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蛇圈 · 第十六回窮學徒發心行善事大曲家無意露原形
卻說陳家鼐見了愛媛,連忙脫了帽子,過來相見,先就問道:「怎麼你也在這裡麼?」愛媛笑著答道:「怎麼叫我不來這裡呢?難道你以為我有錢嗎?抑或叫我去求人呢?」「都不是的,小姐,我知道你不過暫時通融通融罷咧。要是我做得到,我包你……」「你也辦不到的;即使你辦得到,我也斷不肯要你幫忙,你也很知道的。」【眉】互相解嘲,趣極。愛媛說到這裡,笑了一笑,又說道:「你也不必替我著急,我不是來噹噹,倒是來贖當的呢。還是正月里掉不過來,所以當的。」「我和你一樣,我也因為要付房租,所以當的。我在奧屯街六層樓上,住一間房子,要付到二百五十法郎的房租。單是這一件,你就可知別的了。然而傢伙是有限的,搬起家來,一輛車子就夠了。」「我們倒是近了,我們兄妹兩個就住在臘八街呢。」「說起了你的哥哥,我見他很有點懼怕的。」「何以呢?」「他似乎太覺靜默尊重了,像我這種手藝人,和他合不來。」「他做了銀行生意,不由得他不自重些。然而像你這種工藝家,他是著實歡喜的。他現在的職業,他自己也不很滿意。要是他譜的幾套曲本脫稿之後,早晚得了善價,他就要告辭了,另圖別業的。而且他很器重你呢,你但看禮拜日約你一同去逛,就不是自傲的證據了。你可是就為了這個,特地來贖外褂的嗎?」
愛媛說了,忍不住的狂笑。家鼐遂問道:「怎麼你已經知道了?」「自然,剛才你說的聲音老高的,我早聽見了。」「好呀!我老實給你知道了,也不要緊。但是到了禮拜,我穿了新衣服,你不要當我浪子看待。我若依然穿了這件舊衣服,是萬不能和你們一塊兒去的。所以沒有法子,自己褻瀆了身份,去弄了錢,才得贖出這件衣服呢。」「怎麼你倒會褻了身份弄錢用嗎?」「是呀,我這叫做降格以求呢。因為有一個開肉莊的許我四十個法郎叫我用豬油范一頭母豬,放在他那門旁的窗戶里,供著人家看。我起初不答應他,後來勉強應允了。他先付我二十法郎,其餘的等到三天之後做成了再找。我想到那時候擺了出來,看的人一定多的,所以我的名字一定不肯鑄上去。」陳家鼐這麼講解了一番,愛媛也恍然明白了。想到在母豬身上鑄名字的一句話,禁不住笑得一個不可開交。家鼐發急道:「你千萬不可告訴別人,倘使你令兄知道我和屠夫做……」
家鼐說到這裡,忽聽得那柜上的人喚道:「此刻輪到你了,來罷。」家鼐就連忙縮住了這句話,改口說道:「小姐,你先請罷。」愛媛便走上幾步,和那柜上的人結算利息去了。家鼐不便跟著,獨自站在一處,細細去看面前柜上那些噹噹的人,其中有一個婦人,年紀還不很大,外面穿的衣服雖還乾淨,然而窮相已是畢露的了。只見他正在那裡和柜上爭論,要將一隻金戒指當十個法郎,柜上的只答應五個,他估量著價錢相去太遠,萬難成交,所以立刻就把東西交還那婦人。婦人沒法,只得垂頭喪氣而去,一路走著,一路就哭了出來。那種苦景,卻被陳家鼐的一雙冷眼看見了。他本是一個善觀氣色的人,並且他也深曉得巴黎地方過窮日子的苦處,他生平又最容易動那惻隱之心。當下他一眼瞥見了,又動了他那濟困扶危的善心,於是躡足潛蹤的跟了他走。走不到幾步,就向他低聲問道:「那不是你的婚姻戒指麼?」
那婦人聽了此話,覺得很是詫異,回過頭來,向著陳家鼐望了幾眼,不敢便和他答話,慢慢的漲紅了臉,囁嚅著答道:「是呀,先生,但是……」家鼐不等他說完便道:「想是你家丈夫丟了你,再也不回來了。你小孩子有幾個?」「兩個,但是……」「大約他們年紀太小,還做不了甚麼,想來除了你自己,也沒有第二個去養活他們。只怕你上幾個月的房租還沒有付,房東又在那裡嚇唬著,明日要攆你們出門外去,是不是呢?大正月里,天氣又冷,要叫小孩子們露宿在大街上也不是個事情。」家鼐這一番話,句句都猜到那婦人的心坎里去,所以他也沒有別的話說,只有抽噎著說道:「不是也只得是了。」家鼐道:「你還去想想別的法子罷。」「甚麼法子都想過了,兩個孩子從昨天起,還一點東西沒有到肚裡呢。這個東西,他們只許我當五個法郎,就是當了,只夠多活一禮拜的命;過了這一禮拜,叫我又怎麼樣呢?我又沒有一點兒生活可做。」「你向來是做甚麼生活的呢?」「我從前本來在幾家大鋪子裡,做柏林的羊毛生活。後來我自己愈弄愈窮,他們都不肯相信我了。我自己又沒有本錢買來自己做。」
此時陳家鼐眼見得他實在淒涼,那一點惻隱之心,更是按捺不住。於是心裡盤算了一番,想到妙兒向來是最肯做好事的,常常見他周濟窮人。想了一會,又問道:「你住在甚麼地方?我怕可以薦你一件事去做。」「住波孛拉路和未來脫街嘴角上。然而過了今日晚上,明日就怕不在那裡了。」「哦!是呀,你沒有錢,那狠心辣手的房東,自然要把你們攆出來了,即使你們凍死了,也與他沒有甚麼相干。這麼罷,你明日下午三點鐘到白帝諾街九十九號鐵瑞福先生家裡,來找我姓陳的陳家鼐,那時你來領些生活去做。」「先生,你行這樣的好事,就是我母子三個的救命王菩薩了。」「我做得到是要做的。然而我家裡有的是藤穿椅子,用不著甚麼毛絨裝飾的。不過我認識的一位小姐,他一定能幫忙你就是了。此刻你先拿些錢去買些東西,給小孩子呢。你房租欠了多少了?」家鼐一面說,一面就從袋裡把那屠夫付的一個拿破崙取出來,交給那婦人手中了。(按:拿破崙乃法國一種金圓之名,因幕上鑄就前皇帝拿破崙肖像,即以拿破崙之名名之。每拿破崙一枚,合法郎二十枚雲。)當時那婦人回答道:「房租共欠十法郎。先生肯將我這戒指取去,抵押十個法郎,我就受你;倘是你作為施捨,或者作為賞我,我就不能領了。」「這個我不算施捨,也不算賞你,你以後做生活得了工錢,可以慢慢兒還我的。就是十法郎,你也不夠呀,倘是如數付了房租,你又怎麼過得到明天呢?我說你就拿了去,快去買些麵包湯水,去給小孩子們吃罷。」那婦人還要苦苦的推辭,陳家鼐就把他一推,推到了賬房門外。又向他笑著說道:「你去罷,不用說這些無謂的話了。日後我娶了媳婦,成了家,還要雇你做管家婆呢。」
說畢,便撇了那婦人,回將進去。剛巧愛媛算畢了賬出來,笑嘻嘻的說道:「完事了,明天我可以來取耳環子了,禮拜日也可以戴出來了。此刻你去算你的罷。」家鼐囁嚅著答道:「不,我已改了主意了。那殺豬的還欠我二十個法郎,我明日下半天去交了豬,再來贖褂子,也還來得及。」原來方才家鼐和那婦人交涉的情形,愛媛本來都看得明明白白,所以同他相戲道:「你何不簡直的認了,說贖當的錢,已經到了那婦人的口袋裡,去做了他們救命王菩薩呢?」家鼐也和他戲道:「小姐,你還不知道,這都因為我心上愛你,所以當了你面,行這一回好事呢。正經說,那婦人明日要到鐵家去的,請你也和你那好朋友妙兒小姐說說,叫他做做好事。」「那個自然。你如此竭力幫他,也真是難得,我也欽佩得很。就是那屠戶萬一不還你的余價,你沒有錢贖新衣服,到了禮拜,依然一件舊衫子,那時我也得和你把臂去逛呢。」「那倒可以保得定不會落空的。萬一不夠,我照樣再做一頭豬都使得。況且我得蒙小姐優待,同去歡暢一天,就多付些代價,也並不為貴。」愛媛笑謝了一聲,又道:「如今我必得先行了,不然你就挽著我手臂,一同送我到大街上去罷,我哥哥在那邊候著呢。」「不敢,不敢。我不瞞你說,我現在自慚形穢得很,而且你知道我這裡還有事呢。」
家鼐一面這麼說,一面開了大賬房的門,自己退後一步,讓愛媛出去。誰知愛媛方欲出門,即又站住身子,用手在家鼐臂上輕輕拍了一下,一面口裡說:「瞧!」但見大賬房外面,有一個婦人從當里密室中出來,一路向外面大門而走,手裡拿了一隻硬板做的小匣子。此種匣子是典當里專放貴重首飾用的。那婦人一路走,一路細細的在那裡看他手裡那張物單,所以並沒留心陳家鼐,也沒瞧見白愛媛。他們兩個卻都認識他。那個自來學徒,立刻就把手裡那扇二重門一放,門就關了。他向愛媛道:「怎麼他也會有事情到這裡來嗎?一位大曲藝家,方從俄羅斯國回來,他應該滿載而歸的呀,這又奇了。哼!這位顧蘭如娘娘,實在令人可疑,那麼我想到葛蘭德的說話,到底不錯了。」愛媛道:「他這個人,我也很心疑他,但是並不為他到這裡來之故,因為我們也常到這裡的。」陳家鼐急道:「話雖如此,但是我們不是有錢的人呀。像他……」「恐怕他也不是常常有錢的,這些首飾,也許未到俄國之先當了的。你知道藝術家並不是包發財的。他此刻一到這裡,自然立刻要去贖當了……」「要就是他母親的十字架,或是別的首飾,那裡擱得到此刻?你聽了葛蘭德的話,你就要和我一樣不相信他了。」「怎麼!他也認識他麼?」「此刻他還不敢指定,然而說他極像從前那個麥爾高家的女人。那個人的名聲極壞的,他常在下等跳舞會裡走動,面上有個疤痕的。」「這個人的臉上並沒有甚麼疤痕呀。」家鼐搖首道:「那可論不定的,因為我還沒有仔細近看他呢,況且他修飾得極精工的。要他果真是麥爾高家的,我總在這幾天裡邊要戳破他。」「我但願顧娘娘並非你說的那人才好,因為他常要到鐵家去走動的呢。但是我們為了他,又耽擱了半天,我哥哥要等得不耐煩了。」
陳家鼐於是把方才要避顧蘭如,所以關的那扇門,重複開了,說道:「小姐請罷,我不再耽擱你了。」於是愛媛出了門先走,那位自來學生跟在後面,一路送將出來。這就是出大門口通花籃街的正路了。其時天已晚將下來,旁邊廊檐底下,一盞煤氣燈已經上了火。將近大門之際,愛媛小姐剛要轉身向家鼐握手話別,家鼐腳底下覺得踏著了一塊硬東西,遂彎下腰去拾起來,口裡也說一聲:「瞧!」不知陳家鼐說瞧甚麼,且待下回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