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惱的冬天 · 第二十章
三點差十分,我從後門出去,轉過拐角,來到銀行正門。莫菲從銅籠子裡把那疊錢、支票、棕色信封和存款單拉進去。他手指叉開呈「Y」型,攤開那本小小的銀行存摺,用鋼筆在紙上沙沙寫下稜角分明的小小數字。當把存摺推出來給我的時候,他抬頭露出含蓄又謹慎的眼睛。
「我不會談論那件事的,伊森。我知道他曾是你的朋友。」
「謝謝。」
「如果你出去得快,就能避開我們頭兒。」
可是我沒能避開。我估計莫菲給他按鈴了。辦公室的磨砂玻璃打開,整齊、瘦削、頭髮花白的貝克先生輕輕說道:「你有空嗎,伊森?」
沒必要拖延了。我走進他的磨砂洞穴,他關門的聲音很輕,我都聽不到彈簧鎖的咔嗒聲。他辦公桌上蓋著平板玻璃,下面壓著列印出來的電話號碼目錄。兩張會客椅依次擺在他的高背椅旁邊,像一對吃奶的牛犢。椅子很舒服,但比辦公椅要矮一些。我坐下去,只能仰頭望著貝克先生,這就讓我處在一種有求於人的位置。
「讓人傷心的事啊。」
「對。」
「我認為你不應該承受所有的過失。或許無論如何這事都會發生。」
「可能吧。」
「我相信你原以為自己做得正確。」
「我想著他能有個機會。」
「你當然那樣想了。」
憤恨如一種酸澀的味道從我的喉嚨里湧起,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厭恨。
「這除了是個沒有價值的人生悲劇,還引出了一個難題。你知道他有親戚嗎?」
「我覺得沒有。」
「有錢人都有親戚。」
「他沒錢。」
「他有泰勒草坪,產權獨立又無抵押欠款。」
「是嗎?對,一片草坪和一個地窖……」
「伊森,我跟你說過我們計劃建個飛機場,來服務整個地區。草坪很平坦。如果我們不能使用,就要花數百萬去山裡推平跑道。現在,即使他沒有繼承人,也是要經過法庭來解決的。要花幾個月時間呢。」
「我明白。」
他勃然大怒。「我真懷疑你是不是真明白。因為你的好意,你把這件事弄得遙不可及。有時候,我覺得一個做好事的人在世界上最危險不過了。」
「可能你說得對。我得回店裡了。」
「那是你自己的店呀。」
「哦,真的呀?我還不習慣。忘了。」
「是呀,你是忘了。你給他的錢是瑪麗的。如今她再也看不到了。你把錢打水漂了。」
「丹尼很喜歡瑪麗。他知道那是她的錢。」
「看你給她帶來多大的好處!」
「我覺得他在和我開玩笑。他給了我這些東西。」我從內袋裡掏出兩頁橫格紙,我把它們放在那兒的時候,就料到我會在這種情形下再把它們取出來。
貝克先生把它們在玻璃檯面上弄平。讀的時候,他右耳旁邊的一塊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連帶著耳朵也上下跳動起來。他眼睛又回去仔細審視,這次在尋找其中的漏洞。
當這個婊子養的看著我的時候,他的眼裡流露出了恐懼。他看到一個他從不認識,但一直都在身邊的人。他花了一點時間來適應這個陌生人,不過他到底是好樣的。他調整過來了。
「你的要價是多少?」
「百分之五十一。」
「在哪方面?」
「股份公司、合資企業或不管叫什麼。」
「這太荒唐了。」
「你想建機場。只有我的地合適。」
他用一張隨身帶的舒潔紙巾認認真真擦了擦眼鏡,又重新戴上,但不再看我。他眼光繞著我的周圍看了一圈,唯獨沒看我。最後他問:「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伊森?」
「是的。」
「你對此感到得意嗎?」
「我覺得我和那個人感覺一樣,他給丹尼帶去一瓶威士忌,想讓他在文件上簽字。」
「是他告訴你這些的?」
「是的。」
「他撒謊。」
「他跟我說過他愛撒謊。他警告過我他喜歡撒謊。可能這些文件里有陰謀詭計。」我把那兩頁沾著灰的鉛筆寫的字據飛快地從他面前輕輕拿走,然後折起來。
「確實有陰謀,伊森。這些文件沒一點瑕疵,有日期,有見證人,清清楚楚的。或許他恨你。或許他的陰謀就是瓦解一個人,讓他分崩離析。」
「貝克先生,我們家裡沒人燒過船。」
「我們得談談,伊森,我們要一起做生意。我們會賺錢的。草坪周圍的小山上,一座小城會崛起。我猜現在你不得不當鎮長了吧。」
「我不能當,先生。這會造成一個利益衝突。如今幾個非常可悲的傢伙已經發現了這一點。」
他嘆了口氣——嘆息聲小心翼翼的,好像怕驚醒喉嚨里的什麼東西。
我站起身,胳膊搭在求助者所坐椅子的曲線形包皮靠背上。「你會感覺好點的,先生,等你習慣了一個事實,那就是我不是個你能隨意擺布的傻瓜。」
「為什麼當初你不把我當作推心置腹的人呢?」
「有個同謀是很危險的。」
「那你確實感覺自己已經犯罪了。」
「不。犯罪這事是別人做的。我要去開店門做生意了,儘管它已是我的鋪子。」
我的手還在門把手上,他輕聲問道:「誰告發的馬魯洛?」
「我覺得是你,先生。」他跳起來,但我把門在身後關上,回店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