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蛇圈 · 第二十一回逞強梁同心困家鼐畢遊戲革面露原形

吳趼人 《毒蛇圈》
卻說陳家鼐見那扮西班牙美女的嘴裡唧唧噥噥在那裡說話,又見他的黨人一個個轉相傳述,各各點首會意,不知鬼鬼祟祟要弄甚麼神通。家鼐見此形景,不覺暗暗吃驚,自言自語道:「這一定就是麥爾高的一班同黨,毫無疑義的了。他這唧唧噥噥,必然是在那裡發號施令,不知道要擺布甚麼圈套來謀我呢,等一會出去倒要小心防備他們才好。」一面心裡這麼打算,一面就轉身向外,想到大門那邊去找葛蘭德說話。豈知此時園中正當熱鬧之際,人山人海,勢如潮湧,一時之間,那裡擠得出去。好容易擠了許久,方始找著了他。此時可巧高利書往角上一個小屋子裡憩息去了,只剩葛蘭德獨自一人站在那裡。陳家鼐向他招呼了一聲,就告訴他道:「今兒晚上,麥爾高他們一班寶貨都在這兒呢。」 葛蘭德不提防忽然之間,有人和他說出這麼幾句話來,不覺兀自詫異。仔細對他看了一看,不覺失聲道:「呀!原來是你,扮得真好呀!了不得。我不是認得你的說話聲音,我實在瞧你不出來呢。」家鼐這才想起自己扮了鬼,人家看不出我的本來面目。【眉】無面目見人者,正宜扮此鬼臉也。因說道:「可不是麼,我方才扮了好一會兒,才扮到這個樣子。我且問你,你有瞧見麥爾高的女人沒有?他們一黨有好幾個人呢:一個看護婦,一個軍人,一個漁婆,還有一二個別樣的人。他自己,你諒來不說也瞧出來了。」葛蘭德道:「不知是籠紗的美女不是?我早就留心到他了,然而麥爾高家的是從來不戴籠面紗的呢!」家鼐道:「從前他雖不戴這個,如今也許有甚麼緣故,他所以要戴,又那裡說得定呢?況且今昔情形不同,此刻他變名換姓,惟恐有人見他廬山真面,他何必一定不戴這個呢?」 葛蘭德聽了這番議論,未及答言,忽見前面人叢中有一班人,無端蜂擁似的擠將過來。仔細一瞧,見一個扮軍人和一個黑須的人也在其中,這兩個是最容易識認的。還有幾個,不必說,也是他們一鼻孔出氣的人了。當時若有意若無意的漸漸圍將過來,不一時,看看自己身子和這位少年雕刻師都已困在人叢中間,此時人聲嘈雜,孤掌難鳴,心裡實想不出一個善法來。再回頭看時,只見這班人獨把陳家鼐一個人擁到了牆腳旁邊去了。這明明是不懷好意,所以心裡著實代他擔憂。但是人多如蟻,擁擠不開,所以勢力皆窮,無可設法,只得稍待須臾,以觀其變。 卻說這裡陳家鼐忽然之間被這班人把他緊緊困在垓心,一面是牆,三面是人,弄得動彈不得,幾乎連氣都喘不過來,悶得要死。偏偏內中一個人力大如牛,撐開一條鐵臂,擋在他的胸前,遂使身子歪都不能歪一歪。家鼐此時計窮力盡,無可如何。幸而這件事他先有些料到,所以不至十分慌張。他心中暗自忖道:「這是金戒指發作了。」因就把兩手緊緊捏成兩個拳頭,抵死不放。虧得他也不是斯文人,手中力量也還來得,故而雖說一雙空拳,勉強還能支持,所以這班強徒竟然奪他不動。然而此時擁擠得格外厲害,幾乎被他們把身子推倒下去。愈擠愈緊,實在忍無可忍,欲想開口聲張,卻又昂首不起。這一下子,不被他們擠悶得死,總算是他的造化了。 旁邊那些看客,卻又一個個兩眼注射在舞台上,但知道牆角里偶然有些擁擠罷了。這些小事,誰來理他,那裡想得到其中有這麼個緣故呢。不過葛蘭德一人心上是明白的,但是他也被困在人叢中,擠得氣悶要死,諒來也是這些人有意把他牽制在一處的。【眉】此是籠紗婦人在舞台上轉相傳述,設法先困住警察兵,以便行其搶奪也。不必敘明,令讀者自知。又好得他手上並沒有戴金戒指,所以擠得還鬆動些,比陳家鼐好得許多。漸漸掙紮起來,竭力呼救。幸而高利書離得不遠,遂和別的幾個警察聞聲過來,把一干人盡力驅散,這圍就此解了。然而陳家鼐的性命已經險的不得了。當時陳家鼐被這些人擁擠得無可如何的時候,他把兩個拳頭藏在胸前,抵死不放。那些人漸漸擠壓上來,他的身子不能支持,也只得漸漸俯伏下去。所以究竟那個要想動手奪他的戒指,他竟沒有瞧見。但覺有支羽毛曾經在他臉上刷了幾次,當時亦莫明其故。【眉】不知比與鬍子接吻如何?一笑。既而不覺恍然大悟,想來此物定是那彎鼻子阿林盔兜上的雉尾。 解圍之後,他定了定神,放開拳頭,就把阿林那班人不問情由,拳足交加,且打他一個落花流水,先出一出氣。那幾個警察也取出鞭子,隨手亂揮,見人便毆。不一時,這牆角里一大堆人,好似洪水決堤一般,哄的一聲,便散了個乾淨。然而有心前來擺布陳家鼐的惡黨,至多也不過六七人,他們一見勢頭不妙,早已飛也似的跑了。大約其人愈狡,其走愈速。這些被警察鞭子打跑的,反都是無辜之人,代他人受累,真是無妄之災。【眉】無辜之人往往代人受罪,可發一嘆。凡遇此等處所,往往玉石難分,也是無可奈何的。 且說幾個警察正在那裡擾擾攘攘,拿人驅人的時候,家鼐獨自一人站在背後,休息了一會。此時氣已舒了,精神也復了。心裡正想上前幫助他們,仔細一看,卻不見了那戴盔的人;其餘幾個同他一黨的,也連影響都沒有了。不必說,是趁勢在人叢中逃跑了。回頭看見高利書卻帶著幾個人,家鼐心裡是明白的,知道這幾個人不知有甚麼晦氣,要受一點子小累,總算他們的不幸了。想到這裡,忽見葛蘭德走上幾步,在他耳邊輕輕說道:「你方才說得不錯,麥爾高家的是在這裡呢。那彎鼻子的確是他黨里的人。他們這種花樣,也鬧得不止一次了。」家鼐就急急問道:「你打算把他捉到警察局去麼?」葛蘭德道:「自然要拿的,你知道這惡婦在那裡麼?」家鼐道:「我們同去找他,諒來他未必就逃得那麼快呀。方才不是在舞台上麼,此刻怎麼就不見了?」葛蘭德道:「我們到咖啡房去找他。」 於是二人同到一間賣咖啡的旁室里,找來找去,那裡有這美女的影蹤。家鼐心上好生不樂,說道:「怎麼竟被他兔脫了?諒來定是紛擾的時候走的。還有一個我們大家在鮑別崇店裡遇見的人,也不知去向了。要搶我東西的就是此人,當時我雖沒有親眼見他的臉兒,然而我想來也沒有第二個。但是這個人呢,我以後和他總有相見的日子,不怕驢子去變狗。所最可惜的,怎麼今晚麥爾高家的當面竟把他放過了?」葛蘭德道:「這也不打緊,你要遇見他的時候多著呢。因為這春季戒肉節的齋期一共有四十天,你也知道的,這四十天佳節裡邊,各處跳鬼戲的多得很。那麥爾高不回法國則已,他既回了法國,凡遇這種熱鬧的跳舞會,他無有不到的。這裡下禮拜四也有大跳戲,我可以包你拿得定在這裡瞧見他的。」家鼐道:「我沒有許多工夫去候他,這是一層。還有一層,我方才和他談了許多說話,我的底細雖沒有和他說明,難保不被他偵知了去。【眉】自己要做偵探,卻又怕反被所偵的偵了去,真是鬥智。要我再像今晚這樣同他委蛇,他也必不肯再來信我的了。而且這一班人恐怕等不到下禮拜四,就要鬧出些新花樣來,比著今晚還要厲害。所以我看最好你和你們幾位同事商議商議,先動手把他的黨羽拿獲了,然後再根究他們黨魁的姓名、住址,何難一網打盡呢?」葛蘭德道:「我也心裡這麼打算,但是總要他們先犯一二件違律的事,然後我們才可以動手拿人嚇。」【眉】做公人的,自然要望他人犯法,自己才得熱鬧。一笑。葛蘭德道:「他這班人方才幾乎把我們兩個弄死,這還不算違律犯法嗎?」家鼐道:「我們當時就把他們拿住,他們就沒有話說,此刻就不行了。你若動一動手,他們見你毫無一點憑據,就說他沒有幹甚麼,是我們有意誣衊他們。一聲號召,群來反對,我們這裡三五個警察,那裡是他們的敵手?不是反吃他們的大虧嗎?」家鼐道:「既這麼著,我還是早一點兒回去罷,免得他們一計不成,再生二計。但是那麥爾高既有了號令,論不定還要跟我出去,到街坊上動手。所以我想最好等他們再上台跳得熱鬧的時候,我就悄悄再去。此時正在停場憩息之際,我若出去,正中奸計。」【眉】他也膽怯了,足見此一班人之強橫。葛蘭德道:「你慮得極是,竟早些回去罷。路上須格外留心,不可大意,方才鮑家店裡遇見的人,正恐就在此間左近相候呢。」陳家鼐道:「若是此人,我卻並不懼他。至於說起鮑別崇的酒店,兄弟是差不多夜夜去的,你老兄有暇,盡請過去談談。如果不嫌簡慢,弟當做作小東,大家也可以暢談心事。」 陳家鼐說畢之後,不待葛蘭德答言,轉身便行。原來高利書把方才拿獲鬧事之犯訊明無辜,即行開釋。【眉】這幾個人也算不幸中之大幸。若在中國,必無如此便宜。事畢之後,仍來原處。當見陳、葛二人相對言語,故特徐徐行來。家鼐心中急欲回去,不願再和此人糾纏,所以不待其至,匆匆別去。乘這些看客紛擾之際,悄悄推門而出,歷階而下。但是出了戲園之後,心上兀又忐忑不定,多一個問題出來。你道又是甚麼問題?原來家鼐身上穿的衣服光怪陸離,最為矚目。在戲園裡邊大家瞧慣了,倒也不覺得怎麼樣。但是一出了這座大門,任憑你跑到甚麼地方,人家都要仔仔細細上上下下的打量一番。【眉】巴黎習俗已慣,還不要緊。若在中國地方,半夜三更遇了他,一定當他是鬼,要嚇煞人也。就算別人不說甚麼,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況且這副嘴臉,回到寓里也不成話說。所以打算仍回李婆婆舊衣鋪去改換裝束。然而此時時候說早也不早了,不知他那裡可曾閉門,所以心裡忐忑不定,想想去又不好,不去又不好。加之戲園門外站著許多流氓、車夫,又不知這冤家阿林可在其中,我若走得過去,豈可東奔西突,沒有定向?總要想定主意才可一徑衝去。而且身上沒有銀錢,不能僱車代步。左思右想,不得良策。自己呆著臉想了一番:「只得徒步走到李婆婆處,換了衣服,然後回去睡覺。明日一早起來,還得去訪顧蘭如,要請問他可曾失落戒指沒有呢。」 想罷,就出了這愛利戲園的大門,下了階級,從人叢中擠得出來,一路匆匆而行。得不多時,忽見一株大樹底下,一條路凳之上,有一個戴小帽穿短褂的人睡熟在那裡,於是家鼐一路行時,便留心望著他。豈知家鼐走過了這株大樹之後,再回頭看時,卻見那人早已站起來,在自己後面跟蹤來了。在燈光底下,隱隱見那人足上穿的是一雙高筒靴子。家鼐心上猛然想起:「方才在鮑別崇那裡遇見阿林時,見他穿著一雙頂高的靴子,此時不必說,也就是他了。他把將軍帽除去,換上一頂小帽,身上再罩上一件短褂,以為改頭換面,人家就可瞧他不出來。我卻不必細瞧,已自知道了。但不知那麥爾高的女人又躲藏在甚麼地方呢?咳!家鼐,家鼐,你這隻金戒指總是個禍水,你要格外留意小心才好呢!」 陳家鼐一路胡思亂想,把腳步放開了,急急而行。不一會到了李家舊衣店的門前,輕輕推進門去。只見那李老婆子獨自一人,躺在中間一張栲栳椅里,呼呼的打鼾。家鼐輕輕把他叫醒了。那婆子睜目一看,就問道:「怎麼這麼早你就回來了嗎?難道今晚愛利戲園裡沒有好頑意兒嗎?」家鼐應道:「我已頑夠了。我的衣服往那裡去了?我就要換呢。」李婆婆道:「在後面屋裡,就是你方才脫下的地方,也沒有人動過你的。請快快去換過來罷,換好了,我要關門睡覺了。此時時候已不早,大約沒有買主來了。」家鼐道:「好,好,我一會兒就換過來了,你請不必煩心罷。」陳家鼐說罷進去,一一改扮起來,就覺得方才說的一句話,未免太容易了。原來他臉上描了一臉的顏色油漆,去之甚難,連卸帶裝,擦臉洗手,極快也需半點鐘工夫。好容易擦淨了臉,換過衣服,取鏡子照了照,不覺心上喜道:「依然還我本來面目了。」 且說他方才擦臉的時候,不得不把那戒指除了下來,放在桌上。此時重複要取來戴上去,無意之中卻見桌上放著一面小巧精緻的顯微鏡,不覺喜出望外,樂不可支。他見了顯微鏡為甚大喜,且待下回分解。 陳家鼐所拾金戒指,上回扮西班牙女子之人慾以重價求之不得。此回卻圍攻之,要截之,無非為此戒指。從知此戒指之關係必重矣。而此女子究竟為顧蘭如否?顧蘭如究即麥爾高否?至此尚不表明,我閱之悶損欲死矣! (趼廛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