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惱的冬天 · 第十九章

我兒子舉止穩重。他對我們很放鬆,也很友好。他既沒有採取報復,也沒有施展殺傷力。對於獲得的榮譽和我們的讚美,他都泰然處之,沒有虛榮自大,也沒有過度謙卑。在那一百個煙花嘶嘶升空變成黑棍子之前,他徑直走到客廳自己的座椅那裡,扭開收音機。顯然,他原諒了我們的冒失行為。我從未見過一個男孩子在接受偉大榮譽時,能比他更優雅。 這真是一個奇蹟之夜。如果艾倫輕而易舉就升上天堂夠讓人驚奇的話,艾琳的反應則更讓人吃驚。數年來細緻入微的觀察告訴我,艾琳小姐會被嫉妒弄得撕心裂肺、暴跳如雷,確切地說,會盡力找辦法來貶損艾倫的偉大榮譽。可我竟上了她的當。她成為祝賀哥哥的人。正是艾琳告訴我們,他們如何在度過一個魔幻的夜晚之後,坐在六十七街一個雅致公寓內,輕鬆地看電視上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晚間新聞,就在那個時候艾倫勝出的消息宣布了。正是艾琳詳細描述了當時他們說了什麼,是什麼表情,怎樣興奮到用根羽毛就能把他們戳倒在地。艾琳講述著艾倫將會如何與另外四位獲獎者一同出場,他將如何在百萬觀眾的注視和聆聽下朗讀自己的文章。瑪麗在說話間隙不時快樂地咯咯笑,而自始至終艾倫都遠遠坐著,非常鎮靜。我掃了一眼瑪姬·楊—亨特。她在沉思,和用紙牌算命時一模一樣。房間裡漸漸開始出現一種陰鬱的寂靜。 「一點都沒漏掉,」我贊道,「得為每個人都來杯冰鎮根啤。」 「艾琳去拿吧。艾琳去哪兒了?她總是一陣煙似的飄進飄出。」 瑪姬·楊—亨特不安地站起身。「這是個家庭聚會。我得走了。」 「可是瑪姬,你也在其中啊。艾琳到底去哪兒了?」 「瑪麗,是不是非讓我承認我有點筋疲力盡了?」 「你確實累壞了,親愛的。我都忘了。我們倆倒是好好休息了一下,你都不知道——真的謝謝你。」 「我很樂意這麼做。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忘了。」 她一心想走,想快點走。聽了我們的感謝還有艾倫的感謝,她就匆匆逃走了。 瑪麗輕輕說道:「我們還沒說店鋪的事情。」 「先放著吧。那樣會掃了粉衣主教大人的興致。他有權利高興。艾琳到底去哪兒了?」 「她睡覺去了,」瑪麗道,「這個考慮很周全,親愛的,你說得對。艾倫,今天真是累了。你該去睡覺了。」 「我想自己再坐一會兒。」艾倫溫和地說道。 「可是你需要休息。」 「我在休息呢。」 瑪麗看向我求助。 「這些時刻最考驗男人的心性了。要不我把他捏成粉,或者我們就任他這樣趾高氣揚地壓到我們頭上。」 「他還只是個小孩子。他需要休息。」 「他需要好幾樣東西呢,但休息不是其中之一。」 「每個人都知道孩子需要休息。」 「每個人都知道的事情很可能是錯的。你聽說過孩子過勞死的嗎?沒有——只有大人。孩子都很聰明,不會如此。需要休息時,他們就休息。」 「可是現在已經過了午夜了。」 「確實是,親愛的,但他明天可以睡到中午。你和我六點就得起來。」 「你是說你要去睡覺,留他坐在那兒?」 「因為生下了他,他要報復我們。」 「我不懂你在講什麼。什麼報復?」 「我想和你來個約定,因為你要生氣了。」 「正是。你在說傻話。」 「如果我們睡下後,他半小時之內還不偷偷溜回自己的小窩,我就付給你四千七百萬八百二十六元八十分。」 好吧,我輸了,而我必須付她錢。我們道了晚安後,又過了三十五分鐘,樓梯才在我們家大名人腳下咯吱響起。 「真討厭你猜對了。」我的瑪麗說。她已經準備好待上一夜來傾聽。 「我沒對,親愛的。我輸了五分鐘。這是我能記住的。」 於是她就睡著了。她沒聽到艾琳偷偷下樓,但我聽到了。我看著紅點在黑暗中移動。我沒跟下去,因為我聽到櫥櫃鎖上銅鑰匙輕微的咔嗒聲,我知道我的女兒在為她的電池充電。 我的紅點非常活躍。當我把它們集中起來時,它們四處衝撞逃散。老船長在避開我。自從——嗯,自從復活節,他就從未清晰地出現過。這不像哈莉特姑姑——「願她上天堂」——但我確實知道當我不和自己做朋友時,老船長的身影就不會清晰出現。這可以用來測試我和我自己之間的關係。 這天晚上,我逼著他現身。我筆直僵硬地在床上躺下,遠遠地躺在我那一邊。我緊繃身上每一處肌肉,特別是我的脖子和下巴,把兩隻拳頭放在腹部。我強迫他出現了,暗淡的小眼睛,白色翹起的小鬍子,微微前傾的肩膀,證明他曾經是位身體健壯的男人,而且充分發揮過他的力量。我甚至讓他戴上了那頂藍帽子,上面帶著閃亮的短鴨舌和兩隻鐵錨組成的金色「H」,那頂帽子他很少戴的。這個老小孩兒有點不情願,但我讓他現身了,而且把他安置在舊港口斑駁的防波堤上,就在我的「地方」附近。我讓他穩穩坐在一堆壓艙石上,把他屈攏的雙手固定在獨角鯨手杖頂端。那根手杖可以擊倒一頭大象。 「我需要找些東西來仇恨。愧疚和善解人意——那是吃奶的嬰兒所為。我在找一種真正的仇恨,足以讓心結打開。」 記憶是一條產卵的魚。一旦啟動一個清晰的具體印記,它就會衍生,而一旦開始,它就會像膠捲一樣前後伸展。 老船長動起來了。他用手杖指點著:「在防波堤外第三塊岩石那裡畫條線,高水位時和港口海岬的頂點持平,然後這條線之外半纜索的地方躺著它,只剩它的殘骸。」 「半纜索有多遠,先生?」 「多遠?哎呀,當然是五十英尋[64]。它停泊在那裡晃動著,漲潮了。倒霉的兩年。油桶一半都空了。它著火的時候,我在岸上,大約午夜時分。油燃起來時,它把整個鎮照得如同正午,火苗順著海面浮油,最遠蔓延到奧斯普雷岬角。不能讓它靠近海灘,怕會把船塢燒毀。一小時之內,它就燒到了吃水線部位。它的龍骨和副龍骨現在還躺在水底——安然無恙。它們是避風島上的原生橡木,船上的肘板也是如此。」 「那是怎麼開始的?」 「我從沒想過會發生那事。我在岸上。」 「誰要去燒毀它?」 「哎喲,當然是它的主人。」 「你是它的主人。」 「我是半個主人。我不能燒毀一條船。我想去看看那些木料——想去看看它們現在什麼樣了。」 「你可以現在就去,船長,先生。」 「這不太值得去仇恨。」 「總比什麼也沒有強點吧。我會把那根龍骨打撈上來的——等我一有錢,我就為你做這個——在第三塊岩石那裡畫條線,高水位時和港口海岬的頂點持平,五十英尋開外。」我沒睡著。我的拳頭和前臂很僵硬,緊緊壓著我的腹部,以免老船長消逝,但我一讓他走,睡眠就把我籠罩了。 法老做夢後,他會傳喚專家前來,為他解釋夢是怎麼回事,王國會怎麼樣,這是正確做法,因為他是國王。我們一些人也做夢,我們為它找個專家,他告訴我們夢在我們自己的國度里是怎麼回事。我做了個夢,但不需要專家。像大多數現代人,我不相信預言和魔幻,然而卻花費一半時間把它付諸實踐。 春天,艾倫感到消沉寂寞,宣稱他是無神論者,要懲罰上帝和他的父母。我讓他不要冒險,否則他就堅決不能走在梯子下,用吐唾沫和伸拇指來避開黑貓的晦氣,憑新月來許願。 那些最怕做夢的人說服自己,說什麼從不做夢。我能很容易解釋我的夢,但這並不能讓它不那麼可怕。 我收到一條來自丹尼的指令,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要乘飛機離開,想要一些我的東西,一些我得自己做的東西。他想給瑪麗一頂帽子。它得是那種深棕色小山羊皮質地,裡面是羊毛,要像我的舊毛邊拖鞋那樣的皮子,做成長鴨舌棒球帽那樣。他還想要一個風速表——不是那種會轉的小鐵盤,而是用那種又薄又硬的政府明信片硬紙手工做成的,裝在竹篾上。他叫我在他離開之前去見一面。我把老船長的獨角鯨手杖帶在身邊。我家門廳有個象腳製成的傘架,手杖平素就立在那裡。 我們得到這隻象腳禮物的時候,我注意到那些巨大的象牙色腳指甲。我跟孩子們說:「誰要是第一個給那些趾甲塗指甲油,有他的苦頭吃——明白了嗎?」他們很聽話,最後只好我自己去塗抹了——從瑪麗梳妝檯上拿的亮紅色指甲油。 我開著馬魯洛的龐蒂克去見丹尼,機場就是新灣鎮的郵局。停好車,我把那根虬曲的手杖放在后座上,兩個面目猙獰的警察開著巡邏車來到跟前,道:「不要放在座位上。」 「違法嗎?」 「你想耍一下小聰明!」 「不是。我只是想問問。」 「好吧,但不能放在座位上。」 丹尼在郵局後頭,正在分揀包裹。他戴著羊皮帽子,轉著硬紙做的風速表。他面容枯瘦,嘴唇皸裂得厲害,手腫得像熱水袋,好像被黃蜂蜇過。 他起身來握手,我的右手被裹進暖熱的橡膠里。他把什麼東西塞到我手裡,小小的,沉重冰涼,如一把鑰匙大小,但又不是鑰匙——一件金屬物件,邊緣鋒利,被打磨過。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因為我沒看,那都是我的感覺。我上前,吻了吻他的嘴,我的嘴唇感覺到他乾枯的嘴唇全是粗糙的裂口。這時我醒了過來,渾身冰冷發顫。黎明已經到來。我能看到湖泊,但看不到站在裡面的母牛,那乾裂的嘴唇仍舊停留在我的感覺中。我立刻從床上起來,因為不想再躺在那兒想這些。我沒煮咖啡,而是走到象腳那裡,看到那根被稱作手杖的邪惡棍子還在。 黎明是個悸動的時刻,悶熱潮濕,晨風尚未颳起。街道灰暗中透著銀光,人行道滑膩膩的,都是人類留下的沉渣。「前桅」還沒開,不過我也不想喝咖啡。我穿過巷子,打開後門——看看店鋪前面,見那皮帽盒仍在櫃檯後面。我打開一個咖啡罐,把咖啡倒進垃圾桶。接著我在一罐煉乳上打了兩個孔,把煉乳倒進咖啡罐,打開後門支住,把罐子放在門口。那隻貓正在巷子裡,但一直等我走到店鋪前面,它才過來喝牛奶。我從那裡可以看見它,灰貓在灰巷裡,舔著牛奶。它抬起頭,長了牛奶鬍子。它又蹲下來,張開嘴巴,舔了舔爪子。 打開帽盒,我拿出禮拜六的收據,全部登記列表,再用回形針固定在一起。從銀行褐色信封里,我抽出三十張一百美元面額的鈔票,把剩下的二十張又放回去。這三千美元將會作為安全儲備金,直到店鋪收支平衡。瑪麗的另外兩千美元還會重新存到她的賬戶上,一旦我能夠掌控風險,就會把那三千美元也存進去。我把三十張鈔票放進我的新皮夾,把屁股後的褲袋撐得鼓鼓的。然後我從儲藏室把貨箱紙盒搬出來,劃破撕開,開始給賣空的貨架上貨,同時在一條包裝紙上,我把需要重新訂購的貨物列了個單子。紙箱盒子都讓我堆在了巷子裡,等回收卡車拉走。我把咖啡罐重新添滿牛奶,但那隻貓沒再回來。它要麼已經吃飽了,要麼就是只願意享受偷來的東西。 可能每個年份都跟其他年份不一樣,正如不同的氣候、形勢和心情使每一日都區別於另外的日子。一九六〇年這一年是轉變之年,是隱秘恐懼被公開化的一年,煩惱停止潛伏,逐漸演化成了憤怒。這種變化不單單體現在我身上或者新灣鎮裡。總統選舉即將到來,在這種氣氛中,煩惱正在演變成憤怒,以及由憤怒而生的騷動。而且不僅僅是我們國家;全世界都充斥著焦躁和不安,因為隨著煩惱形成憤怒,憤怒又試圖通過行動——任何行動都可以,只要夠暴力——找到發泄途徑,非洲、古巴、南美、歐洲、亞洲和近東,到處都焦躁不安,如同關在出發柵欄里的馬。 我知道禮拜二,七月五日,會是一個非比尋常的大日子。我甚至認為事情發生之前,我就知道要發生什麼,不過只能等到事情真的發生,否則我不敢確信自己是否真的知道。 我覺得自己早料到貝克先生像他戴的十七鑽防震手錶一樣準時,會在銀行開門前一個小時來敲響我的前門。在我開門做生意之前,他真的過來了。我請他進來,隨手關上了門。 「事情太糟了,」他開口道,「我又不在。一聽說,我就趕緊回來了。」 「什麼事情糟了,先生?」 「哎呀,那件醜聞啊!那些人都是我的朋友,老朋友啊。我得做點兒什麼。」 「選舉之前連審訊都不會有——只有指控。」 「我曉得。我們能否發個聲明,說我們相信他們是清白無辜的?如有必要,甚至可以花錢登廣告。」 「登在哪裡呢,先生?《港灣先驅報》禮拜四才發行。」 「嗯,但總要做點兒什麼。」 「我明白。」 我們的對話很客氣。他必定明白我已經知道了。但他還是看著我的眼睛,一副委實擔心的模樣。 「要是我們不做點兒什麼,那群瘋子會把鎮裡的選舉搞砸的。我們現在得推選新候選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這樣做對老朋友很不好,但他們首先應該明白我們不能讓那幫瘋狂的書呆子乘虛而入。」 「你為什麼不去和他們談談?」 「他們受到重創,已頭腦發狂,根本沒時間思考。馬魯洛回來了嗎?」 「他派了一位朋友過來。我用三千美元把這家店買下了。」 「不錯啊。你買得很划算。文件都拿到了?」 「對。」 「好,如果他突然變卦,鈔票都編過號了。」 「他不會變卦的。他想走。他累了。」 「我從不相信他。從不知道他都插手做了些什麼。」 「他是個騙子嗎,先生?」 「他很狡猾,黑白兩道他都玩得很好。要是把產業都變賣的話,他會有很多錢,不過三千美元——這相當於白送。」 「他喜歡我。」 「肯定是這樣。他派誰來的,黑手黨?」 「一個政府人員。你看,馬魯洛很信任我。」 貝克先生緊皺眉頭,神情異常。「我怎麼沒想到這個?你就是那個人選。好家庭出身,可靠,有產業主,經商之人,又受人尊敬。你在鎮上沒一個敵人。理所當然的,你就是那個最合適的人選。」 「人選?」 「競爭鎮長啊。」 「我禮拜六才有自己的生意啊。」 「你明白我的意思。以你為中心,我們找一些讓人尊敬的新面孔。哎呀,這是個完美的方案。」 「從雜貨店夥計一躍成為鎮長?」 「沒人把郝雷家的人看作雜貨店夥計。」 「我就這樣看啊。瑪麗也是。」 「可你不是了。我們今天就宣布,趁那群瘋子還沒得手。」 「我得從內龍骨到第三帆,里里外外好好考慮一下。」 「沒時間了。」 「之前你考慮的是誰?」 「什麼之前?」 「鎮委員會被燒毀之前。我回頭再和您談吧。禮拜六生意特別忙。我連秤都差點兒賣了。」 「你會靠這個店成就一番事業的,伊森。我建議你把它擴大,然後賣掉。你會成為大人物,不適合招呼顧客的。丹尼有消息嗎?」 「還沒有。至今都沒有。」 「你不該給他錢的。」 「或許不應該給。我本以為自己在做好事。」 「你當然是在做好事。你當然是在做好事。」 「貝克先生……美人阿黛爾號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咳,著火了。」 「在港口——怎麼會那樣呢,先生?」 「這時候怎麼問起這個了。我所知道的也是聽人說的。那時我太小,不記得了。那些老船都被油泡透了。我想大概哪個水手掉了一根火柴。你的祖父是船長。我覺得當時他在岸上才讓船返航。」 「那次航行挺糟的。」 「我聽到的也是如此。」 「領保險金有麻煩嗎?」 「噢,他們總會派調查員來。不麻煩,根據我的記憶,花了一段時間,但我們領到了,郝雷家和貝克家都領到了。」 「我祖父認為船是被縱火燒掉的。」 「哎喲,老天!為什麼啊?」 「為了拿到錢。捕鯨業已經結束了。」 「我從未聽他說過這個。」 「你從沒聽過?」 「伊森——你到底想表達什麼?為什麼要提那麼久遠的事情?」 「燒掉一艘船實在太可怕了。那就是謀殺。我打算哪天把它的龍骨給打撈上來。」 「龍骨?」 「我知道它沉在哪兒。離岸邊有半錨索遠的地方。」 「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想看看那橡木是否完好無恙。那是謝爾特島上的原生橡木製成的。如果龍骨還在的話,它就還沒全死掉。要是你要去主持保險箱開啟儀式的話,你也該走了。我要開門了。」 於是他的擺輪開動,他就滴答滴答地離開去銀行了。此刻我感覺到,也預料到比格斯會來。可憐的傢伙肯定把人生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門口觀望之上了。現在他一定在視線範圍內的某處等候著,窺視著貝克先生是否離開。 「我希望你不要那麼粗暴地和我講話。」 「我為什麼要那樣?」 「我能理解你那回為什麼氣沖沖的。我猜我當時不太擅長……外交策略。」 「可能是那麼回事吧。」 「你有沒有仔細琢磨我的提議?」 「有啊。」 「你怎樣想的?」 「我覺得百分之六會更好。」 「我不知道B.B.D.公司是否同意。」 「那就取決於他們了。」 「他們可能會出百分之五點五。」 「那麼另外半個點就歸你了。」 「天哪!老兄。我還以為你是個鄉巴佬呢。你砍得太狠了。」 「干就干,不干就走。」 「好吧,量有多大呢?」 「收銀台邊上有張部分貨物清單。」 他仔細看了看那條包裝紙。「看樣子我上鉤了。老兄,我在滴血呢。今天我能拿到整個單子嗎?」 「明天單子會更好更大。」 「你是說你能把總量都轉過來?」 「如果你價錢合適的話。」 「老兄,你肯定卡住了你老闆的喉嚨。你能對付得了嗎?」 「走著瞧吧。」 「好吧,我可能還有點時間會會推銷員的朋友。老兄,你估計跟鯡魚一樣冰冷無情。我跟你說那位女士可真性感。」 「那是我太太的朋友。」 「噢!嗨!我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離家太近可不好,幹壞事瞞不住。你倒是聰明。即使我以前不知道,現在可全明白了。六個點的回扣。天哪!明天早上吧。」 「要是我騰得出時間,或許今天下午晚些時候也行。」 「還是明天早上吧。」 禮拜六生意爆滿。這個禮拜二,整個節奏全變了。大家都不急不忙。他們想談論一下那件醜聞,說那是多麼糟糕、可怕、痛心和丟人,但又樂此不疲。我們很久都沒有聽到過醜聞了。沒人提起即將在洛杉磯召開的「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甚至一次都沒有。當然新灣鎮是個共和黨城鎮,但我認為大多數時候人們只對身邊的事情感興趣。我們認識那些人,可以在他們的墳墓上翩翩起舞。 正午時分,斯通沃爾·傑克遜警長進來了,他看起來疲憊又難過。 我把那罐油放到櫃檯上,用一根鐵絲撈出那把舊手槍。 「這是證據,警長。把它拿走,好嗎?它令我緊張不安。」 「好的,擦一下,好吧?看這裡!這就是人們過去常說的兩美元手槍——槍栓在上的『艾弗·約翰遜』牌手槍。你能找個人幫忙照看一下店嗎?」 「不行啊,我找不到人。」 「馬魯洛去哪兒了?」 「他出城了。」 「大概你得關一會兒門了。」 「有什麼事嗎,警長?」 「嗯,查理·普萊奧的孩子上午離家出走了。這兒有冷飲嗎?」 「當然有。橘子水、冰激凌、檸檬水,還是可口可樂?」 「來瓶七喜吧。查理這人有意思。他孩子湯姆八歲,覺得全世界都與他對著幹,於是打算跑出去當海盜。換作別人,會把他屁股打開花,可是查理不一樣。你還不打開這個?」 「抱歉。給你。查理和我有什麼關係?當然了,我喜歡他這個人。」 「嗯,查理行事與常人不同。他覺得治癒湯姆的最佳方式是幫助他。早飯後,他們打好鋪蓋卷,準備了一頓豐盛午餐。湯姆本想帶上日本軍刀防身,但拖拖拉拉的,就換上了把刺刀。查理用車載著他,帶出城,要給他找個好的出發點。在靠近泰勒草坪的地方,他把孩子放下車——你知道,泰勒家先前那個地方。那大概是上午九點。查理觀察了孩子一會兒。湯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坐下來,吃了六個三明治和兩個水煮蛋,然後他帶著漂亮的小鋪蓋卷和刺刀,動身穿越草坪,查理就開車回家了。」 終於來了。我知道的,我知道的。熬過這件事簡直是一種解脫。 「大約十一點,孩子驚慌失措地哭著跑出來到大路上,打了輛便車回家了。」 「我想我能猜到,斯托尼——是丹尼吧?」 「恐怕是。在老房子下面的地窖里。一箱威士忌,只有兩個瓶子是空的,還有一瓶安眠藥。抱歉我得問問你,伊。他在那兒躺了很久,有什麼東西咬了他,咬在臉上。可能是貓。你記不記得他身上有什麼傷疤或者記號?」 「我不想看到他,警長。」 「嗯,誰願意啊?有傷疤嗎?」 「我記得他左腿膝蓋上面有一個帶刺鐵絲劃破的傷口,還有……還有,」我捲起袖子,「像這樣的一個心形文身。小時候,我們一起文的。用刀片割出來,塗上墨水。現在還很清晰,瞧見了嗎?」 「好的……這個可能就夠用了。還有別的嗎?」 「有……他左胳膊下面有個大疤,一根肋骨被取出來了。他患過胸膜肺炎,那時還沒有新藥,他們把導液管放進去導流積液。」 「嗯,是那樣的,如果取出一根肋骨,那就清楚了。我甚至都不用回去。讓驗屍官全權代勞吧。如果真是他,你還得去給那些記號宣誓作證。」 「好的。但別讓我看他,斯托尼。他曾是——你知道——他曾是我的朋友。」 「一定,伊。聽說你在競選鎮長,有這回事嗎?」 「這對我來說可是個新聞。警長,你能在這兒待上兩分鐘嗎?」 「我得走了。」 「就兩分鐘行嗎?我要跑到街對面喝一杯。」 「噢!行!我明白了。行……去吧。我得和新鎮長好好相處。」 我喝了杯酒,然後又帶回一品脫。斯托尼走後,我在一張卡片上列印了一行字「兩點回來」,關上門,拉下遮陽簾。 我坐在自己店鋪櫃檯後面的皮帽盒上,坐在自己店鋪朦朧的綠色暗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