜,這且不管它。 單說家樹到底為什麼沒有信來的呢?真的已被眉香猜著,內中果有一點別情。原來家樹一到他那端本叔叔府上,他叔叔因為這位大夫人病得那樣厲害,早把他那出名的三把鬍子,已有好多時沒有抹了。當時一見家樹之面,連話也來不及說,急急然陪著家樹前去見他嬸母。這位樊太太本也有好多年不見家樹的了,此時又在病中,因見家樹一接著電報,馬上就老遠的趕了來看她,心裡一喜,病已減退三分。正想把她那一隻皮包骨頭形同雞爪子的手去拉家樹,這位端本叔太爺,忙不迭的止住道:「您沒有氣力,快別動手,有話只管和他講就得啦。」 家樹趕忙坐到床沿上去道:「嬸嬸,你快放寬心,吉人自有天相的。」 樊太太方始微微將頭向外一側,望著家樹,在她喉管里說話道:「我是不中用的了,你很遠的跑來見我一面,也是你的孝心,你們兩個老的好麼?」 說著,又把她眼睛有氣無力的在那兒四處找人。端本知她在找兩個女兒,慌忙一直連聲的喊著道:「淑兒、靜兒兩個,又到那兒去了啦?」 喊聲未了,卻巧那位姨太太,穿得猶同花棒錘一般的,正待出去。走過門口,不好不進來張羅一下,於是一壁順腳跨進房來,一壁在嘴上說著道:「兩位小姐,剛才還看見的。」 家樹素知這位嬸母,百事賢慧,只有吃醋勁兒太大,弄得家庭間稍稍有些不安。但是他今天尚是初次看見這位姨太太,在他叔叔面上,又不好不去行個禮兒。正在有些左右為難的時候,幸虧他那淑宜、靜宜兩個妹子,一聽她娘在找她們,立時應著一齊奔了進來。一個不留心,就和姨太太撞個滿懷。姨太太當時喔唷的一聲,就在這個喔唷聲中跑了出去。端本也在嘴上說著:「太太的二道藥,煎好沒有?」 同時借著前去催藥為由,一個打滾,就不見他的影子。想是敷衍姨太太去了。倒是淑宜、靜宜兩個,一見家樹,趕忙一齊奔到他的跟前,親親熱熱的叫上一聲哥哥,還跟著問了一家人的好。家樹自然站起回答,樊太太已在叫他坐下,家樹知道病人不能提高喉嚨說話的,只得仍在床沿上坐下。因見靜宜站在他面前,淑宜站在靜宜的背後,便笑問樊太太道:「我記得大妹子比我小三歲,今年不是十八歲了麼?」 說著,不等樊太太答話,又朝靜宜一笑道:「你不是又比你姊姊小三歲麼?」 靜宜見問,嘻開嘴巴好笑,將頭一仰,她那後腦殼狠狠的撞上淑宜的下巴一下。淑宜本也並未留意,忽被撞得生痛,不覺把她身子往後一縮。不防半個身子,斜靠在她胸脯前頭的。這一來,她們姊妹倆,一撞一縮的,險些兒一聯串的跌倒地上去了。幸虧家樹眼明手快,連連的一把抓住靜宜,淑宜方能趁勢將腰一挺,二人仍舊站定。樊太太本把一雙眼珠,望著兩個愛女的,起先卻也一嚇,及見沒事,忽吁上一口氣道:「唉,瞧你們倆怎麼好啦?這樣頑皮,我倘一閉眼睛,你們還好在人家手下過日子不成?」 說著,又問家樹道:「我聽說你娘很是溺愛你那綺華妹子,你自然無形中的壓了下去了。」 家樹笑答道:「女孩兒家,本應該多疼愛她們一些的。」 淑宜一聽家樹毫無醋意,頓時就生上一種好感,忙笑著接口道:「綺華姊姊,僅比我大月份,她的身子比我長得高些麼?」 家樹點點頭,靜宜把頭一扭也岔嘴道:「我聽得爹爹說,伯伯寫信給他,不是說要替哥哥娶那眉香表姊麼?」 樊太太微笑道:「這頭親事,我聽得我也不大讚成。」 靜宜朝娘傻笑一笑道:「媽呀,人家歡喜,您怎麼這般多說啦?」 家樹趁此,即把家裡的事,冠冕堂皇的,略略說上幾句。因怕病人勞神,便同兩個妹子辭出,來到前面。可巧晚飯開出,平常時候,端本本是同姨太太吃的。樊太太母女三個一起吃的。今天特破例子,竟來和家樹、淑宜、靜宜三個同吃。又在桌上,問起家樹家事,家樹便將來平讀書的事情,大概稟知。端本不置可否。一談到樊太太的病源,不覺皺了眉頭道:「你嬸嬸此次的病,中西醫生,沒有一個不請到的了。後來由何老伯介紹一位名醫來,說是必須辦到真的何首烏,方有指望。」 端本說到這句,又亂擺其頭的說道:「這件東西,一時那兒去找?」 家樹道:「只要多化錢,多托人,恐怕也辦得到的。」 端本又把筷子亂搖,一連說上幾個難字。那知家樹已有成竹在胸,口上暫不發表。 等得飯罷,端本即命人把家樹送入書房安歇。家樹在上海是熬慣了夜的,直到十一點鐘,還在房裡踱他方步。忽見淑宜親自端了一杯參湯,笑嘻嘻的走入道:「哥哥,這是我媽教我送來給您喝的。」 家樹趕忙接到手中,也笑答道:「怎麼要妹子送來?真的勞駕了!」 一邊在喝,一邊便請淑宜坐下再談。淑宜卻靠著桌子站著,又將她那將高跟皮鞋腳搖曳著,嘴上只是東一句,西一句,問著綺華、眉香二人的事情。後來又問道:「哥哥,您不是准要住到伯和表哥那兒去了麼?」 家樹點頭道:「我得進學堂,那兒便當些。」 淑宜突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道:「哥哥,你可知伯和表哥的笑話沒有?」 家樹一愣道:「什麼笑話?我不知道。」 淑宜又仰著脖子,笑得幾乎要癱化下去的樣兒道:「您既不知道,我來告訴您。這位伯和表哥,樣樣都好,只有一樁死好嫖的毛病不好。誰知伯和嫂子的醋勁兒,又是一個夭大地大的。要末伯和表哥在外邊的把戲兒,不給她知道,那算沒事;倘若一給她知道……」 淑宜說到這厘,又笑得將她身子打戰。家樹也被她引笑了,便催她快些講下去,淑宜哎喲的喊了一聲,又把她手彎到背後去,一壁捶著腰干,一壁忍住笑的說道:「這一場嘴,真要吵上幾天幾夜。」 家樹把他雙袖一攏,笑著問道:「這末他難道不好瞞著他夫人的麼?」 淑宜又擺著腦殼道:「我在好笑的,就為這件把戲。」 家樹又笑道:「不見得他自己會說出來的?」 淑宜忽把她腦殼,一點一點,彷佛有工尺般的說道:「豈敢。他白天雖不肯講,可是他一到晚上,只要和他夫人一被窩躺下的時候,偏偏說得上勁。」 家樹聽了不解,盡把眼睛望著淑宜。淑宜又把頸脖子向前一伸道:「他有一個說夢話的毛病,只要一睡熟,會把白天所做的事情,一樣一樣的自己告訴人家。這還不希奇,他在睡夢裡頭,還會和人問答,竟與醒著的人一般無異。」 家樹聽了笑著點頭道:「象這種說夢話的,我也曾經聽得有人說起過。」 淑宜還想再說,只見靜宜也奔出來,一腳站在房門口,先叫了一聲家樹,就向淑宜一招手道:「媽在喊您呢。」 家樹迎了上去道:「二妹子還沒有睡麼?」 靜宜笑著擺手道:「早得很呢!」 說著,即同淑宜進去。家樹送走她們倆,已有小子進來替他來鋪床,睡下之後,暗自忖道:「伯和既愛說夢話,只要我不去和他同嫖,諒不礙事。倒是這個何首烏,不知奶公可能替我設法。」 家樹想到這裡,重又起身,寫了一封信給奶公,請他來此一會。寫好,交與小子次日一早去寄。剛才睡下的當口,聽見一陣笑聲,由他門外而過,知道是那位姨太太回來了。他又暗中奇怪道:「一個人為什麼要討姨太太,姨太太簡直沒有一個好的。」 忽又想到連正式的後母,都是不賢慧的多,何況姨太太呢?家樹這樣一想,對於娶親問題上未免更加慎重了。 第二天一早起來,正想到他叔叔那兒去請早安,不料他叔叔已到銀行里辦事去了。這天的午飯,是他一個人獨吃的。到了下午,樊太太請他進去,頭一句開口,說是:「你昨兒來後,我心裡一個樂意,精神就好了一些。」 家樹道:「嬸嬸好好兒保養,不可太操心,自然好得快。」 說著,又朝樊太太微笑道:「嬸嬸昨兒晚上,還要叫妹子拿參湯去給侄兒喝。」 樊太太不待家樹再說,即接嘴道:「可憐你親的娘過得太早,我做嬸子的,又離開你遠,不能照應你……。」 樊太太說到這裡,聲音便有些發岔。家樹連忙安慰她幾句。樊太太又留家樹在她家過夏,又說這裡有個狐狸精,很難纏的。你沒事只和你兩個妹子談談,不許去亂叫人。家樹當場只好答應。 第二天的下午,他的奶公一接到信,馬上就來找他。家樹將他請入房內,奶公一見了他,快樂得恨不得同那小時候一樣的,要想將他抱到懷內。大家問好之後,家樹方談到已把姓關的事情辦妥,不知姓關的為了何事,信也不給一封就此走了。奶公不等家樹說完,連說:「果被我料到,果被我料到!」 不知奶公所指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枕亞評曰:此回寫顧眉香直待家村離滬之後,姑露後悔之意。此乃深刻之筆法,有意使讀者作杞人憂天之想也。平淡之中,既起波浪,足見平淡中之布局,自有深意。寫眉香之諱疾,寫顧太太之神色不安,寫綺華之代眉香生氣,其實完全在寫家樹一人也。至寫樊端本之家庭,雖僅寥寥數語,已將各人個性,全部深入讀者眼中。既不與原書合掌,又不與原書離題太遠,此所以傳神之筆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