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蛇圈 · 第十九回入劇場改頭換面呈雜技萃精會神

吳趼人 《毒蛇圈》
且說陳家鼐本來想靠在阿林身上,打探些麥爾高的消息,所以極欲同他細談一回。誰知幾句說話,已經觸動了他的疑忌,就此起身要走,心裡覺得好不自在。然而仔細一想:「這種人,他既已存心防我,即使與他多談,亦萬萬不能得他的實情,追問急了,反要起他的疑心。倒不如由他先去,我再跟蹤而往,到了戲場,再作道理,豈不更妙?」主意已定,也就由他自去,並不挽留。又念道:「他的妻子,我已同他相識,明日相見之後,如果問他一切情形,他的男子既然和他恩斷義絕,諒他也不致再代他隱瞞,閉口不言的了。」陳家鼐想到這裡,心上很自寬慰。不提。 且說阿林把帽子整一整好,返身就走,也不再和陳家鼐告別。因為陳家鼐提起麥爾高,觸了他的心,所以早已不在他的眼裡了。【眉】是粗莽人舉動。那位少年雕刻師,卻又偏偏要同他親近,不肯放鬆,緊緊的尾隨了去。因為恐怕那婦人萬一沒有去遠,被他撞見了,打將起來。【眉】他這種行為,其實與他人並無壞處,不過愈顯他的下流行徑罷了。若使有我在場,就可打他一個抱不平,免使那可憐弱婦吃他的虧。【眉】是熱心人舉動。及至出來之後,不見影蹤,就知那婦人已自回去,並沒有在此候他,那婦人還算是個見機乖覺的人。【眉】所謂乖人不吃眼前虧。阿林也沒有往別處去攏,一路徑往愛利戲園而來。 原來這戲園離鮑別崇酒館本是不遠,所以不多一會,已自到了,而且親見阿林一直進去。家鼐卻並未隨之而入,但在街上往來閒步,想把主意立一立定,再定行止。原來家鼐這天自從出了相館之後,運氣很巧,接二連三的碰著了許多機會,得了許多消息,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在兩益當鋪里遇見顧蘭如,在鮑別崇酒館裡遇見麥爾高的舊黨,在當鋪門口拾著一隻金戒指。現在一寸心中,轆轤不息的思來想去,都是這幾件事情,一時之間,想不上一個好主意來。【眉】可見偵探之術無他,亦在於隨處留心而已。至於那隻戒指,他因為放在相館抽屜里恐怕不妥,所以一直帶在身邊。出館之後,竟戴在自己小指頭上。鮑別崇見他忽然有了這麼一件東西,已經當面問過他,他把假話敷衍過去了。如今打算到跳舞會去。「好得那葛蘭德也要到的,要是那個古怪女人麥爾高的妻子今天晚上果真要在那邊出現,我們少不得要留心偵探他一番。還要想個法子同他勾搭,說幾句話,藉此也可刺探他的口氣。然而法子雖好,即有一層難處,因為那些舊時的同黨既經他號召而來,各歸舊職,這個彎鼻子的阿林自然也在其內。此人與我在鮑別崇店裡遇見過,我們大家都瞧不起他,回來在跳舞會見了,不必說我還是看不起他,就是他也不是呆子,豈有不告訴麥爾高,叫他不要理睬我之理?這麼一來,我們要想和他講話一節,是再也不能的了。」 陳家鼐心上方在躊躇憂慮,惟恐設施無效,忽然抬頭一望,不覺計上心來。你道他有甚麼妙計?原來他一路行來,看見了一家小小衣莊,乃是一個老年婦人所開的。他這裡從來不賣新衣,都是收的舊貨,任人揀選。有貪便宜貨的,往往到他這裡來交易。陳家鼐也是這裡一個老主顧了。因為不但買他的價錢便宜,就是買不起的,他還可以租給你穿呢。當下陳家鼐見他玻璃窗里掛了好些衣服,不覺觸動了心事,心下想道:「我何不到他這裡改扮一番?好得這位李婆婆和鮑別崇一樣,最愛和我們工藝家要好,我更同他本來相熟,斷無不相信我的。他這裡衣服很多,可以由我揀選。那時我把衣服一換,再把面貌略略改變,不要說是阿林,恐怕任甚麼人都要認不出我來了。」主意已定,就踏進門去,同那婦人招呼。 且說李婆婆乃是一個壯健老婦,為人和氣非常。一見家鼐此時進來,業已猜得他的心事。因說道:「你今兒晚上莫非又要往那裡去作樂嗎?你需用怎麼樣的衣服呀?」家鼐道:「你有甚麼好衣服,請你給我瞧瞧。你知道我是不歡喜穿軍士服色的,今兒最好有甚麼古怪些的衣服給我,在這裡穿了就走。」「那是最便的事情,你請到後面去穿就是了。你喜歡穿甚麼,盡你自己去選。褂子、靴子、領子、帶子、帽子、褲子,件件都有。不用說是我們歐洲衣服,就是日本衣服,中國衣服,也都有在內。【眉】不知可有紅頂花翎朝珠補服?我們是素來相識的老主顧,你獨自一個進去揀罷,恕我不奉陪了。你愛甚麼,穿甚麼就是。」家鼐道:「很好。請你把門關了,待我一個人打扮起來。脫下來的舊衣服,請你代我收下,明天早晨來取。至於這筆租金,我們等三五天再算罷。」「那麼說來,你今兒要去乾的,並不是甚麼好買賣了?」「本來是一件不相干的事情,我也不想在這裡邊撈好處。但是我現在除干正經外,私底下又和一個屠戶做小貨,很弄幾個錢,盡我自己使。而且此刻即使我要預支一個半個月的工錢,我們那位瑞福老師也無有不答應的。所以請你儘管放心,不至於久逋你的。我現在口袋裡確還有一個五法郎的金圓,但是既要赴戲園裡去,必得要購入場券的;又或遇見了女朋友,更須請他們喝一杯酒兒水兒。所以只得請你欠給我幾天了。此刻我要進去裝扮了,請你把門關了罷。」 李婆婆答應了,退出來仍到店堂里。等候了約莫有二十分鐘工夫,陳家鼐已經打扮好了,走將出來。一看,已把模樣兒都改變了,不知道裝成一個甚麼樣子,令人一見了就要發笑的。【眉】阿林如此可也,安分之陳家鼐亦復如此,足見彼國風俗之異。身上穿了一件花緞的緊身,前後都用花繩結束得緊緊兒的。【眉】想是借來孫行者的直裰。可發一笑。下身大小腿上,都用軟皮裹緊,好像軍人的打腿布一般。足下穿了美洲、印度種著的嵌花鞋子。肩上圍著一塊虎皮,好似披肩一般。臉上更用顏色開了一個花臉:額角是藍的,下頦是紅的,兩腮是紅白藍三色相間的。【眉】不知較京班戲中單雄信之面如何?一笑。這種神氣,真是一見了就要發笑的,那裡還認得出他是那一個來。李婆婆見了,幾乎把肚子都笑痛了。虧得他自己倒還忍得住,走過來恭恭敬敬和李婆婆握手告辭,【眉】做了鬼臉,還要行禮麼?一開門就往大街上去了。 家鼐一徑來到愛利戲園門口,只見電光澄澈,內外通明,幾同白晝。門外車馬喧闐,如龍如水。兩旁站立之人,色色俱有,除管門、接客、侍者之外,尚有一班貧漢,專在此處找拾雪茄菸頭,藉覓微利。(西人戲園中不准吸菸,故來者往往丟之於門外。)而流氓等人,尤專在此處遇事生風,以故格外熱鬧,擁擠不堪。閒話休提。 且說這位自來學生,本是一個勇壯之人,身材亦復高大。當時兩臂撐在胸前,向人叢中直衝進去,居然被他撐開一條路來。到了門口,照例購票進去。不提。 且說法國此種大戲園中,除中間大廳、樓中廂房之外,兩旁前後還有許多分室,以為來客用點、吸菸,並喝酒、喝水、飲咖啡之用;男女借作約會談笑,尤莫妙於此。 當時陳家鼐入得廳來,只有葛蘭德一個是他相識,此時他已穿了號衣,同他同事高利書並立門前。家鼐遂有意和他們對面而立,又故意的對著他,努眉閃眼的做鬼臉,要試試他,看認得出是我否。高利書見了,就喝他走開。葛蘭德卻笑而不言。如此看去,只怕他已經認出的了。當下陳家鼐就走了開去,一轉身間,一眼就瞥見一個人,頭上戴一隻高帽子的,倚在一根庭柱上,目不轉睛的望著門外呆瞧,家鼐就心知他是在那裡候他同黨的。因自念道:「我來得剛在時候上,好歹他的同黨來了,我也可以看個分明。」其時台上所演的一出剛巧完結進場,忽見那邊牌上又掛出一出,乃是四人對舞。家鼐見了,心中喜道:「這是我的好機會來了,但是還得先去找個對手,須要工力悉敵才好。」 原來他所謂「對手」者,就是少年女子了,此種少女,呼姨挈妹,非親即鄰,成群結隊而來的,也不知凡幾。內中也有正經靠著工藝度日的。女孩兒們,多是些小家碧玉,手頭沒有錢,不能到甚麼大地方去逛。生長在自由國中,繁華世界,又不肯像中國女子枯坐家中,甘守寂寞。就由父母挈了,到戲園裡來,自相尋樂。大約兩旁邊廂之中成群列坐的,多是此輩。衣裳大抵半新不舊,無甚華麗者;且有並此亦不可得,而假自姑嫂者。亦不暇代他們一個個的算清賬了。 且說當時陳家鼐選中了一位稍長的女子,明眸皓齒,出落得別樣風流。因為方才演畢的一齣戲中,也曾親見他跳舞得十分精神,無懈可擊,又好像從前在別處跳舞會中見過的。原來家鼐往常只要手裡有了五六枚法郎,他就往會場裡跑的。如今這位女子,今宵剛正穿了一套新裁的衣服,本想顯弄顯弄,所以家鼐請他作對同舞,他就滿口應承。此是法國的風俗如此,並無生熟男女的界限。要在中國,是萬萬做不到的。【眉】西國好作樂,中國重體制。而且他不但自己應允了,還願意再去找這麼一對,串成一出呢。當時他回過臉去,就瞧見了這位戴高帽子的人兒,一看倒是認識的,所以就嬌聲嚦嚦喚他道:「阿林,來!咱們一塊兒串這齣罷。」誰知這阿林竟搖搖頭,走往大門那邊去了。這女子因就說道:「那有甚麼希罕?你去你的,難道沒有你,咱們就跳不成嗎?」 不多一會,樂聲大作,幕簾啟處,腳色登場,兩班的人就此作對對舞。那陳家鼐尤欲顯其所長,故事事占奪先籌,不肯落後。故此同他搭當的人亦格外拿出十二分精神來,一時棋逢敵手,旗鼓相當。忽如穿花蛺蝶,或似點水蜻蜓,令人眼光繚亂,目不暇給。居然博得拍手喝彩之聲,恍如春雷一般,八面而起,還贏得一班專精此業的名優技師亦圍繞以觀,密若堵牆,各人口中亦嘖嘖稱羨不絕,這最是難得的事。一面陳家鼐耳中聞得有人明明言道:「這必是麥爾高的原班人馬招回來了。」【眉】偏是他聽得清楚,足見留心。 家鼐聽了,正在那裡疑心,忽然之間,人聲嘈雜,勢如潮湧。只見人叢中,那戴高帽的彎鼻子阿林引了五六個奇奇怪怪的人,面上都有面具的,一路挨得進來。【眉】不知較《蠟廟》《四傑村》等戲出場如何?扮的樣子各各不同:有扮漁婆的,有扮看護婦的,有作土耳其裝束的,有作軍人裝束的。內中有一個婦人,扮的是西班牙美女,最為華麗,衣裳首飾,金珠寶石,如果真的,足足可以值到萬金。惟是面上籠了黑紗,令人不能見其廬山真面。所以家鼐心裡格外疑惑,以為不要此人就是麥爾高家的?要想親近上去,卻又不敢,恐怕被他認了出來,反而不好意思。【眉】你不去親近他,他必然要來親近你的。仔細一想:「我今宵如此打扮,他也斷乎認不出來。好得他到師父那裡來的時候,我不曾同他見面。但是顧蘭如是否即是麥爾高,麥爾高是否即是這個美女,是一是二,是二是三,令人實難捉摸。然而他要真是顧蘭如,我所拾的那隻戒指,他必然認識無疑。我今戴在手上,使他見了,必要問我的。」 家鼐一面心裡胡思亂想,一面手腳格外用力,拿出十二分本事出來,意思要使他留心觀看,或者可以見我這隻戒指。到了後來,忽然別翻花樣,把個身體倒轉來,就用兩手撐在台上,居然亦能往來行走,好像中國戲園裡扮的鼓上蚤時遷一般。其時那班新來的人也都上台,各獻所長。但見那個漁婆把他手裡那隻漁籃高高往上一踢,踢入空中,迨其落下之時,乃以右肩承之。那個扮看護婦的卻往來疾行,連踢飛腳,腳腳俱能足過其首,手足輕靈,異常活潑。其餘諸人亦各有所長,花樣甚多。【眉】有如中國江湖賣藝者流。原來這愛利戲園的規矩本甚自由,凡有一技之長者,無不可以登台自獻。 此時這位陳家鼐心裡伈伈俔俔無非要想把他那隻戒指使那婦人看見。誰知這麼小小一樣東西,又並沒有金剛鑽鑲嵌的,除非放到他眼上,請教怎能使人瞧見?這等妄想,豈不可笑!後來轉了幾個圈子,忽然見有一雙絕細、雪白、粉嫩的纖纖玉手伸將過來。【眉】可稱一時艷福。家鼐乘勢把自己的搭當推過一邊,接了這雙玉手,二人竭力的狂跳。這婦人一則裝飾華麗,二則跳舞活潑,遂使拍手喝彩之聲不絕於耳。內中仿佛還有人高呼:「麥爾高萬歲!」陳家鼐暗暗稱奇,便格外留神起來。不知到底是否麥爾高,且聽下回分說。 按:此回中所譯,若陳家鼐諸人之裝束奇離,閱者驟睹之,當未有不以為怪者,不知彼國風俗固爾爾也。歐洲各國戲園富麗宏壯,法國為最。其造法雖各各不同,然結構大抵與上海張園安塏第仿佛,不過巨麗過之。自入門以後,除樓上兩旁包廂之中皆為貴家婦女憑欄閒眺(大半與男子並坐)之所外,其中庭之中男女雜踏,十百成群,奇形怪狀,不可究詰。此輩其實並非優伶,大抵皆聽戲之人,有意裝成怪樣,博人一噱,亦有藉此乘間勾搭婦女者。蓋入其中者,相遇之下,即可牽手狂跳,以為笑樂。而「跳戲」之名,諒亦由是而得焉。 右為譯者自注,觀於此,足見所謂文明國、自由國之風俗矣。今之心醉崇拜自由者,得毋亦以此故乎?或曰:「若腦筋中舊習未剷除,故以為異,而不滿之耳。」誠然,則吾不敢辭。 (趼廛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