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蛇圈 · 第十四回撒嬌痴憨女請婚期避嫌疑兄妹雙辭別
卻說賈伯爵看見妙兒變了面色,連忙說道:「這是我愛你過於深切了,倒並不是妒忌呢。」「妒忌嗎?好沒來由的,這又何苦呢?」「那麼你就要硬派是我的不是嗎?……你能依我的做法,你就可以明我心跡了。你去請你尊大人定個完婚的日子,並請他同著我們到士每拿去。倘若他肯了,我們從今日起,盡一月可以到得那邊了。我叔父就可以同我們作樂幾天,然後再死。你果然依我這個辦法,以後任你有甚麼事情,我的性命時時刻刻都可以犧牲的了。我們完婚之後,大約只要在那邊耽擱幾個月工夫,但等我叔父一旦瞑目,我們就可回法蘭西的,因為這位叔父真同我父親一樣的。回來之後,我們不妨就住在這所屋裡,因為我初次愛慕你的時候,就是在這裡。到了那時,我們就可同著你的——或者就說我的父親,在一塊兒享一輩子福了。」妙兒聽了賈爾誼這一席話,心裡不由得不感激他,那眼淚禁不住簌簌的掉下來。就把那隻雪白粉嫩的玉手放在伯爵手裡,給他握著。一面口裡軟綿綿的答道:「我總答應你去求他就是了。要是老人家點了頭,隨便你要那一天,我們就是那一天完姻就是了。」
其時伯爵聽了妙兒答應去勸瑞福,心上想說一聲「多謝」,他方要啟口,忽聽得瑞福在那邊叫女兒了。他道:「妙兒,你在那裡?有兩位女客在這裡,你丟著不來招呼,倒叫我一個人應酬嗎?」妙兒聽了,馬上應道:「爹爹,兒在這裡呀!」瑞福道:「你知道我於音樂一道是個門外漢,現在才在這裡議論,在史太太府上開大曲藝的事情呢。」史太太連忙揮手道:「不打緊,不打緊。他們年輕人正講得有趣,不必去擾亂他們。況且我們別處還有約會,毛囡已經提醒我,說要太晚了。」瑞福問道:「毛囡嗎?那一個叫毛囡呀?」史太太笑道:「哈哈!我說的就是顧娘娘。我歡喜得他甚麼似的,我年紀也痴長他幾年,所以敢叫他的小名呀。我們要告辭了,你們這裡還有客人呢。噯!這位就是白路義君?我倒沒有知道,你們也相好的?」瑞福道:「那是我從前一位老同窗的兒子。——路義,你可好?」
白路義方才靜悄悄的推得門來,臉上笑嘻嘻的,忽被史太太招呼了一聲,瑞福聽見了,就叫喚起來,問他一聲好。他就急忙趨前一步,去把瑞福兩手握住了;一面對妙兒頷一頷首。一回頭瞥見伯爵也在那裡,不禁臉上立刻泛得緋紅。原來他同伯爵向有心病,所以每每避面的。然而今日到了這個地位,只得無情無緒的答道:「老伯,我是來領我妹子的。」瑞福道:「怎麼這樣早,甚麼時候了?」路義道:「時候不過四點半鐘,但是我預約了愛媛,要去探個親戚,他住得很遠,所以要早些去呢。」當時愛媛見他哥哥進來,便對哥哥笑了一笑,並沒起身。那二位女客起初亦只以為此女是個針線娘,到了這個時候才明白了。當下大家留心一看,卻是一位極齊整的小姑娘。史太太心上就想請他屆時一同赴會,還不曾啟口,那顧娘娘已經猜到了他的心事,馬上丟了眼色,止住了他。一面自己就說道:「老先生,我們明天見罷。我盼望你不失約,一準來聽我唱,保管你漸漸的入了門,你就愛聽了。」瑞福道:「那是再好也沒有的了。但你們兩位要同走,那路義又要領了他妹子出去,你們一個個都去了,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了。」
其時妙兒已在白路義身邊,低低的同他說話,請他千萬不要走開,因為他有要緊話同老子商量,要他一同在場。白路義道:「小姐,你們父女有話商量,大約總是密事,要我在場作甚麼?」妙兒道:「你不知道,此事關我一生的苦樂,正是要緊關頭,所以要求你作個證人呢。」於是路義不敢多言,只得自己懊悔多此一來。因為明知此番所論的問題,總是為著他同伯爵的姻事,而且惟有這件事情,他提起了就要頭痛。但是妙兒的情意,勢不可卻,只得勉強應允了。
且說當時他二人說話之間,史太太、顧娘娘已經辭了瑞福,走出相館。那位賈伯爵親自送他們到了門口,已經退了進來,望了路義一眼,心裡著實生氣,因為他知道單單此人是他的勁敵。當下那個瞎子又在那裡問道:「兒嚇,你在這裡嗎?」「是嚇,爹爹,兒在這裡呢。」「好呀,如今女客都去了,你把我那朋友葛蘭德請過來,我有幾句要緊話要問他。」「他去了有一會兒了。」「咳!我今天正想請他喝杯好酒,怎麼他已是去了?而且我想問他那個謀死的婦人近日葬了沒有,還有弄瞎我眼的那個人到底怎麼樣了。這個女流氓,要有一天到了我的掌中,我可一定不饒恕他,我先告訴你們。」【眉】只怕到了掌中,你還不知呢。瑞福說到這裡,忽又放大了嗓子喚道:「家鼐!你給我過來。」妙兒答道:「家鼐也出去了。時候已將夜了,黑騰騰的叫他做工也是瞧不見了。」「他坐在酒館裡,自然比相館裡舒服得多,叫他怎麼不要走?我方才不是說過的,你們一個個大家都要走開,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此話我一點兒沒有說錯呢。」「兒是不會離開你的。賈君、白君,還有愛媛妹妹,也都在這裡。巧得他們都在這裡,如今兒要同你開談我們這件親事了。」「呀!來了。你這個狡獪小孩子,你畢竟忘不了這件事情。我起初還以為你要把這件事耽擱下了,怎麼你又改了主意了?你的心思好活呀!你要有盼望我眼兒恢復的意思,你就不該趕著要出嫁呀!雖然,我也不想你終身不嫁老公。白家兄妹,我本來當他們自己家裡的人一樣看待,你儘管當他們的面明白的說。賈伯爵有跟了史太太他們同去沒有?」「他在這裡呀,爹爹。」【眉】一個「他」字稱得親熱。妙兒一面說,一面把斐禮拉到瑞福的靠背椅旁邊坐了。瑞福接著就說道:「那麼,我兒,你說呀。我可以辦的,總依你就是了。如今想必你把日子也選定了。」「要請爹爹選呢。」「這些事我也不在行的,從行聘至結親,不知照規矩要多少天。伯爵,這話我是同你說的呀,妙兒是比我更不在行了。我曾記得當初同他母親定了親,隔半個多月,然後成婚的。不過我們當時大家一點財產都沒有,所以訂立婚約毫不為難的。」賈爾誼方想回答,忽被妙兒搶著說道:「爹爹,我們現在所論的並非是禮節與婚約問題,不過問你歡喜到士每拿去頑幾個月麼?」「小孩子,你究竟在那裡說些甚麼話呀?」「賈君有位嫡親叔父在士每拿,是自幼撫養他成人的,現在病在垂危,叫他到那裡去決別,賈君義不容辭,不能不去。然而兒的心上卻決計不肯同你老人家分離的。所以和你說知一聲,倘使你心上不願跋涉長途,兒就專等賈君一人速去速歸;或者你心上高興,不怕風霜,我們就擇吉成婚,成了婚馬上就結伴同行。左右我們照例結婚之後,須得動身到別處過滿月呢。」「好呀,好呀!你這丫頭說的話好不爽快乾淨,我聽了好不快活。而且我還得照樣這麼爽爽快快回答你呢。」
瑞福說了這幾句說話之後,氣得半天沒有作聲。繼而心中細細想道:「我女兒既經願意,我何必一個人在中間作難?不如我就答應了,省得他們心上一個個的不舒服。」想了一番,他就說道:「好嗎!兒嚇,我就和你們同去走一遭罷。但是去便去,有一件事卻先要講明的。」其時賈伯爵聽見瑞福答應了聲同去,已是喜出望外,猶如奉了恩詔一樣。後來聽他說有一事須得講明,他心上想想,不用說是一件,就是十件八件都不妨的。所以當時就搶著說道:「盡請吩咐,沒有不依的。」瑞福道:「我現在卻是妙兒親自服侍慣的,然而你們成婚之後,切不可再親身服侍我,反而害得你們兩夫妻有許多不便處。我把這一件先和你們說明了就是了。」
當下妙兒把一雙雪白粉嫩的玉臂鉤住了他老子的頸脖子,又把香腮緊緊貼在他老子的臉上,哀哀的告道:「爹爹,這又何必多說?兒等若不來服侍你,還有那個來服侍你呢?」【眉】「兒」字之下加一「等」字,連伯爵都說在內也。親熱之極。「瞎了眼睛的人,自然少不得要人照應,但是未曾滿月的時候,總有許多不便。滿了月之後,你略略當心我些就好了。若要你們早夜相伴,非但你們以為不便,就是我也過意不去的。」「爹爹,那裡話來,這麼說法,賈君聽了,倒像我做女兒的不肯服侍你了。其實這是我分內的事,不必多說的。方才我所以要同你說的緣故,一來怕你老人家要怕路上辛苦乏力,二來要捨不得離開這間相館呢。」「這兩件本來也不是願意做的事情,但是我在這相館裡也覺得有些厭煩了,那些造像也將近完工了,陳家鼐一個人也盡做得了的了,我到東方去的心意也起了好久了,不想耽擱了這些日子。臨了等我瞎了眼睛才去。雖然,你將來樣樣式式都告訴我聽,就同我親見一樣的。我們打算幾時動身呀?」「爹爹,怎麼你一答應就又這麼性急?真是說走就走,實在太好說話了。」
賈爾誼道:「大人自從將令嬡許配小子,小子已經受恩不淺。如今又蒙你這樣格外施仁,從此今生今世報答不盡了。就是我叔父倘得見我一面,那時他也要感激你老人家不知到怎麼地步呢!在我做侄子的呢,也可以使他瞑目的了。」瑞福道:「我將來身後一點兒東西沒有留下,就沒有人瞑我的目了。雖然,你們令叔是位世家貴族,我是布衣貧漢,那裡可以和他相提並論呢!」妙兒聽了,由不得一陣心酸,淚珠兒簌簌的流個不住。爾誼急忙說道:「我叔父也素來羨慕你老人家的大名,和全歐人久知你大名一樣的。而且他平生最景慕最敬重的是大藝術家。」「多謝多謝。我卻並非沽名釣譽的人。你令叔為人的價值,也可以略見一斑了。你願何日成親,盡可隨便。但是今兒晚上,你必得在這裡陪我晚餐。路義,你也一樣等在這裡,不許走。」
話說瑞福雖是一片美意,欲留白路義一同晚膳,那知他此際心上有說不出的種種難受,煞是可憐。瑞福要能看見他的面色,也斷斷不留了。路義心上躊躇了一回,口裡囁嚅著,正想告辭。妙兒畢竟乖覺,早已窺見他的心意,所以就說道:「爹爹不要留白君罷,他還要伴他妹妹去拜望他的表親哩,改日再來聚飲罷。」說著,一面就走到愛媛那邊。愛媛也早知道這個情景,巴不得同他哥哥先走。當下妙兒親親熱熱和他親了個嘴,對他悄悄說道:「我們成親時候,要請你做位陪親,你可必要依我,不得推託的。」其實愛媛心上雖是十分不樂,然而口中卻無辭可對,只得胡亂應允了。遂向瑞福告辭一聲,回首又向伯爵冷冷辭別。於是兄妹兩個一齊出了相館大門去了。不知他兄妹兩個去後又有甚事,且待下回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