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惱的冬天 · 第二十二章
潮水在上漲。我費勁地蹚著海灣里溫暖的海水,艱難地攀到我的「地方」。一股浪潮在入口處緩緩地湧進湧出,穿過我的褲子流動著。我褲子後袋裡胖胖的皮夾鼓脹起來,咯著我的屁股,然後海水把它浸透後又在我身體的重壓下變薄了。夏日海洋里到處擠滿了醋栗大小的小水母,擺動著觸鬚和刺胞。當它們被衝到我的雙腿和小肚子時,我感到它們像小火花一樣叮咬著我,海浪在那個「地方」緩緩地吸進呼出。此刻雨水只是薄薄的迷霧,它聚攏起所有的星星和鎮上的燈,然後把它們均勻地散布出去——呈現出暗淡的灰藍色光澤。我能望見第三塊岩石。但從那個「地方」看去,那塊岩石不能和美人阿黛爾號龍骨沉沒地點之上的海岬連成一線。一股更強大的海浪使我的腿浮起來,感到它們自由地脫離了我的身體。一陣風不知從何處猛地颳起,像驅趕羊群一樣把迷霧驅散。然後我看到了一顆星星,遲遲升起,升至天際時已太遲了。某種船突突地駛來,從它緩慢、莊嚴的馬達聲判斷,是一艘帆船。我能望見它的桅燈閃耀在參差不齊的防波堤頂部,但它的紅綠燈太低了,不在我的視線之內。
在水母的毒刺下,我的皮膚像在灼燒。我聽到錨投入水中,桅燈熄滅了。
馬魯洛的燈光還亮著,老船長的燈光和黛博拉姑婆的燈光也在亮著。
那種說法是不對的,說什麼有一種光的聚合,有一種世界篝火。每個人都攜帶著他自己的光,他的孤獨之光。
一群沙沙作響的覓食小魚沿著海岸輕快地游過去了。
我的燈光已經熄滅。沒有什麼東西能比燈芯更黑。
我在心中喃喃自語,我想回家——不,不是回家,是到家的彼岸,那裡是給予燈火的地方。
當一束光熄滅之後,周圍會比沒有光之前更黑暗。世上充滿了黑暗的遺棄物。更好的做法——古羅馬的馬魯利可能知道——一個體面、光榮的退隱時刻來到,沒有戲劇誇張,也不是為了懲罰自己或家人,只是作別,一個溫暖的沐浴和一條割開的靜脈,即一片溫暖的海洋和一枚刀片。
漲潮的海浪向那個「地方」洶湧襲來,托起了我的雙腿和臀部,把它們拋擲一旁,把我摺疊好的濕雨衣捲走了。
我半個臀部著力,滾動著把手伸進側邊口袋去摸刀片,然後觸碰到一團笨重的東西。我詫異地記起那個光的攜帶者撫摸和輕拍的雙手。它一時在我的濕口袋裡掏不出來。然後在我手中,它把那兒的每一絲光線都聚攏來,呈現出紅色——深紅色。
一陣猛烈的海浪把我推向「地方」的最里端。海的節拍加快了。我必須與海水搏擊,才能出去,我必須得出去。我連滾帶爬,擊打著深及胸口的激浪,而急速的波浪又把我推向老舊的防堤波。
我得回去——得把護身寶交還給它的新主人。
否則,另一束光也會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