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惱的冬天 · 第十八章

禮拜天,七月三日,雨下起來了,如前所願,雨點比往常更大。我們在濕漉漉的節蟲一樣的車隊里,一點點向前挪動,感覺有點美妙,同時又無助和失落,就像籠中鳥被放飛,被自由露出的牙齒給嚇住了。瑪麗坐直,身上散發出剛熨燙過的棉布味道。 「你高興嗎——快樂嗎?」 「我還在一直聽孩子們的動靜。」 「我知道。黛博拉姑婆稱這個是快樂的孤獨。飛吧,我的小鳥!你肩膀上長長的飄帶就是翅膀,你這個小傻瓜。」 她笑了,緊緊依偎著我。「真好,但我還是在聽孩子們的動靜。我想知道他們此刻在幹什麼。」 「幾乎你能想到的任何事情,除了沒在想我們在幹什麼。」 「我覺得是真的。他們並不真的感興趣。」 「那就讓咱們比他們玩得更好。我看到你這艘遊艇駛近了,啊,尼羅河的水蛇,我知道今天是我們的大日子。今晚上屋大維要向某個希臘羊倌求麵包呢。」 「你瘋了。艾倫從來走路不看的。他可能不看交通燈,一腳踩進車流里。」 「我知道。可憐的小艾琳邁著她的畸形腳。嗯,她心地善良,臉蛋漂亮。或許有人會愛上她,砍掉她的腳。」 「噢,讓我也為他們擔一點心吧。如果我那樣做,會感覺好一點。」 「我從未聽過比這還好的話。我們一起設想一下所有可能的困難吧。」 「你明白我的話。」 「我明白。那可是你,閣下,把這個特點帶到我們家族的。它只在女性血脈中傳承。小吸血鬼。」 「沒人比你更愛孩子了。」 「我內疚的是我的罪過是實打實的,因為我是個卑鄙之人。」 「我喜歡你。」 「這種焦慮煩惱我挺欣賞。瞧見那一片了嗎?看金雀花和帚石楠長得多頑強,沙子奮力從地下冒出來,就像凝固的小波浪。雨水打在地面上,又升起一片迷霧。我總覺得這很像達特姆爾[60]或者別的什麼穆爾,我除了在報紙上見過這些地方,還未親眼看見過呢。你看,第一批來自德文郡的人肯定會覺得這兒就像家鄉。你覺得這裡有鬼魂遊蕩嗎?」 「即使沒鬼,也有你在這兒遊蕩呢。」 「除非出於真心,否則別亂恭維人。」 「先不討論這個。留意一下有沒有岔路。路牌上會標明『牧場農莊』。」 真有這樣的路牌。長島的盡頭呈狹長的紡錘形,好處是雨水全被吸乾,一點也不泥濘。 我們擁有自己的玩偶之家,清清爽爽,鋪著條紋棉布,成對的單人床在全國各地都做過廣告,肥厚如鬆餅。 「我不欣賞這些東西。」 「別傻了——你可以從那邊伸過來。」 「我要狠狠地干一大堆比這還狠的事情,小婊子。」 晚餐油膩又體面,我們吃緬因州烤龍蝦,灌白葡萄酒——白葡萄酒喝得太多了,瑪麗的眼睛都亮晶晶的,我又不斷慫恿她喝白蘭地,直到我的頭開始嗡嗡叫。她仍然記得我們那座玩偶之家的號碼,她還能找到鎖眼。雖然腦袋嗡嗡叫著,我還是讓她順從了我,但我想如果她不願意,她完全可以逃走。 然後,痛並暢快著,她把頭枕在我的右臂上打盹,面帶微笑,發出輕輕的哈欠聲。 「你在煩心什麼事嗎?」 「別亂想了。還沒睡,就做夢了。」 「你為了我的幸福,工作那麼辛苦。我也不太懂你。你是不是很煩心?」 入睡之前的那個時刻常常顯得奇異,能洞穿一切。 「是的,我有心事。這下你放心了吧?我不想讓你也煩心,但天要塌了,並且有一片砸在了我的尾巴上。」 帶著驚恐的微笑,她進入了甜蜜的夢鄉。我把胳膊抽出來,站在兩張床之間。雨停了,屋檐的水還在滴,彎彎的月亮與無數個小水滴相映生輝。「祝你好夢,我最親愛的寶貝。別讓天砸在我們身上!」 我的床涼爽但過於柔軟了,我能看見光明的月亮穿過飄向大海的雲層。我聽到一隻鸕鶿發出鬼嚎似的鳴叫。我雙手手指交叉——暫停,把這個姿勢保持了一小會兒。雙倍的「暫停」。那砸在我身上的不過是粒豌豆而已。 即使黎明時雷聲陣陣,我也聽不見。張眼望去,滿目金黃翠綠,深色的石楠,淺色的羊齒,黃中點綴著紅色的是濕潤的沙丘,不遠處大西洋像被捶打鍛煉的銀子,閃閃發光。屋旁長著一棵虬曲的老橡樹,根部生髮出一片苔蘚,有枕頭那麼大,起伏如波浪,呈發灰的珍珠白。一條彎曲的碎石小路蜿蜒在小鎮上的玩偶房屋之間,通往一棟帶涼台的木瓦小屋,那是所有房屋的總部。這裡不僅可以辦公,還有明信片、禮物、郵票,以及鋪著藍格桌布的餐廳,在這裡我們這些玩偶可以就餐。 經理在賬房,核算某個單子。我們登記的時候,我留意過他,是個毛髮稀少的男人,幾乎沒刮臉的必要。他的神色有點偷偷摸摸的,喜歡探聽別人隱私,從我們歡天喜地的樣子,他滿心希望我們的這趟旅行是不正當的,我還差點在登記簿上籤「約翰·史密斯及其太太」這樣的名字,好讓他高興一下。他四處嗅著犯罪的氣息。真的,他好像在用敏感的長鼻子看東西,像只鼴鼠。 「早上好。」我招呼道。 他把鼻子對準我:「睡得好嗎?」 「好極了。我想知道能否給我妻子端一盤早餐?」 「我們只在餐廳供應早餐,七點半到九點半。」 「假如我自己端呢……」 「那就不合規定了。」 「能否通融一次?您知道是怎麼回事的。」我特意這麼說,因為這正是他希望的。 他滿意了,回報就來了。他眼睛潤濕,鼻子顫抖。「有點害羞啊,她是這樣吧?」 「是呀,你知道是怎麼回事的。」 「我不知道廚師會說些什麼。」 「問問他,跟他說有一美元踮著腳尖,站在雲霧迷濛的山頂呢。」 廚師是個希臘人,覺得一美元很有吸引力。最後,我托著一個蒙著餐巾的巨大托盤走在碎石小路上,還把它擱在鄉村風格的長凳上,采了一束小野花來裝點,為我的寶貝呈上這頓皇室早餐。 可能她已經醒了,但此刻睜開眼睛,說:「我聞到咖啡了。啊!啊!多好的丈夫……還有……還有鮮花……」所有這些溫柔的小玩意兒從不會失去魅力。 我們吃了早飯,一直在喝咖啡。我的瑪麗坐起來靠在床上,看上去比她的女兒更年輕天真。我們兩人還彬彬有禮地講了講晚上睡得多好。 我的時間到了。「躺著舒服點。我有個既傷心又高興的消息。」 「太好了!你是不是把大海買下來了?」 「馬魯洛有麻煩了。」 「怎麼回事?」 「很久以前,他未經批准就來到了美國。」 「那……又怎樣?」 「現在他們讓他離開。」 「驅逐出境?」 「是的。」 「這太可怕了。」 「確實不妙。」 「我們能做什麼?你能做什麼?」 「遊戲時間結束了。他把店賣給了我——或者不如說他賣給了你。那是你的錢。他必須變賣產業,而且他喜歡我。實際上他是送給了我——只要三千美元。」 「可是這太可怕了。你是說……你是說你擁有了那家店鋪?」 「對。」 「你不是夥計了!不是夥計了!」 她用枕頭裹住臉,開始哭泣,那滿腔的猛烈嗚咽聲,就像奴隸脖子上的項圈被去掉時那樣。 我走出去,來到玩偶的門前台階處,坐在陽光中,一直等她收拾好。她哭完後,洗了洗臉,梳好頭髮,穿上晨袍,打開門呼喚我。她不一樣了,永遠不一樣了。她不用告訴我。她脖子的姿勢已表示了出來。她能昂起頭了。我們又是上流人士了。 「我們能否做點什麼去幫助馬魯洛先生?」 「恐怕不能。」 「這事怎麼發生的?誰發現的?」 「我不知道。」 「他是個好人。他們不應該這樣對待他。他怎樣應付這件事?」 「帶著尊嚴。帶著榮譽感。」 我們按原來設想的那樣,到海邊散步。坐在沙灘上,撿拾明亮的小貝殼,拿給彼此欣賞,正如我們必須要做的那樣,我們一如往常地讚美著自然景物,大海、空氣、光線、涼風吹拂下的太陽,就像造物主在等著聽這些讚美。 瑪麗有些心不在焉。我想她在想著以新身份回到家裡,看看那些女人的不同眼神,還有高街上打招呼時不一樣的口吻。我想她不再是「可憐的操勞的瑪麗·郝雷」,她已經變成了伊森·艾倫·郝雷太太,並且會永遠如此。我得讓她保持住這個身份。她要過完這一天,因為這是計劃好、而且付過錢的,但讓她反覆品咂的卻是那些即將到來的閃光日子。 我們在鋪著藍格子的餐廳吃了午飯,瑪麗的舉止和對身份定位的自信,讓鼴鼠先生大失所望。他那敏感的鼻子一聞到犯罪的氣息就高興地顫動,如今卻錯位了。等到他不得不到我們這桌來報告有個電話找郝雷太太,他的幻想算是徹底破滅了。 「誰會知道我們在這裡?」 「啊,瑪姬,肯定是。我得告訴她,因為有孩子們呢。噢!我真希望……他走路都不看的,你知道。」 她回來時渾身顫抖,像一顆星星。「你絕對想不到。你不可能想到的。」 「我猜是好事。」 「她說:『你聽到消息了嗎?你聽收音機了嗎?』我從她的聲音判斷不是什麼壞消息。」 「能不能先告訴我,然後再回顧她怎麼說的?」 「我不敢相信。」 「你能否讓我試試能不能相信?」 「艾倫獲獎了。」 「什麼?艾倫?跟我說說!」 「是徵文大賽——全國範圍的徵文大賽,他獲獎了。」 「不可能!」 「是真的。只有五人獲獎——獎品有一隻手錶,他要上電視了。你相信嗎?家裡有個名人了。」 「我不敢相信。你是說他那副懶散邋遢的樣子是裝的?多高明的演員啊!他孤獨多情的心並沒有摔在地板上。」 「別開玩笑了。想想,我們的兒子是全美國獲獎的五個男孩子之一啊——還要上電視。」 「還有一塊表!不知道他會不會看時間。」 「伊森,如果你再開玩笑,大家會認為你在嫉妒你自己的兒子。」 「我只是感到震驚。我原以為他的散文風格差不多是艾森豪威爾將軍的水平。艾倫可沒有找槍手。」 「我知道你,伊。你貶低他們只是在做樣子。然而是你把他們寵壞的。這是你不為人知的手段。我想知道——你是否幫他寫了那篇文章?」 「幫他!他甚至都沒讓我看。」 「嗯——那就好了。我不想讓你因為幫他寫了文章就自以為是。」 「我還是緩不過來勁兒。這表明我們不太了解自己的孩子。艾琳對這事的態度是什麼?」 「啊,驕傲得像孔雀。瑪姬太激動了,幾乎說不出話。報紙要採訪他——還有電視,他要上電視了。你是否意識到我們還沒有電視機來看他在上面?瑪姬說我們可以去看她的電視。家裡的名人!伊森,我們應該有台電視。」 「我們要買一台。明早第一件事就是買,或者你為什麼不訂購一台讓他們送來?」 「我們可以嗎——伊森,我忘了你有一家店呢,我忘得一乾二淨。你能接受嗎?一個名人。」 「我希望我們能和他一起生活。」 「你讓他擁有了自己的輝煌。我們應該出發回家去。他們七點十八分到。我們應該在那裡等著,你明白,相當於去迎接他。」 「還得烤個蛋糕。」 「我會烤的。」 「再系上彩色縐紙。」 「你不會在嫉妒說怪話吧,是不是?」 「不。我已經緩過來了。我覺得彩色縐紙很漂亮,要掛滿整個房子。」 「但是別掛在室外。那會顯得——賣弄。瑪姬說我們為什麼不裝作不知道,讓他來告訴我們?」 「我不同意。他會不好意思的。那樣好像我們不關心似的。不,他應該回到家裡來歡呼,發出勝利的喊聲,吃蛋糕慶祝。如果有開門營業的,我要買點菸花。」 「路邊攤子上……」 「對。回去路上……要是他們還有賣剩的。」 瑪麗把頭垂下去一會兒,好像在感謝上帝:「你有了店鋪,艾倫成了名人。誰會想到這些會同時發生呢?伊森,我們應該動身回家。等他們到的時候,我們應該在那兒。你為什麼看起來那個樣子?」 「剛才有個念頭像海浪一樣掠過我——我們對任何人都了解得太少了。這讓我打了個冷顫。我記得每逢聖誕節,我本該高興的,卻常會有一種『威爾斯老鼠』般的疲憊感。」 「那是什麼?」 「那是我在黛博拉姑婆發德語的『疲倦』時聽來的。」 「那又是什麼?」 「有隻鵝走過你的墳頭。[61]」 「啊!這樣啊。好了,別說這個了。我想這是我們一生中最好的時候。那就是——不知道感恩,如果我們還不明白的話。現在笑一笑,趕走那些威爾斯老鼠。那挺好玩的,伊森,『威爾斯老鼠』,你付賬吧。我要去收拾一下。」 我用那筆疊成緊實小方塊的錢付了賬。然後我問鼴鼠先生:「你們禮品櫃檯還有剩餘的煙花嗎?」 「我覺得還有。我要去看看……在這兒呢。你要幾個?」 「全部,」我說,「我們兒子成了名人。」 「真的?哪種名人?」 「只有一種。」 「你是說像迪克·克拉克[62]這類的名人嗎?」 「或者像切斯曼或迪林傑[63]那樣的。」 「你開玩笑吧?」 「他要上電視了。」 「哪個台?什麼時間?」 「還——不清楚。」 「我要看看。他叫什麼?」 「和我一樣。伊森·艾倫·郝雷——平常叫艾倫。」 「好啊。你和艾倫太太能到我們這裡來,真是莫大的榮幸。」 「郝雷太太。」 「當然當然。我希望你們能再次光臨。很多名人都在這兒待過。他們來此是為了——安靜。」 回家的路灑滿了金色陽光,我們的車駛在慢吞吞閃著亮光的車流長蛇陣中,瑪麗坐得筆挺,看上去很自豪。 「我買了一整箱煙花。一百多個呢。」 「此刻你更像自己了,親愛的。我真想知道貝克夫婦回來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