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蛇圈 · 第十五回察行藏旁觀私議論賭衣物同病卻相憐

吳趼人 《毒蛇圈》
卻說白路義兄妹兩個出得門來,到了街上,愛媛遂把左臂穿入路義臂彎之中,兩個並肩而行。一面就向著路義說道:「以後我們不必再上鐵家的門了,去了反惹得你心上不自在。」路義道:「怎麼叫做惹得我心上不自在?我卻不懂你的說話。」愛媛道:「你心愛妙兒,難道還以為我不知道嗎?」路義道:「他能夠愛我,自然我也心愛他。但是妙兒小姐平日舉動,留心非常,惟恐稍一不慎,惹起了我的一片痴心,所以斷不致累我妄用痴情的。雖然,無論如何,你斷無與他半途絕交,不與往來之理。我勸你還是和他照舊的往來,因為他此刻正是用得著你的時候呢。你還沒有知道,他不久就要墮入歹人術中了。這位伯爵不是專為娶他這個人,其實是專為娶他幾個錢呢。【眉】偏是旁觀眼明,天下事往往如此。我告訴你的話是不會錯的,你看著就知道了。」「我但願你說錯了才好。但是這個人,我也有些信不過他。忽然要出遠門起來,這也是離散的預兆。還有一件,就是那位陳家鼐,也和你一個意思,很不歡喜這位甚麼伯爵的。」「這倒不希奇的,他是一片忠心對待瑞福老伯的人,大約也看破了這位貴族的詭計了。」 「提起了陳家鼐,我倒必得要告訴你,就是我們下禮拜想去逛博物院的事。我已經同他談起過了,他也很喜歡我們一塊兒去呢。」「同去倒也很好。但是我想他這一天的衣服,總得穿得齊整些。平常日子,我只見他常穿一件襤褸褂子。」「你見他時總在相館裡做工時的衣服,自然不能同遊玩時比的。」「哈哈!妹子,你要替他爭面子,自然總有話說的。」 當下愛媛聽了這話,急急的搶著說道:「沒有的說話。他待我很有禮貌,所以我有時同他談談,除此之外,一無別的了……下禮拜日,卻已約定了要同去逛一會子。此刻你不必領我到客氣的表親那邊去了,還是陪我到花籃街兩益典當里去罷,那邊也是順路,不很過遠,我要去取回我那副耳環。本來打算正月里取贖的。」「月份還沒有到呀,而且……」「你沒有錢贖,我自己有錢呢,我昨日領到了生活錢了,倒很有幾塊呢。」「那麼著我就陪你去,但是你可不許叫我一同進去的。」「你放心,要是你進去,給人家瞧見了,還以為你把金表押了錢,去赴跳舞會呢。像我這麼一個人,即使自己有首飾押錢,人家也不會疑我作甚麼不可對人言的事。」「那個自然,不是付房租,總是別的正用罷了。如今你要去贖耳環,你去贖罷,那時你自己進去,我在街上等著。多少錢你墊了,一到月底,我就還你。」 「這又何必呢?錢還是我比你富呢……我說,哥哥,那位史太太,你看他到底是怎麼樣一個人?我總以為是個女偵探家呢。」「那個也許是的。這位史太太,他任甚麼樣人都請,都往來的。他起先就同賈伯爵一起的。所以甚麼東道我都可以賭得:這位賈伯爵和鐵家父女相識,一定還是從史家這邊紹介的呢。」「我看也是這樣。你但看史太太一進相館,就同伯爵多少親熱,又竭力的和顧蘭如拉攏相見。下次他家裡請客,還要請他去合唱呢。到了那天,你還去麼?」「我那是永遠不去了。我從前因為去了受累,要是一向不去,我也不至於和妙兒小姐相識了。」「從此你心裡就愛上了他了?」「咳!我們不必再談這些了。但是那麼說,這位顧娘娘定是曲家了。」「頭等曲師呢,他在俄羅斯唱了好幾年,方才回來。」「奇怪,怎麼我以前從沒聽見過他?他的容貌雖有些異樣,風韻是著實好的。」「我看起來,卻是平常得很。」「你說他和賈伯爵兩個起先不相識的麼?」「未必。雖然史太太兩面一個個都和他們引見的,然而我總想他們先前一定曾經會見過的呢。只要看他們彼此相見的時候,雖是禮貌甚周,舉動卻總是閒閒的。而且我在旁邊冷眼看見他們彼此對面一望,大有大家心照的神情呢。」「他去拜瑞福老伯,又是甚麼緣故呢?」「我也不懂。但是他自稱因為到了史太太那邊,剛巧史太太要訪瑞福老伯,所以拉著他同來的。瑞福老伯接待他,亦很客氣的,往後他自然還要去呢。」 「咳!這種人同賈伯爵一樣,靠不住的。」「好得妙兒同這顧娘娘卻也不過如此,並不怎麼親熱的。但是我還有一句話要告訴你:方才你沒有到瑞福老伯處之前,有位警察先到過的,那晚出了事,送他回去的說就是他。他來講了許多警察處查辦的事情。」「那個潑藥水的人,他們有查了出來沒有?」「還沒有呢。但是那謀斃的婦人和謀殺的緣故,他們已知道了。據說他生前是個女優,後來窮了。他們要謀死他,因為有契據落在他手裡,大約是書信和當票之類。我也聽得他們講起兩益當鋪的。如今我剛巧要到兩益去,所以倒想起來了。」「但是他這些當票,是從那裡來的呢?當鋪里沒有東西押著,是不借錢的。瑞福老伯不是說過的嗎?這婦人臨死躺在破被窩裡的呢。」「雖是這麼說,但是窮人也是慢慢兒的窮下來的。況且衣服、被窩、雜用器具,那一樣不能當錢?我聽說最小的押款是三個法郎呀。」「也許是的。然而人家要謀死他,決不為了三法郎東西的當票,他這窮人,也斷不會有甚麼貴重的衣服首飾。」「非但沒有,他還求乞度日呢。但是也有人說謀死他的人,或者有甚麼隱情在他肚裡,怕他窮不過了要告發,所以下此毒手,也未可知。但願他們早點查著了正犯才好。」 「然則你還是信服警察的了?我卻一點兒瞧他們不起呢。我若有了工夫去偵探這件案子,一定要比他們神速十倍呢。並不是誇口,我著實可以自信的。」「陳家鼐昨天告訴我說,他也在暗裡查探罪人呢。」「那就很好了。然而我卻不願干預這些與我無涉的事情。假使瑞福老伯要想報仇,他應該叫他女婿干去。他女婿既然想謀得你那位女友妙兒的這份家私,他總得去出些死力呀。妙兒此刻可憐被這位伯爵迷昏了,只等他老子兩條腿一伸,那時再沒有別人替他管賬,這位美貌伯爵就要為所欲為了。不必說這些妝奩,就是他這個人,還不在他的手掌之中嗎?」「哥哥,你這些話,都因為心上有了意見,發了怒氣,所以說得這麼的不公。沒來由你又憑空料到伯爵將來的意思,這個日後的事情,你現在怎麼會得知道?不叫做深文周內,有意羅織嗎?真是欲加之罪,不患無辭了。【眉】自是名言,惜乎施之此處,未甚妥洽。所以大凡一個人議論是非,斷不可先存成見;有了成見,說話就不得公平了。」「這些閒事,我們不必去管他罷。這裡已是花籃街了,你且進去取你的耳環罷。我就在這裡大街上等你。」 話說愛媛心上,本來也是不歡喜賈伯爵的,雖然伯爵是他知己閨友的丈夫,沒有幾天就要結婚了,但是他心上也並沒有一點要衛護他的意思,不過方才聽他哥哥所說的一番言語,似乎太覺離經,而且含有醋意似的,所以抱著不平之氣,大發議論。後來見他哥哥不願意聽他,亦無意同他辯駁,所以也就作為罷論了。當時二人且說且行,行至離花籃街不遠,在一條克利溪街上,那白路義就在街旁一條路凳上坐了下來。愛媛也就獨自一人踽踽獨行,轉一個彎,折到花籃街兩益當鋪里去了。 且說大凡一個人走到這種地方去,難免總要前後回顧回顧,然後溜進門去,惟恐被熟人見了,難以為情,這也是世人的通病。惟獨這位白小姐卻自以為窮得清白尊貴,不怕人家議於其後,所以堂堂皇皇,昂昂然的走將進去,並不曾做出探頭探腦那種醜態來。原來白氏兄妹,於日用一切,雖然竭力掙扎,諸般從儉,無奈他雖不是長安居大不易,卻是巴黎居大不易,所入總不敷所出,所以常有青黃不接,寅吃卯糧的時候。故此這位小姐在這當鋪里,居然也走得爛熟了。當下他昂然進去,一直走到了居中的一個大賬房裡,推門進去。其實他們另有一所屋子,門上用黑字寫著「閒人莫入」字樣,就是另闢的密室,收拾得很是清潔,專門預備著那些體面人噹噹出入的。愛媛小姐心裡也未嘗不知有這個密室,但是他不必避人,所以非但不欲進去,連瞧都不屑瞧一瞧,竟熟視無睹的走過了。 且說愛媛小姐走得進去一看,只見大賬房裡人已不少。大抵窮人度日,過冬最難,到了年底,自然格外的艱窘拮据,所以噹噹的也格外多於平日,取贖冬衣的自然也不少。其時但聽柜上唱價聲,數錢聲,取物聲,除此之外,卻肅然屏息,絕靜無聲。那許多的主顧,沒有一個開口有聲的;即使叫著他的號數姓氏,他也不過輕輕答應,不敢聲張出來。其實旁邊的人,也是同病相憐,並沒有個管人閒賬的。誰知道一個人到了這個地位,他自然而然就會心虛怕羞,置身無地的。這種神情,在有錢享福的人,叫他心裡那裡體貼得到呢? 且說愛媛坐在靠牆一條凳上,等贖他的東西。他看見來當東西的人實在不少,大小東西,無一不有。盡有不值這些數目,被柜上退出去的。其中有一個婦人,要想拿破東西押幾個錢,給小孩子買飯吃,柜上的人不答應,那婦人只得帶了兩行眼淚,垂頭出去。愛媛因為急要贖了東西,去會他哥哥,所以也沒有去問他。原來典鋪里櫃檯,一面當,一面贖,不在一處的。當的柜上人多,贖的柜上人少,因此贖當自然容易些。但須交了票子,算了銀子,就可以了。 且說當時愛媛方在柜上交銀,忽然外面又來了一個人,覺得一驚,退避不迭。你道此人是誰,原來就是自來學徒陳家鼐的便是。好得當時家鼐並沒留心,所以沒有看見。但是愛媛心上,以為詫異得很,暫且立在人叢中不走,要看他來此作甚。那邊本有一個少婦在那裡贖表,家鼐就在這少婦肩後伸手上去,向著柜上說道:「這是我的票子。請你先給我贖一贖,我這外褂是等著穿的。」那柜上的人說:「你且候著,還沒有輪到你呢。你要等用褂子,你到明天三點鐘來拿。你知道照章程,須先一天來咨照的。」家鼐道:「你們動不動總是照章程,算了罷,明天也好,橫豎我這新褂子,要禮拜日才用呢。」如今愛媛在旁邊聽了,心裡倒明白了,知道他無非是為我約他去逛博物院起見,和我來贖耳環一個意思。天下有情人的心思,大抵出於一途的。所以把他方才要想避他的意思一筆勾消,而且恨不得此時彼此相見,各明來意,可以愈加顯得同病相憐,大家要好,故此站著不動。一面陳家鼐被柜上的人說了輪不到他,他也只得耐心等著。正在四望閒觀,忽然一眼瞥見了愛媛,他就除了帽子,走過來和愛媛招呼。不知他兩個見了是甚麼情形,且待下回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