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啼笑因緣 · 第08回 學欣同調見面作深譚 才足濟奸存心行詭計
卻說樊太太忽見奼紫丫頭送上一張白紙的小小卡片,心裡就是一個大不樂意。便問:「是誰?」
奼紫回話道:「客人叫做陳更生,說是少爺小姐的朋友,特地來向太太老爺拜年的。」
綺華在旁接口道:「這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朋友,說是知道就是了。」
樊太太見是她愛女的朋友,便對奼紫說道:「這末就叫賬房師爺,陪他吃了果盤再去。」
說了這句,又對眉香、綺華望了一眼,同時指樊老爺和她自已道:「你們快坐下,停刻我們娘兒四個一起吃杯新年酒。」
綺華又笑著道:「這是連哥哥有五個呢。」
樊太太也不接嘴,單等大家隨便坐下,她又把嘴向樊老爺一呶道:「你也橫下,我們倆快過了癮再講。」
說時自己早已躺下,拿起一枝煙簽,向那業已燒成了的一大盤煙泡,隨便戳上一枚,即向燈上卷著,又用左手湊近燈邊,隨時把那簽子左向燈上一燒,右向手上一卷,燒好之後,戳在菸斗上面,頓時喳喳喳的吸了起來。吸了半筒,嘴上吐出回煙,對著眉香笑道:「你娘是不大出門的了,彷佛和我有癮的人一樣了。」
說著,又去吸那下半筒。眉香乘機說道:「我娘一個人只在家裡念佛,她也很冷靜。謝謝姨母,我不在此地吃飯了。」
樊太太可巧一筒吸完,手上煙槍尚未放下,即拿那枝煙槍,反手向眉香一指道:「這是什麼說話,你難道在你姨母家裡吃一頓飯,就會吃窮了你姨母不成?」
不待眉香回答,放下煙槍,又拿簽子戳上一個煙泡,仍向燈上燒著道:「我本在和你姨夫商量,想你到我家裡來,吃它一生一世才好呢。」
綺華忽聽她娘話中有話,忙去偷眼看看眉香,只見眉香裝著不懂樣子,想把這話混了過去;順眼看她哥哥,見她哥哥也裝未曾聽見,盡把他的一雙眼睛在望滿房間裡的新年擺設。當下又聽得她娘接說道:「眉小姐,你今天不在這裡隨便吃一點,這就是瞧不起我這位姨母。」
眉香只好笑答道:「這末打個電話去通知我娘一聲,省得她在家望我。」
樊老爺連聲接口道:「可以,可以。」
即命嫣紅去打。嫣紅在打電話的時候,已有幾個丫頭端上五杯火腿燕窩湯上來,各人吃了一杯。眉香瞧見電話已經打過,她娘沒甚說話,心知她們姨夫姨母的晚飯,不到十二點鐘,照例是不會吃的。便朝綺華把嘴向外一努道:「此刻既吃了點心,晚飯還可以停一停,妹妹肯陪我到你們花園裡去兜個圈子麼?」
綺華笑答道:「園裡只紮上幾盞五彩電燈,其實也沒什麼好看。你要去,我就陪你去。」
樊太太、樊老爺同聲說道:「你們出去玩玩也好,這間房裡,本來不是你們吃得消的。」
眉香聽說,即同綺華慢慢地踱出房去。家樹一個人最怕坐在他爹娘跟前的,當下也就跟了出來。忽見眉香站定下來,對著綺華和他一笑道:「我此刻想想,園裡一定冷的。我想到表弟書房裡去坐坐。」
家樹未及答話,綺華先笑道:「姊姊真和孔夫子差不多了。一天到晚,沒有一刻肯離開書本的。」
眉香也不答辯,單問姓陳的不知走了沒有。綺華道:「沒人去睬他,自然走了。」
眉香始向家樹書房走去,家樹只好跟在後面。等得三人走進書房,自有伺候書房的小子送進茶來。眉香尚未站定,只把眼睛四面的一轉,便向家樹微笑了一笑道:「表弟這間書房,更加收拾得雅致了。」
家樹只好含笑的答道:「我是素來不講究這些的。過兩天因是新年裡,總有幾個同學來,不能不稍稍點綴一下。」
眉香道:「表弟就睡在裡間麼?」
綺華代答道:「正是。」
眉香就靠書桌坐下,順手拿起一張詩箋一看,只見寫著是:
賀海上詩人愛蓮室主廢歷十二月朔日續弦之喜四絕樊家樹未定草
十載相思海宇知,一雙鶼鰈總情痴。小喬重譜周郎曲,錦帳鏖兵赤壁時。今古才人自有情,瑤台久痛董雙成。九天忽下飛瓊侶,讀到關雎第一聲。鸞鳳翻飛信有儔,鞭蓉帳暖劇風流。春江一夜梅花雪,天也為君祝白頭。項下驪珠一夕探,春風豆蔻兩情酣。不圖奉倩神傷後,又抱商瞿九個男。
眉香看完,放下詩箋,連連稱讚道:「真正是班香宋艷,王次回復生了。」
家樹微笑道:「姊姊喜歡《思伯子堂集》上的那首《秋燕曲》,我就知道姊姊也是這派筆路。」
眉香聽了,很滿意的把她雙眉展動,頰上的兩個酒窩同時一漩道:「我雖喜歡學這香艷派,其實也不容易。」
綺華因見二人已經談得入港,心裡暗暗高興,便對眉香說道:「姊姊就在此地和我哥哥談談,我得到我房裡去有件事情。」
眉香聽說,僅僅乎將頭微點一下,仍與家樹談得起勁。綺華做個乖人,就回房裡洗頭洗腳的,鬧上好久好久。約摸已有十點多鐘了,方始回到書房。預先遠遠的留心望去,只見眉香與家樹兩個,一個也沒換過地方,仍是兩個腦袋湊在一起,都在那兒講得津津有味。綺華看到眼內,又暗暗的叫了—聲:「天呀!我也用盡一片心機的了,才算有了這第一次的機會。好在吃飯還早,何必進去打斷他們的話頭。」
綺華一邊想著,一邊就輕輕地縮回身子,轉到她娘房裡。
她娘見她只有一個人進來,先笑問道:「你姊姊呢?」
綺華將肩一聳,將嘴一嘻道:「在書房裡和哥哥談得正上勁呢!」
樊老爺呵呵一笑道:「我早說過,他們姊弟倆,沒有混熟。我們這個小子,便弄得僵手僵腳了。」
樊太太忙將屁股一移,騰出地方,綺華坐下接口道:「爹爹說得蠻對。」
說時,又望著樊太太道:「我說你老人家也不必太去逼哥哥。常言說得好,叫做船到橋門自會直的。」
樊太太蹙眉一笑道:「這話本也在理。只是我一見了這個傻小子的倔強脾氣,我的一肚皮氣不由得不衝上來了。」
說著,又去抓了綺華的一隻手道:「我因為你爹爹常在說,家有長子,國有大臣。你哥哥未曾定親以前,不便替你先去找小女婿的。」
綺華把手一奪回去道:「姆媽說說,就不老成了。」
樊太太聽了喔唷一聲,正待有話,已聽得那架掛鍾鐺鐺鐺的打了一十二下,不覺一怔道:「怎麼這般晏了麼?過末快快開席,開在外房也好。」
綺華撲的站了起來道:「讓我去請這對未婚夫婦去。」
樊老爺忙把嘴一歪道:「綺兒說話仔細些,不要臊了你的姊姊,她還不及你老練昵。」
綺華不及答詞,早已奔了出去。
沒有多久,已把二人找來。可巧酒席已經擺上,於是樊老爺、太太坐了上首,眉香在東,綺華在西,家樹坐在下面。大家隨便吃了一會,眉香忽然笑問家樹道:「表弟,你可知道柳子厚的那句『欸乃一聲山水綠』,『欸乃』二字,倒底應該讀作何聲?」
家樹接口道:「按字典上,欸乃本是湖中節歌聲。唐元結又有《欸乃曲》;劉蛻的文集中,也有《湖中靄乃曲》;劉言史《瀟湘詩》有雲,『閒歌曖乃深峽里』,以上三者,都是一件事情。不過各人所用的字,有些不同罷了。我的意思欸乃二字,完全要讀作曖乃的聲音,才是對的……」
眉香不等家樹說畢,喜得「砰」的一聲,很重的把台子拍上一下道:「對呀!……」
那知眉香的呀字,尚未出口,她的那隻酒杯,早被她方才這一拍,拍得滾落到樊老爺的懷內去了。所有一杯熱酒,潑得樊老爺滿袍子都是。眉香一見闖下禍了,嚇得紅了臉的,親用她那手帕,去替樊老爺揩拭。樊太太、綺華兩個,連連笑著道:「不礙事的,不礙事的。」
嫣紅、奼紫也搶著把樊老爺身上揩擦乾淨。因見眉香的那塊手帕已經濕了一半,忙又接去命小丫頭洗去,並把杯子擺上。眉香至此,臉上的一朵紅雲猶未散盡。家樹也笑道:「姊姊的膽子,怎麼如此小法?」
眉香呷了一口酒,定了一定神,方始笑答道:「並非膽小,不過有些象劉玄德的聞雷失箸一樣罷了。」
樊太太不懂這些典故,單叫眉香吃酒吃菜。眉香又略略吃了一些,又向家樹接說道:「表弟的見解,倒是和我一般。我知道欸音,《考略》上說,欸音倚亥切,哀上聲,乃如字讀。現在大家讀作襖靄的,自然錯的。讀作欸乃本音的更錯。大概後人因為《柳子厚集》中,注有字雲,一本作襖靄,於是都讀欸作祆,讀乃作靄起來。其實柳子厚的注字,不過說別本柞襖靄,並非說是欸乃二字,應該讀做襖靄的呀。」
家樹聽到此地,也在連說:「姊姊論得極是極是,可見現在一般讀死書的,不但誤了自己,而且還要誤了人家。」
綺華插嘴道,「你們倆都說應該讀做曖乃。這末為什麼我們學堂里的國文教員還是教我讀做襖靄呢?」
家樹不答,只朝眉香微笑。眉香卻微喟了一聲道:「妹妹那裡知道。我敢說一句狂話,再過幾十年,這般稍有根底的大文學家一齊去世後,中國的古文恐怕要受一次大大的打擊呢!」
樊太太笑著接口道:「好在你眉小姐年紀還輕,他們死了不在乎,只要有你在,也是一樣的。」
眉香還當樊太太在取笑她。又因時已不早,稍稍再坐一會,告辭要走。樊太太怕她姊姊惦記,倒也不敢深留。嫣紅送上洗的那手帕。綺華、家樹親自送上汽車。等得眉香回到家裡,已經兩點鐘打過了。
第二天尚未起來,她娘已來叫她。及到她娘房裡,不待她娘問她,已先笑著說道:「姨母家裡的晚飯真晏,倒說十二點鐘打過方才上桌。」
顧太太微笑道:「吃煙的人,都是這樣的。你將來決不要去吃這樣東西。」
說著忽把春香等丫頭打發走開後,對著眉香一笑道:「昨天下午你走出後,陳更生少爺和趙娥姁小姐兩位同還說受了樊家所託,要請你的八字。我說慢慢兒來,況是大年初一。誰知他們兩個都說,正為大年初一來的。這才有頭有尾呀。」
眉香忙問道,「這末究竟給了他們沒有呢?」
顧太太因見眉香問得太覺急促,這天兼之格外高興,從不向女兒打趣過的,也會打起趣來道:「你忙什麼,可是等不及了麼?」
眉香陡見她娘說出這句話來,頓時羞得一頭滾入她娘懷中,象個扭股糖似的發急得不象樣子。顧太太一邊摟著,一邊笑著道:「這個婚姻大事,就是你們學堂里那班新人物說的人生幸福,那有什麼害臊呀?」
眉香聽說,還在撅著嘴的說道:「這末怎麼叫做等不及了呀?」
顧太太摟不動眉香的一個大身體,趁勢把手讓推,仍叫眉香坐在身旁道:「老實和你說一句,這位新女婿,我本看得中的。既是一有來請八字,怎能不給人家?」
眉香低聲道:「他們那邊好親好友本來不少,為什麼偏托這兩個人來呢?」
顧太太倒毫不疑心的答道:「現在是年輕人行時了,這又何必管它。」
眉香被她娘如此一解釋,方始沒有說話。顧太太又笑著道:「你已二十一歲。你那姨父姨母,自然想抱一個孩子,我看將來的日子不會咎的。你要什麼東西,儘管老實說出來。不要娘辦的將來又不稱心。」
眉香站起身來道:「姆媽越說越不成話了……」
了字未終,早已一溜煙的跑回房裡。她那得寵的春、夏、秋、冬四蘭,一面只管服伺,一面個個抿嘴在笑。眉香微瞪了她們一眼道:「你們今天都瘋了不成,為什麼這般沒規沒矩的?」
春蘭更加噗嗤的笑了出來道:「我們伺候了小姐這幾年了。小姐既是大喜了,叫我們怎麼不要高興的呢?」
眉香忽見她們老實說出這話,既不便向她們打賴,又不便向她們發氣,只好尷尷尬尬的一笑了事。這樣的一過半月,覺得樊家方面沒有什麼動靜,心裡雖有好多疑慮之處,但又不好對人說出。直到正月底邊,各處大學均已次第開學,她也照常前去上課。她有現成汽車,住校不及在家舒服,所以仍住家裡。有一天回家,一到房內,冬蘭送上一張請客條子。她就接到手中—看,見是趙娥姁請她到一枝香晚餐。她與娥姁本是熟人,也想到前去探些消息,因時候還早,便去洗了一個浴,特地改穿一件稍稍嬌艷的夾旗袍,披上一件玄狐腿的「一口鐘」,仍舊不施脂粉,也不帶人,坐上汽車,一腳來到一枝香。剛剛下車,就見娥姁也從一輛黃包車上跳了下來,恰恰和她打個照面。她先朝她一笑道:「阿姊何必客氣,怎麼請我吃起飯來?」
娥姁一把握住眉香的手,十分殷勤的笑答道:「小姊妹隨便敘敘,這算什麼?」
說著,同到所定的那間房裡。西崽上來接過二人的「一口鐘」。娥姁坐了主位,就請眉香坐在右手椅上道:「今天只有我們兩個,並沒別人。」
眉香燃吸紙菸道:「這是更加不敢當了。」
娥姁即請眉香點菜,眉香隨意點了兩三樣。娥姁又替她加上幾樣,西崽拿去。娥姁又對著眉香一笑道:「我的今天奉請阿姊,卻是受人所託。」
眉香忙問道:「是那一位?」
娥姁道:「就是你的同學,陳更生先生。」
眉香一愕道:「他有什麼事情?」
娥姁順手把椅子稍稍拖近一些道:「他因近來做了一樁投機事業,金融未免有些周轉不足。他又是位品學兼優的人物,斷不肯向人通商的。幸而他有家傳的兩幅古畫……」
眉香聽到古畫二字,不禁大喜的笑問道:「有些什麼東西?」
娥姁接口道:「據他說,一幅是吳道子的,一幅是文與可的。」
眉香道:「文與可的不算什麼。吳道子的卻是可貴。阿姊可知道他要多少代價?」
娥姁道:「他說最好是先做一筆押款。姊姊倘要買絕,也可以辦得到的。」
眉香想一想道:「這末東西在那裡?非得看過才能定局。」
娥姁連連點頭道:「那末自然。」
那時菜已分別送上,二人吃過一兩樣,娥姁又說道:「陳先生開的是東亞二百零二號房間。至於東西是否在他手邊,我卻不敢必定。」
娥姁說著,又吃過了一些菜道:「要末停刻我陪姊姊去彎一彎。」
眉香對於好的古畫,本來有個一不怕多,二不懼貴的怪癖的,此時既投其好,便笑答道:「時候還早,去彎一彎也好。」
娥姁要堅眉香之信,一邊在吃,一邊又在稱讚那吳道子的東西真是名貴。眉香聽了,自然很覺高興。等得吃完,已經十點敲過。娥姁會過了鈔,眉香也謝過。二人披上「一口鐘」,一同來到門口,眉香將手一揚,請娥姁先上汽車,自己隨手跟入,一腳開到東亞。
娥姁同她走入二百零二號房間,果見陳更生一個人在房內。一見娥姁眉香進去,慌忙迎接道:「難得,難得!二位快脫斗篷。請坐!」
娥姁先替眉香卸下斗篷,然後自己脫去。陳更生便請眉香坐在沙發上,自己坐在對面椅子上,笑嘻嘻的說道:「密司趙轉達的話,密司顧大概知道的了。」
眉香含笑點首道:「為此特地前來瞻仰墨寶的。」
娥姁並不來坐,單在旁邊站著,一手剔她牙齒,一聽眉香如此說法,連忙笑著插嘴說道:「密斯脫陳,你的兩件東西,現在可在手邊?」
陳更生微微地皺著眉頭道:「家母死也不肯放手,說是祖傳之寶,如何可以敗去?」
陳更生說到這句,又望望娥姁道:「如果密斯顧可以幫忙,說定之後,我就是去拚命,也得拚它出來的。」
眉香也望著娥姁說道:「只要是真跡,無論押也好,買也好,總可以商酌的。」
陳更生聽了,似乎現出略略放心的樣子道:「這末請密斯顧明晚上,再來此地一趟。我一定設法去拿出來。」
娥姁就代眉香作主道:「準定如此。我們眉香阿姊,多勞駕一次,是不在乎的。」
說著,忽向陳更生笑道:「我得自己去買些水果來吃。……」
吃字未曾說完,已將她的「一口鐘」一披,匆匆忙忙的走將出去。眉香因見房裡只有她們二人,便站了起來要走。陳更生把手一攔道:「密司趙馬上就來的。我還想問問密司顧,這兩幅東西,究竟能設法多少錢呢?」
眉香一面去拿「一口鐘」,一面答話道:「只要是真跡,銀錢方面總好商量的。」
陳更生愈加走近眉香身邊道:「密司顧,忙什麼!」
眉香本在處處防著陳更生的,此時見他走得如此近法,連連朝後退著,臉上一板,不知眉香尚有何種舉動?且聽下回分解。
枕亞評曰:此回下半回,文勢變矣。讀者初看如此布局,或有以為文勢稍懈者,殊不知出場人物,個個皆是緊要腳色。袁子才云:「文似看山不喜平。」
雖已道著癢處,然不先見其平,何以能知不平之妙?如是則長篇小說亦須全體看完,始得下一斷語。此為作者精心絕意之作,確與原書不同,以《紅樓夢》較之,頗有幾分神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