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蛇圈 · 第六回棄屍骸移禍鐵瑞福舁死人同投警察衙
且說那警察兵聽見瑞福說連他自己在甚麼地方都不曉得,反來問人,不覺好笑道:「怎麼,你連自己在甚麼地方都不知道嗎?這才認真是個笑話呢!」瑞福道:「我卻當真的不知道現在我站著的是甚麼地方,也並不是同你們說笑話。我剛才因為多喝了點酒……」瑞福說到這裡,那人即搶著說道:「這是顯而易見的,你就不必多講,我們早知道的了。」瑞福道:「真是呢。今日晚上我在外邊吃的晚飯,所以多喝了一點兒酒,我剛才已經說過了。晚飯散席之後,我就伴送一個朋友回去。那位朋友住在甚麼街上,那個街名,他告訴過我,我可一時又想不起來了,我只曉得是同麗雲街相去不遠的。伴送他回去之後,我就打算抄近道兒到家去。我家住在白帝諾街,不知道怎麼著就走岔了,在那幾條街上穿來穿去,足足的走了一點多鐘。後來就遇見了一個人,這個人好像在那一個拐彎基角上忽然間跳出來的。我就求他指引我一個出路,並且還許他重謝。他說甚麼他的老婆病重的了不得,正要出來找一個人幫他抬病人到醫院裡去,沒有工夫指引我的路。除非我幫他抬了病人送到醫院,他就肯送我回去。我想本來是我央求他,倒反變了他央求我了。但是這種事,是與人方便;況且我幫了他忙之後,他又肯送我回去,又是自己方便。這等事樂得做的,就答應了他。誰知幫他抬著病人跑了好幾條街,都是我平素不認識的。」
那警察兵說道:「哦!這麼說,想是他後來因為聽見我們腳步聲音,就拔腳逃跑了,他倒居然有本事避了我們。別的且慢著說,那病人呢,此刻在那裡?」瑞福指道:「就在那邊一張抬床上,你看,這裡望過去,還隱隱的看得見呢。」警察兵道:「那人跑了去之後,這女人有開口說過甚麼話沒有?」瑞福道:「沒有,沒有,自從我抬他起,直到此刻,從沒有說過話,大約是人事也不省的了。據那男子說,他常有這個毛病的。」警察兵道:「哼!這麼著,你就相信不疑了麼?你這個人也太好說話了。我恐怕你那位朋友,不定是欠了房租,所以半夜三更的在那裡偷運傢伙,要逃走呢。」瑞福道:「這也難說的。是呀,我記得他那屋子,連個看門的人也沒有的。我把他這混賬的東西,要是我早知道他這樣……」端福這句話還沒有說完,那警察兵就說道:「來!這裡來,我們大家去瞧他一瞧再說。」
瑞福聽了,就在前領路。原來他受了這場惡騙,心裡憤憤不平,恨的甚麼似的,只是說不出來,也急著要去看看這個病人到底怎麼樣,好查問這件事的來歷。所以一聽了警察兵要去看,他就領著先走。兩個警察兵跟在後面,一同前去。其中一個年長的悄悄對那一個說道:「這件事情看來很是離奇,我想這個人就是逃跑了那一個的同黨也說不定的,我們須得要留著神看住了他才好。」此時瑞福走在二人之前,他們的說話,並沒留神聽得。
當下兩個警察兵跟著他一同走去。瑞福先自到了抬床旁邊,他伸手把帳門上所結的帶子輕輕解了下來,又輕輕的撩開了一邊帳門,一面彎下腰去看,一面說道:「他是個女人,不會錯的,並且一定是個有病的女人,你瞧他一動也不動,眼睛也是閉得緊緊兒的,差不多就跟死人一樣呢。」兩個警察兵也走過來,仔仔細細的看了一看。那年紀略長的忽然冷笑起來道:「我想這個人要是要他動,只怕今生今世也不能夠的了。你們不看見麼,他是被人家勒死的呢!這根繩子還在他頸脖子上頭,沒有解下來。」瑞福聽了這話,仔細一看,果然不錯,不禁高聲大罵起來,說道:「豈有此理!這一定是那個混蛋光棍干下來的,怎麼拿來葬在我身上?我倒要趕上去找著了他,問他一個底細,看他拿甚麼話來對付我?」瑞福說完了話,就拔腳要跑,他的心裡無非為的是要去追那人。
看官,大凡處事,嫌疑之際是斷斷乎不能忽略的。然而世人每每到了嫌疑之際,偏偏容易忽略起來。猶如瑞福此時這等舉動,本來是出於無心,而且還是滿肚子不平,要去追尋那個人呢。然而處在這等地步,他也未免忘其所以了。當時果然被那年長的警察兵兜胸一把抓住了,對著他大喝一聲道:「不准你動!」瑞福本來是一個使慣了鐵錘鑿子強有力的人,況且他的本心又不是一定要想趁勢逃走的,只這一把,如何抓得他住。說也奇怪,這一回他卻禁不起這一聲叱喝,聽了這一聲,猶如青天起個霹靂一般,嚇得渾身癱軟了,連一動都不能再動了。他的心裡,此刻也就慢慢的明白過來了,知道他們疑心自己和那逃跑了的是一黨的了。
當下那年輕的警察兵也把那婦人細看了一番,就對這一個說道:「你老說的不差,這繩子還是緊緊的扣在頸脖子上呢。他就不是被人勒死的,也一定是自己上吊死的了。」瑞福接口道:「既然如此,你們還不讓我來把那男子趕快的找回來麼?你們豈不知道,這一定是那混賬行子作的孽呢?」那年長的警察兵到了此時,格外擺出那一副警察的架子來,沉下了臉,提響了嗓子,瞪起了眼睛,對著瑞福說道:「要捉這個人呢,我們自然也會派人去捉,總用不著你這老光棍費心。你還不知道,我要請你到我們警察署里去走走呢。」【眉】警察兵有架子可擺,無怪年來中國到處設警察,即到處受騷擾矣!尤無怪上海居民望巡捕如鬼神矣!他一面說話,一面還把瑞福抓得緊緊的。又回頭對那一個道:「小彈子,你在這裡看守了這張抬床,待我去見了警察長,再派人來幫你抬這屍首,你要小心點。」
原來「小彈子」三個字,是那個年輕警察兵的綽號。他本來姓葛,名叫蘭德,生來性格和平,貌亦可親。他自從遇見了瑞福之後,已經細細的打量了一番,胸中已自有了成竹。所以他的見解,與那年長的全然不同。當下聽了這句話,就說道:「我看我們現在就把他抬了去的好。況且這位先生,也不像是要逃走的;即使他要逃走,我們有兩個人在這裡,諒他也逃不到那裡去。」瑞福聽了這話,不覺發急起來,說道:「逃走嗎?我何必要逃走?不要說別的,我就連這個想頭也沒有呢。我現在只想幫著你們,把那謀殺這婦人的光棍尋了出來。除此之外,也沒有第二件事情可辦。一來,我自己可以明了心跡,叫人家也知道我鐵瑞福不是個幫凶的無賴;二來,拿著了他之後,也可以辦他的罪,替那冤死的婦人報仇,也是一件要事。你們想想,我何必要逃走呢?閒話少說,我們此刻且先到警察署去,等我把這前前後後的情節詳細告訴了警察長,然後我們再同去找著了那抬床出來的屋子,方才可以尋點頭緒出來呢。」葛蘭德聽了瑞福這一番話,連連點頭道:「這位先生的話一點兒也不錯,此刻自然是要捉拿那犯人是第一要事。不必耽擱了,錯了時候,叫他走遠了罷。高利書君,你在前面抬,等我在後面,我們兩個抬著走,讓這位先生在旁邊跟著去罷。」
看官,這高利書生來的性情甚是倔強,不似葛蘭德的好說話,所以正色說道:「我想不如把他兩隻手銬起來的穩當。從來說『知人知面不知心』,知道他現在肚子裡是甚麼意思呢?你不要聽了他兩句話,就老老實實的信以為真呢!」【眉】自然也是正論,惟瑞福非其人耳。瑞福道:「我看不必罷。我本來很願意跟你們同去辦這件事,你何必還要這個樣呢?我們好好的一塊兒走不好麼?」瑞福一面說,一面把他那兩個闊肩膀往上一聳,攥著兩個缽頭大的拳頭往外一伸,對著葛、高兩個說道:「你們不看見麼,我要是有心想逃走,非但方才不招呼你們來看,就是碰見了你們,我仗著這一對不生眼睛的傢伙,」說到這裡,把左手的拳頭往上一揚道:「這麼一拳,」又把那右手的拳頭往外一揚道:「又是那麼一拳,不要說就是你們兩個,只怕再來這麼兩個,也不能奈我何呢!」【眉】妙,妙!只怕請個傳神畫師到來,也繪不到如此活動,繪不出如此神采。當下高利書嘴裡雖然還是很硬的,手裡卻也不敢再動了。【眉】原來也是不禁嚇的。因為葛蘭德一面已經暗暗的叮囑了他,說道:「這種無頭公案,本來很是難辦,一切頭緒,都要在這個人身上尋出來。他既然肯幫忙,正是我們立功的好機會。況且他是一個體體面面的上等人,我們只好用軟工夫去籠絡他;若是要用強,恐怕倒把這件事弄的僵了,斷斷不行的。」高利書聽了,覺得很有道理,所以也就退了一步說話。因對著瑞福說道:「好呀!你既然自願同我們走,我們馬上就走呀。你跟在我右邊一面走,你可不要想跑;你要試一試,我有的是手槍。」說到這裡,又對著瑞福做一個放槍的手勢道:「我就那麼一槍,不要說你的拳頭只有這麼點大,就算他再大上兩三倍,只怕也受不住呢!」瑞福受了這番欺侮的話,心中沒好氣的,要想搶白他兩句,出出悶氣。忽又回想過來:「這件事虛者自虛,實者自實。且忍耐他一會兒,等見了長官,不難分剖明白,何必要同這種人計較甚麼長短呢?」【眉】此所謂自尊。因說道:「你也不必手槍不手槍,我也不想逃走,我們走罷,就依了你的走法就是了。」說著,葛、高兩個就抬起了那張抬床,發步起行。瑞福果然跟在高利書右邊行走,他走快些,也走快些,他走慢些,也走慢些,一路往警察署去。
其實瑞福心中並沒有半點想逃走的意思,只怕今日看這《毒蛇圈》的看官,也是願表同情的。但是他心念之中好像安置了一副電機在裡面一般,頃刻萬變,風車兒轉的也沒有他那般忙法。他想來想去,想了再想的,無非是想把這件無頭公案弄個明白;一面又牽腸掛肚的把他那位千金小姐橫躺著在他那心窩兒裡面,纏縛在他那腦神經上頭。自言自語道:「此刻我的妙兒,不知道著急到怎麼樣呢!他早就叮囑過我,叫我早點兒回去。到了這會還不見人,此刻要是把這件事叫他知道了,那才要急死了他呢。況且他又是一個工愁善哭的人,這回事不知又要弄到怎樣了結,我自己還得要受他一頓臭埋怨呢。只怕今番回去,一天到晚,總得要吵吵鬧鬧的發幾次,總要過了三天五天,才得安靜呢。唉!這是我自作自受,也不必去慮那麼多了。我此刻要去見的,第一個自然是那警察長。弄得不得法,還要去見那驗屍官呢。這個案子,不必說,自然是一樁人命官司了。如果這個婦人是自尋短見的,那個光棍又何必出了這神出鬼沒的詭計,把這屍首移卸到我的肩膀上來呢?其中不消說,是另有個緣故的了。不料卻叫我來受這個累。一時之間,非但不能到我相館裡去塑像,並且要錯過那賽美術的大會呢。事到頭來,這些事也不得不丟開算賬。怕只怕見了警察署長,倒要疑我是個罪人呢。方才那警察兵不早就疑到我了麼?雖然總有個水落石出的時候,不難證明我是個無罪的人,然而總是一件沒趣的事。我的姓名,先要上遍了各種新聞紙了。合巴黎的人,本來那一個不知道塑成第九十二師團練像的鐵瑞福,今年賽會可以望得到獎牌的。此刻鬧的同犯人一般,要到警察署里去。唉!我以後一輩子總不忘了今夜大客店的這一頓大餐的了。」
他一面走,一面想,一面嘴裡咕噥咕噥的說著。也不知走了多少路,不覺就到了警察署了。此時他的心思略停一停,抖一抖精神,要進去見警察長。不知見了之後,這件事弄得明白否,且待下回分說。
毒蛇圈未必即為鐵瑞福而設,而鐵瑞福不因不由,恰入其圈中,然後能演出一部奇文。
瑞福已到警察署矣,幸哉,瑞福之託生於法蘭西也!設生於中國而遇此等事,則今夜釘鐐收禁,明日之跪鐵鏈、天平架,種種非刑,必不免矣。吾每讀文明國之書,無論為正史為小說,不禁為我同胞生無限感觸,此其一端也。
(趼廛主人)