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啼笑因緣 · 第02回 娘有兩條心相形見絀 雞無三隻腿待遇難堪
卻說樊老爺因見家樹不能回答說話,定是有甚虛心,頓時動了肝火,所以會得全身索索抖的。當下他即向家樹一指道:「我今天最後的和你這個逆畜說一聲,你若再這樣的天天出去下流,不在家裡溫習功課,此後不必認我老子。」
樊老爺本是五十多歲的人了,素來先天不足、後天失調的,再犯整日整夜的吃那福壽膏,還要偶爾應酬應酬這位中年的後妻,每逢發火,便要氣喘,這晚上既是動真氣,自然連著的胸坎在一凸一凸的,腦袋在一顫一顫的,兩腮在一鼓一鼓的,同時將他所有老而且老的那些濃痰,吐得滿嘴都是。兩三個丫頭互相拿著小痰盂去接,大有山陰道上之勢。樊太太忽然在旁接上一句口道:「最後的,最後的,老是這般說,我卻聽得膩煩了。到底什麼時候才是最後的時候呀?」
樊老爺忽被這位「玉皇大帝」這樣一激,更加把他的一隻老拳頭在那煙炕上擊得應天響的起來道:「你這小東西快開金口呀,到底往那兒去了呢?」
家樹因見他娘又在旁邊火上加油,不覺倒退幾步的,更沒言語,幸虧他還有一位好妹子,總算憑空的來了一位救命星君。當時只見綺華突然從姑娘的屁股後頭撲的坐了起來,對著樊老爺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幫著家樹道:「哥哥是陪我出去看雪景去的。」
樊太太一聽家樹是同她愛女出去,連忙換了笑臉道:「我早說我們少爺是有出息的,不會瞎跑的。」
說時舉起煙槍,懸空試了幾下,假裝要去打樊老爺的樣子道:「你真老糊塗了,哥哥陪著妹子出去玩玩,難道犯了什麼王法不成,要你這般樣的唬他?」
樊老爺便不待樊太太說畢,立即鴉雀無聲,仍舊撲的倒下身去,一面執槍在手,向那煙燈之上,對了一對火頭,方始朝著樊太太很滿意的嘻嘴一笑道:「哥兒妹子,一同出去玩耍,這也罷了。我因這個小子不好的時候,真正把人可以氣死,好的時候呢,又使人可憐巴巴的。」
說著,捧了煙槍,呼呼呼的一口氣抽完一筒。嘴上噴出回煙,喝上一口熱茶。兩指又去夾了一片花旗桔子,送入口內,慢慢兒嚼咀,望了一跟家樹道:「一個人是應該保養身子的,今天這樣大雪天,出去玩了一大天,也該乏力了,還不好好的坐下,或是吃點補品才是道理呀。」
家樹聽說,只好局侷促促坐在一旁,跟手卻有一個名叫嫣紅的俏丫頭,端了一碗燕窩湯,遞到家樹手中。家樹本也餓了,吃完之後,另有兩個小大姐送上手巾紙菸,家樹揩過手巾,吸著紙菸。正待向他老子說話,忽見他娘抓住綺華的一隻縴手,捏了又捏,聞了又聞的笑道:「我們乖心肝的這隻手,真長得好,真有福氣。」
又見綺華將手一縮道:「有甚福氣?我前天瞧見眉香姊姊戴的那隻鑽戒,比我的大上兩三倍呢!」
樊太太連聲的答道:「快去買,快去買!你這小淘氣貨也有不是,何不早說呢?」
綺華抿嘴一笑道:「這樣我原有的一隻,就給哥哥戴去。」
樊太太是從來不作興倒她愛女一回楣的,此時因為煙槍剛才上口,不能立刻回答,若是馬上停了下來,恐怕煙要老了;若不馬上停了下來,又怕答言慢了,她這愛女,要不高興。只好一面抽菸,一面把手懸空揚著,算是表示答應。等得抽完,復對綺華笑道:「痴丫頭,這點小事情,也值得來和娘麻煩。」
綺華把頭一扭道:「這末我給哥哥穿的一件狐嵌大衣,你們為什麼不許他穿呢?」
樊老爺岔嘴道:「那個王八蛋不許他穿?」
家樹生怕為了此事,多出話來,慌忙望著綺華笑道:「這是我哄著妹妹玩的。」
綺華搖手道:「我不信,我親耳朵聽見娘說的。」
家樹又怕這樣一來,他娘豈不要做王八蛋了?他父親也轉不過臉來。特地借個由頭,去問綺華道:「妹妹還沒吃晚飯,莫非不餓麼?」
綺華一被家樹提醒,不覺好笑道:「我真鬧糊塗了,的確,晚飯還沒下肚呢。」
樊太太、樊老爺一疊連聲大罵傭人道:「你們都是死人!小姐還沒吃飯,難道不知道不成!」
嫣紅在老爺太太面前,很有一些面子的,她要搭救一班淘伙,便笑著接口道:「飯已預備多時了,因為小姐在和老爺太太談得起勁,他們不敢打斷話頭。」
綺華跳下煙炕道:「既是預備好了,我就去吃我的。」
樊老爺很樂意的說道:「綺兒,你自從出娘胎以來,那一天有象今晚上在這裡坐得如此長遠?為父倒要謝謝火神菩薩了。」
綺華同著家樹一邊走出房去,一邊笑答樊老爺的說話道:「說起火神菩薩,我也得謝他一謝。」
樊太太不知此話何因,儘管釘著綺華臉上在看。綺華本要走到外間吃飯去了,因見她娘還要聽她下文,只好停住腳步,朝她娘道:「現在燒去的那間草棚,不必馬上就蓋,我想趁此改造一座戲台,大年下也好熱鬧一些。」
樊老爺忙不迭的點頭道:「這有什麼難事,一準這樣。」
樊太太也就嘻嘴笑了。
等得家樹和綺華走出房門,樊太太將嘴努了一努外房,問著嫣紅道:「少爺呢?」
嫣紅跑去搴起門帘看了一看,回至炕榻前頭道:「少爺先走了,大概仍往樓下外書房吃飯去了。」
樊太太忙朝樊老爺眨眨眼道:「老爺,我那眉香侄女兒的事情,若不辦成,我總不死心的。我現在想出一個好法子來了,或者有些指望也說不定。」
樊老爺聽說,順手把那煙槍遞給嫣紅拿去出灰。嫣紅接了煙槍,也順手遞給一個小丫頭自去出灰。她仍站在煙榻面前,只把一雙烏溜溜的小眼球,掉換的望著樊老爺和樊太太的臉上,想聽說話。樊老爺把嘴上的鬍子指著嫣紅,笑上一笑道:「現在嫣紅姑娘是也封了王的了,你瞧,這些小事情,她只去差動別個。」
樊太太也笑道:「老爺不要這樣說法,一個人只有一雙手的。你想想看,我們兩個的麻煩事情,那一樁能夠離開她的?」
樊老爺道:「她此刻不肯走開,我能料定她想聽眉香的親事。方才太太說,有了好法子,可是叫我們綺兒去勸這個小子麼?」
樊太大連連點首道:「一點不錯,一點不錯!為妻就是這個主意。」
樊老爺使命嫣紅前去關照綺華:「吃吃完了飯再進來一道。」
樊太太忙止住道:「這倒不必,她怎能再受這個煙味,述是我到她房裡去和她斟酌吧。」
樊太太說了這話,也不再待樊老爺的回話,隨即帶了嫣紅出房而去。去了好久好久,大概十點已經打過,方才高高興興的回了轉來。樊老爺慌忙坐了起來,迎接他的這位愛妻道:「失癮了吧!快來抽菸!」
樊太太躺下,笑著道:「老爺,不是我在你面前誇說我綺兒聰明,真是她的說話做事,沒有一樁不教人從心眼裡愛出來的。」
樊老爺先將一簡已經裝好了的大煙,遞與樊太太去抽道:「太太這個聰明女兒,恐怕我這老頭子也有分的,不是你一個人可以據為己有的呢。」
樊太太一聽樊老爺如此的捧她女兒,不覺心花怒放。於是一面御駕親征的裝上一筒好煙,敬還樊老爺去抽,一面就把綺華打算去和家樹說的說話,輕輕地述了一遍。樊老爺聽完,不禁笑容可掬的豎起大拇指頭說道:「我的好太太,我們兩老,真也老糊塗了。你瞧,家裡放著這般的一員大將,為什麼早不用的呢?」
樊太太更是樂不可支,也和樊老爺開起頑笑來了,說道:「我今年還止三十五歲,比你年輕一小半,怎麼說我老了?」
說時,又去咬了咬樊老爺的耳朵,油腔滑調的不知說了一句什麼。樊老爺急得帶笑帶恨的咬緊牙關,將那煙槍舉得老高,假裝要打樊太太的樣子道:「你再說,我就……」
樊太太用手一擋,笑著道:「誰教你自己不爭氣呢?」
嫣紅在旁岔嘴道:「老爺小心些,菸斗掉了下來,不是玩的。」
樊老爺斜瞟著嫣紅道:「滾出去,我和太太還有秘密話講呢!」
嫣紅自恃她是樊太太的心腹,自言自語的走了出去道:「秘密話也不要緊的呀。」
樊太太笑喝道:「鬼丫頭!嘴上不乾不淨的嚼些什麼?」
嬙紅也不答覆,徑自走出房去,心中暗忖道:「眉香小姐的品貌,真比我們小姐加二還要標緻,不知我們少爺究竟為了何事,一定不願這頭親事?此刻小姐和少爺,大概在她房裡開談判的了,我何不前去竊聽一下?」
嫣紅想著,順腳來到綺華的房外,可巧那兒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影,她便放大膽子,躡足躡手的走至窗外,站定身子,從那五色的玻璃之上望了進去,雖然瞧得不甚清楚,可是綺華和家樹二人的說話,句句聽得清楚。她便索性把她一隻耳朵貼在窗上細細聽去。
當下只聽得綺華的聲氣道:「哥哥,你既心裡毫無成見,你的拒絕這頭親事,究為什麼原故?以我說來,她的情性,她的臉蛋,誰也不能說她不好。」
綺華說到此地,又聽得家樹的聲氣道:「單說她的那張美人臉兒,或者可入無雙譜的了。但是一經進過了學堂的女學生,我正為她長得太美了,也是我拒絕的條件之一。」
又聽綺華未曾答辯,先就噗嗤一笑道:「哥哥這話越說越不對了,我就是一個女學生,平日喜講交際,人家就拿摩登化的名詞加在我的頭上。照哥哥說來,難道我也不規矩不成?」
又聽得家樹笑上一笑道:「妹妹乃是女中丈夫,雖然有些不分男女界限,我做哥哥的,豈有不知妹妹之理。現在象妹妹這般守身如玉的女學生,確是鳳毛麟角一般的了。」
又聽得綺華似乎極滿意的答話道:「哥哥也不必拿高帽子給我戴,若是拿我去比她,不論那一樣,恐怕螢火與月光的比例,還差遠吧。我現在單把她的一段議論,述給哥哥聽,哥哥方會知道她是一個才女呢。她說人生世上必定須求配偶,配偶是人生一世幸福的發源地。若一疏忽,那就悔之不及。縱使現在的法律可以請求離婚,這種情場失意的事情,為人一世,那好碰見一次的?與其將來事後懊悔,何如事前慎重一點呢?事前的慎重,也不是什麼十分煩難的,因為配偶的條件,總逃不出那些學問、容貌、品行、性情、嗜好、門第、家世、職業、財產等等而已。卻不知道容貌能夠衰老的,品行能夠被環境所移的,性情能夠改變的,嗜好能夠前後不同的,門第能夠推翻的,家世能夠中落的,職業能夠脫去的,財產能夠用完的,以上種種,沒有一樣可以靠得住的。獨有學問一途,只有上進而無退化的。譬如求偶的時候,因為愛慕學問而成功的,結縭以後,相對方的學問,日日上進,這個愛情,當然也是日日濃厚,即使相對方的學問,結縭以後不再上進,他們的愛情,也與當初的程度一樣,不致退化下去。試問天下的學問,會不會衰老的,被環境所移的,改變的,前後不同的,推翻的,中落的,脫去的,用完的呢?如此一樣求偶的好條件,世人往往不能用它,真正使人又覺可氣,又覺好笑。」
嫣紅聽見綺華講至這裡,接著又問家樹道:「她這議論,我是佩服得五體投地的了。哥哥說說看,到底怎樣?」
又聽得家樹答話道:「這種議論,出於女子之口,自然未可厚非。這末她的學問,究竟如何,妹妹應該知道的。」
又聽得綺華說道:「她在大學,我在中學,我的程度和她差得太遠,不敢批評她的學問。她有一首《秋燕曲》,恐怕杜甫重生,李白再世,未必能夠勝她,我因愛它詞句哀艷,我背給哥哥聽罷。」
說時,綺華果然朗朗的背了出來道:
倦客迢迢向故鄉,可憐燕子逐人忙。一時草木皆秋色,萬里關河入夕陽。夕陽遠極天低處,燕子方看獨來去。掠水頻教宛轉飛,因風且作徘徊顧。鴛鴦翡翠自為群,白鷺鳧鷗亦似塵。覓食已荒隋苑土,營巢空憶漢宮春。漢宮三月花如綺,宮娥照影千花里。海棠睡足暈嬌紅,愁重身輕扶不起。偶然繡箔被風開,紫頷烏衣見汝來。肯傍深棲如熱識,每逢小語不嫌猜。亦有豪家解歌舞,香塵散作黃昏雨。揀遍台前玳瑁梁,蹴回月下珍珠鼓,玉釵金勒大道邊,清明最好上河天。梨花漠漠亭皆雪,楊柳依依水是煙。此時紅粉踏青歸,此時陌上翩追隨,兒女相逢幾私祝,年年上下莫差池。銜泥哺子能幾日,美人高樓劇蕭瑟。已悵江湖轉雁紅,莫教風雨催蟋蟀。舊時王謝竟如何!門巷淒涼落葉多,高冢更捎新石馬,寒蕪與啄廢銅駝。千齡萬代悲無極,弱羽逶遲懷海國。冉冉空餘警露心,棲棲苦羨垂雲翼。白頭父老坐沙堤,謂我諸緣那得齊。且共逍遙狎魚鳥,不勞得失問蟲雞。我於萬事思量遍,偶觸閒愁到秋燕。滄波浸濕玉蟾蜍,向晚孤飛君不見。
嫣紅聽得綺華一口氣背完,又問家樹怎樣。又聽得家樹說道:「這詩不見得是她做的吧?」
又聽得綺華似有不悅的口音道:「何以見得?」
又聽得家樹說道:「我雖中學甫經畢業,她雖巳入大學文科,但是學問的關係,似乎沒有這樣聰明的人。」
又聽得綺華笑著道:「哥哥不必推三阻四,定嫌她太覺拘謹一些吧?」
說著忽喔唷的一聲道:「鐘上已經十二點鐘了,我的腳癢極了。我要洗腳了。」
又聽得家樹道:「妹妹既要洗腳,我得走了。」
又聽得綺華一把拉住家樹的樣子道:「這礙什麼?我還有要緊說話和哥哥說,就是那隻鑽戒,哥哥也可以趁此帶去。」
說時,即命一個丫頭去拿鑽戒,又命兩個丫頭趕快舀水,當下就有人分別答應。一個人把鑽戒呈給家樹,兩個人把洗腳盆擺在綺華的面前。綺華也不客氣,老老實實的脫去皮鞋,嘩啦嘩啦的洗了起來。嫣紅暗暗的叫了一聲我的乖乖,我們這位小姐也未免太摩登化了,對於這麼大的一個哥哥,當面大洗其腳,究竟覺得不甚雅觀。嫣紅想著,還得再聽,忽然聽得太太那裡有人找她,只好匆匆迴轉。
原來樊老爺要吃半夜稀飯了。照例這頓稀飯,必要嫣紅和奼紫二人親自伺候的。等得一樣樣的小菜擺上,樊太太、樊老爺始把各人身子慢慢地挪到台上,樊太太咬著筷頭,笑瞪了嫣紅一眼道:「你這鬼丫頭,這半天躲到那兒去了?」
嫣紅話未開口,先就嗤的一笑。樊太太問她:「笑些什麼?」
嫣紅即將剛才所聽之事,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樊太太、樊老爺起初聽見綺華述那眉香小姐的議論,當然十分要聽,後來聽到綺華能夠記得一篇極長的古風,更加稱讚愛女聰明。及至聽到洗腳的一樁事情,不覺四目相視而笑道:「這真文明極了,外國人男女同浴,本是有的。」
嫣紅想討太太的好,便上一個條陳道:「少爺此刻還在小姐房裡,何不就請少爺小姐來此吃稀飯。只要老爺太太再和少爺一說,這頭親事,定有指望。」
樊太太不候嫣紅說完,已命別個丫頭去請,直到刻把鍾之後,始見家樹、綺華說著話兒一同走入。家樹仍舊規規矩矩的站在地上,不敢馬上入座,綺華早去坐在桌上,望著樊太太道:「你們好,把小菜吃殘了,叫我吃什麼?」
樊太太急吩咐一個小丫頭道:「這末快把商會裡王主席送來的那個紹興糟雞,拿來給小姐吃呢!」
小丫頭奉命去後,家樹方才坐在桌子下方,吃了起來。樊太太候至糟雞取到,先去夾了一隻雞腿,放在綺華面前;又把第二隻雞腿,夾給樊老爺去吃。嫣紅看得不服,便在他腹中暗忖道:「雞沒三隻腿,事情極小,不過待遇上頭,未免令人難堪一些。」
同時樊老爺已在問著家樹道:「方才你妹妹和你所說的話,你究竟怎樣?這件事情,本是你娘寶貝你的地方,人家肯不肯答應,還講不定呢!」
家樹不好當場拒絕,只得答應了一聲:「慢慢考慮。」
樊太太拿筷子敲著糟雞盤子,噹噹的響著道:「考慮考慮,人家的頭髮要白的呢!」
此時那個奼紫丫頭,剛從外房有事進來,因為只聽見樊太大在敲糟雞盤子,趕忙接口道:「送來的糟雞,本有四隻。今天晚飯,開上來一隻,小姐的奶公、奶媽,各人吃了一隻,已經完了。」
樊太太明知奼紫誤會了,也不睬她。家樹陡聞此事,覺得他妹子的奶公、奶媽,竟有各吃一隻糟雞的資格,何等風光?他的奶公從四川老遠的跑來看他,卻遭了一碗閉門羹的待遇。心裡一個不樂,便輕輕地自語道:「人家頭髮白,干我們甚事?我們本沒有求她。」
綺華正想叫人去添稀飯,一聽家樹又在和娘彆扭了,生怕她娘生氣,連忙把樊太太一把拖到煙炕上去。自己就在樊老爺抽菸的那邊,躺將下去,向著樊太太賊禿嘻嘻的傻笑道:「今天乏極了,我要娘親手裝筒煙我抽。」
樊太太曉得她這愛女如此打混,明在怕她去怪家樹,只好不究那話。真的拿起煙簽,去撓大煙。樊老爺因見他的愛女占了他的營寨,便在地下打轉。家樹吃完稀飯,先行溜出房去,徑自下樓,回到自己臥房。將他頭上那頂呢帽,老遠地向那桌一丟,皺了雙眉,一個人說話道:「這頭親事,真正使我為難。」
說時,抬頭一望座鐘,已經兩點打過。忽然被他想出一個妙計,不知什麼妙計,且聽下回分解。
枕亞評曰:此回描寫愈覺細膩,處處且是伏筆。閱至後文,自能使讀者抽案驚奇也。《紅樓夢》之妙處,全在敘述家庭瑣碎等事;《水滸傳》之妙處,全在刻畫個性。余於此書,亦為然也。憑空標榜,為余平生最惡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