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蛇圈 · 第十三回擬游觀愛媛約侶伴怪失言少女動嬌嗔
且說當時史太太只管揄揚顧娘娘的本領,七張八嘴,那裡還留心到他兩個人呢。但聽得史太太向顧娘娘說道:「伯爵的聲音最是和善好聽,你的本領又同從前有名的夏倍義太太一樣,下禮拜三一唱之後,你看巴黎一方的人都要聞名羨慕的。」顧娘娘道:「我同賈伯爵合唱,我心上益發的要高興了。但是將來唱曲,要碰我自己高興,興到就唱;不似在俄國一樣,專門在公眾地方獻技了。我想在這裡買所房子,不是靠百先街,總在望蔬園鄰近。那時可以天天在家裡唱曲請客了。」瑞福道:「請你決意就在望蔬園鄰近罷,可以同我做鄰居了。」顧娘娘道:「好,先生,我也這麼想呀!我總得在這裡一邊挑選一所。然而現在我只得在恩施街租屋裡耽擱,就在湖西街嘴角上。這所屋子,暫居還算適意,只是可惜黑暗一點。」
且說陳家鼐本在背地裡竊聽,聽到這裡,他點點頭,說道:「咳!在恩施街湖西街嘴角上,那倒要記住的。如今我可要走了,這只會唱的老鳥,同那要配妙兒的贅疣,我也瞧得夠了。」葛蘭德道:「我也是這樣。」他一邊說,一邊悄悄的就往大門而走。走了出去,也沒有人知道。所以家鼐逡巡著要效尤他,誰知走過愛媛旁邊,被他擋住去路,輕輕的說道:「你何以去得甚早?我哥哥要來看你呢。」家鼐答道:「小姐,他若要來,我就等到明天也無不可。但是有這許多厭客在這裡,我厭煩得一刻都不能再捱了。那最後進來的,你不知道,最是個禍水呢!」愛媛道:「那個賈爾誼,我也不歡喜他,同你意見一樣。但是我最歡喜妙兒姐姐,可惜他要去嫁他了。」「可不是麼,真是不幸!然而他擺布得非但深得妙兒小姐的歡心,並亦得了我先生的歡心了。雖然,我卻懂不得怎麼個緣故。這件事,他們自然以為不與我相干,所以也從沒有同我商量,故此我也沒有法子可想。」愛媛又小小心心的問道:「我哥哥想拜託你一件事行不行?」「拜託我一件事?十件都可以的,小姐,他要幹甚麼,我沒有不可以效力的,除了銅錢,我囊空如洗,不能幫忙,若有仇人要我去幫他打架,我兩臂有幾百斤力氣,諸般武器我也件件能用,式式都精呢。」「不過下禮拜日,想約你陪我們一塊兒到博物院去。我愛的是美術,而且最愛雕刻東西。又想到你是專家,同去了,可以當面指教呀。」「那是一定可以算數的,小姐。這是你賞我的臉,那裡是你托我事呢!」
原來家鼐自從看見愛媛小姐之後,心裡很有妄想的意思。但是不知道那邊心思何如,所以不敢貿然巴結上去。如今不提防倒是那邊親近過來,所以一下子把他喜得甚麼似的,要想出一句好話去巴吉他。想了半天,才說道:「我同你的哥哥是好朋友,我總要竭力勸我師父,把女兒嫁他才好。」愛媛瞧了他一眼,把手指擱在嘴唇上,並不言語。家鼐回心一想,覺得這句話同現在的地位情形距離太遠,說得不在理上,就覺有些不好意思,故此一溜煙的就跑出大門去了。愛媛也依然低了頭,扎他的花,一聲也不響。只有瑞福請了史太太、顧娘娘坐在他自己旁邊,談談笑笑。
妙兒同著斐禮,又坐得遠些,這相館本來很寬敞的,他們兩個要在一邊面對面的密談,別人也聽不仔細的。當時賈伯爵好像有心事要同妙兒細談,所以拉他到一邊,柔聲問道:「我有一點不得意的新聞告訴你,不知你可肯恕我?我總想和你時常在一塊兒,萬想不到此番卻不得已,要離開巴黎了。」妙兒詫異道:「離去巴黎,為著何來?」賈爾誼答道:「我想我從來沒有同你說過,我本來有個嫡親叔父,住在士每拿(東土耳其之首城),他在那邊娶了個富商的女兒為妻。」當時伯爵嘴裡雖這麼說,他臉上很露出些躊躇不安的樣子。妙兒也因為他突如其來,無端說些沒來由的說話,心裡更覺詫異。故此聽到這裡,但應了一聲:「好嚇。」那位伯爵接著又往下說道:「我這位叔父膝下沒有小輩的,所以把我承繼與他。」妙兒聽到這裡,心中更不舒服,因就搶著說道:「我懂得了,你不過放心不下這份財產罷了。」賈爾誼道:「剛剛相反的,我所放心不下的,可就是你呢。因為我自幼父母雙亡,單靠這位叔父,一刻不離,撫養成人。如今不相見,足足有五年了。近來嬸母一病又故世了,單剩他老人家一個人,離法蘭西又這麼遠,他自己又患了重病,耽擱在東方,不能歸來。又自念將要不久人世,所以要想再行見我一面。」說到這裡,妙兒插嘴道:「既然如此,我想……」賈爾誼不待他說畢,就接著往下說道:「他近來迭次寫信給我,催我前去,我總遲遲不決。但是他末次來信,很是緊急呢。」妙兒道:「這麼著,你極該馬上就去。我若有一毫阻止你的心腸,就罪無可逭了。」
賈爾誼又是甘言蜜語的央告他道:「我沒有你同去,我就懶得動身。況且我叔父也早就知道我們這件事情的。」「那麼說來,你已經把我告訴過他了?」「可不是嗎。小姐,你想我又何必瞞他呢?當時我和你要好了,我就有信給他,說我現在同一位年輕美貌的千金深情愛悅,意欲娶他,非得他親口允許著實,一時不能離開法國云云。你道他回信來說些甚麼?誰也猜不到的。他的回信,我約略還記得,我念給你聽。他說:『斐禮,既然如此,你快成了家罷。這真是我的素願,求之不得的。要知我們賈氏一族不絕如縷,如今單靠你一人娶妻生子,昌大門戶。若得如此,則我他日離別此世界之後,亦可安心瞑目了。天佑賈氏,鐵家小姐或者不至將你謝絕。萬一你求親不遂,可速即來此,你叔父當別為汝想法也。或者鐵氏千金果然愛汝慕汝,則汝當照規矩人辦法,向其父親求親。一經允諾,即宜擇吉成婚,就到士每拿來過滿月,則我喜之不盡矣!(按:西人婚後,夫婦即出門居住,有往他埠之親友家者,有往他埠客棧者,大約總以一月為度,故俗語謂之「度蜜月」;大約即新婚之月,相粘如蜜之意。今譯作「滿月」,從華俗也。)我大約還有二三個月可活,屆時我當將此間愛鄉傳與侄兒。此外離城不遠西海之濱,我尚有巨宅一所,恰好為汝新夫婦鸞棲鳳宿之處。但是事不宜遲,愈速愈妙,因恐汝叔父斷不能再見下次春來也。』」「他的回信真是這麼說過的嗎?」「你要,我可以把原信給你看。他是一個最好的好人,伯叔之中,最有情意的呀!」「實在令人可敬可愛。」
至是,賈伯爵愁容滿臉,蹙然的又說道:「當時承他美意寫這封信來的時候,你們老太爺這件意外之事還沒有出。自從出了這件事,我心裡也很難受,那裡還敢提起。然而我們兩個的愛情還同從前一樣。你也曾經答應我,說你可以作得動他老人家的主。這句話諒必你也辦到了,所以他才能許我天天上門。這也是我的造化,我亦已告訴我叔父去了。總而言之,千好萬好,不過這件壞事不好,如今你可斷斷不能離開你們老人家了。我們大家憑了良心說一句公平話,我可曾勸過你去離開你父親嗎?我如今只得把我叔父暫且擱著,耐著性子等你。等到你有一天回心轉意,去運動你的父親,彼時我就可以見我叔父了。有了像我這麼一個女婿,保管你比自己親生的兒子總勝過幾分呢。」妙兒聽了,慢慢的應道:「那是的確無疑的了。」「你既然知道,何以還不肯使我把一腔熱誠,在你父親跟前顯點出來呢?我知道你是孝女,我所以體會你的意思,心裡竭力的恭敬他,很願意做他的子婿。但是叫我怎麼把這情形去告訴我叔父呢?我實在自己都沒有主見了。方才我不是和你說過了,我想動身到他那邊去,但是叫我怎麼割捨得下你呢?不用說幾個月,就是幾天也是不能。因為等我回到巴黎,那時候論不定你就不喜歡我了,這豈不要斷送我的性命嗎?」「你不在這裡,我的愛情就會更變,你知道我一定是這樣的人嗎?你這就輕覷人了。你盡請放心,保管你回來時,我應許你的事,件件都辦到就是了。」「然則,你樣樣都許了我,為甚獨不肯早點嫁我呢?況且老人家又並不阻止。要是我方才那一番話對他老人家說了,我想他也不至於捨得阻止我的婚事。所以這件事,不過就單靠在你一個人身上,你要願意了,你父親沒有不願意的。只要你去一說,說妥當了,我們不消得幾天就辦成了。」「你豈不知道,豈不看見嗎?我父女兩個實在不能離開。就是單就我一面而論,我也不能一時離開他呀!」「你又何必要離開他呢?他也可以同著我們一塊兒去的呀!」「到士每拿?你怎麼就忘了嗎?他是個沒了眼睛的人呢!」「那有甚麼分別呢?是呀,像東方那種出色的地方,他是瞧不見的了。但是那清新的空氣和暖的日光,他也一樣可以享受的。而且那裡是個產花的地方,真是四時有不謝之花,八節有長春之草,至於『冬天』兩個字,那邊是從來不知道的。難道他不喜歡那異香馥郁、風和日暖的士每拿,反而歡喜這陰寒股慄、冷霧瀰漫的巴黎嗎?況且他此刻在這裡既然沒有事情可做,他還有甚麼放心不下的呢?」「我也樂得如此,但是我父親到了這種年紀,他在這裡事事習慣自然,一時三刻叫他怎麼就捨得撇掉了?」「你老太爺的年紀雖大,他的心性卻還和我們少年一個樣子。他在這裡,所有的不過是個相館。他既然看不見了,除了靜坐,那裡還有別的事情?所有那些往來的客,此刻不到這裡也罷了,到了這裡,也不過胡亂說兩句安慰的話,可惜的話,那裡還像從前來的,都是希罕他的技藝的呢!還有一說,難道你以為史太太的社會裡,那種甚麼跳舞咧唱歌咧,就可以叫他快活嗎?」
妙兒聽了這一句話,要笑不笑的答道:「這個自然不管事的,但是我們還有好些要好朋友,就如愛媛姊姊和他哥哥等。」「這都不相干的。這種年輕人,做人家一個小夥計,白天裡自然要替人家辦事;晚上沒有事干,卻到這裡來瞎混,無非為著省錢起見罷了。不然,就到咖啡館裡去坐坐,也得花上幾個呢。尊大人這種待他,也太看的他過重了。至於講到他的妹子,那個小……」賈伯爵才說了個「小」字,還沒有說下去,妙兒連忙搶著道:「你可不要胡說八道!你要知道,你若是毀謗了他,就同毀謗我一般。」「對不住,我那心坎上的人兒。但是我總忘不了老人家失意的事,總因他而來。」「那也並不是他有意的。我知道他得了機會,還要替我老人家報這失明的仇。」「你說他肯拼了命替他報仇嗎?怎麼你想把這報仇的事托個交情極淺的人?而且這個人他心上很愛著你呢!」伯爵說了這一句話,只見妙兒忽然變了色,嚇的伯爵一驚,恐怕這事情鬧決裂了,連忙想用話岔開。不知伯爵又說出甚話來,且聽下回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