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蛇圈 · 第十二回假恓惶一番議論潛蹤跡暗察行藏
且說葛蘭德進得門來,脫帽在手。此時除了瑞福之外,人人的視線都集在他的身上。愛媛、妙兒都起身迎他,真正當他是個良友一般。瑞福更是感激他屢次的照應,所以聽見了就招呼他,說道:「我那女兒才在這裡怨你,說你怎麼一點消息都沒有了?我自己也在這裡妄想,以為你忘了這裡的事情了。誰知想著了你,你就來了,實在令人感謝得很。古語說:『遲來勝於不來。』你雖來遲了些,究竟不是絕足不來呀。」葛蘭德道:「我們公事忙,終日不得閒,所以不能早來,這是一層。還有一層,似乎總要等著了一點兒消息,來了才有點意思呀。」於是妙兒就問道:「那麼著你來得必然有消息的了?」葛蘭德答道:「是,有的,小姐,但是不甚緊要的。不過那個被人謀斃的婦人,我們查得了他生前的事業姓氏了。」顧娘娘道:「甚麼,謀斃的婦人麼?」他說了這話,看他的神氣,很是以為奇異,就同沒有知道其中緣故似的。葛蘭德口裡答了一聲:「是。」眼睛望了他一會,也像很詫異似的。隔了一會,他又說道:「因為他雖沒有好日子過,到底不是要尋死路自己甘心上吊的呀!他生前那幾年,在街坊上行歌乞食,非但快樂很少,抑且進益很微呢。但是……」說到這裡,瑞福接著就說道:「他穿的衣服真像化子一樣。提起了,我還記得他躺在睡床上的光景呢。」葛蘭德於是又往下說道:「他倒不是窮慣的,他以前是個女優,曾經養過馬車,很闊綽的。然而一個人不能永遠艷麗的,他色衰之後,剩錢不多,又遇了沒良心的少年,不久就用罄了……」
瑞福聽到這裡,忽然想著了妙兒,恐他心上不舒服,所以急急的止住他,說道:「朋友,這些底細,我們不必去管他。他到底姓甚麼?」「他的真名叫做馬秀蘭。然而他在戲園裡,另外有個名字的。他住在舊城子那邊,已經窮了幾年了,那邊人家都叫他做馬老娘子。他住在公家墳山後面一個草棚里,那種地方,叫我去養狗都不願意的。」「那麼說來,他不在自己屋裡死的?」「不是,先生。美術街那座屋子空關了五六年了,但是他有錢的時候是住過的,他的錢也是在那邊為了一個美少年使光的。他離開的時候,還把傢伙抵的房租呢。」
顧娘娘插口問道:「那個男犯是誰?有查到了沒有?」葛蘭德道:「還沒有,娘娘。他同他往來很秘密的,那婦人光景好的時候,他也不是常去的,他一窮,那人也就絕跡了。舊城子那邊,從前有人見過他的,如今可惜都忘了。恐怕他倒是個罪魁禍首呢。」瑞福道:「那麼著,那人比我還高,上下唇都有鬍子的。」葛蘭德道:「要是他,他也必然改扮過了。況且你幫他抬那床的,也許另是一個。而且不止他一人,還有個婦人同他一黨呢。」瑞福道:「那一定是澆藥水在我頭上的婦人了。」葛蘭德嘆息道:「那自不必說了。而且我們一個同事在那門縫裡找得一塊花緞,是急忙之際夾在那門縫裡的,確是憑據呢。那間屋子,兩面都可以進出的。當時那人一定用馬車等在後面大街上,然後才能把那婦人載去,所以沒有被我們撞見。可見他們的算計很是聰明周到呢。那個死的不是被他們二人勒死,就是逼不過了自己上吊的。因為那位驗屍的醫生說,身上一點兒傷痕沒有,不過頸脖子上有個繩疙瘩疤兒。揣度其情,當時一定把他高高懸起,使他不能掙扎,所以才得無傷可尋呢。」史太太聽了,皺眉搖頭道:「好利害嚇!世界上竟有這種狠心的婦人嗎?明天拿住了,該得活活的燒死他!」
瑞福問道:「但是他們怎麼能夠把他弄進這屋子呢?」葛蘭德道:「這件事一定是他先前那相好的漢子乾的,你老不信,我可以和你賭個東。他既住過這屋子,他身邊必然有個鑰匙。到了那時,他使人去哄他,或說有事商量,或說給他銀錢。那種痴心女子,豈有不欣然奉命的?那同黨的婦人,恐怕是他的新交的相好,就是那婆子的替身呢。但是此刻他們想必已經高飛遠颺,總難水落石出的了。」妙兒聽了此話,發起急來,說道:「甚麼話!警察局已經把這件事擱下了嗎?這樣惡極的罪犯,就輕輕的擱起來不辦了嗎?」葛蘭德道:「擱呢沒有擱起,小姐,但是新鮮的事那天沒有,上頭既留心了新案,那舊案就不由得要擱在一邊了。但是遇著了機會,有了頭緒,那些偵探依然要查探的。」史太太道:「這還了得!怎麼他們偵探查辦罪案,要碰機會的嗎?犯了罪不辦,我們還有太平日子過嗎?今天他們可以再來算計你妙兒,後天顧娘娘,大後天就是我自己了。」顧娘娘笑道:「我們大家都不相干的。但是那個死的是個窮鬼,他們殺死了他,亦沒有錢。那是甚麼宗旨呢?」葛蘭德道:「這也是一說。然而他的情人,也許有錢債往來的紙張契據在他手裡,與他不便,又不肯把錢還他,所以出此下策,也未可知。而且他身邊還有幾張兩益典的當票,他雖窮得要死,他還年年去上利轉票呢。」
卻說他們正在議論紛紛的時候,忽然大門聲響。玫瑰報說賈老爺來了。經不得這麼一聲,那裡面的情形就此為之一變,那妙兒聽了,臉上不覺一紅,比了桃花還要艷麗幾分。瑞福的身子就也站了起來。愛媛的心上本同此人不合意的,所以拿了花瓣,連忙扎花,打算不去睬他。史太太同他是要好朋友,所以心上的樂意流露於不知不覺之間。顧娘娘反而凝神端坐,就像一位女眷,將要接待初見的生客似的。陳家鼐卻從高凳上跳了下來,把傢伙一丟,打算歇手,明天再做了。葛蘭德卻往後一退,把身子藏在那九十二隊團練像的背後,也是避他不見的意思。正是人人主意,各各不同。
卻說賈爾誼生得不長不短,一表人材,儀容俊美,氣宇軒昂,紫髯碧眼,吐屬安閒。看官,你想他生就這種人才,那裡怪得妙兒傾心賞識他呢!閒話少提。且說當時賈爾誼進得門來,別人都不及招呼,即見了妙兒,也不過點了點頭。就一直的趨到瑞福面前,親親熱熱的去握住他的兩隻手。史太太匆匆跑過去叫道:「伯爵,你好呀!你來得真巧呀!這裡不是一位大曲藝家嗎?我們等得他不耐煩了,直到前天,他才從俄國回來。下禮拜三在我家裡唱,請你來做個顧曲周郎罷。」賈伯爵聽了這話,回過身來,對著那曲師打了個鞠躬。顧娘娘也恭恭敬敬地還了一禮。
其時葛蘭德在背地裡輕輕的說道:「奇怪,奇怪!這種情形實在奇怪!」原來他躲在那裡,自始至終,他的視線都專注在那顧娘娘的臉上,沒有移過呢。「眼、耳、口、鼻、舌、頭髮,沒有一樣不像那麥爾高家的呢!實在越看越像,毫無二致,再像沒有的了。但是一層,他臉上那個疤那裡去了呢?」葛蘭德一個人在這裡嘰嘰噥噥,自言自語,卻被站在旁邊的陳家鼐聽了去了,所以也輕輕的問道:「麥爾高嗎?你說的是那一個?姓麥的我認得六七個呢。」「我說的那個,你不會認得的,因為已經有六七年不見他了。我從前卻是查過他半年,差不多天天跟著他,所以不會忘記他的,他的面貌也很容易認識的。」「你說你查過他嗎?那麼說他是個賊了?」「賊倒不是賊,我沒聽見他偷過東西,然而他總不是好人。他曾經在市廳里跳過舞的,各處有跳舞會,大聚集,他總有份呢。我親自把他捉到警察局去過三次,但是每次都險些兒死在他黨羽手裡。他手下有許多亡命之徒,暗暗保護著他,就像是他的護勇一般呢。」「你再仔細看看這婦人的模樣兒,究竟像他嗎?」「像是很像,但恐未必是他。因為麥爾高家的當時已有三十來歲,此刻這個婦人像還不到這個年紀呢。」「甚麼話!他是老的了不得的了。大凡女人,只要看他臉上的青筋皺紋,就可以知他年紀大小,那倒瞞不過我的。我看那顧氏至少也在三十五歲之外的了。」「也許有的。但是他的氣概似乎不及麥爾高家的雄健活潑。而且麥家的臉上有一個疤,從鼻子上起,一直到耳根那麼長。聽說是被那一個吃醋的情人拿刀砍傷的。然而他有法子,可以妝扮得一點看不出來,依然不失他的嫵媚呢。」「那也不止他一人,大凡婦人多是會裝飾的。你看他那雙眼睛多機靈,只怕他為人很有些利害呢。」
且說此時顧、賈兩個相見之下,彼此寒暄了幾句。同著妙兒、史太太幾個,把瑞福圍在了中間,說得熱鬧得很,那裡留心有兩個人藏在一邊呢。原來陳家鼐這個人生平很要朋友,往往同人家一講幾句說話,就弄得很知己了。當下他又往下問道:「你想必是知道的,那個有名的麥爾高家的後來到底怎麼樣收場呢?」「我卻並不仔細,連他同黨也都沒有知道。末末了一次,是在愛利閘跳舞會裡見的。他在那裡,一口氣連跳了四百度沒有歇息。以後就不聞不見了。」「他同黨中沒有他的情人嗎?」「也許有的。他手裡的錢也很不少,只要看他的衣服行頭,就可以見得他的奢華了。不知道的往往說他是個女偵探家,其實不確的。依我想來,大約後來同了情人,到英國或是到美國去了的。」「即使一個人到了英國、美國去的,回來時也可以像從俄國回來的。這婦人他說是從俄羅斯回來的呢。」「那麼你就把他當作麥爾高家的嗎?要是他,他怎又會到這裡來?瑞福先生也不准他同女兒攀談了。」「他也並不認識他,那是個姓史的胖子婦人帶他進來的。我也不敢說這顧蘭如就是麥爾高家的,但是這種事情也許有的,我們無論如何總得查探查探。你一天到晚都要當班嗎?」「不,我今天當夜班,要到半夜後才有事呢。」「那麼著,我們准六句鍾,到一壺春酒館喝一杯如何?你自然知道這地方的。」「我知道。麥爾高家的也知道,他從前常在那裡的。」「那麼著,店主人或者可以把他的底細告訴我們呢。」「他未必有我那麼知得清楚。然而酒是要去叨擾的。不過先要回去把號衣脫了,不然在那些地方,被上官看見了不像樣的。」「那麼我六句鍾在閬園戲館門口候你罷。」「很好。但是我十二句鍾以後,須得到愛利閘跳舞場去呢。」陳家鼐心上轉了一個念頭,就說:「等一等,我與你同走罷。」原來他想不聲不響的往外溜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