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蛇圈 · 第十一回顧蘭如呈身探瑞福陳家鼐立志報師仇
話說那位史太太是一位極壯健的婦人,年紀約有五十來歲。看他那臉龐兒,他年輕的時候,不消說也是很標緻的。可惜他中年以後,身子漸漸的發胖了,到了後來,慢慢的就生成了一副痴肥的樣子。不知道他的人,倘使見了他,還當他是個市井裡面的管店婆子呢,那裡看得出他是個豪華富貴中人來。【眉】尊范可想。今天他同來的那位婦人,卻生得與他大不相同,明眸善睞,笑靨宜春。看他的年紀,至多也不過三十四五歲,恐怕還不到呢。那烏雲髻上,罩著一頂闊邊的帽子,翠袖迎風,長裙曳地,越顯得柳腰雲鬢,杏臉桃腮,那臉上大有卻嫌脂粉污顏色之概。更兼天生就的玲瓏活潑,越顯得他態度輕盈。這麼一個傾城傾國的美人,縱使瑞福眼睛不曾壞的時候,親眼見了,只怕也不容易模範的出來呢。瑞福往常想塑一個極標緻的自由女神,總慮沒有一個好模範。此刻可惜他瞎了,不然,他一定要把這位美人的面貌照抄下來,做個藍本呢。【眉】塑像也抄藍本。可發一笑。閒話少提。
且說史太太進得門來,就對妙兒說道:「我的乖乖,你家裡出了事,我一向沒有來瞧你,你可要怪我?然而我卻有我的道理呢。」妙兒聽他獨對著自己說這兩句抱歉話,並不同他父親招呼,就滿肚子不快活起來。所以不等他說完,就要打斷他的話頭,用手指著他自己的父親,說道:「太太,這就是家父呀!」史太太扭過頭來一看道:「阿唷!天爺爺!我許久沒有瞧見瑞福先生,此刻竟認不出來了。實在對不起得很。」瑞福接著答應道:「是呀!這也難怪,因為我就在近來這幾天,把樣子都改變了。說也奇怪,一個人傷了眼睛,這臉貌自然是會兩樣的。」史太太道:「虧你受了這麼一番苦,此刻貴體倒還康健。你女兒當時不知怎麼樣難受呢!連我也是想著了就心痛,屢次要來探望呢,又恐怕反為攪擾不安,所以不敢。【眉】多謝多謝,承情承情。前天幸得有位好朋友賈爾誼君告訴了我,說你老人家差不多痊癒了,所以今日才敢來呢。想這位賈君是時常到府上來的。我們來的時候還商量著說,恐怕被你老人家攆出去呢。」瑞福道:「那裡話來,勞駕得很呢!而且我是個最愛作樂,最愛熱鬧的人,要是你肯把你府上往來的相好朋友都帶了來,我更樂呢。果然那麼著,我們這相館也可以設一個小小的跳舞會了。」妙兒聽了瑞福如此回答,心裡著實難受。你道為著甚麼來?因為他一心一意的只望他父親快活受用,誰知被史太太這麼一撩撥,他倒發起牢騷來。一面忽又想著了那位婦人,不知他冒冒失失的帶他來做甚麼?仔細看他時,但見他眼光流射,坐在那裡,好像很不舒服似的。此時瑞福躺在一張有擱手的靠背椅子上;愛媛小姐低著頭,在那裡做他的活計;陳家鼐卻蹲在一張高凳上邊。【眉】所以他獨能望見玻璃窗外事也。記著。妙兒心上也不以那女子為足重輕的。史太太一看沒有人去睬他,事總不妙,於是嬉皮笑臉的道:「阿呀!我好糊塗呀!只管同瑞福先生談天,把一位顧蘭如娘娘忘在一邊了。等我趕緊給你們各位引見引見罷。他是一位大詞曲家,真是詞章領袖,仕女班頭。方才從俄羅斯回來的。承他的情,許我下禮拜三在舍間獻技。今天他來瞧我時,我剛要出門,所以同來府上拜望拜望。」
說到這裡,還沒有說完,那位娘娘就微綻朱唇,輕舒皓齒的對著妙兒說道:「小姐,我本不應該這麼冒冒昧昧的登門,不過被史太太拉著同來,所以沒法。但還有一線可恕的地方,因為我向來仰慕尊大人的大名,每每要想求見,可奈總沒有機會。今日雖說來得鹵莽,在我卻可以了此夙願的了。」瑞福聽得他說話宛轉,猶如燕語鶯聲一般,心裡很是快活。而且天下的人,總是好名的多,那位女曲師又是恭維得體,言語從容,瑞福豈有不樂之理。所以徐徐的笑著道:「這麼說來,我的聲名居然跑到了俄羅斯去了?這個我可真是夢想不到的。」「你老人家的大名,那邊知道的人很不少。但我卻不是到了那邊才曉得的,我本來是法蘭西人,在聖彼得堡搭班唱戲,大約有一年光景,幸得到處都有人賞識。所以這回回來了,倒又懊悔了。」「你在這裡也總得唱呀,你怕這裡沒人賞識麼?就是我就很想聽你的妙音,你提起來,我耳朵里先就痒痒。想你也不至於推辭我罷?因為我此刻眼睛壞了,可憐這雙眼睛從此沒有享福的日子了,只好盡力拿著耳朵去享福的了。我還想給你塑一個半身的肖像呢。尊范不必說,自然是標緻的。」陳家鼐忽然在旁插嘴道:「豈但標緻,我看見這位娘娘,眼睛也花了,還狐疑是天仙下凡呢。」一句話說的大家都笑了。顧蘭如也不覺笑了一笑。瑞福道:「我這個敝門徒,向來是心直口快,從不說謊的。他既這麼說,自然是真的。你們瞧,我眼睛雖然看不見,我的耳朵就可以聽出他標緻來。世人往往說,道聽途說一流人是以耳為目的。要像我這樣以耳為目也不錯呢!」【眉】不圖以耳為目之說,竟能實行,豈非奇事!
瑞福又道:「娘娘,你要是不信,我可以馬上拿塊白石來,當場試驗,你看可像不像?但不知你願意麼?」「我有甚麼不願意?還是求之不得的事呢!就怕我這種蒲柳之姿,白白的勞了你老人家的神,還塑不像呢。並不是說你老人家的技藝不精,因為我這種平庸的相貌,生來就沒有精采,那裡會像呢?」【眉】非但詞曲家,還善於詞令呢。「那倒不至於,我另有一個法子:只要用手摸摸,就可以照樣塑出來的。只是不敢放肆。」「那有甚麼要緊?只管請摸就是了。」「我的十個指頭,直頭可以當得眼睛用呢,試過也不止一次的了。我從前塑像,遇了燈光接不著日光的時候,我往往在黑暗裡,用手不用眼的,這也是熟能生巧。我才說的以耳為目,這可又是以手為目了。」「這卻難為了你。依我想來,這個手藝,比甚麼都難呢!」「那也沒有甚麼大難。我記得從前有一位大畫家杜高納先生,是天生沒有手臂的,他下了苦工去學畫,居然也叫他成了名。何況我並不是天生沒有眼睛的,不過近來才失明罷了。雖然,我那妙兒有了這麼一個父親,也足以自豪的了。」「你老人家真是能夠在失意的時候顯出大本領的。像你老人家這樣大才,又有這麼一副雄心,這麼一副毅力,世界上是少有的,那得叫人不欽佩呢!」「我如果一灰心,我那女兒更不知愁苦的怎麼樣呢。我就這麼一來,已經傷了他的心了。」
瑞福正在談得高興,史太太忽然接著問道:「老先生,你提起那天那件事,到底是個甚麼情形?我倒要請教請教了。我到此刻,還沒有知道這個細情呢。不過聽得賈爾誼君說,你那天晚上走得不巧,被一個不相識的人偶然失手,錯把你的眼睛弄瞎了。並且……」說到這裡,瑞福就接著說道:「這件事我們不必再提了,那也是我應該受的。」妙兒道:「爹爹你怎麼說出這句話來了?那個罪犯早晚總要拿到的,拿到了,然後……」顧蘭如搶著問道:「甚麼,還沒有拿到麼?那班警察偵探真是疏忽極了。」瑞福道:「可不是嗎。」妙兒道:「太太,你們可相信,我爹爹自從那天晚上回來之後,從沒有傳去見過官,質問一句。不過當時被那警察長問了幾句就算了。」瑞福道:「其實呢,就是再叫我去,我也沒有甚麼話好說的了,我應該說的話,當時已經說了又說的了。」妙兒道:「然而這件事情辦的怎麼樣了,也得要來告訴我們一聲,何以連那天來過的警察兵也絕跡不來了?他說一有了消息就來通報,難道這好幾天還沒有一點兒消息麼?並且我親口答應,許他來的。」
正是事有湊巧,正說到這裡時,只見陳家鼐指著玻璃窗外面道:「小姐,說著他,他就來了呢。」妙兒道:「你那裡知道就是他?」陳家鼐道:「我雖然不認得送先生回來的那個,然而我看見一個警察兵正在望著我們家來呢,不是他是誰?」
且說這個陳家鼐,渾名叫做「自來學生」。你道為甚麼來呢?因為他有一天在路上遊蕩,瑞福看見他年少聰俊,似乎可以造就,就把他喚進門來,收他做個徒弟,並沒有人介紹他來的,所以得了這麼一個雅號。他本來也曾學過石工,同瑞福年輕時差不多的,不過他專門鑿那墳墓上頭的石件。
原來文明國人的墳墓很是考究,並不是就這麼一堆土就算了的。他們在這上頭,也是用的合群主義。大抵一處地方,有一處的公墳。此種公墳,就由大家公舉了董事經理,永遠栽培得花木芬芳,就如公園一般。這個法子,比了交託自家的子孫還可靠得萬倍呢。因為自己子孫,保不定有斷絕的日子;即不然,也有敗壞的日子。那董事卻是隨時可以公舉,更換的更換,補充的補充,永遠不會敗壞的。有了這麼一個大大的原因,所以他們歐美的人,看得自己的子孫是個國中的公產,同他自己倒是沒有甚麼大關係的了。所以無論男也罷,女也罷,生下來都是一樣的看待,不分軒輊的。倘是不用這個法子,死了之後,除了子孫,請教還有那個來管你呢?所以就要看重子孫了。閒話少提。
且說陳家鼐從前所學各種鑿石的技藝也很工細,字母花紋,式式俱會。因為他們墳上用的東西種類很多,如天仙女、十字架、碑碣、杯壺之類,都是用白石雕琢的,所以他的本領也就很可觀了。自從到了瑞福館裡,略一指點,上手就會。把個瑞福喜的甚麼似的,所以一向很疼愛的,看得就同自己子侄一般。那家鼐也是知恩報恩,很講服從主義的;不像那浮躁少年,動不動講甚麼「天的學問,當與天下共之,自己有點子學問傳授給別人,原是國民應盡的義務」的話的人一般見識。【眉】陳家鼐是此書中一個要緊人物,所以特敘其人品、歷史。所以自從此番瑞福被人暗算了去,他也哀痛非常,立誓要把仇人的計劃偵探一個明白,可以替他先生報仇雪恨。所以他天天歇工之後,就在外面暗暗的打聽。他又生成的高大身材,強壯有力,面色帶黃,猶如黃種人一般,留了一部短須。人品既已生得粗魯,他還不甚講究修飾。其實倒是一個粗中帶細的人。粗心一看,他那樣子,就好像一言不合,就要揮拳似的。誰知他的心腸極善,極有血性。你若是同他要好了,他要格外同你要好。凡系這種朋友,遇著你有患難的時候,他就是赴湯蹈火,也肯去出死力救你的。這就是帶點粗的好處了。要是細心一點,就有了城府,懂得利害,連一點點的干係都不肯擔的了。那位白小姐起初見了他時,未免覺得一驚,後來天天在一塊兒,仔細看看他,倒是渾然一塊天真,毫無私曲的人,所以也同他漸漸親愛起來。這也是身世相同,所以才格外的你憐我愛。此是後話,表過不提。
且說陳家鼐在玻璃窗里望見一個警察兵,望著自家門首而來,就認定是葛蘭德,說道:「這才是說著曹操,曹操便到呢。」妙兒還當他是胡說。不一會,丫頭玫瑰果然進來報說葛蘭德來了。妙兒忙叫快請。未知葛蘭德進來有甚好消息,且聽下回分說。
上回極寫父女之誼,此回卻又極寫師生之誼,是直今日社會之教科書也。然而吾知必有議其後者,曰「奴隸性質」。
(趼廛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