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蛇圈 · 第九回擒罪人遍搜陋屋睹盲父驚碎芳魂

吳趼人 《毒蛇圈》
且說當下那總巡暗想道:「難得他們那麼留心,那麼周到。此際已是過了半夜光景了,更深人靜的時候,那門內的人斷沒有肯自己開門之理,少不免要用強打開門進去,就少不免要驚動了街坊鄰舍都要來看。雖然不打緊,然而這件事就未免辦得不機密了。要是得銅匠來配對了鑰匙,那就神不知鬼不覺的可以進去拿人了。只怕我們走到他床前把他銬了起來,他還沒有醒呢。我想去見總辦,也不過是這個主意。他們既然辦了,此刻我也不必自己親去了,不如留在這裡等那銅匠來罷。」於是叫那小隊幾個人分布在左右,自己同高利書閒談瑞福的事情。 不到一刻工夫,只見警察總辦在前面匆匆來了,那個銅匠也從別路到了。那總辦一到,便對總巡說道:「這件事情很有些蹺蹊,倒不是容易辦的呢!然而我想我們總得要設法干好他。方才署里一個警察員告訴我說,他看那屍首的臉面很是眼熟呢,說他向來住在舊城子左近的。據他這麼說,不定就是住在這屋子裡呢。但願那個犯人還在裡邊,這案也就不難明白了。且快叫這銅匠開門罷,我們這裡有了這幾個人,很夠拿他的了。好在他並不是甚麼成群結隊的大隊人馬呀。」當下就叫一個警察兵拿了回光燈照著那門鎖,銅匠就來動手。不多一會,撥准了機關,那鎖就開了,掌燈的領頭先進了大門,然後一個一個的魚貫而入,又有一個掌燈的斷後。還留下兩個警察兵,一個銅匠,站在街心,東西探望。 且說那總辦、總巡進得大門,覺得屋中潮濕異常,四壁廂都是灰塵蛛網,還有一股霉氣直撲到鼻子裡來,就像許久沒有人居住的光景。總巡對總辦道:「怎麼這屋子就像空下了許久的光景?」總辦道:「我方才瞧見那女屍的裝束,也就同化子沒有甚麼分別。以此看來,就是叫他住在這裡也是很配的。然而也是奇怪,他如果一個人住在這裡,那房租錢從那裡來的呢?」總巡道:「我們找著了這裡的房東,就不難問他房客的來歷了。這犯人只怕就是那婦人的丈夫呢。」 正在這裡說著,高利書忽然俯身下去,撿起了一件東西來,交給總辦。總辦接過一看道:「奇怪!這麼一個屋子,那裡來的這個東西?」眾人聽說,也都圍著過來觀看。在燈光底下,只見是一片嶄新頂好的灑花緞子。這種緞子只有女人拿他做衣服穿。這一塊就像在那一個女人衣服上扯破了掉下來似的。大家看了,很是詫異。那總辦說道:「這位被人謀殺的婦人,看他那裝束,近來光景斷斷穿不起這種好衣服,我是斷得定的。【眉】此等體察徒以刑求者,焉能想得到?這又是誰呢?卻又奇了。」總巡道:「而且這片緞子並不是剪割下來的,顯然是扯下來的呢。」高利書道:「想來這潑藥水的一定是個婦人。他潑了藥水之後,立刻就閉門逃走,想是他關門的時候來得匆忙,被門縫夾住了他的衣袖,其時他心慌意亂,逃走要緊,所以不及開門扯出,就使勁那麼一扯,扯下了這麼一塊。因為要逃走的慌了,所以掉在這裡的。要說到那男子的話,想來丟了抬床之後,早就逃的無影無蹤了。他因為聽得我們警察過來,所以才跑了去的,那裡還敢回家呢?」【眉】極剛硬極倔強之人,卻說得出這種細心話,真是奇極!總辦聽了,連連點頭道:「你這幾句話,說的很有見地。看來這潑藥水的婦人,必定也是他們一黨的了。」總巡道:「我也是這麼想。當時那男子設法把那屍首弄出去的時候,這潑藥水的婦人正在這裡看門呢。」高利書道:「而且用藥水暗裡傷人的事情,準是婦人所為。他的意思,並不是一定要弄掉人家的性命,只要弄傷了人家的眼目,他就心滿意足了。」 當下你一言,我一語,發了許多議論,各人各述了意見。一面用燈在屋子裡不住手的四下里去照,照了許久,仍然是蛛網塵封,四壁皆是,而且這所房子大有牆坍壁倒的光景,那裡照得出甚麼東西來。大家都道:「這明明是久已沒人居住的房子,何至於在這個地方鬧出人命案子來呢?」 正在這裡狐疑不決的時候,那高利書忽然間大嚷起來道:「看,看!你們看!」眾人抬頭看時,原來他又發現了牆上一隻釘子,離地約有七尺來高。那釘子以下兩旁二三尺的牆,卻一些塵土也沒有,好像才擦乾淨的光景。地下的腳印橫一個,豎一個,歷亂異常。高利書指著說道:「這裡一定不久有人動過的,論不定這裡就是那婦人吊死的地方呢。」總辦聽了,說道:「是呀,這話很有道理。然而你看這釘離地那麼高,總得要有張梯子,或者有一把椅子,才可以釘得著呀,這裡卻又一樣都沒有呢。」總巡道:「我們且先上樓拿住了人,再來問他這個罷。」 於是高利書領了頭,一個個都走了上去。四面一望,總共兩間房子,上面除了天花板,下面除了地板,四邊有的是灰塵滿布的粉牆,那裡還有甚麼長物來?【眉】我於此處有一疑心,則盛藥水以澆瑞福之盆,何以不見是也。只有火爐旁邊有這麼幾件破瓶碎罐,幾個牙刷、木梳,要找出他一個半個人的影蹤來,那可有點難呢。那總辦不禁訝道:「咦!這婦人跑到了甚麼地方去了?」還有不肯死心的,恐怕他上了汽樓,或者藏到衣櫥里去,還要竭力去找。可惜這屋子太小,這兩樣東西都是沒有的。還有人獻計,說是一定藏到地窖里去了。找來找去,連個地窖的縫兒都沒有。於是大家面面相覷,束手無策。都說道:「這婦人總不能飛上天去呀!」總巡道:「不要他害了瑞福之後,出其不意,就一溜煙跑了麼?」總辦道:「這也難說。你想這塊緞子是那裡來的呢?他推了瑞福出去之後,在裡面關門時扯下來的,是無可疑的了。我們再到樓下找罷。」於是大家又陸續走到樓下。 沒有一會,高利書又大嚷起來道:「你們看呀!還是新的呢。」【眉】高利書只管會嚷,可笑。眾人又走了過去一看,原來是一張梯子,一個釘錘兒,又被他發現了。仔細再看時,果然是全新的,猶如沒有用過的差不多。總辦道:「這卻是一件緊要東西。不用說,是他們新近買來的了。我們只要往這左近的店家去打聽,究竟是個甚麼樣人買的,這件事就可以有點眉目了。」總辦這句話方才完,總巡正想答話,忽然那邊高利書又在那裡亂嚷,連忙走過來一看,原來又被他尋著了一扇門來了。總辦道:「這可好了,到底被我們找出來了。快出去叫銅匠來開了他,想來這房子是兩面可通的。」總辦正說這話時,忽然看見那門自己開了。原來高利書隨手把機關旋了一旋,那門是虛關上的,所以輕輕一推,他就開了。 眾人往裡邊一望,卻是黑越越的,看不見甚麼東西。拿燈來一照,原來是一條夾道。走到夾道盡頭,那邊還有一扇門。高利書還要旋著機關去開,誰知卻是鎖著的。仔細一看,鎖在外面。顯然是那個婦人從這裡逃了出去,然後把這扇門反鎖的了。於是出去叫了那銅匠進來,把鎖開了。大家出去一看,原來是黑越越的一個小胡同,可以通到大街上去的。大家又是面面相覷,沒個理會。 那位總辦不禁嘆了一口氣道:「他們這幾個罪人的詭計,擺布得很是巧妙呢!照這麼看來,那位瑞福先生,外邊一定是有仇人的。」總巡說道:「他們這種算計,我想必然別有命意,斷斷乎不是專門要想害瑞福一個人的,不過瑞福不幸,可巧的碰在他的圈套上罷了。起初那個抬床的惡棍,分明是看見瑞福是吃醉了的人,所以才敢求他幫忙抬床;並且瑞福又是先向他問路,明知他又是個不認識路徑的人,何況房子,所以帶了他來。及至撇下了瑞福之後,他一定回到這屋子裡。後來看見瑞福縮了回去,對著他那房子細認,那婦人到了此時,不能不下這毒手,做一個有你沒我,有我沒你的開交。所可疑的,他那裡知道瑞福背後,有我們這班人跟著,就預先逃走了呢?但是這一層,我可以斷得那個婦人非但同瑞福沒有冤讎,並且是瑞福生平絕不相識的。這件事我倒敢同閣下打賭,無論賭甚麼都可以。」【眉】偏有此閒情逸緻。總辦道:「你說的這話很是有理,佩服得很。此刻我們第一著,須要先把那被人勒死的婦人是誰,一向是做甚麼的,打聽了出來,辦這案子方才有下手之處。我想要打聽那婦人也並不難,因為那警察員說的同他面熟得很。他雖不是巴黎城裡有名的人,然而在這一帶的近段,知道他的人很多呢。」 不表警察署的人員在這裡商量,且說葛蘭德奉了總巡的號令,伴送瑞福回去,一路上小心扶持,十分周至。那瑞福一路上一步一步的捱去,心裡卻懷著鬼胎,恐怕被女兒知道,不好意思,又是惹他氣惱,又要害他心疼,不知怎麼樣才得了。後來一想:「這時候已經晚極了,我那妙兒此刻早就睡熟了。【眉】誰知他偏不睡。我回去時一聲也不響,不去驚動他,悄悄的上床睡了。將息到天明,如果這眼睛能夠好了,這件事情就可以支吾過去,往後就依然可以過我的太平日子了。」瑞福一路上思來想去,只有這個主意。他滿心滿意,以為今宵可以無事的了。 一路捱到家時,葛蘭德把門旁的叫門電鈴機關輕輕按了一下。不一會,便有一個人開門出來,手中拿了一枝蠟燭,矇矓著一雙星眼。不是別人,正是瑞福心中腦中念念不忘的愛女妙兒。原來妙兒因為他父親往外赴席的時候,曾經答應了他早回,他就深窗獨坐的等他父親回來。迨後越等越不見回來,慢慢的等到半夜,仍是寂無聲息,不覺又擔心起來。暗想:「我父親答應我早點回來的,何以到了這個時候還不見人?就是往常赴宴,到了這個時候也就回來了。怎麼今日有了特約,要早點回來的,倒反到了這時候還不見到呢?我父親最心痛我的,臨行還叫我先睡。我叮囑的說話,我父親一定不肯忘記的。莫非大客店裡這班會友,今日又提議甚麼事,耽擱遲了麼?」又回想道:「不是的,縱使他們要議甚麼事,何時何日不可議,何必定在這三更半夜的時候呢?莫非又是吃醉了麼?唉!我這位父親百般的疼愛我,就當我是掌上明珠一般。我非但不能盡點孝道,並且不能設個法兒,勸我父親少喝點酒,這也是我的不孝呢!【眉】為人子女,不當作如是想耶?今之破壞秩序,動講「家庭革命」之人聽者。但願他老人家雖然是喝醉了,只要有一個妥當的地方叫他睡了,我就等到天亮也是情願的。獨怕是喝醉了在路上混跑,又沒有個人照應,那才糟了呢!唉!我的父親哪!你早點回來,就算疼了女兒罷。」【眉】如聞其聲,如見其心。 他成夜的翻來覆去,只是這麼想,也就同他父親瑞福在路上沒有一處不想著他的一般。【眉】此之謂父慈子孝。但是瑞福在外面遇了那意外之事,有時還想到旁處上去。這位妙兒小姐卻除了想他父親之外,並沒有第二樣心思,所以越想越心焦。幾次要想自己出外探問時,卻又時在深夜,諸多不便。一個人呆呆的坐等,急得他幾乎要哭出來。看看夜色越發深了,不由得他越發胡思亂想起來。真是坐立不安,神魂無定。在樓上坐得不耐煩,拿了蠟燭,走到樓下坐一會,又走到樓上去等一會。還不見回來,重新又走到樓下,倚在那樓梯扶手上,默默的出神,心中歷亂不定。【眉】我讀至此,因想像瑞福之為人,必是時常酗酒的,不然,何至累令愛如此之耽心也。忽然聽得一聲電鈴聲響,妙兒不覺登時精神煥發起來,念了一聲:「阿彌陀佛!回來了。」三步兩步走去開門。 開得門來往外一看,只見一個警察兵護送著他父親回來,心中倒十分歡喜。以為是吃醉了,弄到警察署里去,所以警察長才派人送回來的。不覺迎上一步道:「爹爹回來了?酒又多了麼?」一句話還沒有說完,忽在燭光之下,看見他父親滿臉緋紅,與喝醉酒紅的大是兩樣,猶如揭下了一層皮一般,兩隻眼睛腫凸起來。只嚇得妙兒芳魂飛越,不覺哇的一聲哭將出來。未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說。 凡遇一疑案到手,只要細心體察,雖未必驟能盡得案情,然亦未有不略得眉目者。觀此回於空室中搜尋不見一人,惟發現閒閒幾件物件,彼警察中人各述其意見,此案之情節,已相去不遠矣。夫豈徒以刑求者所得夢見耶! 後半回妙兒思念瑞福一段文字,為原著所無。偶以為上文寫瑞福處處牽念女兒,如此之殷且摯;此處若不略寫妙兒之思念父親,則以「慈孝」兩字相衡,未免似有缺點。且近時專主破壞秩序,講「家庭革命」者,日見其眾,此等倫常之蝥賊,不可以不有以糾正之,特商於譯者,插入此段。雖然,原著雖缺此點,而在妙兒當夜,吾知其斷不缺此思想也,故雖杜撰,亦非蛇足。 (趼廛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