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蛇圈 · 第十七回拾戒指忽地起猜疑上酒樓留心探蹤跡
卻說陳家鼐拾起了那東西,拿到那朦朦朧朧的煤氣燈底下一看,又說道:「一隻戒指。」愛媛道:「恐怕就是你幫他的那個婦人丟了的罷?」「不是的,他來當的是一隻四面光的金戒指,就是婚姻戒指,這個卻是男人的東西,你看上面還鑄著個印呢。」「這必是那一個來噹噹,不小心掉下來的。你還是拿去交給當里柜上,等失主來認領罷。」「那是說說罷了,你看這裡不是一隻硬板紙的匣子嗎?這不用說,定是那戒指的主人掉下的了,恐怕他匆匆忙忙從匣子轉到衣袋裡的時候掉下的了……我想這主人,就是顧蘭如了。好一位大曲師!你記得他方才手裡拿著一個匣子從這裡走出去麼?而且並沒見有第二個經過這裡呢。不用疑別的了,我看一定是他掉下的了。要是別人早掉下的,到了這時候,也早被人家見了撿去了。」「幸而他還失落在你這個誠實人手裡。你看他要親身來贖,可見他一定看得這件東西很貴重的呢。」「雖是那麼說,然而他未必為了值錢之故,才貴重他。你看這塊嵌的是藍寶石,也不是十分貴重的東西。但是這上面刻著武士的徽號,只怕他重的是這個。」「想必就是顧蘭如那男人的徽號了。」「難道他還有這麼一位男人嗎?怎麼史太太和他介紹的時候,並沒有提起呢?」「或者因為他早年就寡了的,所以他也就不提了。」「那也說不定的。只是我想這位大曲師,恐怕未必出嫁過罷。至於論到武士的徽號,除非得了軍功,才能有的。他要是貴族中人,必定是由法國大戰爭的時候起家的了,然而我看未必呢。」「無論他怎麼樣,你無緣無故,總不能把這隻戒指留起來呀。」「我何曾要留他的東西呢?不過要趁此機會,當面去交還他罷了。」愛媛聽了此話,心裡不覺疑惑起來,問道:「怎麼?你想要去拜望這個婦人嗎?」「是的。我心裡很有幾件事不能明白,正想當面去問他一問。譬如這個戒指是男人家的東西,他那裡來的這張當票去贖他呢?」「那個他一定不肯說的,而且你把這種話去問他,他還要生氣呢。況且你也沒有干涉他私事的情理呀?」「到了那時,我自然先得賠個小心。他住的地方,他告訴瑞福先生時,我在旁邊聽見的。我若說是我先生叫我去的,想來他一定要見我。況且他在我先生家裡見過我的,總不見得就攆我出來呀。」
卻說二人且說且行,緩緩出了當鋪大門,走在花籃街上。好在其時街上不見行人,那愛媛小姐忽然的問道:「你幹這件事情,你到底要我贊成不要?」陳家鼐訝道:「怎麼你忽然之間弄出這麼一個問題來了?我甚麼事都可以去干,我總不能使你心上不樂呀。」「既這麼著,我請你除了方才這些妄念,聽我說話,馬上把這戒指交還柜上,方才是那個經手贖出來的,你就交還那個。」「很好,小姐,我就依你辦去就是了。但求你許我看看仔細,然後去還好不好?方才廊下的燈光實在太暗,這裡亮光還好,就不難看清楚了。然而印章卻是金石家的一種學問,我卻懂得有限,不過要看看這上面的徽號罷了。因為這位顧娘娘,我還不知他到底是顧娘娘,還是麥娘娘。既然親身來贖取這件東西,則這東西的主人必是同他有關係的了。」「這麼說,你還是存了方才這個疑心呀!你這心思未免太固執了。」「是呀,我想我這心思沒有用錯呢。且待我細看一看。你看這面子是個這麼一個式子,縱橫刻著幾個細字,底子是黑色的。你不知道,此中很有一個道理呢。從前有個朋友是做雕刻師的,他很和我講過的。你瞧角上還有三隻鳥呢,兩上一下,還不知是鷹,是鸚鵡,還是杜鵑。看他腳爪,一定是鷹,而且還有個彎嘴作證呢。小姐你看,這個上面還有個伯爵的記號呢。」「任他伯爵的記號,侯爵的記號,與我卻毫不相干的。」「但是,小姐你知道賈爾誼是伯爵呀。」
至是,愛媛小姐心裡有些覺得陳家鼐的心思所在了,所以問道:「賈爾誼麼,你疑心的就是他麼?」「這位伯爵,你不知道,他和顧娘娘很相熟呢。」「然而毫無憑證呀。」「憑證是沒有,不過我心裡猜度罷了。但是有了機會,我總得查他一查,所以我想去見見那個婦人呢。小姐,你須記得姓賈的不久就要和你那位女友成親了,倘使查得那個曲師和他有甚麼瓜葛,也好使妙兒小姐馬上知道呀。」「果真如此,我第一個先得告訴他。但是你也不過猜度猜度罷了,外邊有爵位的人也不少,況且這戒指你也不能指定說是顧蘭如失落的。」「我想查個明白,也是為此。外邊貴人雖多,爵位雖同,然而徽號是不同的。這件事,只要打聽得姓賈的徽號,就可明白了。可惜這字太小,一時看不清楚。我若就去還了柜上,也不便問他借顯微鏡細看。你肯許我留到明天,向顧娘娘追問一番,定可探出各種隱情來了。不知你許不許?」愛媛呆呆立了數秒鐘,沒有回答。家鼐催著道:「小姐,我在這裡等你回話呀。」愛媛道:「我並沒有甚麼回話。不過這戒指要是我拾著的,我連一刻都不要留他。如今卻不是我拾著的,與我甚麼相干?」家鼐道:「我總想向顧娘娘一問,要這東西不是他的,我就把他交與近處警察,這事就完了。」「這東西若是賈伯爵的,何以他自己不贖,倒要這婦人來贖呢?」「可不是,我就因此有些疑心。所為者,不過是妙兒小姐的事,並不為我自己起見,你是知道的。」愛媛於是想了一想,說道:「你自然是信得過的人,你要怎麼,你就怎麼去辦罷。」
陳家鼐聽了此話,好像奉了聖旨一般,再三稱謝了。還約他明天仍到鐵家相館裡來會面,那時再告訴他此事的下文。又說道:「我穿了這件襤褸衣服,不便和你哥哥相見,恕不遠送了。」愛媛重複同他握握手,就飛也似的跑了去,要緊去找他哥哥。這裡陳家鼐站住了腳,伸長了頸,目逆而送之,直至他轉了一個彎,影兒不見了,他才轉身來。一手把那戒指往衣袋中一揣,自言自語道:「麥爾高,好朋友,如今且看鹿死誰手罷。」
話說那天陳家鼐約葛蘭德晚上相會的那家館子,就是舊城子相近落蘇大街上一家。巴黎地方靠這一段,此種私家館子也很不少,人家都稱他為「家常館」,其實是個中等酒飯俱便的地方。你要認真說他是個大菜館,他卻辦不出大筵席的;說他是個大酒館,他也備不了許多的酒。然而後面的雅座卻也十分寬敞,喝醉的人不妨進去邯鄲一夢,不慮攪擾;要消遣的人,也可到彈子檯上一決勝負。所以一家館子自有一家的主客,不過都是中下社會中人罷了。有幾家是專備文士學生照顧的,他們往往藉此為聚談縱論之所。此時清晨,行過他的門前,詩聲雜沓,洋洋盈耳。亦有幾家是酒徒的樂園,但須衣服麗都,酒家肯予賒欠,他們就不到酩酊,不肯休歇。還有幾家竟是藏垢納污,流氓的淵藪了。此種地方雖常有警察看守,其實亦無如之何的。那陳家鼐常到的一家,是藝術中人聚集所在,大家在此討論工藝,喝瓶麥酒,習以為常。也有左近小鋪中主人翁到此打牌消遣的,然大抵以工藝中人為多。館主鮑別崇,平日也頗講求工藝,所以和近邊那些技師很是相熟投機。他館裡流氓雖未能絕跡,然而待之甚嚴,彈子房裡,輕易不許他們進去。偶而有些羅唣,他就立刻揮之門外,惟恐主客厭惡,與他生意有礙。所以規矩商人,也就樂於相就了。
且說那位陳家鼐歇了工,無非到他那裡消遣,竟是他館子裡一位常客。幾於無日不到的。這天晚上,他因為約了人,到得格外比平常早些,衣服也穿得齊整些。原來他同愛媛小姐分手之後,已回家裝束過了。那件嶄新的元色褂子雖還沒有贖出,然而已經換了一件齊整的外套了。這件衣服,他除了赴跳舞會,也不常穿的,這自然是赴公眾跳舞會的說話了。至於私家社會,尋常聚集,但須帶一個白領,罩一件大衣,也就可以進去了,然而此等地方,他卻是難得到的。
且說家鼐等不多時,那葛蘭德也穿了常服,欣欣而來。兩個直了嗓子,對飲了幾大杯酒,然後吸菸談心,那鮑別崇也坐在一旁應酬,這話就越談越覺高興了,因為他們就把那個麥爾高家的當作題目呢。當時鮑別崇道:「他這個人的性格,實在希奇得很,令人難以捉摸。他果真是一個跳舞的好手,到處有人贊他的。他手裡的錢,自然也賺得不少,不然,那裡撐得住這種開消?他還供給許多古怪的人呢。說也奇怪,聽他的談論,倒極似一位正派的婦人呢。自從他去了之後,我這裡倒少了一個好主顧了。」陳家鼐道:「恐怕他還要來呢。」「我也不想了。他還是某年戒肉節(天主教禮節)時候不看見的,他要還在世上,此時年紀也就不輕了。」「我想你見了他,還不至於不識他罷?」「那是一見就認識的,他臉上還有個疤痕呢,你是知道的。」葛蘭德聽了,插口道:「這疤痕呢,早已看不清楚的了。」鮑別崇道:「在他卸妝之後,濃妝之前,你看他這個疤,竟和鼻子一樣清楚呢。」陳家鼐道:「最奇怪是他從前豢養的一班走狗,他們也沒有一個知道他下落的。」「那班東西,他要就呼之使來,他不要就揮之使去,那裡還給他們知道他的蹤跡嗎?」「難道自從他去了之後,這些人你也一個沒有見嗎?」「你知道他們到這裡來,大抵總在晚上,穿的衣服都是怪怪奇奇,沒有一天同的。一到白天,一個個又另換一種神氣。就在街上遇見了,叫我那裡能認識他們?況且那時我也並沒有留他們的心呀。」「難道這許多人,你竟沒有遇見過一個嗎?」「上禮拜我好像見過一個的,這個人因為他有黑鬍子、彎鼻子,年年戒肉節時候串起戲來,他每每扮做新嫁娘,所以我有些認識他的。穿了矮領的衣服,拿了一朵黃花,這副形狀,誰見了都要捧腹呢。那天夜半兩點鐘光景,我這裡剛要關門了,他忽然間走來,問我要了一杯白蘭地酒。我因為看他樣子很倉皇,所以就給了他,其實我心裡很不願意。不知道他究竟從那裡幹了甚麼事來,口裡不停的在那裡喘,好像牛一樣。「是那一天晚上?你還記得嗎?」「我倒忘了,大約總在一禮拜前。」「你曾問起他那個麥爾高家的沒有?」「沒有,沒有。這個婦人,我已經長久不見,早已忘了。如今不是你提起,我那裡還想得著他?」葛蘭德在旁邊一直沒有開口,至是他也說道:「我也差不多忘記了。」陳家鼐問道:「你今天瞧見的那個婦人,你不是說他很像那麥爾高家的嗎?」「他看著是很像的,然而天下同貌的人自也有的。」
他們正在那裡說話,驀地里大門啟處,進來一人。不知進來的是誰,且聽下回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