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蛇圈 · 第二十二回觀徽號揣測得端倪避凶鋒潛藏免災晦

吳趼人 《毒蛇圈》
卻說陳家鼐換過衣服之後,無意中看見桌上放著一面顯微鏡,不覺大喜。私念道:「我心裡正想要用著這件東西,不意他這裡倒有現成的擱著,也算是我的僥倖了。」看官,你道他僥倖的甚麼?原來這戒指面上鑲著一塊深藍寶石,石上鐫著數行字,纖細得異乎尋常,比之蠅頭小楷還要小几十倍。家鼐的目光總算是極好的,還是一些也瞧不出甚麼來。如今看見這裡擱著一面顯微鏡,自然樂得借來一用,省得再到別處去設法。所以笑嘻嘻的說:「如今,我可以把這戒面寶石上所刻之文,細細的照出來了。但是一件,這金石圖章也是一種專門學問,我於此道是門外漢,全乎不解的。雖然,我苟能把這些字句認了出來,就不難著想了。」於是陳家鼐把戒指、顯微鏡用手巾擦淨了,就在燈光之下照了又照,觀之再觀,好容易把其中所有字母一個個詳了出來,再一個個聯綴上去,貫串成文。文曰: Nychar,nydestrier,Rienquemonbras. 非車非馬,干戈是將,克敵致果,我武孔揚。【眉】十六言可稱外國《詩經》。一笑。 陳家鼐細細看去,知道這是刻的四句銘。四句之中,卻分兩種文字:前半是日耳曼文,後半是法蘭西文。家鼐看來看去,也莫明其故。既而忽然想著:「這必是那失落戒指那人的祖宗古時受的封號。觀其語氣,不是古名將戰勝後的自負語嗎?此人既以此語自負,後來國王論功行賞,封以爵位,就把此語作為徽號,勒入勳章,也未可知。以後子孫世世遺傳,保守弗失,以此為榮。於是遂將此語鐫諸戒指,繡入巾帕等類。這也是貴族子弟們的習氣,不足為異。但這戒指是在兩益當典門口由顧蘭如手裡落下,由我自己手裡拾得,他也不是貴族,那裡來這徽號?豈不可怪?」【眉】上海地方,無論輿台皂隸,戴顏色頂子的不知多少,何足為怪!思來想去,無從索解。 隔了一會,不禁矯手頓足,欣喜欲狂,自言自語,又復自叫道:「噯!家鼐,你怎麼聰明一世,糊塗一時起來了?再過幾天,要和我那師妹妙兒小姐成婚的那個賈爾誼,不是口口聲聲自稱伯爵的嗎?是了,這個徽號,必然是賈氏祖宗的了。但是賈伯爵當的戒指,何以要這位顧蘭如去代他取贖呢?這不用說,他們兩人暗地裡有密切關係的了。嗄!原來如此,我如今可謂恍然大悟,愈想愈明白了。咳!幸而天奪其魄,使他失落的戒指不先不後,不偏不倚,恰恰被我陳家鼐拾得。這倒也算是件奇事,實非意料所及。倘得由此一路偵探下去,探出些機密事來,這戒指的關係可就不輕呢!」 陳家鼐獨自一人站在那裡,儘管出神,一時之間,前前後後的一切事情,禁不得都湧上心來。他就樣樣式式的比較盤算,益覺得他們一舉一動,在在可疑,想到後來,又想到了方才那西洋美女願出重價購他戒指那件事來,心裡越發狐疑。私念:「這隻戒指如果賣給不相干的人,要他十個法郎未必肯出,他何以竟肯許到六百法郎之多?我既不賣給他,他竟舍了和平辦法,用強硬手段,打算要搶,再三再四的使出許多法術來,好像志在必得似的。如此看來,那扮西洋美女的定然就是顧蘭如的化身,毋庸再疑,這也罷了。他手下還布滿了許多羽黨,其中沒有一個是好人,都是些下流兇惡之徒。他的行為既如此,他的為人也可想而知了。賈伯爵既然和這種婦人有密切的關係,則賈伯爵的為人也可想而知了。最可笑的是賈伯爵和顧蘭如二人在我師父面前,彼此都裝作大家不相識的。此刻想起來,亦無怪其然。因為這顧蘭如必定就是麥爾高的化身,那麥爾高的名氣是從前人人知道的,那賈伯爵亦深知其然,所以不敢和他認識,恐怕萬一露了馬腳,累得他自己也不當穩便呢。」 陳家鼐想到這裡,又不覺長吁短嘆,代他師妹擔憂,暗暗忖道:「咳!可憐我那師父雙目失明之後,益發的懵懵懂懂,像蒙在鼓裡一般。【眉】在鼓裡,不知可曾睡覺做夢?一笑。我那師妹是年輕閨女,那知世情的變幻,禁不得被賈伯爵花言巧語,他就要堅守德義,以為許了終身,是必得要嫁他的。【眉】此自由結婚之所以難也。我於此事,卻始終大不以為然,惜乎沒有證據,無可阻止。可喜今天晚上被我刺探了許多隱情,不患無據,我免不得要詳詳細細告訴我師父去。【眉】不怕破人婚姻之罪惡耶?哦!我知道了,陳家鼐是法蘭西人,不曾讀過文昌帝君陰騭文也。我既有了這些確實證據,也不怕他不相信我。我明天一早先得去訪訪顧蘭如,認認他臉上的疤痕要緊。有了這個證據,他就是麥爾高的化身了。至於那個阿林的底細,我不難去問他妻子毛毛。此人兇惡異常,恐怕是麥爾高餘黨里的第一名呢。賈爾誼的來歷,我也得去偵探一番,還要打聽他到底往那裡去,代那一家公司辦事。大不了,我就親身跟蹤了去,總要探得一個水落石出,我才歇手。況且葛蘭德也已說明,肯助我一臂的。但是辦事須有一個次序,須從頭上先行辦起方好。所以我先得探一探這戒指上所鐫的銘文,究竟是那賈伯爵祖上的徽號不是。此事亦並不煩難,但須托白小姐轉問一聲鐵小姐,就可知道的,大凡少年女子,最留心這些事情。即使妙兒小姐尚未知道賈氏祖宗的徽號,不提則已,提起之後,他既鍾情在此人身上,心中必然關切,以後一見了,定要問他的。而且這是榮耀增輝的事,賈伯爵亦必然一問便答的。」 陳家鼐正在那裡左思右想,想得出神的時候,猛然聽得有人大聲呼喚,不覺吃了一驚。仔細一聽,原來不是別人,就是店主李婆婆,當向家鼐問道:「怎麼的你裝扮了多時,還沒有裝扮好嗎?」家鼐急忙應聲道:「好了,好了。」一面答應,一面就匆匆向外而走,手裡那隻戒指就隨手往衣袋裡一放。及至走得出來,看見李婆婆方在那裡關鎖銀箱,是打算歇手的樣子。回頭見了家鼐,又笑著問道:「我要請你幫一點兒忙,替我關幾扇百葉窗,你可干不干?」家鼐聽了,便接口道:「乾乾,這有甚麼不乾的?我租你的衣服,你肯欠給我,我已感之不淺。關幾扇窗是極便的事,那有甚麼肯干不肯乾的話呢?」 說罷,匆匆向外,將要開門之際,忽見有一張極可怖的面孔,加以滿腮的鬍鬚,逼近在玻璃片上,目光閃閃,向內張望。【眉】卻可怕也,莫非是鬼?家鼐不防,倒被他嚇了一跳,一剎那間,那人已轉身大踏步而去,然而家鼐已經認出了他。比及開門出去,看見大街上還有三個不三不四的人,本來都群聚一處的,及見有人開門瞧見,卻又故意各自東西。要認他們面目,已是相去太遠,望之不能見了。家鼐心裡已很自明白,知道他們是要等我走出去來尋事的。因為第一個在門口隔著玻璃瞧見的,就是阿林,那三個定是他招來的餘黨。 於是心中頗覺躊躇不決,要想雇了馬車回去,又可惜身上沒有帶著幾個錢。如果獨自一人走得出去,則雙拳不敵四手,何況他們有四人呢。故此決計退得進來,要向李媼商量。因猝然問道:「李婆婆,你老人家和我相識也多時了,倘使今兒晚上有人把我殺死,你可願意麼?」李婆婆道:「萬一有這等事,我還要拼著點眼淚哭你呢,那裡有願意的道理?」【眉】自是積世老婆婆語。「既這麼著,你今兒晚上可不必叫我出這個門,因為我一出了你這個門,就不得活了。方才有四個人,在戲園裡就要和我廝打,所以我早早避了出來。誰知此刻他們還都候在門外,我倘一出這裡的門,恐怕走不到第二個轉彎角上,他們就要大伙兒動手攻我了。他們方才必定瞧見我進來的,所以盡在外面等著不去呢。」「怪不得方才有人在門外探頭探腦的,而且他們的模樣生得怪難看的,我雖不是膽小的人,卻也在迷迷濛蒙的時候,被他們嚇過一跳了。」「你還沒有知道他們的底細呢,我卻是有點兒知道的,他們這些人,平常弄死個把人是看得稀鬆,好似扭死一隻雞一樣,連眼都不眨一眨呢。」「那麼著,我們萬萬不可再住在這裡了,回來他們不要攻進來麼?」「那倒不必憂心的,這裡是熱鬧地方,四面都有人家,不必說往來巡邏,常川有人,就是愛利戲園門口,也還有兩個警察駐著。況且他們要找的,並非是你老人家,又何必要攻你這鋪子呢?」「他們雖不找我,然而難保不乘機打劫我鋪子裡的東西。」「那是諒他們沒有這麼大的膽子,這裡和愛利戲園相距不過五六十步路,那邊跳舞得正熱鬧著,要到黎明才止,你說他們敢打劫店鋪麼?但是我若走得出去,他們必然要跟著跑的。」 「要我放你出去受他們的害,是斷乎不肯為的。但是怎麼辦法才好呢?」「這也不見得有甚麼難處,我們但把大門緊緊的關上,躲在裡面,就不怕了。他們要敢攻門進來,那時必有許多聲音,人家聽見了,就會來干涉的。」【眉】倘在中國,必無人來管你閒賬,所謂「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也。「躲在裡邊便怎麼樣呢?」「我的好太太,咱們作葉子戲耍錢不好麼?你鋪子裡怕沒有這頑意兒麼?要不然,我們大家對坐談天,你愛聽甚麼笑話古事,我把最好的講給你聽。」「談天談到天明為止麼?多謝,多謝,我已想睡得了不得了。」「你要睡,就請在這栲栳椅上將就安睡一宵罷,我在旁邊替你守護著。天明之後,我即送你回府。好得你白天裡本來不常做買賣,今兒晚上就不舒服些,你明兒盡可回府休息一天。你這一轉移間,可算救了我了,我自然感激你不淺,你自己也可以安心了。」「倘然真的他們有意要害死你呢,莫說一宿不回家去,就是兩宿我也願意。但是你們這些手藝家往往撒謊哄人的呢。」「我卻不會騙你的。況且這個時候,我還和你老人家開頑笑麼?實在因為一出門去,性命就危險的很。」 「他們要害死你,總有一個緣故呀。你又不是個富翁,衣袋裡亦沒有裝足了鈔票,就算他們是流氓拆梢黨,總也不會無緣無故來找著了你呀。」「這件事情,是因為有個女人雜在其中。【眉】嘗言:「女子與銀錢,實為天下禍根。」不信,但看中外各種官司案件,沒有一件逃得出「財色」二字範圍的。倘世界中絕了此二種物事,則政簡刑清,不足道矣。從前有個很有名的女人,叫做麥爾高的,你可曾耳聞過沒有?」「臉上有個紅記的麥爾高麼?我也知道他的,他買過我好幾回東西,我也收買過他好多舊衣的。」「他到底是甚麼樣一個人?」「他的行為品行,是都不足道的。然而看他服御奢華,揮霍豪侈,又好像是個貴族似的。平日做人,很是尖利刻薄的,他有個情夫是個賭鬼,麥爾高賺來的錢,都被他作孤注,整千整萬的輸掉。【眉】麥爾高的情夫是賭鬼,讀者請記之。若不是這樣,多少年來,麥爾高早發了大財了。」 家鼐聽了這話,急急問道:「他這情夫是姓甚麼的?」李婆婆道:「這個,他們秘密得很,老身怎麼知道?然而他們兩口子,近來分散了好久了,不知是為甚麼緣故。【眉】就為這個緣故。其實那麥爾高也並沒有到鄉下去,也沒到外國去,我想一定仍舊在巴黎住著。因為沒有多時,我曾遇見他呢。」「那麼說來,你見了他是認識的了?」「自然是認識他的。他的模樣兒生得很標緻,頭上青絲是不很多的,風韻是極漂亮的。但不知你何以要問起我這些話來?」家鼐聽他忽然轉問這句,因就用言支吾道:「因為方才在跳舞會裡,有個臉上蒙紗的婦人,那些不知進退的呆漢都誤以為就是麥爾高家的,故此問問你。如今時候已不早了,諒來你老人家也必不至於攆我出去,我要就此鎖門,託庇宇下了。你請安心睡下罷,有我陳家鼐在這兒保駕呢。」【眉】托人宇下,還說是保駕。在家鼐自是戲言,然今日何家鼐之多也。當下李婆婆略略推託了幾句面子上客氣說話,就在栲栳椅上臥倒下去,不一時就呼呼的睡熟了。 且說那陳家鼐心上不願意把其中細情和他說明,所以不再多言,讓他睡了。至於關著麥爾高情夫的種種細情,只得暫且縱他一縱,以後慢慢的再來探他。因為他目前的心事,又轉到了那幾個光棍身上。原來他們此際還在外面陰魂不散似的轉來轉去呢。家鼐在玻璃窗里瞧見他們一個個都占著一條路凳臥而假寐,有意裝成睡熟的樣子,意思要想騙他乘機溜出去,所謂「請君入甕」,然後可以瓮中捉鱉。誰知家鼐是你乖我也不呆,借得了李婆婆的店,暫做了安樂窩,不來上當的了。他已拿定主意,枯坐到東方發白,非但不想乘隙跑去,他在室中連煙都不敢吸,惟恐煙氣氤氳熏了滿室,有妨那李媼的呼吸,害他睡得不安。以為他既好意容留我,庇護我,我何可反而攪擾他,使他不能安睡呢!所以連一點聲音都不敢有。【眉】此等德性,我中國人實有愧之,此吾不敢為我國袒者也。然而阿林那張可怖的怪臉,卻幾次三番的從窗上來探。【眉】設無李婆婆,家鼐危矣。到得後來,看見陳家鼐實在的毫無去志,他的心思漸漸的懈怠,後來也就撒手的走了。一個既走,那幾個也一個個的足里明白了。 交了七點鐘時,天已大明,街上漸漸有人跡往來,聲響不絕於耳。於是家鼐就把李媼叫醒,反扃了門,一路把他扶送到馬德街李氏寓所。然後告辭而退,自己走到一座咖啡館裡用過點心,方始回去。略略歇息了一會,便提起精神,前往拜謁顧蘭如,要行他那偵探手段。不知探的消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陳家鼐一意不滿於賈伯爵,固由於其忠,而賈伯爵必有不滿於人之處。露於家鼐之前者,妙兒獨迷戀之,蓋弱女子最易被欺也。歐洲素略男女嫌疑之別,女子得與男子酬應往還,自非絕無閱歷者可比,猶有妙兒其人。況吾國女子嚴於界限,以深閨不出為賢,於人情世故,如墜五里霧中,輕言自由婚姻者,何不一念及之也。 數兇徒要陳家鼐於路,寫得閃爍可怕。 陳家鼐恐妨李媼呼吸,終宵不敢吸菸一節,雖閒閒數語,頗能喚起人之公德心。小說有改良社會之能力,其此類也夫。 (趼廛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