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惱的冬天 · 第二十一章
世上無人能像我的瑪麗一樣精於組織聚會或慶祝活動。與其說是她的付出,倒不如說是她的獲得,讓她顯耀得如同一塊寶石。她眼睛亮晶晶,嘴角笑意盈盈,時時發出的笑聲讓蒼白的笑話也生動活潑起來。只要瑪麗站在聚會的門口迎賓,每位客人都會感到自己比平素更聰明更有魅力,而且事實確實如此。除了這一點,瑪麗不必也不需要做什麼額外的貢獻。
我回到家,發現郝雷家的整個宅子都洋溢著慶典氣氛。從房間中央的燈到裝飾線板,天花板上掛著一串串色彩鮮艷的塑料彩旗,樓梯扶手上也懸掛著一排排彩色塑料橫幅。
「你不會相信的,」瑪麗嚷道,「艾琳從埃索服務站弄來的。喬治·桑道借給我們的。」
「這是為了什麼事情呀?」
「挺好的。但我還不打算對他置之不理。」
「阿爾菲奧就該對你置之不理。」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只是我的猜測。但我要就這個猜測打個賭。別擔心,我不會告訴他的。馬魯洛是我的朋友。」
「我覺得自己明白了;你想憑空煽起仇恨,這樣就能當槍使。瑪姬,你拿到的不過是一把橡膠槍。」
「以為我不知道,伊?但我還是要把寶押在我的直覺上。」
「你不想告訴我嗎?」
「可以呀。我打賭郝雷家有十代人都會滿大街追你踢你的屁股,就是他們停手,你自己也會用浸濕的繩子收拾自己,在傷口上抹鹽。」
「即便那樣——和你有什麼相干?」
「你得找個朋友來訴說,我是世上唯一適合的人。秘密是最孤獨寂寞的事情,伊森。並且不需要花費你什麼,可能只是一點點小費。」
「我想我得走了。」
「把酒喝完。」
「我不想喝了。」
「下樓的時候別碰著頭,伊森。」
我走到一半,她追了上來。「你打算留下這根手杖?」
「老天,不!」
「給你。我覺得它有點像——祭品。」
雨還在下,這使黑夜裡的忍冬花更顯得香氣撲鼻。我雙腿打晃,真的需要那根鯨魚角手杖。
胖威利旁邊的座位上放了一捲紙巾,以備隨時擦他頭上的汗。
「我敢打賭我知道那個女人是誰。」
「你准能贏。」
「喂,伊,有個傢伙在找你——坐著一輛大克萊斯勒汽車,還有司機呢。」
「他要幹什麼?」
我從高街拐到榆樹街,望見那輛克萊斯勒停靠在郝雷家老宅子旁的馬路牙子上,可是它不像貨車,倒更像靈車,黑乎乎的,不亮,因為沾滿了雨水和從高速路駛來時濺上的泥污。磨砂玻璃的停車燈亮著。
一定很晚了。榆樹街上的臥房已經沒有燈光閃耀。我渾身透濕,估計在某個地方踩到了水坑。走路時,鞋子發出呱唧呱唧的水聲。
透過發霉的擋風玻璃,我看到車上有個人戴著司機帽。我在這個大怪物一樣的汽車旁停下,用指節敲了敲玻璃,窗子隨電動裝置的吱吱聲滑下。我的臉感受到空調製造出的不自然氣息。
「我是伊森·郝雷。你在找我嗎?」我看見黑暗中有排牙齒——閃亮的牙齒在我們家的街燈下熠熠生輝。
車門突然自動打開,走出一個衣著考究的瘦削男人。「我是鄧斯科貝,勃羅克—斯溫電視台分部的。我要和你談談。」他看了看司機。「這兒不行。我們能進去嗎?」
「可以吧。大家都睡了。要是你小點聲說話……」
他跟著我走在灌滿水的草坪中一條石板小路上。大廳里亮著夜燈。一進屋,我就把鯨角手杖插回象腳。
我打開彈簧座大靠椅上方的閱讀燈。
屋裡一片寂靜,但我好像覺得這種寂靜不對頭——一種緊張不安的寂靜。我從樓梯口向上望了望樓上的臥室門。
「這麼晚還來,一定有重要事情吧?」
「是的。」
現在我能看清他了。他的牙齒就是他的外交官,疲憊躲閃的眼睛卻幫不上什麼忙。
「我們想私下處理這件事。今年真是糟透了,正如你知道的。收視率因智力競賽醜聞暴跌,接著是受賄風波和國會委員會……我們得對所有的事情保持警惕。這是一個危機重重的時代啊。」
「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你想幹什麼?」
「你讀過你兒子那篇《我愛美國》徵文嗎?」
「沒有,沒讀過。他想給我驚喜呢。」
「他確實讓你驚喜。我不知道為什麼當時我們沒查出來,不過我們確實沒查出來。」他拿出一個藍封面的文件夾。「看看畫線部分吧。」
我在椅子上坐下,打開來。這是用某種新式機器印刷或列印的,看上去像是列印,但兩側空白處從上到下畫滿了刺眼的黑鉛筆線條。
我愛美國
伊森·艾倫·郝雷(二代)
個人是什麼?是一顆原子,不用放大鏡,幾乎都看不到;是宇宙表層一粒微乎其微的小點;與無量、無始、無終的永恆相比,不足一秒之長;是汪洋中的一個水滴,蒸發消逝,隨風飄散;是一粒沙,來於塵灰,瞬間又歸於塵灰。如此微不足道、無足輕重、曇花一現、轉瞬即逝的生物,怎能阻礙勇往直前、世代相承的偉大民族?怎能阻礙我們人類的後代生生不息、與世長存?讓我們展望祖國未來,在純潔無私的愛國者的高尚品德中自強不息,拯救我們的祖國於緊急危難之中。什麼是我們——什麼是任何人——的價值,如果不能時刻準備著心甘情願為國犧牲?
我把整篇稿子瀏覽一遍,發現黑色標記到處都是。
「你認出來了嗎?」
「沒有。念起來好像有點耳熟——好像上世紀哪個地方出現過。」
「對。是亨利·克萊,一八五〇年的演說。」
「其餘的呢?都是克萊的?」
「不是——零零碎碎拼湊的,有丹尼爾·韋伯斯特,有傑斐遜,還有……上帝保佑,還有一段抄自林肯的第二次就職演說。不知道這個是如何過關的。我估計是因為有數以千計的稿子吧。感謝基督,我們及時查出來了——特別是在智力競賽節目的麻煩事和范·多倫事件[66]之後。」
「這確實不像一個孩子的文風。」
「我不知道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要不是我們收到那張明信片,這事就矇混過去了。」
「明信片?」
「是風景明信片,上面是帝國大廈的圖畫。」
「誰寄的?」
「匿名。」
「從哪兒寄出的?」
「紐約。」
「讓我看看。」
「鎖起來了,以免出現什麼麻煩。你不想製造麻煩,對吧?」
「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我想讓你把整件事忘掉。我們會把這件事擱置起來,忘掉它——如果你能做到的話。」
「這不是件輕易忘得掉的事情。」
「見鬼!我的意思是只需要你把嘴繃住——別給我們添麻煩。這是個糟糕的年頭。在選舉年,任何人都會深挖任何事的。」
我合上亮藍色封面,把文件夾遞還給他。「我不會給你們添任何麻煩的。」
他的牙露了出來,像排列整齊的珍珠。「我早料到了。我已經跟他們說過了。我上門拜訪過了你。你履歷良好——家庭良好。」
「你現在可以走了嗎?」
「你要知道我理解你的感受。」
「謝謝。我也知道你的感受。凡是能掩蓋的東西,就沒有存在過。」
「我不想在你生氣的時候離開。我從事的是公共關係。我們可以想出解決的辦法。獎學金或者類似的——正當體面的東西。」
「難不成罪惡還能通過罷工來漲工資?不了,請你現在離開——求你了!」
「我們會想出解決辦法的。」
「我確信你可以。」
我請他出去,然後重新坐下,關上燈,坐在那裡靜聽我的屋子。它像一顆心臟在怦怦跳動,或許就是我的心臟,還有這座窸窣作響的老房子。我想到櫥櫃那裡,把護身寶握在手中——已經起身去拿了。
我聽到一陣嘎吱嘎吱的聲音,接著是一匹受驚小馬的輕微嘶鳴,大廳里傳來快速的腳步聲,然後一切又歸於平靜。我的鞋在樓梯上呱唧著。走進艾琳的房間,打開燈。她蜷縮在被單下,頭埋在枕頭下面。我試著拿掉枕頭,她緊緊抓住不放,我只好猛地把它扯開。鮮血正從她的嘴角流下來。
「我在浴室滑倒了。」
「哦。傷得重嗎?」
「不重。」
「也就是說,不用我管了。」
「我當初並沒想讓他進監獄。」
艾倫坐在床邊,光著身子只穿一條平角內褲。他的眼睛——它們使我想起牆角的老鼠,準備好與掃帚決一死戰。
「該死的告密小人!」
「你都聽到了?」
「我聽到那個該死的告密者做了什麼。」
「你沒聽到你自己做了什麼?」
被追急的老鼠開始進攻。「誰關心啊?每個人都如此。這是拿到脆餅乾的方法。」
「你相信這個?」
「你沒看報紙嗎?每個人都要爬到最頂端——去看報紙呀。你還想感覺神聖的話,就去看看報紙。我打賭你年輕的時候也把什麼攫為己有過,因為大家都這麼做。我才不會為大家背黑鍋呢。我什麼也不在乎,除了那個該死的告密者!」
瑪麗不太容易被驚醒,但此時也醒了。或許她就沒睡著。她在艾琳的房間裡,坐在床邊。街燈把她照得很清楚,樹葉的影子在她臉上晃動著。她像塊岩石,一塊矗立在湍急潮流中的花崗岩。的確如此。她像腳鏈一樣堅硬,不為所動,不屈不撓,並且安然無恙。
「你不上床睡嗎,伊森?」
可見她一直在聽。
「現在還不睡,親愛的。」
「你又要出去嗎?」
「對……去走走。」
「你需要睡覺。還下雨呢。你一定得出去?」
「是的。有個地方,我必須得去。」
「穿上雨衣。先前你忘了。」
「好的,親愛的。」
我此刻沒吻她。她旁邊有個蜷縮著蒙在被單下的身體,我沒法吻她。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摸了摸她的臉,她確實像鐐銬一樣堅硬。
我到浴室去,取了一盒刀片出來。
我來到大廳,伸手去壁櫥拿瑪麗囑咐過的雨衣,這時我聽到拖著腳急速奔跑著衝進來的聲音。艾琳撲到我身上,哼哼著在抽噎。她把流血的鼻子埋在我胸口,雙臂緊緊抱住我的雙肘。整個小小的身體都在發抖。
我抓住她的額發,讓她揚起臉,對著大廳的夜燈。
「帶我一起走吧。」
「傻瓜,我不能。但如果你到廚房來,我給你洗洗臉。」
「帶我一起走吧。你不會回來了。」
「你說什麼呢,好孩子?我當然會回來的。我總是會回來的。你上去睡覺休息。然後就會好起來的。」
「你不帶我一起?」
「我要去的地方,他們不讓你進。你想穿著睡衣站在外面?」
「你不能。」
她又緊抓住我,兩隻手撫摸拍打著我的胳膊和身體側面,把拳頭伸進我的側邊口袋裡。我害怕她會發現那些刀片。她一直都是一個喜歡摸摸人、拍拍人、給人帶來驚喜的小姑娘。突然,她放開我,昂著頭往後站了站,眼睛平視,沒有一滴眼淚。我吻了吻她骯髒的小臉頰,嘴唇碰到了變乾的血跡。然後我轉身向門口走去。
「你不願帶著手杖嗎?」
「不,艾琳。今晚不帶了。上床去,親愛的。上床睡覺。」
我匆匆逃離了。我想我是急於逃離她,逃離瑪麗。我能聽到瑪麗不急不慢下樓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