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蛇圈 · 第二十三回技藝家偏學偵探術跳舞會乃成撮合山
大抵西國風俗,黃昏時候為眾人行樂之際,而所以行樂之道,亦不一而足。巴黎繁華,甲於天下,行樂之處,亦較別地為多。即如那陳家鼐,不過是一個雕刻師的徒弟,居然也是今晚戲園,明夜酒樓,跑個不了。
且說家鼐自從那夜在李婆婆舊衣鋪里枯坐了一宵,天明回來,略略休息了數小時,便到恩施街訪顧蘭如。當時進得門來,並不見有一個男僕,卻有一個侍婢出來應客,明眸皓齒,語言伶俐。當將家鼐引到了一個書房之中,窗明几淨,陳設精雅。家鼐坐定之後,就欲請見大詞曲家。那侍婢道:「我主母並不見客,我不敢輕易去回。」怎禁得家鼐一定要見,說:「有一件東西,日前於無意之中偶然得來,後來知道這件東西乃係顧夫人所失落的,所以不揣冒昧,特來當面奉還,」那侍婢聽了此話,就轉身入內,回明主母。不多一時,即出來稱說:「家主並無東西遺失,請陳先生不必在此多瀆。」
家鼐受了一場沒趣,只得掃興而回。【眉】枯作了一夜,急急來訪,非獨家鼐急欲見之,即讀者亦急欲其相見,以觀其相見之情形矣。誰知顧蘭如偏不見面,文勢曲折,非但家鼐掃興,讀者也有點掃興。然而原著如此,譯者只得對不住了也。然而他心內自己明白,其中只有兩個緣故,沒有第三個的。其一,顧蘭如所說的話如果的確無疑,則我要想蹤跡跟尋的一條路,是全乎不對的了。其二,或者他因為這隻戒指是在兩益典當門口失落的,認了這件東西將於自己體面大有妨礙,所以寧使丟了東西不要,卻還要說出這幾句謊話來裝虛場面,也未可知的。總而言之,這二者之中,必居其一。若由後說而論,則陳家鼐此來,本是大錯特錯,萬不應該的。你道為何呢?因為家鼐此次親身來訪,雖未得與顧蘭如相見,然而以後顧蘭如再去訪鐵瑞福時,倘在相館裡遇見了陳家鼐,必然能認識的了。論不定他當時還在門縫裡瞧著你呢;要不然,那侍婢伶牙俐齒,也足把家鼐的神氣形狀,詳詳細細的告訴主母了。這麼說來,你要偵察人家的沒有偵到,卻反被人家偵察了去,豈不是多此一來麼?可憐陳家鼐費了許多心計,仍然毫無頭緒,非但這一處探不出消息來,連別處的消息也都無頭無腦,大有所如輒左之概,心中好不煩惱。
且說陳家鼐在道中認識了的那個窮婆子,家鼐既把他薦與妙兒小姐,那婦人就於約定的時候到鐵瑞福家裡來。妙兒小姐見了他之後,非但給他事情做,還周濟了他許多東西。原來那婦人的母家姓伍,小字毛毛。據他在妙兒面前所述的歷史,煞是可憐,所以妙兒格外資助他。
家鼐待他辭了出來,就一路跟了他走,細細盤問他丈夫的來歷。那婦人本來覺得難以為情,不肯深言。但是他夫妻二人在鮑別崇酒家處爭鬧時,都被他當面親見過的,所以亦無可抵賴,只得略略的告訴他。原來他嫁了阿林已經十年了。當時阿林本是一個手藝人,在一個大工廠里作工。起初也待他極好,隔了半載之後,漸漸的變了心,一日不如一日。後來稍不如意竟敢開口便罵,動手便打。過了三年之後,居然不別而行,不知去向。留下一男一女,要他老婆自己一個人養活他們,這日子就一天難似一天,所以弄到這步田地雲。【眉】夫婦道喪,可為一哭。然而吾聞西例,夫婦可以涉訟者,觀於此,不能無疑,何毛毛之馴也!至於問到他丈夫平日的一切行為舉動,他竟全然委為不知不聞。他丈夫雖這樣不長進,他好像還不願意暴他短處似的。【眉】此婦大可敬可憐。然而他夫妻二人分離以後,彼此顯然不相聞問,也是實情。而且阿林所居的地方瞞得極緊,永不肯使其妻子知道。大約是在舊城子左右,亦不能得其實在。家鼐心上最要緊是打聽他那麥爾高的消息,誰知他非但不知其人,連這姓名也從來沒有聽得過呢。【眉】不聞麥爾高姓名的,自是安分婦人。
陳家鼐於那婦人身上既然探問多時,不得要領,他的心思就轉注到葛蘭德一人身上。原來約他晚上有暇,便到鮑家一壺春酒店敘敘,所以天天盼望和他相見。誰知葛蘭德公事很忙,不能常到那裡,所以和他相會的時候也很少。問到瑞福這件案子,據稱,警察處連日所查的事,是要追究已死白氏丐婦以前的情人為誰。因聞得白氏生前頗有財產,皆為其情人揮霍淨盡,故欲追求其人,俾可究出謀斃白氏之故。如此一路根尋下去,窮源竟委,或者可以查出那天晚上澆潑毒藥,無端致害瑞福先生雙目失明之人,也未可知。豈意迄已多日,毫無影響。所以這件案子竟擱住了,毫無一點進步。加之此案中一切情形,自據當時瑞福先生親口相告後,復據警察數人詳細報告總巡,故警察總長亦已深知一切,無庸傳訊一人,所以此案格外好像無人提起似的了。而且此案之中被人謀斃之白氏,並無苦主代他告發。所可作為原告追究此事者,只有瑞福先生一人。然窺瑞福先生之意,只求他令嬡妙兒小姐終日嘻嘻哈哈,逍遙快樂,毫無愁態,他老人家已是心滿意足,何嘗有一點報仇雪恨的意思呢?非但不想報仇雪恨,而且瞎了兩隻眼睛之後,倒反委心任運,無牽無掛,一點事都不放在心上,只有這位自來學徒陳家鼐,卻是東探西訪,著實費點心思。然而一時之間,急切又查不出甚麼證據來,所以叫他背地裡著急得甚麼似的。俗諺所謂「皇帝,不急,急煞太監」,這就是陳家鼐當日的情形了。
且說那位賈伯爵當時因為叔父來信,說抱病極重,故他決意要往小亞細亞士每拿地方一行,俾與叔父相見訣別,所以商議,欲將婚事提早辦理,以便相偕東行。此事瑞福亦已答應,允許照辦。故此賈伯爵動身東行的日子亦已選定了。鐵家父女各各歡喜,自不必言。這是瑞福失明之後,第一次遇到的喜事,這也無怪其然。這幾天之中,賈伯爵幾於無一天不來相訪,來了之後,就和他父女兩個在客廳里相見劇談。妙兒因嫌相館裡人多繁雜,故漸漸生疏起來,不似往日天天必在這裡聚會了。從此連瑞福的蹤跡也稀了。外面的朋友,如史太太等一班人,竟絕跡不來了。但是一般技師美術家,卻天天往來不絕。這都是瑞福的同業故交,因聞瑞福雙目失明,復將遠遊東方,所以特來探望的。那白愛媛小姐本來和妙兒最親近,自從相識以後,幾於無日不在一處,如今也不過偶然一來罷了。至於白路義,是已經許久絕足不來了。所以妙兒天天不過和他父親及賈伯爵二人,在客廳里談談說說,消磨永晝。如此情形,只害得陳家鼐孤零零的獨自一人,守著這個相館,好不冷淡清靜。【眉】冷淡清靜,正好想法子。一笑。因此他心裡對了那伯爵,格外的懷恨多嫌,不喜歡他。大約他們二人因為沒有香火緣分之故。
且說白路義兄妹二人要約了陳家鼐,於禮拜日清閒無事的時候,一同逛博物院去,陳家鼐忽然拜此寵命,心上好不快樂。而且愛媛方說明,這是他自己高興,先和哥哥說起的,所以心上格外欣喜得甚麼似的。誰知事不湊巧,剛要屆期,那白路義忽因偶染微恙,不能踐約,只得展緩七天,至下禮拜日再去。於是家鼐格外振刷精神,竭盡能力,留心刺探,意思要想盡這六七天裡邊,把那賈伯爵曖昧情形偵探一個明白。然後於下禮拜日見了愛媛方可把他女友妙兒如何墜入圈套,幾遭不測,如何被我偵探隱情,援登彼岸,如此一五一十,在愛媛面前可以大大的誇張一番,以顯自己的能幹,還可叨愛媛的讚揚。
你道陳家鼐何以平空白地忽然生出這許多妄想來?原來他心上和賈伯爵是不合意的,這不合意的緣故,連他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後來自從與白路義相契之後,心上更又加上一個私見,以為像我師妹這種才貌,與白路義那樣人品,二人相配為偶,豈不是天生就的一對璧人?卻偏偏去許了這位伯爵,心上好不自在。於是因妒生恨,一心要尋他的短處,偏偏那伯爵的舉動,在在有可疑之處,所以家鼐格外的留了心。及至拾到一隻金鑲戒指之後,益發好似拿到了真憑實據一般。正在明查暗訪之際,忽然又有提早婚事之議,心上不覺為之大動,於是乎他腦神經中就一層層的幻出了許多理想來了。常言道:「理想者,乃事實之母也。」今陳家鼐的理想如何,偵探如何,暫且按下,停停再表,且將顧蘭如唱曲之事先行敘述一番。
且說顧蘭如約定要在史太太家裡開會唱曲,屆期並要邀請鐵瑞福父女同去。瑞福早已允下了,且要他徒弟陪了同去。如今曲期將屆,自不免有一番熱鬧。諸君不嫌煩絮,請先把這史太太的來歷先行表白幾句。
話說這史太太,既然人人都稱奉他「太太」一字,自不必說,是曾經嫁過老公的。但是幾多年來,人家只見他是個隻身婦人,從沒有聽得人家說起他老公為人如何,何時過世,沒有一個知道詳細的。有人說史登來生前是做銀行生理的;也有人說他是專門做空盤生意,買進賣出,以做輸贏,博餘利的;還有的竟說他是放債盤剝重利的。【眉】以我看來,三樣都怕不免。蓋必要做了銀行生理,方有膽做空盤及盤剝重利也。眾論紛紜,莫衷一是。總而言之,他遺下那一份家私,為數可就不小。但觀史太太所居馬德利街上一所住宅極華美,極宏敞,一年房租需付四千法郎,其餘一切服御享用,都與富家大族相似,如此豪奢,一年至少非有四萬法郎進益不辦。所以聞得人說,他所受的遺產雖大,然而每年官息所入,未必就夠供他那種闊綽舉動。
他的交遊極廣,神通極大,在巴黎地方,竟是把「月下老人」做了他的專門行業,平日專門預聞人家男女婚姻之事,於中取利。他做這一門生意,賺錢又多,名聲又好,不論男女,都歡喜他,感激他。【眉】此種生意倒也別致,老公做了銀行生意,老婆卻做元寶生意。可發一狂笑。然而他經理這種事情,並不是招股份,合公司,掛一塊招牌,設一間辦事房,然後堂堂正正說明了代人承辦一世男女婚媾之事的。也不用甚麼夥計,也不必在商部掛號註冊。他的辦法,不過他那裡常常開跳舞會,置酒請客,猶如曹操請關公一般,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召集一班男女,聚在一堂,他就互相介紹,俾成相識。其中不免有怨女曠夫,目成心許的,他就從中做個牽頭,兩面拉攏,成其美事。結縭之後,彼此感其玉成之勞,自然兩邊都有酬謝。凡遇富室名媛,妝奩豐厚的,被他知道了,雖生平毫不相識,也要委曲設法,竭力羅致。然後漸漸的運動他嫁人,事成之後,這一筆酬謝,至少也要二八的扣用呢。他這種辦法,只要看女相夫,不生歹意,就是貧富懸殊些,也還無甚弊病。好得西國開明較早,結婚自由,苟非男女自相愛悅,他人無從勉強,否則就不堪設想了。然而世路崎嶇,人心詐偽,難保無希冀財色,百計以謀再娶的。於是倒行逆施,犯出諸般罪惡,斯世豈無其人?惟史太太此法,行之數年,尚無此等情弊。而且他的主意,亦並不是專門運動上流社會的,他那裡大廳之中,一堂聚會的,最多是中富及小康之家的少女,和那些中等社會的少年技師。而且這兩種人,大家聯合起來,亦較為容易。所以就這兩種人中他經手拉攏的,已有十來對,都是畫師、琴師、曲師之類,與富室女子成的眷屬。大抵富室女子心上屬意的人,只要規規矩矩,端端正正,能夠自己養活自己,初不計較有多少家產,所以就容易些。史太太賺這筆佣錢,【眉】竟說是佣錢,然則只算販賣人口。一笑。也不很費力,極穩極當的。
至於賈爾誼初至史太太屋裡時,亦不過自稱是個平常士人,並沒有說起是個貴族。史太太見他儀表不凡,很是器重他,一意要代他作伐一位富室千金,使他享福一世。【眉】史太太亦是以貌取人者。後來就在妙兒面前竭力攛掇,說得千好萬好,禁不得賈爾誼又是一個辯才無礙的,幾次三番花言巧語,就把一個妙兒的心弄得活了。以後漸漸相稔相悅,就此算許了他。這都是史太太一人之力。不然,妙兒住在家裡,沒有人常常請他赴會,那裡會和這伯爵相遇呢?
說了半天,這唱曲會究竟唱些甚麼曲出來,且聽下回分解。
一路讀來,以為一世鬼蜮都是史太太一人牽弄而出者。至此忽將其補敘一番,說得堂堂正正,不過以媒妁為業,似亦寡婦之常,令人疑惑不定。
(趼廛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